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挡太平洋的堤坝(1 / 2)

弦歌 郝景芳 贾煜叶 等 13176 字 2024-02-19

叶端

烦恼的悲伤

一次次如潮水涌来

鱼儿梦见她们的故乡

而我以身体为堤坝

昨天,今天,明天

它要毁灭

<h4>1.异动的月亮</h4>

你听,水声。

海关署里,两名哨兵站在堤岸上,望着海潮一阵一阵冲打脚面,冷泠泠地打了个寒颤,一齐拿枪指向月亮。天空中,苍白而诡异的脸,漂浮在星海之上。刹那间,一个浪头冲破堤岸,两人稍一蹬脚,就淹没在浪潮之中了。

清晨,堤岸顶部湿漉漉的,仿佛下了隔夜雨。工程师松岛平江照例爬上平台检查水塔,这是每一次圆月涨潮后他必备的工作。咸湿的气息侵入他的衣服和脖颈,他闻得出海浪的癫狂,尽管眼下看起来风平浪静。他坐在水塔顶端俯视这座堤岸,空旷的哨台,暗示着悲剧的发生。这已不是第一次海浪活活将人卷走。他想象着海水如何一点点越过堤岸,像河水决堤般涌向城市,而他就在水塔顶端注视着这一切。这寂静的领地使他感到一种怪异的眩晕,大海和城市就像两座深渊,挤压着也召唤着他。他慢慢地从水塔爬了下来。

就在松岛爬下水塔的过程中,他看见水塔底部的阴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他起先以为是海水带进来的沙粒,但是当他手握着旋梯转一个弯后,他发现那是一个女人的脚踝,紧接着他看见了她赤裸的臀部。他下意识屏气凝神,左右望了一会儿,快步跳到她面前。女人蜷缩的身体仿佛是种自我保护,然而她的赤裸又太过自然,看不到一点被剥去衣物的抵抗。他试探着伸出手,拨开她依靠在粗糙砖面的脸颊。

清晨在堤岸上发现裸女,无论从常识还是理智来看,都应该立刻通知长官或医生。但是松岛甚至都没有确认女子是否还有呼吸,就顺着胳膊把她整个儿搂起来。到这时他才发觉女子出奇的高大,他只能用外套裹住她的脚,一路将她拖到楼梯口。他打开闸门,先把她放下去,然后喘了口气,抱起她胡乱地狂奔起来。要是碰见同事就完蛋。幸而他的宿舍就在堤坝高层,女人的形体在他臂弯交叠,仿佛感受他的呼吸般温热起来。

她身上凝结着晶莹的盐粒,刺身一般的鲜嫩味觉。然而就松岛触摸到的,一些部位却像粗麻般紧实,充满肌肉的力量感。如果忽略生物学的性征,与其说是一个女人,不如说是一个有着女性气息的男人。这更加无法解释他不可理喻的冲动。现在把她丢出去还来得及,松岛一边做着思想斗争,一边隐秘地锁上房门。

为了安全考虑,堤岸里住着常备军官、技术人员和后勤工人。然而由于空间的限制,所谓宿舍不过是一些低矮狭长的暗室,他们戏称之为“洞穴”,仿佛原始人般,在堤岸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松岛给女人喂了些水,圈养似的执著地将她留在这狭小的室内。当天夜里女子就醒转过来,松岛在床下新铺的被褥里望见她疑惑地四下摸索,趁她还虚弱,松岛从工具箱里找到绳子,把女子的两只脚捆在一起。他原本想把她的嘴巴塞住,但是女子在黑夜里茫然地望着他,似乎没有大声呼救的意思。松岛怀着微妙的罪恶感煮了点吃食,女子毫不挑拣地吃掉。替她漱口以后,松岛给她喂了一颗安眠药,女子很快又睡着。

第二天工作的时候,松岛一直想着女子的事。下午被上司格兰特叫到办公室,松岛心惊肉跳,以为露出破绽,格兰特却十分器重地说起水塔改建的工程。原来在早间的内部紧急会议上,已经通过加高堤坝的决议。格兰特希望趁这个机会,在堤岸顶部建造一座空中花园似的观景平台,新的水塔也会成为景观之一。这模糊了此前人们对于堤岸安全性的质疑,比起高度的增加,让普通民众登上戒备森严的堤岸,显然是更受称道的政绩。为了保持堤岸内部的机密性,格兰特计划在靠近城市的一侧架设几台观光电梯,直通顶部的观景平台。松岛猛然意识到,在没有外部工具的辅助下,女子没有任何理由通过重重关卡抵达堤岸顶端。她唯一的机会只有月圆之夜的潮汐,她从海里来。

女子不会说话,不听人言。她身上的气息与常人迥然不同,似乎也不知道被一个陌生人绑在卧房是何等诡异和危险之事。松岛痴迷地追随她的一举一动,她并不反感他的拥抱,只是对他这样执着地想要触摸她感到不解。松岛一味放任下去,到了情不自禁一边渴求抚摸一边向她表白感情的地步,然而女子只是困惑地“咕隆”两声。

异类。他是在向异类求爱。但是爱上异类的他到底算不算异类呢。到了清晨他不得不离开她,走在冰冷的走廊上的时候,松岛感到一阵空虚。自从改建堤岸的消息正式发布,无论到哪个部门,同事们都在热切地讨论,互相打探内情。堤岸从建造伊始一直都被刻意地边缘化,此次改建受到媒体和公众热烈关注,是否预示着某种政策的偏斜?据说除了旅游设施,还会跟进一整套的基础建设和开发项目。松岛想躲避这些讨论,然而一点办法也没有。钱,房子,职位,名声,这些苦苦追求的东西,偏偏伴随忽如其来的机遇一下子改变,甚至有知道他在堤岸工作的老同学向他推荐起相亲的人选。苦笑着放下电话,松岛把自制的糕点端到女子面前,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使用发酵粉,面团一膨胀,捏好的样子就散了,显得十分狼狈。女子毫不嫌弃地全部吃掉,他几乎怀疑她没有味觉。在他盯着她看的时候,她又躺倒在床上,不管吃吃睡睡,一点基本的礼节也没有。松岛却感到轻松,就像对待宠物那样,无论看到她做什么,都会不由自主地溺爱着微笑。比起相互理解的人类,或许这种靠喂食就能彼此依存的状态,更值得信赖罢。

抱着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松岛侵犯了女子。到最后把绑在女子脚上的绳子弄散了也不知道,中午醒来的时候只能以发热为由补请了半天病假。女子的一只脚搭在他的胸口,不知道是不是中途起来过一次,前后颠倒了个方向。如果她能求救的话,恐怕他已经被抓起来了吧。从前在报纸上见到犯罪新闻时,他还讶异什么人竟会做这样毫无理智的事情。现在他相信,比起自身的欲望,规范啊,律令啊,都像是德育课作文才有的东西,轻易就被击破了。

松岛平江沉溺在这温情的梦景里,仿佛被岩石包裹的大海。在那里富足的欲望汹涌着,在岩浆暗流的地方,板块缓慢漂移,海平面升起陷落。对大海来说,堤岸有什么意义?这无法变换的界限,犹如倒插在湍流中的界碑,松岛在月光下凝视着久远的碑文,冷冽的风使他短暂醒觉。他倚靠在这濡湿的领地,位于高高的水塔。大海的归于大海,土地的归于土地。

女子消失了。就在松岛发梦的夜里,又一次月圆涨潮之时。

松岛等待被警官传讯的时刻,无法安心工作。但是这一时刻迟迟没有到来。上司格兰特好几天都不见踪影,他隐隐听说,上头似乎有什么重大发现。过了好长时间,他终于有机会在堤岸深处的军部实验室见到格兰特,研究员们正在建造一个集监控、养殖、海水循环、电化学刺激为一体的新器械,他只瞥了一眼,就被格兰特带出来。

“听说您正在挑拣技术人员到军部参与项目,希望您能把机会给我。”松岛直截了当地说。

格兰特显得十分惊讶,通过升降梯返回行政部的过程中,松岛一直紧跟着他。

“这可不像你。”格兰特以激赏的措辞推脱道,“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因为喜欢大海到堤岸工作的人。我观察过你,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不和任何团体来往。这也是我信任你、对你有期待的原因。”

“我明白。正是因为我喜欢大海,才绝对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但这次的任务绝不是头脑发热就能完成的。何况你不做生物研究,再怎么努力也进入不了实验核心领域。”

“但我知道怎样做出模拟环境最相像的器械。”松岛肯定地说。

格兰特凝视着松岛,这个一贯低调的老好人似乎已经忘却他应有的立场。由于实验室是军部严格监控的最高机密,松岛没有理由预先得到风声。他脸上少有的狂热的神情,使格兰特感到不安。作为堤岸的行政长官,选派人手到军部,是不想让军部独享实验的果实。但是松岛能否为自己所用呢?格兰特有些怀疑,又为他孤注一掷的勇气震动。

“记住。任何欺骗都会毁了你。”格兰特警告道。

松岛知道,他最近有些过于亢奋了。至少他过了格兰特这一关,夹起尾巴,也不难骗过军部。看到军部制造的“大水缸”之后,他重新设计出一个环形培养皿。这一下,再没人质疑他了。这个“培养皿”由两面巨大的圆环状玻璃墙构成,里面一个圆环只能由接近圆心的内侧朝外侧看,外面一个圆环只能从圆周外往里面看,圆环中间区域注入海水,由中心辐射,十二等分,用和堤岸相同的实心材料区隔。这个构想,来自于前堤岸时期,哲学家边沁与福柯的“圆形监狱”。研究员只要站在圆心或圆外,就可以轻易掌握位于环形区域的实验对象。他们在每个“格子”里,放置不同的实验器材,如果器材放射的刺激超过实验对象承受范围,实验对象就会拼命跳过区隔墙,逃往第二个格子,又会在第二次实验后,跳到第三个格子,不断循环。

“嘿,松岛,把你扔进去怎样?”一同工作的中村开起玩笑。

松岛一边测试仪器的稳定性,一边装模作样地说:“我可没有弹跳的本事,大概在第一个格子就被电死了。真奇怪。这次抓了条大鱼吧,这样兴师动众。”

“据说是比鱼类更厉害的东西。你知道美人鱼吗?”

“当然。我还知道吸血鬼呢。”松岛嬉笑道。

“那种东西说不定真的存在。之前不是死了几个人吗?他们在水下布置了几张渔网,原本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尸体,没想到前次涨潮的时候,捕捞到了一个能在海里游泳的女人,就像传说中的美人鱼一样。”中村低下声音,凑近来窃笑道,“你说他们像人一样交配呢,还是像鱼一样交配。千古难题。不知道尾巴长什么样……”

原来是这样。松岛一直以为女子是在堤岸里被抓走的,没想到她已经逃到海里,差一点就永远消失了。他的心在苦涩中又如释重负,在这件事中,无论他是否将她关起来都没有意义。她是被大海冲到堤岸上,又被大海捉入渔网里,她是注定要被研究被观赏的。

海水经抽水泵流入容器,在室内轰隆隆地响。当工作人员将束缚在水箱里的女子倒入第一个格子时,松岛并不感到意外。女子朝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松岛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自己。然后女子就沉下去,一直沉到水底。隔着单向玻璃,他知道她怎么也看不见他了,但他还是感到心惊,仿佛那个眼神一直追随着他,失落,困惑,又恐慌。

“哎呀,竟然没有尾巴。”中村失望地咕哝道。

女子在水底躺了许久,松岛感到呼吸急促,仿佛她已是死的,但是旁人都兴奋地鼓起掌来。玻璃顶盖封锁后,实验正式启动。他看见她由沉睡而不安地蜷缩,以至猛然惊醒、四下浮游,接着,她拼命地拍打玻璃墙,像想要跳出渔网的鱼虾一样狠命挣扎,那声音使得最凶猛的人也心头一憷。松岛没有被吓倒。看哪,逃离他以后,她只能待在这狭小的牢室里。他比从前更深刻地占有她了。

终于,女子撞在区隔墙上,发现区隔墙离玻璃顶有一段空气流动的迹象。她踮起脚尖,举起手臂,像芭蕾舞者一样来回踱步,试探墙壁的高度,然后蹲下身,猛然一跃。他这才发觉,她瘦白的脚掌、纤细的脚踝,能迸射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她的头部当先越过墙壁,双手推了一把墙沿,臀部也越了过去,接着双脚用力一蹬。她几乎游过第二个格子,到了第三个格子边缘,然而舒适的坏境让她很快放松,试探几回,便又沉入水底。

在海里她也是如此休憩的吗?为了避免注意,松岛走到背离人群的角落。研究员们紧接着启动第二个格子里的仪器,他看见她再一次失去家园,仓皇出逃。这一回,她多跳了几格。她以为游得越远,越能够逃离痛苦。然而她就像钟表盘上的指针,徒劳地旋转着,却不知身在何处。

漫长的试验,一日接着一日,人们变换各种花样,她对这些花样的忍耐力也越来越强。他没有一刻不在凝望着她,他望着她,他以为她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玩弄多了,就能从这无聊的趣味中抽离。然而她是那么美好,痛苦的呻吟也是美的。稍纵即逝的快感慢慢被疲乏淹没,隔着那道无法对视的玻璃墙,到后来,仍是悲哀占了上风。

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堤岸的时候,海边是一片银色的沙滩,人们可以自由出海、晒太阳、潜泳,湛蓝的大海向着碧蓝的天空,在视野的尽头涌流。然而随着南北极冰川融化,海平面越来越高,渐渐的,沙滩被淹没,港口被淹没,出海口的大片平原被淹没。人们不得不退居内地,用连绵的山峦来阻隔海水,同时在山谷修建堤坝,防止海水通过内河倒流向大陆。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科学家们经过几代人的实验,终于研制出一种高强度高稳定性的建筑材料。堤岸延绵在整个海岸,有如神迹,被誉为“海上长城”。然而堤岸落成数年后,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作用,每逢月圆,汹涌的潮汐便不断击打堤岸,它一次次越过堤岸,仿佛要进攻城市。原先住在开阔港口的人们,现在就像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瓮中,只需要一个浪头,海水倒灌,尽成鱼鳖,陆地变成一艘大船,随时感受海浪的颠簸。为了保护民众,堤岸越建越高,渐渐像一座高山,阻挡着大海。由于人们往往“谈海色变”,再加上堤岸的刻意隔离,关于海洋的传说虽在流传,却再没有人把远方视为自由的彼岸。

松岛平江以为,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大海。他撬开放置仪器的暗门,动用激光割开玻璃。女子还是不说话,松岛用衣服蒙住她的脸,把她带到堤岸顶层。这是在午夜,海浪很高,他几乎要随之而去。苍白而明亮的月光下,女子站在堤岸边缘,肌肤散发着一种丰盈的细光。她感到钳制住她的气息慢慢远离,伸出手来,想要解开蒙住眼睛的黑色外套。松岛忽然想起一个久远的笑话——如果你被丢在荒岛上,你愿意陪伴你的是一条上半身是人的鱼,还是上半身是鱼的人?外套掉在地上的一刹那,松岛狠狠地推了女子一大把,女子来不及转头,就扑向浪涛起伏的大海,像一条柔韧的银鱼,逆着湍流穿梭,转瞬就失去踪影。

报警响得比松岛预料迟些。监视器的红灯一闪一闪地瞪着他,如同马上要迸射出上膛的枪子。军人们从各个通道涌入平台,他举起双手,没有为自己辩解。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他知道,第二天,当阳光蒸发残留海水中的水分,堤岸将变成一道银白色的龙脊,在面朝大海的方向,熠熠生辉。

他是这伟大事业的背叛者。

他不配为人。

簇新的军服和军靴一列列仿佛望不到尽头,闪亮的徽章随着坚硬的脚步轻轻跃动,直到挤进鼹鼠一般的地道,才被拦截在守卫严密的闸道外。另一队人马接替了押送任务,这些人甚至没穿制服,但没有人敢试探他们的格斗水准。他们连换了三部升降梯,下落速度蛮横如失重,松岛感到一股近乎窒息的挤压感,仿佛整个空间都随着升降梯的下落而扭曲。

他们落入在堤岸最底层大海深处的洞穴,幽深,阴冷,空旷。在空间的端点有一盏灯,灯下面是一张圆桌,很朴素,连木纹都清晰可见。一把铁椅斜靠在两道墙壁构成的直角处,松岛被带到椅子面前,坐下,然后四副镣铐分别将他的手脚固定在扶手和椅腿。灯光直射着他的脸孔,远处无尽的黑暗,反衬出审讯室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明亮。

“你是谁?”一个高大的面孔向他走来,声音苍老。“是谁派来的?”

松岛平生最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惊动堤岸最高阶军官魏风肃。这位老人,犹如传说一般,半个世纪以来,牢牢掌控着堤岸。人们称其为堤岸的守门人,面向滔滔大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松岛平江。19岁考入国防大学机械工程系,23岁进入海洋技术系研修,27岁经格兰特推荐到堤岸工作,至今已有四年,成绩平平。”然后,他的履历被平铺直叙地道出。“你是环保主义者?”

“我不是。”

“你是物种平等主义者?”

“我不是。”

“你是反人类社团成员?”

“我不是。”

“那你是为了他们而来啰。”

“谁。”

“两栖人。”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听到了些声音,就不由自主打开了闸门。”

低沉的声音哼笑道:“他们可没有鱼尾。恐怕也不会唱歌。”

“我不明白。”

“你我都明白,不是什么人鱼的传说,那是真实存在的物种。人到大海里就死了。但是我毫不怀疑他们会伪装得好好的生活在我们中间,如果我们不能真正把他们和我们区分开来。这么多年我像个看门人一样,难道就是惧怕那么几滩盐水?我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当我第一次看到他们袒露着胸膛站在浪涛顶端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东西。这些贪婪的嗜血的家伙。这么多年,吞了我们多少次诱饵,换了多少次岗哨,才给我们逮到一只活的。他们许诺了你什么?只要你承认。只要你承认,我立刻释放你。或者,你更愿意在这里呆上一辈子。”

“我没什么可承认的。”短暂的沉默后,松岛平江说。

魏风肃没有说谎。

日子很快长到他可以用掰断的指甲磨掉乱蓬蓬的胡子。在偶然的送饭时间,他不得不一再重复:“是的。我没什么可承认。”那盏灯一直孤零零地悬挂在那个角落,现在他离它很远了,他身边关着一些同样犯了错的人,但他却无法听到那些近在咫尺的声音。

人在夜晚不就是这样吗?虽然有光,却什么也看不见。虽然到处是人,却什么也听不见。在无法预估的危险里,只有月亮和水流,吸引着人们走出洞穴。然而,就像作为一个正人君子你永远都不会承认你的欲望,他躺在堤岸最深处的监牢里,梦见一整片柔软的湿润,像秋雨一般,浸没了精心雕琢的空中花园,浸没了儿童嬉笑的主题游乐场,浸没了法庭和寺院,而它永远无法流向这座空心的巨塔。就像是嫌疑犯最后的眼泪。如果承认了这一切,他就会毁灭。

<h4>2.蓝色浪潮</h4>

浅蓝色标识的轻轨,从城市腹地笔直通往最东岸。几年前这里还远离尘嚣,现在几乎成了最新潮最恢宏的一派。比起夸耀内部装饰的商业建筑,人们厌倦了花里胡哨的玻璃外墙,反而欣赏起建材本身的雄浑质感。高科技拟态的砖石,轻易建造起教堂般的厚重,因此如果忽略便捷的公共设施,这里倒像是一座新挖掘的古城。而且就像考古的地层演进一般,随着人口的繁盛,房屋上面又盖了房屋,城池上面又建了城池,如果没有三维地图,再精通立体几何的人也会轻易在里边迷路。这种盘根错杂的立体结构,改变了几千年来人类牢不可破的城市形态,而这首先得归功于堤岸对传统力学的巨大挑战——当人们强大到足以抵御大海,便没有什么是不可建成的了。

这般庞大的建筑群,正需要更多的工蚁为其劳作。清晨疲乏的列车中,有一个戴着墨镜的瘦削男人,他脚下放着一只半米长的工具箱,随着列车前进的节奏,褡裢清脆作响。这一段长路在等频率的噪音中有一种稳固的静默,人们像批量生产的螺丝钉般横七竖八躺在传送带上,只有打开闸门的时候,才从梦游中稍微醒觉。快到站点,他从口袋里翻出工牌戴上。松岛平江。塑封快要折了,名字和照片,都有种油墨不足的狼狈相。“您好,我是开发区修理服务站的松岛,抱歉让您久等了。”

七年多的牢狱生活不仅改变了他的视力状况。就在他浑浑噩噩以为将在黑暗中度过一生时,他被释放了,同时也意味着,他被踢出了堤岸,必须开始自己生活。39岁加上一笔渎职罪记录在案,除了打打零工,再难找到像样的出路。尽管时间尚早,因为痢疾,他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钟头。身体的不适使他完全提不起精神。更可怕的是,雇主告诉他,由于备用发电机失效,他得爬26层的楼梯检修电路。他多希望能从隔壁楼的花园阳台翻过去,如果不因非法通行交罚单的话。

这栋楼一共有43层,他从17楼的入口进去,沿着安全通道往上爬。走到一半的时候,他遇到一群男女。他们都身着礼服,妆容隆重,尤其是女人都穿着尖头细跟的高跟鞋,因而走得格外缓慢。松岛跟在他们后面,听到他们正在谈论一场艺术品展览。

“说实话我不太在乎这些小团体在搞什么。尤其是一些以环保啊自然啊为主题的酒会,除了摆设几个三四流的仿制品,就剩下讨好生意人的夸夸其谈。”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紧身短裙的女子说,“之前接到过几次邀请,我都推辞了,要不是兰波极力推荐,这回我也不想来。谁知道还得自己走上去,真倒霉,他们一点都不值得我费这么大劲。”

“说来也怪。凡是稍有点名气的人,几乎都收到过他们的邀请。”另一个女子说,“但是和这种急于成名的态度相反,他们似乎并不想讨好去了的人,也完全不考虑如何把作品卖出去。就连身为艺术收藏品鉴会主席的兰波主动提议说帮他们写评论文章,都被婉拒了。要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就是对自己的作品太有自信,想待价而沽。”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只是想试探一下咱们呢。”

这群人说着说着,走进了41楼的楼道。松岛跟着望了一眼,只见电梯旁边贴着一张海报:黑色的底,当中一个凹凸不平的微亮球体,一行蓝白色的字写道——月之阴面。不远处开着一扇门,松岛望着男男女女走进去,那扇门又关上,光也被隔住,他慢慢地退回安全通道。

月之阴面。尽管无法用肉眼看到,但早已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话题。天文探测器拍摄的照片,在每一个新闻网站都能查到,可惜除了它把脸背对着地球,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研究价值。

楼梯现在变得十分安静。松岛重新戴上墨镜,在黑暗中,一切事物的边缘变得更加清晰。电路没有大故障,有几个接口松了,没多久就修好。当他乘着电梯往下降时,电梯很快停住,打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这对男女身材都很高大,尤其女人一头金发,容光焕发,不亚于当红的明星模特。只是他们看起来并不亲密,进电梯后便一前一后站着。空气顿时变得拥挤滞重,松岛低着头,忽然闻到一股奇特的湿咸的味道。这种味道很淡,尤其在刻意的香水掩盖下,若不是在这狭小空间,几乎不会被发觉。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当他仔细打量这对男女,立刻意识到他们戴了假发和瞳孔变色隐形眼镜。电梯1楼的出口在地下街,他尾随他们走了一段,发现不管到怎样人流拥挤的地方,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女人始终与他们同路。

当这对男女走进一家餐厅,松岛立刻挤上前。

“有人在监视你。”

“有人在监视你。”

金发女人和松岛同时说出这句话,男人推着她快步走开。松岛定在原地,隔着一扇玻璃门,穿黑色皮夹克的女人弯腰假装去捡东西,一面从底下斜睨着他。她的皮夹克底下,微微露出礼服蓬松的裙角。

松岛努力让自己不要在意这件事,然而一个月后,他收到一封请柬,邀请他参加一个名为“自深深处的海洋”的艺术展览会。地址就在那幢楼,41层。他不知道是那对男女,抑或是那个监视他们的人寄给他的。

几天后,松岛收到一封同样的请柬。

这是一个陷阱。从他追上那对男女说话的一刻,从他被派去检修刻意损坏的电路的一刻,甚至从他被放出监狱时,这个陷阱就开始了。月亮。海洋。高大的身型。特殊的气息。人鱼。这是一场人鱼派对。

展览持续三天,松岛选在第二天的下午两点到场。出乎意料地,狭小的一扇门进去后,里面竟打通了四五个大厅,明亮的灯光下,挤满了接到邀请的男男女女。第一个房间,首先是一面两米高的玻璃墙,里面镶嵌着各式各样的贝壳,贝壳上装饰着色泽鲜艳的彩绘。另一侧用栏杆围着,浅浅的水池里,放置着纹路各异的石头和砂砾,不知名的墨绿色植物,湿漉漉地沿墙壁向上攀爬。顺着玻璃墙进入第二个房间,里面有许多石雕和木雕,它们仿佛只是从海底拍摄的一个静止瞬间,珊瑚和鱼群栩栩如生,水纹如在流动。第三个房间悬挂着许多浮雕和绘画,它们比前一个展厅抽象些,却更具有深意。它毫不吝惜地揭示出海洋深处的杀戮和斗争,以及混浊昏沉的静默。

松岛走进第四个房间,这个房间窄而狭长,左右是两列半人高的木质展台,立着一个个神态各异的人偶,或陶瓷,或根雕,或蜡像,还有未完成的石膏,用玻璃罩着。一开始,人偶还是坐在岩石上钓鱼的人、躺在水里仰泳的人、被水蛇缠住而挣扎的人,慢慢地,出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生物形象,它们和人一起生活,而且仿佛是具有智慧与思想的,越往深处走,和海洋的关系就越密切。而在另一侧的展台,人偶衍生出不同的形态。有的被一只硕大的鹦鹉抱着,有的裙裾上盘旋一条巨鳗,有的长着长长的兔耳朵。到后来,一只倒放的人偶长发着地,躺在游泳池似的蓝色背板上,眼望着吊顶,脚踩着一棵不知用什么材料仿造的珊瑚,好像在发呆。

他望着这些人偶,像一种巫术,就像女娲造人般玄妙。一个人从对面走向他,他瞥见她金色的长发,不觉说道:“这是真的吗?”

“你以为什么是真的?”女人反问道。

他们说话的短短几秒,几个人涌进了房间,只是由于房间狭长,隔着他们仍有几米。女人领着松岛进入展柜尽头的一扇小门,这是个通道,两侧又有许多小门。女人带着他进入其中一扇,却从小房间的窗户跳了出去。松岛大吃一惊想要去拉,却发现外面是一个晒台。他们从晒台跳入隔壁大楼的顶楼,无土栽培的鲜花盛情绽放。在腻人的香气中,女人走进主楼,有节奏地敲了敲当中一扇房门。房门很快打开,是那个和她一起乘坐电梯的男人,里面放着音乐,似乎正在举办宴会。

“他是我哥哥,越狄。”女人介绍道。

“你是谁?”

“我是歧姜。”女人说。

屋内大概有十三四个。松岛仿佛来到巨人国,压抑着内心的震动,强作镇定地穿过他们。不知是谁按下停止,音乐忽然结束,他们围绕着房间坐下。

越狄站在他们中间,说道:“亿万年前,人类从海洋来到陆地,逐渐进化出四肢和肺部。一些部族享受到直立行走的便利,便要放弃海洋,向大陆深处进发。另一些部族则不愿远离古老的家乡,便维持了两栖的生活习惯,在海洋和海岛上轮流生息。本来,这两种生活方式都各行其道、互不相干。然而近年来,陆地的人类无止境地消耗资源、排放热量,导致南北极冰川大面积融化,海平面急遽上升。我们不愿意干涉陆地内政的结果是,97%以上的海岛已被淹没。

“他们建造了堤坝,以为这样就可以拱卫他们的领土。但没有了海岛、又难以进入陆地,原本我们可以在岸上度过平稳的交配期,怀孕、生产、哺乳,直至幼小的骨骼有足够的力量生长,现在我们只能躲在海底。海底的巨大压强损坏了我们脆弱的胚胎和母体,胎儿无法发育到正常大小,子宫感染疾病,痉挛,流产。我们多年来几乎是零生育,恶劣的环境又使得死亡率剧增,毕竟我们不能像鱼一样随意繁殖。由于那些陆地的人的骄傲自大,我们就快要灭亡。我们必须冲破堤坝,捍卫我们生存的权力。”

所有人都露出深以为然的严肃表情,仿佛马上就要动议拆毁堤坝。松岛想起那些夜梦中低沉而激越的浪涛声,仿佛那是他们愤怒的呼号。

杀。杀。杀。

这时,歧姜忽然走到越狄身边,取代了他说话的权力。松岛可以看到越狄紧绷的脸颊,带着愤怒的余威,但他按捺住了。

“兄长说得对极了。但是拆毁堤坝并不比承受我们失去故岛的痛苦容易,因为对他们来说,堤坝后面,也是他们的家乡。我们不能以暴制暴。”歧姜说,“我感谢到场的诸位,以及将才华贡献给艺展的同伴们。几年来,我们试图通过艺术的方式,将我们的意念转化为可感的图示,潜移默化地传达给那些最具美学标准、最富创造力,乃至最倾向自由主义、唯美主义、物种平等主义的社群。作为一个艺术团体,我们是虚构的,我们不声张,因此更加神秘。他们对我们只有好奇而无戒心,在接纳真实的我们之前,首先接纳了我们的思想。艺术的共情使我们成为同盟,当我们揭下假面之时,这些社群自然而然成为我们的保护者和传道者。人们会意识到我们不仅是一个新的物种,而且是一种友好的、可沟通的新的文化。

“当然,敌意永远存在。军方一直紧咬着我们不放,比起文化,他们更关心我们的身体构造,以及力量来源。”歧姜说到这里,将目光转向松岛,“我们需要一个代言人。至少在赚取舆论支持以前,我们需要一个人替我们与那些堤岸里的家伙沟通。这也是今天集会的最大目的。如你们所见,我已经把他带到你们面前。”

我?松岛脱口而出:“为什么?”

歧姜凝视着他,在她眼中,他又一次被带到那座巨大的堤岸面前。他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她会是她吗?他无法辨认。但那个可能性使他雀跃而恐慌。

一辆黑色的警车停在地下街出口,松岛走出大门,便不由分说地被押解上车。他们沿着复杂的弯道驶上街面,警车的两个车门张开,向外伸长,形成两道楔形机翼。穿皮夹克的女人操控着方向,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松岛认得,那是格兰特的副官。松岛松了口气,被格兰特抓住,总比魏风肃好得多。

警车越过城市高楼,一路向东岸飞去。松岛独自坐在后座,左右皆空,仿佛骑在天鹅背上。然而他的手脚皆被牢牢铐在座椅当中,呼吸机喷射出稀薄的氧气,带着轻微的麻醉感。松岛醒来时,他已经坐在格兰特的办公室里,他的老上司正微笑着注视着他。

松岛动了动身体。没有镣铐。格兰特就坐在几公分外,似乎不是抓他过来,而是要和他促膝谈心。

“我这辈子见过两次两栖人,这已经算了不起了。但是魏风肃见过三次。”格兰特说,“第一次是他年轻时,他是个哨兵,在堤岸上头站岗。一天夜里,海浪毫无预警地席卷而来,多亏他水性好逃过一劫,其余哨兵全部遇难。据他说,当时有好多个男男女女从海洋另一端跳上堤坝。没有别的目击者替他证明,军医认定他精神受了刺激,产生幻觉。

“第二次他已经是巡防营营长,他驾着巡逻舰在周边海域巡航,突然逮到一艘渔船,上面仅有一个女子。那时堤坝还没这么高,偶尔有渔民冒险越过堤坝。原本应该把女子移交警方,他却将女子扣押起来,进行单独审讯。谁知女子怀了身孕,胎儿从下体滑落,化成软软的一滩,女子也莫名死掉了。事关人命,上头开始追究魏风肃的责任。他坚持对女子进行解剖,尽管尸体很快就腐烂,但仅存的细胞信息表明,女子和一般人类的DNA重合率仅有87%,还不如人和猩猩。这个时候,海洋里有异族的消息才在堤坝高层流传开来。不久,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魏风肃的妻子和8岁的儿子在闹市被杀,他妻子被刺伤13下,儿子更惨,凶器是——鲸鱼鱼骨磨成的尖刀。

“讽刺的是,为了弥补家人惨遭横祸的痛苦,他被授予了军功章,并连升两级。魏风肃得势后,便把对抗两栖人当作国防的重点,不难想象,当他再一次抓到活的两栖人时,是多么的大喜过望。可是很快他就失去了这唯一的标的。松岛。因为你放走了她。

“你被魏风肃关起来,判了终身监禁。我没办法替你说话,何况你是我推荐进实验室的,我也难辞其咎。妙的是就在去年,我又发现了两栖人的足迹,他们组成了一个神秘的组织,在小范围宣传海洋文化的优越性。只是他们都拥有完整的人类身份,我没有理由审查拘捕他们,也无法公开他们的异族血统。我需要一个人作为中介,获得他们的信任,取得他们的DNA。因此我说服魏风肃把你放了出来,如果他们曾经和你达成私下交易,一定会找到你,果不其然。”

松岛深吸口气,说:“您有没有想过,如果两栖人真的能控制海水,他们大可以大举攻击人类。而我们至今维持着以堤岸为界的和平,或许他们根本不想与人类为敌。”

格兰特哈哈大笑:“小子。你以为世界是甜蜜的苹果派吗。”

“敌意从何而来?我记得几个世纪以前,人类还积极地寻找外星文明,盼望与其它的智慧生命交流。从什么时候起,变得闭关锁国故步自封?是的,我们的堤岸很伟大,就像一道海上长城,牢牢拱卫着我们。您别忘了,我们也曾有过陆上长城,它也曾保卫了我们,但最终是什么后果?我们也曾严守过海禁,但先进的技术终究会以武力打破短暂的安稳。不是对方要与我们为敌,而是我们迫使他们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松岛有些激动地站起来,他注视着空洞、苍白的办公室,塑料架子和铁门,格兰特身上严谨而乏味的西装,精心设计,却毫无精神:“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自以为是的,坚固地腐化着的世界。陆地上的矿产已经快要消耗殆尽,我们只能试验那些高风险的能源,在刀尖上起舞,不知道核废料什么时候会反噬我们。但是我们对大海了解多少?我们拉着海洋生物和我们一起承受地球毁灭的危险,却不愿意真正珍惜大自然的馈赠?我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想开发太空,为什么不与熟悉水性的两栖人合作,他们才是我们同根相生的伙伴啊。”

“什么说服了你?我猜,他们一定向你展示他们比人类更古老或更高级。这不新奇,但你会觉得你和蟾蜍是同类吗?他们或许形貌与人类相似,或许还能学习人类的语言和习俗,这和拟态没什么两样。我们的确可以打开堤岸接纳他们,然而一旦事情失去控制,你不能战胜一个你辨认不出的敌人。你能想象有一天他们会同化我们,甚至统治我们吗?”

格兰特让副官送松岛离开。隔了几天,松岛第二次到来时,拎了一个手提箱,打开来,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珍珠、珊瑚、矿石……还有一个信封,上面写:堤岸新区江渚路95号41楼B馆,我们有您所希望的一切。格兰特漫不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一沓文件,看着看着,慢慢站起身来。

两个月后,两栖人通过堤岸官方媒体正式宣布了这一族群的存在。位于堤岸新区的艺术馆开放名为“亚特兰蒂斯”的海洋生活展,第一天,人流便达到数万,不得不预约限票。同时,主题网站也提供了更多两栖人的生活线索,两栖人成为唯一的新闻热点,唯一的社交话题。报纸上刊印着两栖人的最新宣言:

我们是BLUE。

自由。溃烂。渴望。

我们是你们的族人、朋友、邻居。

我们是共同体。完整的,真正的蓝色。

<h4>3.抵挡太平洋的堤坝</h4>

被称为“蓝色浪潮”的艺术风潮,同时也成为人类外交史上第一次重大事件的代称。宣言持续发酵一个月后,9月13日,人类和两栖人在堤岸签署正式协议,确认双方主权,建立和平友好关系。格兰特代表人类签字,歧姜代表两栖人签字,随后出席了位于观景平台的媒体发布会。松岛平江从电视直播里看到整个过程,报道主要针对协议以下几点:

甲方:

第1条 人类不得向大海排放未经处理的污染物。同时,控制温室气体排放,避免冰川融化、海平面继续上升。

第3条 人类必须逐年减少有塌陷和泄露危险的海矿开采,此外的海矿选择,需经过两栖人勘探,合作开发。

第14条 每月两次开启堤岸闸门,不得妨碍或监视两栖人在陆地正常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