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方:
第5条 两栖人必须按照固定频率起落海潮,使海潮最高点控制在堤坝警戒线以下、发电机组以上。
第7条 两栖人越过堤坝后必须遵守地面法规,不得有任何危害当地居民的行为,并需在堤岸登记身份。
第22条 两栖人不得阻碍人类在海上航行、潜水、军事演习等一切正常活动。两栖人需尊重各国对领海的划分。
第29条 两栖人不得干涉人类内政。
解说员激昂论辩着此次协议的深意,松岛调低电视音量。无论怎么看,人类都是获益方。早在堤岸建立时,就考虑到水能发电,在堤坝外侧安装了水轮机,连结到发电机组。然而由于海水涨落缺乏规律,有时发电太多,白白浪费了,更多时候则是发电不足,仅能作为堤岸内部供电。两栖人如能有规律地起落海潮,就意味着,堤岸将成为一座巨型的发电站,稳定高效地提供源源不断的清洁能源。这对长久陷入能源危机的人类来说,实在是有百利无一害。可是,这件事如能确实,又证明了一项可怕的猜测——比起以全部力量仅能抵御海浪的人类,两栖人到底拥有何种能量,能像造物主般操控自然?
此前,魏风肃大为震怒,公开表示坚决反对此次协议。他认为人们都被新奇的事物冲昏了头脑。如果两栖人真的有控制海潮的能力,让他们自由进出堤坝,将带来无法估量的危险。然而无论他怎么抗议,这个协议对双方的好处都是显而易见的,人们也不再恐惧海潮,越来越多的人搬到这个城镇。而魏风肃也被指认维护官方固化权威,老而昏聩,声望大减。
松岛看见电视屏幕里,格兰特正在主席台发表演说,题目是——和平的族群间不应有柏林墙。他是个英裔,幽默,善谈,又不让人觉得有任何有失庄重之处。此次合作,由格兰特一力促成,故而他也被提拔成堤岸最高行政长官,同时兼任外交事务总长。这项任命赋予了格兰特与魏风肃同等甚至更高的权力。从魏风肃的缺席可以窥见,一向以军队国防为主心骨的堤岸,将全面转向商业和外交,“堤岸守门人”的说法不复存在。
作为间接的“功臣”,松岛也受到格兰特的邀请,希望他回到堤岸工作。这是又一次堤岸大开发的好时机,如果他有任何仕途上的野心,都不应该错过这次机会。松岛思虑再三,仍是拒绝了。歧姜为他提供了另一个选择,两栖人将在人民广场建立新的开放式展览馆,松岛可以帮他们调理仪器。松岛想到他曾经设计过的十二刻度环形水缸,苦笑着推脱过去。
松岛继续干着零工,偶尔歧姜会找到他,也会寄给他展览请柬。40岁生日那天,他接到歧姜的电话。他们一起在堤岸观景平台上的旋转餐厅,听着现场乐队演奏小提琴协奏曲,吃了一顿奢侈的晚饭。
如果能活到80,他的人生已经过半。他回想自己的前半生,成长在极普通的工人家庭,努力学习,努力得到老师的认可,努力考上军校,在一群雄性荷尔蒙过剩的男生中埋头学习技术,以优异的成绩被推荐到堤岸,然后努力工作。31岁那年他消耗了积蓄已久的全部渴望,他似乎习得稍许成熟稳重的姿态,但是当歧姜撩动颈侧的金发,他避开眼,仿佛被那充满力量的肉体灼伤。
他们坐在餐厅外侧,松岛的左手贴着玻璃,吊灯反射在玻璃上,形成串串明晃晃的影。他透过这灯火辉煌的景象,看见那沉甸甸的夜色中,海水一波一波地向他身下袭来,涌动不止。就像内心里永远躁动的欲望、渴慕、期待、祈求,它永远都不会停止,不为任何人掌控。
饭后说着要消食,便沿着堤岸往前走。这个晚上他没怎么看她,然而内心却清晰至分毫。歧姜有些疲态。她说越狄离开了,他俩打了赌——如果如果人类接纳了他们,他就必须放弃炸毁堤坝,反之,如果人类有了杀戮之心,她就必须听他指令。歧姜赢了。
松岛对越狄的激进记忆犹新。歧姜告诉他,越狄的母亲为了到陆地生产,死于人类之手。松岛奇道:“他母亲不是你母亲吗?”“不,我们只是同族。”“怪不得你们姓氏不同。”歧姜沉默了会儿,说:“这就涉及到两栖人最隐秘的问题了。实际上,我们不是姓氏不同,而是所有的两栖人都同姓,为了掩盖近亲繁殖,便只彼此称呼名字。可以说,我们是仅存的一支两栖人,只有一支。”
松岛曾经想过,如果两栖人都有很强的生存能力、很长的寿命,没理由他们会为了繁殖向人类屈服。但他没想到,就在人类在陆地大肆繁衍之时,两栖人一个家族接着一个家族地消失,或许出于生理缺陷,或许出于环境恶化,或许出于争夺力量的内耗。歧姜已经告诉他足够多了,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密探。
“两栖人是母系社会。”歧姜接着说道,“母亲在海岛上生下孩子,会找个地方把他藏起来,定期探望,等他骨骼长成才会带到族群里生活。所以一旦母亲在其间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族群不得不迁徙远方,幼儿就被遗弃在海岛上,自生自灭。他们甚至会以为自己只是陆生动物,终生都不会潜入深海。”
“为什么不让男性在海岛上保护幼儿呢?”
“他们有更重要的责任。成年起,他们会到不同的海域漂游,锻炼他们的筋骨,也将基因孱弱的个体淘汰掉。如果有当地海域的女性看上他,会把他领到家中,就像你一样,只不过你们人类是父系社会。一旦女性怀孕,到岛上待产。他就必须离开那个部族,这样不断流浪。直到他的姐妹成为族长,他才能回来。只是到我曾祖母那辈,由于其他族群都从海洋失踪,这个习俗就废止了。”
松岛停下脚步,从她说到女性把男性领到家中开始,他就明白了。她为什么没有怨恨他、没有害怕他,或许是她一开始就把这当作一个求偶行为,她从一开始就接受了他。
没留神他们已经走了好远,水塔矗立在十米开外。餐厅里的音乐听不见了,只有风声,稀疏的路灯照得塔身黑洞洞的。尽管是几年前新建,架势却无分别。靠近大海的地方围起铁栏,隐蔽处甚至设置了炮口,水塔下站着两个哨兵,再远就不让进了。
松岛以为这大概出于魏风肃对堤岸安全问题的坚持,然而走近些一看,哨台边贴的并不是国防警示,而是一个温馨的提示牌:珍惜生命,仰望星空——月亮在看着。“什么意思?”歧姜问。哨兵解释道:“这一带昏暗人少,一些人特意到这里自杀,不得不时刻看着。即便这样,一个月总要死个两三个。”松岛打了个寒颤:“为什么没听说这件事?”哨兵耸耸肩:“上头还要做官不做啦。”
松岛走到栏杆边,几条大鱼似的家伙在水里乱窜。月光微薄,海浪也平淡至暗沉。他在这里捡到裸女,也是在这里把她推了下去。但是那些主动跳下去的自杀者怎么想?抑郁?殉情?他俯视着那些大鱼,一闻到人味,就跳跃着求取食物。想到它们是被尸体喂饱,感到这空气中有种莫名的腥气。
大海是腥的。
“不要小看投海者。”歧姜说,“他们希望到达大海。对于厌弃人世或被人世厌弃的人来说,大海仿佛是另一重世界。他们幻想翻过堤岸,会有另一种生命的存在。或者是纯粹的生,或者是纯粹的死。当然,你们觉得大海神秘、纯净、包容,是因为它足够深邃广阔。原始人为什么要从大海来到陆地?比起豺狼虎豹,海生动物的淘汰率超乎你们想象。但是,在这里死亡是肉体的,仪式在于死亡的当下;在你们那儿,死亡是精神的,也许他死亡以后他的肉体还没结束,也许他的肉体死亡以后死亡的仪式还没结束。你们依靠他人而存在,而我们活着就是本体的欢愉。在水里,可以前后左右上下自如,皮肤熨帖着水纹,每一个细胞都可以感知生命的迹象,所有僵化的、麻木的都会被舍弃。我们比你们更懂得音乐、舞蹈,还有颜色。”
“颜色?”
“颜色。”
松岛凝视着她,忽然说:“我可以……看看你的头发吗?”
“现在?”
“是的。”
歧姜有些困惑地摘下假发,露出深褐色的齐肩短发。他有些记不清她最初的发型,但他记得这个颜色。
松岛深深叹了口气:“是你。”
“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我不敢肯定。”
歧姜把假发重新戴好。“瞧你冷的,我们回去吧。”
他们离开观景平台,乘夜车来到江渚路96号大楼。松岛还有些发抖,歧姜领他进了当时集会时的房间,里面还有一扇小门,他跟着走进去,是她的卧室。她又取下了假发,把隐形镜片也取掉了。瞳孔恢复了青蓝,而不是狡黠的深绿。
松岛手足无措站着,歧姜忽然笑了一下,说:“前几天格兰特找到我,你猜他说什么?”
“怎么?他应该不会为难你吧?”
“岂止为难。他让我把涨潮频率提高两倍,这是第三次提出这种要求了,前两次我还答应了他,真后悔。”
“为什么还要……”
“因为蓝色浪潮,关闭了违规开采的项目,人类的能源开发减少了九分之一,但是大家还一无所知地奢费着。本应该立刻执行能源紧缩政策,上头却不愿意把消息告诉民众,而要求通过堤岸发电把这个窟窿补上。我警告格兰特,能量是有代价的,现在几乎到达极限。他大概以为我是故意推诿,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还说了什么?”松岛紧张地问。
歧姜笑笑:“他说,只要我答应了他,他就提案允许人类和两栖人通婚。我不懂你们人类的法律是怎么回事。我查你们的书,上面说,‘婚姻是维持家族、社会、经济、生产稳定的一种规约’,但是也有人写,‘婚姻是爱的表达’。”
“我想无论在哪里,爱都是一样的。”
“我们把它叫做繁殖选择。”歧姜笑道。
松岛听了,想提醒她人类和两栖人大概是不能繁殖的,但也可能能够也不一定。谁知道上帝在排列DNA时怎么想。歧姜解开扣子,把外套随意地搭在床上。松岛看着她走近,他觉得他就像一个两栖人,在茫茫大海的漂流中,被一个女人虏获。
歧姜在他耳边说:“我想吃蛋糕,无糖,加倍鸡蛋。你做过的。”
温热的气息贴合在两臂,他被她紧紧缚住,也可能这挣不开的密切感受只是他难以抑制的错觉。
他好像站在高高的堤岸,终于俯冲向下,落入大鱼口腹。从未有过的狂喜、快乐,将他从头到脚浸润。他反手抱住那强壮、高大的女体,感到所有信念都凭籍、攀附着她。她接受并拯救了他,在一个没有罪恶的世界。她的颜色、动作、节律、触感,蹿入他的灵魂深处,与遥远的记忆契合。
“刚到陆地的时候,我的声带都是干涩的,无法说话。我遇到一个呆头呆脑的家伙,他很照顾我,而且总喜欢拥抱着我。尽管我不理他,他还一直说一直说,要永远在一起。那怎么可能?
“后来,我遇到的男子,都是些精力过剩、自以为是的人。他们有着强烈的野心,非得做成什么事不可。偶尔我也觉得,那家伙虽然软弱了点,却充满奇思妙想。他的恐惧和眷恋,都能从眼睛里看到。
他就像和声中偏离的那个音符,我抓住他,或者他抓住我,看看乐曲将走到哪个尽头。不要怕。难道幸福会使人疯狂?让我看着……”
他们相见的时候越来越多,几乎成了半同居。这状况说起来十分微妙,因为既没有条文否定人类和两栖人恋爱,也没有条文允许他们。歧姜在第二年开春怀孕,4个月时,一天夜里,歧姜忽然呻吟起来,扶着墙往外面走去。松岛连忙跟上她,歧姜让他回去,他实在放心不下。两人乘着电梯到了最底层的车库,没有灯,四周黑黢黢的。歧姜打开电梯井,跳了下去。
松岛吓了一跳,徘徊半晌,扒着铁管向下摸索。歧姜在下头拉开一道铁门,钻了进去。松岛连忙也钻进去,歧姜打开灯,里面豁然明亮。房间很大,像停车场一般,用承重柱隔开,里面放着许多个酿酒似的坛子,仿佛一个巨大的酒窖。靠外面的几个坛子是密封的,歧姜揭开其中一个封泥,把手伸进去,在鼻尖嗅了嗅。
“你在外边等着吧。”歧姜用眼神示意。
松岛摇摇头。
歧姜忍耐不住,解开裤子,跨坐在坛子上,坛子内侧有两个把手,用来支撑重心。松岛看见一滩滑腻腻的、软软的东西,从蠕动的阴唇内滑出。他本能地感到有些恶心,但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来。那团东西终于全部落入坛内,溅起一阵水花。歧姜还在喘气,松岛扶起她。
“这是……受精卵?”松岛望着坛子里,怎么也看不出它有半点人形。
“你没学过生物?两栖动物的胚胎要经过变态发育。”
两栖人与人类的交易并非现在才开始,自从人类在陆地建立文明,就有几支两栖人居住在沿海一带。他们娴熟水性,捕获的鱼虾总是旁人的数倍。再后来,又驾驶货船往来于航道,利润甚丰。有的成了巨贾,就造起宅院、购买奴仆、豢养戏子,习得人类的享乐方式。他们把培养胚胎的坛子藏在地窖或枯井里,待长成则假托侄子侄女,继承家业,世代绵延。
人类研制出建造堤岸的材质后,建筑的承重能力发生爆炸性的突破。上一代有一个两栖人,在陆地做着很大的地产生意,他在建造大楼时特意设计了一个夹层,而把地基削薄,倚靠左右近邻的大楼分散受力。故而,这就像一个本不应存在的密室,供两栖人集会。其后,随着海岛一个个消失,越来越多的两栖人不得不到陆地生产。两栖人害怕繁衍的秘密被人类发现,以此为威胁,或展开杀戮——因为在人类的多数法律中,杀死胚胎是合法行为——便把这里改建成一个培育基地。
松岛这才明白两栖人母亲生下孩子后,为什么要把孩子藏起来。这一个个坛子让他想到孵化中的异兽,和想象中新生儿柔嫩的肌肤、亲昵的啼哭完全不同。歧姜回到卧房,立刻就睡着了。松岛却是一夜未眠。他听说有的男人因为目睹妻子生产,而无法再和她发生性事。他当时嘲笑男人的胆怯,然而即便两栖人的生产完全称不上血腥,却已令他感到不堪。第二天早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去,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嚷。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歧姜的声音异乎寻常地严厉。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人类是不可信的。
是越狄。
松岛坐起来,歧姜关上门,越狄已经走了。“发生什么事了?”松岛问。“没什么。”歧姜说,“做点吃的,我饿了。”
按照两栖人的习俗,歧姜怀孕后,就该赶他走了。现在他们虽然按照人类的习惯生活在一起,但是他感到一种模糊的疏离,他希望这不是实验的一部分,而歧姜似乎心思不在他身上。松岛爬下去地下室几回,看那个胚胎的样子,它始终没有长出任何类似手脚的部分,反倒越来越像条长得胖胖的娃娃鱼,一双眼睛幽蓝色,看得他心悸。
地下室的坛子在变少,他把这事告诉歧姜,歧姜没说什么,松岛看出她的焦灼,但他无法帮助她什么。松岛重操旧业,制作了一个大鱼缸,把孩子养在家中。有空的时候,他就隔着玻璃缸望着它,它摇摆着身子,就像观赏鱼一样,绕着鱼缸圆形的腹部徐徐游动。
一天早晨,歧姜如常前往新筹备的展览馆,却再没回来。
傍晚,全市发出各区电路检查、轮流停电一天的通知。松岛搜寻相关讯息,一条回复吸引了他的注意:被人鱼玩了一道。你们没发现吗,潮水已经停止好几天了。快点重新开矿吧,污染不污染,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松岛大惊,每晚都跑到观景平台。果然接连好几周,海水一点波澜也没有。媒体出现匿名新闻,抨击说为了抵御潮汐而建设堤坝完全是政府的诡计,两栖人这种东西全都是艺术家胡编乱造。在各方势力的煽动下,民众抗议道:拆除堤坝,交还私船出海权。同样,人们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没有潮汐的不便。城市大规模停电,能源很快就耗尽。
松岛感到绝望。他不知道歧姜去了哪里,民意喧哗,而政府似乎成心想隐瞒真相。一次,隔着水塔,他看见格兰特和一群军官面朝大海站在堤岸边缘,不知道在做什么。松岛不自觉地走近些,哨兵举枪阻拦住他。格兰特闻声瞥见,招手让松岛过来。哨兵立时放行。松岛有些踌躇,仍然走了过去。堤坝边缘挂着许多个钓竿似的装置,等到他们把垂入海中的绳子拉起来,松岛惊呆了,绳子底端绑着一个个坛子,里面有东西在来回跃动,显而易见,是两栖人的胚胎。
松岛难过地撇开眼。
“他们又跑了。”格兰特说,“放了好多天诱饵,他们都不过来。”
“你是说她……回海里了?”
“是的。你来得正好,我们希望你作为人类代表,和她谈谈。”
<h4>4.沉默的墓碑</h4>
圆形的遥控潜艇缓缓潜入水下,光线越来越暗,松岛感到窒息,仿佛就这样被海水吞没。他按了两个键,头顶打开一盏照明灯,外面也是。他渐渐能看清水里的小鱼,还有水草漂流的方向。
尖嘴扁身的鱼群穿过,蛇一般的鳗鱼缠绕着潜艇,使他心惊,还好它很快就对这冷硬的玩具失去兴趣。他喝了一袋营养液,睡了一阵,不知道过了多久,望见一艘巨大的沉船。两栖人从里面游出来,很快发现了潜艇。
松岛期待见到歧姜,然而出现的却是越狄。越狄命手下把潜艇用绳子绑起来,松岛连忙说:“我是堤岸政府派来和您谈和的。”“谈和?”越狄嘲讽地瞥了监视器一眼,“你们派这家伙来,算什么诚意。”说着,便命人把潜艇和一块大石头绑在一起,推进一个类似谷口的低处。尘土飞扬,纷纷盖住玻璃,很快就被整个埋进沙里了。
单人潜艇的能源储备不算富足,松岛怀疑自己就会这样死去。他蜷缩起四肢躺下,避免自己胡思乱想。外面是沉寂的黑,灯下是刺目的白,就在他浑浑噩噩之时,忽然有人撬动潜艇,石头似乎被切开,潜艇摇摇晃晃浮起来,有人在擦拭玻璃。
“阿姜。”松岛大喊出声。
眼前那个赤裸的女人,分明是歧姜。她抱着一根长长的鱼骨,抚摸着可以望见松岛的地方,似乎想更贴近他。然而圆形潜艇已被封死,松岛也无法应对海底的巨大压强。歧姜重新绑好潜艇,带着几个族人,拽着绳子,牵引潜艇前行。她强劲有力的臂膀在水中划行,近乎兽类,以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破开一条水路。刚才掩埋潜艇不远的地方,水草忽然变得稀疏,海水向着地心深处暗涌,再往下就是危险的海沟。
形形色色的鱼类巡游嬉戏,他看到温驯的海马和凶横的大鱼。它们似乎对两栖人见怪不怪,偶尔呲牙闷哼,歧姜以奇特的击水节奏回应。松岛不再感到害怕,他好奇她或许生活在一片类似大西洲的地方,就像她在展览会呈现的,曾经和陆地人拥抱、却又最终复归海洋母体。
他们穿过一片广阔茂密的珊瑚丛,海底突然出现许多巨大的裸体男女雕像。它们以三个为顶点,围成许多个大小不一的外接圆,每个圆形中间有多许多个细密的同心圆,由内至外呈水涡状。有几个两栖人坐卧在水涡之中,似乎有种奇特的力量,使他们不受浮力影响。
歧姜隔着玻璃抱住潜水艇,向他唇语。
他不知道哪里有摄像头,她的讯息十分微弱。他看见一束光笔直地照在她脸上,歧姜痛苦地摇头,声音通过传感器进入他的耳蜗:“那只是种倾述。我从来都不能真正控制月亮,我们只能顺应自然本身的方向。你们人类的科技已经发展到尽头,我无法再按你们的方式交换些什么。我只能请求,务必不要答应越狄,邪恶的诱惑只能得到毁灭性的结果,到了我们两个种族都互相压榨的时候,就太迟了。太迟了。”
“你不回来了吗?我该怎么办?”松岛问道。
“走。到山上去。越远越好。”
歧姜引着潜艇到平和的海域,潜艇由科学家遥控着,逐渐向岸边驶去。松岛以为这次谈判无疑是失败的,奇怪的是,从第二天起,海潮又开始规律起伏,供人类发电。
格兰特再没有传唤他。歧姜还没有回来。
刚开始恢复发电时,人们都大喜过望。格兰特在堤坝顶上装饰彩灯,每到夜里,就像一道银河,遥遥飘荡在半空之中,到了白日,退潮后晾晒出的海盐,就像晶莹的积雪,铺洒在广阔的蓝色布景下,令人惊叹。
堤岸被树立为城市建设的典范,成为旅游休闲和科技工程的最佳结合体。人们聚居在堤坝下,谈论新的工作机会、房价的涨幅,和数之不尽的充满诱惑的商机。为了储存、运输和利用堤坝创造的能量,一个个投资项目汇聚成巨大的收益。人们比从前更依赖堤坝。
堤坝悄无声息地又一次加高了,这一次搬进去的是政府部门、报纸和出版机构。堤坝的标志性就相当于从前的电视塔,他们在城市顶端遥控着每件事情的发生。
但是随着时间过去,一种隐约的不安开始在社会底层蔓延。为什么?今天的涨潮似乎比昨天更多?那强烈轰鸣的声音是什么?他们感觉海水的波动有点不正常,很多人出现幻听。终于,有人申述说:我们已经拥有足够的能源了,为什么要让我们的城市变成发电厂,让海潮少一些吧,我们还得生活。
责任。作为公民的责任。谈谈大陆深处那些能源匮乏的穷人们吧。媒体总有话说。
事实是堤坝越建越高,堤坝的权限越来越大,官员们无法舍弃能源带来的利益,那些被利益裹挟的工人们也不能。当堤坝成为权力的象征,人们憎恨堤岸,又不得不有求于堤岸。
松岛质疑道:为了城墙的利益而把人民立于危崖之下,不是更加不道德吗?然而没有人听他的话。魏风肃倒台了,在他退休前最后的日子被关进了堤岸深处的监狱,以分离群众的名义。新一轮城墙政治取而代之。格兰特初初担任堤岸最高行政长官的时候,发表演说《和平的族群间不应有柏林墙》,但是他现在已经是国家最高行政长官了,正向整个世界的掌权人迈进。
“人们需要墙壁,更高的墙壁。正如我们需要太空,需要宇宙。
是什么创造了我们美好的、现代的生活。是科技。
任何反科技的就是反人类、反社会、反道德。
我们是BLUE,是共同体。完整的,真正的蓝色。”
松岛蜗居在城市一角,依旧拎着工具箱来来去去。虽然他尽量远离,仍然时常听到一起一伏的潮水声,如同人在窒闷房间的呼吸。那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仿佛有金戈铁马,呼啸而来。不断地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一醒来就是万千尸骸。除了杀掉自己,别的事都不能想,都无法想。
他和歧姜唯一的联系是那个胖胖的滑溜溜的鱼样的胎儿。他担心它在鱼缸里太过寂寞,试探着扔了些蚌壳、水草、石子,让氧气机时不时吹个气泡。它不怎么理他,如同看不见玻璃外面的世界,它专心地在鱼缸里兜着圈子,累了,就沉在水底。他隔着玻璃缸望着它,它一动不动,水一动不动。日本人心里枯山水有格物之精神,这只鱼崽子看起来也差不离。
尽管松岛不愿意这样想,他不得不接受,它的发育已经停滞。它无法像其它两栖人胎儿一样从鱼变态成人。它是个畸形儿,是个怪物。他既不能在海里存活,也不能在陆地生活,只能养在鱼缸里,像一生无法离开子宫的胎儿。也许两栖人的DNA繁殖本来就与人类排斥,无论两者由同一种始祖演变而成,抑或像他们坚持的那样,人类是两栖人的变种。生殖隔离是一道天然屏障,不管如何谈情说爱,都无法真正融合。
他时常梦到她隔着玻璃拥抱他的那刻。他觉得他再也见不到歧姜了。
很多人和他一样梦想着大海。他们向往着堤坝那边另一种生活,向往那种自由、真实、绚烂的呼吸和游动。“只要跳下去,就会变成鱼了。”“说不定我也是两栖人。人类都是两栖人。”事实上一旦越过这道墙,意义暧昧,生死分明。不久,观景平台因为急遽上升的自杀率关闭,堤岸还归于城墙。
月亮看见了。月亮不会比人类孤独,因为全宇宙都和它一样。
有一天,松岛在睡梦里,忽然想看看月亮。他抱着鱼缸来到窗台,窗台上开着一枝月桂。昏沉沉的鱼儿忽然跳起来,松岛连忙用手盖住水缸,它仍然扑腾个不停。
“怎么了?”
松岛连忙走回房间,它却狠狠啃咬他的手指。松岛吃痛松开,它跳到桌子上,松岛去扑,它跳进他的怀里。他用两臂搂住它,它的脸拼命往上凑。他第一次这么近看着它,它的温度似乎比鱼类高些,鳞片也不那么刺人。松岛望着它鲢鱼似的扁扁嘴巴,像哄婴儿似的,呢喃道:“乖呀。乖呀。”
它的眼睛幽深而粘稠,嘴巴流出一阵不分明的液体。松岛捂着它,忽然觉得光有些暗了,抬头一看,只见一片黑乎乎的东西遮住了月亮。
松岛一愣。那些东西就重重地掉了下来。
是水。咸的。他的全身都湿了。鱼胎飞快地钻出他的怀抱,向水里游去。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一阵盐水已落了下来。有人在楼下尖叫:“发水啦。发水啦……”
一阵海啸般的巨浪铺天而来,松岛整个人浸没在水里,整个城市在水中摇晃。他勉力避开杂物向上挣扎,水浪稍平,似乎在酝酿下一波冲击。
到处是哭声,松岛把头伸出水面,忽然望见一条红褐色的长堤。他这才感到惊恐,原来转瞬间积水已经有堤坝那么高,以至于平常遮天蔽日的巨物,现在变成一道浮桥似的小路。
很多人也发现了那里,脑袋一浮一沉,向堤坝挤去。松岛跟着人群踩上堤坝,又爬上水塔,越爬越高。
又一阵海浪出现在天际。
不管底下人如何号哭,堤坝却纹丝不动。世界在摇动,只有坚固的堤岸,是诺亚方舟。从那以后,人类和过去的两栖人一样,失去了他们的土地。最后的选民们生活在洞穴里,运送死者的潜水艇汇聚在洞口,如一片枯死的珊瑚礁丛。也许他们还可以在堤坝里生活三四代人,也许他们的孩子不再向往外面的世界。鱼尸拍打着河床。再没有人见过河流,巨型水库在头顶流淌。
他坐在那尖塔的顶端,望着湍流的大海。他找不到他所熟悉的人群,也没有两栖人存在的任何痕迹。
<h4>尾声</h4>
靠近冰冷的北极有一个小岛,由于北部的冰川融化、邻近大陆的平地又被海水淹没,渐渐与世隔绝,不为人知。在它窄小的腹部,住着十几户人家,靠捕鱼为生。
松岛来到这里,已经有四十多年了。他的前半生像是一场梦,当他抱着与世浮沉之心,顺着海水漂流到这里的时候,他很惊讶竟有这样一个平静、安稳、减趋消亡的小世界。他留了下来,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他和一个渔民的女儿结婚,生了一个女儿,女儿又生了一个女儿。
但是在这严寒僻壤,被冰山托浮起来的地方。他一直梦见水潮声,从远方传来。有时是黑色的地狱般的“去死吧”,有时是甜蜜的人鱼的歌唱般的竖琴声。他快要疯掉。可是听不到的时候更加害怕。没有幸福,也没有不幸,有的只是一天一天的日子。
他拖着鱼叉走向小小的渔船,忽然看到一个女人湿淋淋地踩在石地上。
“你来了。”
当时,越狄与格兰特交易,只要他把全部力量为格兰特所用,格兰特就帮助他打败歧姜。格兰特送给他不少武器,然而歧姜被族人驱逐不久,越狄就撕毁协议,淹没了陆地。后来,格兰特倒台,魏风肃又被放出来,以堤岸为基地,建造战斗潜艇,统领人类与两栖人作战。
歧姜对兄长失望,对两栖人失望,也同样对人类失望。她不再参与纠纷。好多年,她来找他。她游遍了大海的每一个角落,哪怕寻找到他的尸体。她不知道怎么还能认出他。他老得厉害,蓄了乱蓬蓬的大胡子。他害怕她的眼里会出现自己丑陋的倒影。
“冷。”她说。
他打开裹在身上的熊毛,她钻进去。他第一次看到她赤裸的身躯时就在想,这样的女体,拥抱起来会是什么滋味。然而此刻他什么也体会不到,只能尽力维持身体不要倒下。他看到她眼里,流出一滴像眼泪一样的东西,和凡人的眼泪般很快风干。雪就要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