“某团体。某派别,身处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斗争之中,我们只是因为造化捉弄,误打误撞进入了战场。”
“守护者中间的派别吗?”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听你的语调,就好像这种事不可能存在似的。茜因,所有基贼都有共同的目标吗?所有哑炮都同心协力吗?就算是食岩人,怕也有互相吐口水的时候吧。”
那种争斗会是什么样,大概只有大地知道了。“所以,其中一个,啊,派别,就派出了那个守护者来杀死我们。”不。一旦茜奈特跟他说过,自己是那个激活方尖碑的人之后,目标就已经改变。“是杀死我。”
埃勒巴斯特面色凝重地点头:“我想他应该也是那个给我下毒的人,因为担心我可能会激活方尖碑。守护者并不愿意在哑炮们在场时教训我们,如果他们能避免的话。可能会为我们赢得不适合的大众同情心。那场光天化日下的袭击,其实是无奈之举。”她耸耸肩,一面考虑这件事,一面皱眉。“我猜,他当时没有尝试对你下毒,应该是我们交了好运。即便是对我,下毒计划本来也应该成功的。任何形式的身体瘫痪,通常都会影响到隐知盘。我原本应该毫无生机的。假如。”
假如他没能从紫石英方尖碑那里抽取能量,没能利用茜奈特的隐知盘完成他自己做不到的事。现在茜因更能理解他那天深夜做过的事了,感觉却只有更糟。她侧头问他:“没有人真正了解你到底有多大本事,对吧?”
埃勒巴斯特微微叹气,眼光移开。“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能做到哪些事,茜因。支点学院教过我的那些东西……到了某个时间点之后,我就只能丢下了。我必须自行修炼。而有些时候,看起来,如果我能有不同的思考方式,如果我能丢掉足够多他们灌输的东西,我就可以……”他的声音逐渐淡去,皱眉沉思,“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猜,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要不然,守护者好早以前就已经把我干掉了。”
这几乎就是胡言乱语,但茜奈特认同地叹了口气:“那么,谁有这样的能力,能指派杀手型的守护者出动,来,来……”追杀十戒高手,顺便把四戒持有者吓得屁滚尿流。
“所有守护者都是杀手。”他沉痛地打断话头,“至于说谁有权力派出守护者,我就没有头绪了。”埃勒巴斯特耸耸肩。“传闻说,守护者直接听命于帝国皇帝——很可能,守护者是他最后仅剩的一点儿实权。又或许那也是谎言,实际上是尤迈尼斯的领导者控制他们,就像控制其他一切一样。又或者他们实际上听命于支点学院?说不清了。”
“我听说,他们是自治的。”茜因说。这很可能只是料石生中间的传闻而已。
“也有可能。在涉及他们核心秘密的问题上,守护者杀死哑炮的动作,跟杀死基贼一样快呢,或者当哑炮妨碍到他们时也一样。如果他们有个指挥等级的话,也只有守护者们自己才承认。至于说他们怎样达到目的……”他深吸一口气,“这就像某种外科手术。他们全都是基贼后代,但自己又不是基贼,因为他们的隐知盘具有某种物质,导致这种过程对他们来讲更容易起效。这涉及某种植入物。植入到脑子里。大地知道他们是怎么学会这种过程,或者何时开始这样做的。但这给了他们抵制原基力的能力,还有其他能力,更可怕的那些。”
茜奈特心中一凛,想起肌腱断裂的怪声。她的手掌隐隐刺痛。
“然而,他并没有试图杀死你。”她说。她在看他的肩膀,那里仍然要比周围衣服的颜色更深一些,尽管这段行程很可能已经让凝血松动,不再积聚于伤口上。那儿有些新鲜的潮湿印,又在流血,好在并不多。“那把刀——”
埃勒巴斯特肃然点头。“也是守护者特有的东西。他们的刀子看上去就像普通的吹塑玻璃,但并不是。那种材料像守护者本身一样特别,出于某种原因,其材质可以干扰让我们原基人拥有特别能力的那种因素。”他战栗了一下,“之前从来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痛得跟岩浆烧到一样。而且,并不,”他快速补充,止住了茜因张口要问的问题。“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用那东西攻击我。他让我们两个都变成了哑炮。我跟你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她也想知道的,茜奈特舔舔嘴唇:“你现在能不能……是不是还……”
“是的。这症状要到几天之后才会消失。”见她一脸释然,他露出微笑,“我跟你说过,之前我也遭遇过那种守护者。”
“那时你为什么告诉我,不要让他触及我呢?用他裸露的肌肤?”
埃勒巴斯特沉默了。茜奈特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又犯了倔脾气,然后当她真正观察他的表情,才察觉他心里暗藏的阴影。过了一会儿,他眨眨眼:“我曾认识另外一名十戒高手,当时我还年轻。当我只有……他当时担任导师,某种意义上的导师。就像长石太太对你来说。”
“长石太太才不是——算了。”
他反正也在无视那老女人,只是沉浸在回忆里。“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那种事。有一天,我们正在持戒者花园散步,只是出门享受一下美好的夜晚……”他突然停顿,然后带着一丝冷嘲,几分痛苦的表情看看她。“我们在找寻一个能够独处的空间。”
哦。也许这样一来,有几件事就说得通了。“我明白了。”她多此一举插嘴说。
他点头,同样多此一举。“反正呢,那守护者突然出现。赤裸上身,跟你看到的那人一样。他完全没说自己因何而来。他直接就……攻击。我都没看清楚——事态发展很快。像在埃利亚城一样。”巴斯特用一只手抹脸。“他掐住了赫西奥奈特的脖子,像是要让他窒息,但又没紧到真让他窒息的程度。守护者需要肌肤与肌肤之间的直接接触。然后他就那样抱着赫西,而且,而且整个过程都在笑。就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那种病态的做爱。”
“什么?”她几乎不想了解细节,但又想知道,“那个守护者的皮肤能做什么?”
埃勒巴斯特下巴抽动,肌肉纠结:“它把你的原基力转向自己体内。我猜是的。我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解释。但我们体内所有的力量,能移动板块、封闭断层,等等能力,我们与生俱来的所有特长……那些守护者都能让它们反噬我们自身。”
“我,我还不知道……”但原基力并不能对肉体起作用啊,至少不能直接起作用。如果它能的话——
……哦。
他沉默了。这一次,茜奈特没有催他继续讲述。
“是的。那么,”埃勒巴斯特摇摇头,然后扫了一眼悬崖上凿出石洞组成的那座村庄,“我们要不要继续走啊?”
那个故事之后,已经很难谈话了。“巴斯特。”她向自己示意,强调那身服装,虽然沾满泥土,但仍能看得出是帝国原基人的黑衫。“现在,我们两个连晃动一颗卵石的能力都没有。我们也不了解这些人。”
“我知道啊。但我肩膀很痛,而且口渴。你在附近看到过有水流过吗?”
没有。而且没有吃的。而且也不可能游泳回到大陆,那么宽广的海面不可能游回去。这还是在茜奈特会游泳的前提下,实际上她不会;另一个前提是海洋里没有传说中的各种可怕生物,实际上很可能有。
“那么,好吧。”她说,挤过他身旁,头前带路,“让我先来跟他们谈话,这样你就不会害咱们一起丧命了。”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埃勒巴斯特咯咯笑了下,像是听到了她无声的感慨。但他没反对,乖乖跟在她后面下山。
最终,台阶变平,连接到一片削平的步道,这条小道在悬崖中段盘旋,高于最高水位线大约一百英尺。茜因猜想,这意味着整个社群地势足够高,不会受到海啸威胁。(她当然无法确定。这些水域对她来说还很陌生。)这也能弥补缺少城墙的问题,尽管整体说来,海洋就是个足够有效的屏障,把这里的人跟……社群外的任何人隔绝开来,假如这里也算一个社群的话。下方有十几艘小船停泊,随水起伏在貌似用石块和木板堆出的码头上,样子丑陋原始,跟埃利亚城精致的泊位和埠头无法相比,但同样很实用。那些小船样子也很古怪,至少跟她见过的船只相比:有些船简单优雅,看上去像是用一根树干凿出的,两边各绑了某种支撑。有些较大,还有风帆,但即便是大些的船,样式也跟她见过的完全不同。
船上和船只周围都有人,有些在来回搬运篮子,另外一些人在其中一条船上处理特别复杂的帆索结构。他们没有抬头看。茜奈特抑制住居高临下叫嚷的冲动。无论怎样,她和埃勒巴斯特早就被看到了。在前方第一个岩洞口——每个洞口都很巨大,现在他们到了“地面”层,终于能看清楚了——一拨人开始聚集在他们周围。
他们靠近时,茜奈特舔舔嘴唇,深呼吸。他们看上去并不凶悍。“你们好。”她试着打招呼,然后等待。没有人马上尝试杀死她。迄今还好。
等他们走近的二十来个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主要是困惑。这帮人大多是各个年龄段的孩子,有几个年轻些的成年人,少数老人,还有一只拴了绳的克库萨,看似友好,从它摇动的短尾巴推测。这些人肯定是东海岸人种,多数身材较高,跟埃勒巴斯特一样黑,尽管也有少数肤色偏白的居民,而且她至少发现了一个人是灰吹发型,在持续的微风里轻轻飘起。他们看上去并不紧张,这也是好现象,尽管茜因明显感觉到,他们并不习惯见到突如其来的客人。
现场有个较年长的男子,带着一副领导者派头,或许他就是这里的头目,此人站了出来。说了句完全听不懂的话。
茜因愣愣地瞪着他。她甚至分辨不出这是哪种语言,虽然听起来还挺耳熟。然后(哦,我×,当然了)埃勒巴斯特似乎打了个激灵,用同样的语言说了些什么,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在咯咯笑,嘟囔着,放松了下来。除了茜奈特。
她瞪了他一眼:“翻译下?”
“我告诉他们说,你之前一直在担心,如果我先开口说话,他们就会杀掉我们两个。”他说,而她的确当场考虑了杀死他的可能性跟可行性。
就这样。他们开始谈话,这个奇怪村落的居民跟埃勒巴斯特,而茜因别无选择,只能站在那里,努力不显出沮丧的样子。埃勒巴斯特一有机会,就停下来给她翻译几句,尽管那些陌生人说的话,他转述起来也比较吃力,常打磕巴;所有人语速都很快。她感觉他只是在概述大意。省掉了好多。但能确定的是,这个社群名叫喵坞,而刚刚走上前来的是哈拉斯,他们的首领。
还有,他们是海盗。
“这个地方根本无法种植食物,”埃勒巴斯特解释说,“他们也是被逼无奈,只是要讨生活。”
天已经晚了,在喵坞人请他们进入组成社群的圆顶洞窟之后。山洞全在悬崖内部——这并不意外,因为这岛上除了一长列外观相似的山岩之外,就没什么了——有一部分山洞是天然的,另一部分用了未知的方法开凿出来。洞窟里边都很美,有人工开出的高耸拱顶,很多墙面上有引水渠样子的拱门,还有足够的火把和灯笼,让所有地方都不会给人狭小的感觉。茜因并不喜欢头顶有好多岩石,下次地震就能把所有人掩埋的感觉,但如果她一定要被困某座死亡陷阱的话,这座至少还算舒服。
喵坞人把他们安置在一套客房里——其实呢,就是一座空了一段时间,维护也不是很好的石室了。她和埃勒巴斯特得到了社群火堆旁取来的食物,获准使用公共浴室,还得到了几套本地式样的替换衣服。他们甚至还得到了有限的隐私权——尽管这个很难兑现,因为好奇的孩子们总会出现在他们石室的雕花窗户前,透过没有帘子的窗洞往里看,对他们傻笑几声,然后撒腿就跑。几乎有点儿可爱。
茜因当下坐在一堆叠起来的毯子上,这些东西的制作目的似乎就是坐,看着埃勒巴斯特把一段干净布缠在受伤的肩膀上,用自己的牙齿短时间咬住另一端,以便绑紧。他当然可以请她帮忙,但他没有,所以她也没主动帮忙。
“他们跟大陆人之间没有多少贸易往来。”他继续忙碌,“他们真正能拿来出售的只有鱼类,而大陆的海滨社群都有足够的鱼。所以喵坞人主营抢劫。他们攻击主要贸易路线上的商船,或者向特定社群勒索钱财,提供保护,声称可以打退攻击——是的,他们自己的攻击。不要问我这要怎么运作;反正首领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这听起来……好悬。“但他们待在这里干什么?”茜因环视周围勉强凿出的墙面和屋顶,“这可是一座海岛。我是说,这些洞窟还算不错,某种程度上,但下次海啸或者地震一来,这一切都会被从地图上抹掉。就像你说的,根本没有种植食物的可能。他们有储藏室吗?要是碰上灾季怎么办?”
“有灾季他们就会死,我猜。”巴斯特耸耸肩,主要是为了让他的新绑带就位。“我问过这件事,他们只是一笑置之。你注意到了吗?这岛本身就是在一个岩浆活跃热点上?”
茜因眨眨眼。她并没注意到,但话说,她的原基力,现在就跟被大锤砸过的手指头一样麻木啊。他的应该也是,但看来,麻木也是按比例扣减技能的。“多深啊?”
“很深。短期内应该没有喷发的可能,甚至可能永远不喷发——但如果喷发,这里就将只有一个火山口,不再有小岛。”他苦笑一下,“当然啦,前提是小岛没有被海啸抢先抹掉。尽管我们已经很接近板块边缘。在这个地方,死掉的可能性太多了。但在我看来,他们完全清楚所有这些风险。认真的,但他们就是不在乎。至少他们可以到死都自由自在,免受拘束,他们说。”
“免受什么拘束?正常生活吗?”
“桑泽。”埃勒巴斯特微笑,眼看茜因吃惊得合不拢嘴。“据哈拉斯说,这个社群是一系列群岛中的一部分(群岛就是一组岛屿了,如果你不知道的话)。从这里一直延伸到南极,就是因为这个岩浆活跃点形成的。这个岛链上的某些社群,包括这个,已经存在了十个灾季,甚至更久——”
“胡扯!”
“而且他们甚至不记得喵坞是什么时间建立的,还有,啊,开凿出来的,所以也许这里的历史比那个还要长。他们早在桑泽时代之前就已经存在。就他们所知,桑泽人要么是不了解他们的存在,要么就是不在乎。他们从未被吞并。”他摇摇头,“沿海社群一直在互相指责,说别人窝藏海盗,没有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会航行到离海岸这么遥远的地方。也许没有人知道这些岛屿社群存在。我是说,他们很可能知道这些岛屿,但肯定不相信有人会愚蠢到住在海岛上。”
本来就不应该有人这样做。茜因摇头,被这帮人的执拗震惊到。然后又有一个本社群的小孩从窗台上探出头来,肆无忌惮地瞪着他俩,茜因忍不住微笑,那女孩的眼睛瞪得像盘子一样圆,然后放声大笑,用她们快嘴巴的语言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被她的同伴拉走了。勇敢又疯狂的小东西。
埃勒巴斯特咯咯笑着说:“她刚才说,‘超凶的婆娘居然也会笑!’”
臭丫头。
“我真不能相信,他们真的会疯到定居在这种地方。”茜因说,一面摇头,“我无法相信,这海岛还没有被地震搞得分崩离析,或者被火山喷成渣,或者被海水淹没过上百次。”
埃勒巴斯特移动一下身体,看上去有些什么图谋,茜因察觉这种迹象,做好了思想准备。“这样说吧,他们能存活,很大程度上因为他们食用鱼类和海藻。灾季里,大海并不会像陆地或者小型水体一样失去生机。如果你能捕鱼,就可以在任何时候得到食物。我并不认为他们会有食品储藏库。”他环顾四周,若有所思,“如果他们能让这个地方保持稳定,不发生地震和火山喷发,那么我猜,这儿会是个过日子的好地方。”
“但他们又怎么能——”
“基贼啊。”埃勒巴斯特看着她,笑起来,然后茜因才意识到,他就等着跟她说这句话。“这就是他们能存活这么久的奥妙所在。他们并不杀死自己中间的基贼。他们还让这些人当家作主。而且他们真的是很高兴、很高兴见到我们。”
食岩人是愚昧的化身。要从它们的诞生中汲取教训,并小心它们的赠礼。
——第二板,《真理经,残篇》,第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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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猜想大意是:诅咒你,不靠谱的女人。——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