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木
<h4> I</h4>
汉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最终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在这里。那么此刻,对他来说的当务之急便是如何把这份名单藏好。他环顾自己此刻所在的四周,一片荒凉,尽是破旧的楼房和工厂;阴雨连绵,已经没完没了地下了一个星期。不知道诺亚对此会说什麼?想到诺亚,汉的嘴角露出笑容。
老搭档,看来这一次就真的是永别了!
他一边用衣服把伤口扎紧,一边踉跄地沿着工厂黝黑的墙面往前走。机器警察就在身后,而那些红眼蜂鸟不一会儿就会像龙卷风一般出现在这整片区域。逃跑已经是不可能了,汉也早已经放弃了逃跑的念頭。他透过窗户看工厂的内部,空荡荡的,堆满了尘土与破旧的物件。这里不是藏名单的地方,机器警察会把这个地方翻得底朝天。血很快就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他能感觉到那些液体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失,就好像是小时候在医院抽血检查时那样的感觉。母亲一直都会待在他身边,温柔地看着自己,告诉他不要紧张。汉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自己最怕针头,即使是诺亚,他也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笑得前仰后合。
他已经能听到蜂鸟银质翅膀扑打空气所发出的的响声。他横穿过一座坍塌的工厂,往西走。这里应该是第六区。如果记得没错,就在这前面会有每天准时来此處倒垃圾的垃圾车。它们把上城区那些人的生活垃圾拖到这里,进行处理,但总是因为数量太过庞大而无法及时销毁,往往也就堆积在这邊,任由其发臭和腐烂。汉看了眼时间,拖着已经开始死去的身体继续往前跑,但是垃圾车并不在那里。他看着巨大的,好似无数山丘聚集的垃圾场,心里一阵不安。如果把名单留在这里,机器警察一定很难找到,但同样他的伙伴们也会很难找到,那这一切就全白费了。
在逃跑的途中他已经把原本是电子文件的名单转化成了密码,而他所用的密码载体便是那本他一直都很喜欢的小说。这是他26岁生日那天,爱丽丝送给他的。这是汉在那一天生日上收到的最意外的礼物。纸质书籍在第四次世界大战之后就已经被毁于一旦,再加上其后威廉.马丁将军的“文化新生法案”而使得仅存的一部分书籍也被焚烧殆尽。当爷爷痛心地和他说起当时焚书时的情境,年幼的汉根本无法理解。在爷爷去世的前一天,汉偷偷地溜进他的卧室,注视着他的睡容;他觉得爷爷的脸就好像是干枯的树皮,有一种粗粝而让人不安的感觉。当他准备出去的时候,却听到爷爷虚弱的声音。汉不确定爷爷是否还能看见自己,但是汉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依旧有力气。他感到爷爷在说话,但却像沉重的呼吸,他不得不靠的很近才能听到。那个时候,汉觉得自己能闻到爷爷身上死亡的味道。
一片黑暗的垃圾场让他想起爷爷给自己书的那个遥远的傍晚。或许是这雨的缘故。自从汉有记忆开始,昏暗冷淡的雨就成为他生命中無時無刻的存在。父亲说这是因为一个世纪前战争的原因。汉注意到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影子在移动,不是机器警察,他心中一阵欣喜,坚持着往那里靠近。
在垃圾场的是一个流浪汉,正在找吃的或是其他什么还能用的东西。竟然是个小女孩!汉感到自己干涩的喉咙发出可怕的嘶嘶声。那个小女孩看到他惊恐地往后跑。
“我不会伤害你的!”汉艰难地说,“我不会伤害你!”
小女孩左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右手抱着的好像是玩具。她的头发脏乱地扎着,一部分盖住了半边的脸。汉从她露出的一只眼睛里看到恐惧。
“我不会伤害你的!”他站在原地,时间不多了。“你能帮我保管一样东西吗?对我很重要的东西。”汉尝试着靠近她,并把藏有名单的书递给她。“这是一个对很多人都很重要的东西,你能帮我收着吗?收在你的袋子里,不告诉任何人!”
小女孩缩着脖子,紧张地看着这个满脸雨水和泥巴的男人。他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人的凶巴巴,小女孩能看出来。她看到那件血红的衬衫。
“我叫汉,你呢?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沉默片刻,小女孩低声地说:“赛娅。”
“赛娅,真好听的名字。”汉说,“赛娅,你能帮助我吗?帮我把这个东西藏好,不让任何人发现。”
此刻他和小女孩之间只隔着一张坏掉的玻璃桌子。
“有坏人在后面追我,他们马上就到了。你能帮我把这个东西藏好吗?”
小女孩出人意料地点点头。
汉脸上露出笑容,小女孩接过那本书。
“好,谢谢你,谢谢你!”汉说。“赛娅,你听我说,你不能把这个东西拿给任何人看,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但是,有一天我的朋友会来找这个东西,他叫诺亚,金色的头发。那个时候,你就问他他第一次用笔写字时,写的是什么!”
汉贴着她的耳朵告诉她正确的答案。
“能记住吗?问题和答案?”
赛娅点点头。
“你能问我一遍吗?把这个问题问我一遍。”
“你写的字是什么?”
“是第一次用笔写的字。”
“第一次和用笔!能记住吗?”
赛娅点点头。
“第一次用笔写的。”她说。
“对,就是这个。把这个和答案都记在心里好吗?”
赛娅第三次点头。
“好,谢谢你,赛娅!”汉说,“现在赶快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快走!”
赛娅把汉给她的书放进袋子里,在汉的催促下犹豫不决地离开。她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垃圾场上显得孤独而坚强。翻过一个垃圾堆,她便从汉的视线里消失了。汉踉跄地爬到一个垃圾堆后面,他现在都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或许就连血都已经流光了。他靠着垃圾堆,吐了口气,觉得此时应该能休息会儿了,把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身体放松下来。这时他再次感激爱丽丝送那本书给自己,在那本书的掩盖下,名单或许能更好的被隐藏和最终送到组织手上。诺亚并不知道他带了这本书,如果他知道自己在出任务时带了书,他又会说什麼呢?
我是教授的学生!(1)
看来这就是结束了。他知道,作为一名守时者,为任务而牺牲是再光荣和合适不过了。但此刻,在他心中他渴望爱丽丝和诺亚能在这里,在自己身边,而不仅仅是这些垃圾和冷雨。这些雨几乎充满了他的一生,从他出生到此刻的死亡,它都在。他希望自己能勇敢,面对此刻,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但是眼泪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流了下来。真没用!
他真希望再能看一眼那些朋友,听一听他们的声音;真希望诺亚能在这里!
成群的蜂鸟闪烁着冷硬的银光,随之而来的机器警察在黑暗的雨中熠熠生辉。
<h4>II</h4>
小六骂骂咧咧地从昨晚睡觉的一个破棚子里走出来,准备到前面找些吃的。他看到那些从巨大垃圾场中钻出来的无家可归者和流浪汉懒洋洋,无精打采地望着阴沉的天。虽然雨停了,但天气依旧昏暗无光,谁也说不准下午是不是又会下雨。一些流浪汉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挂在简易自制的衣架上。小六并不鄙夷这些人,毕竟自己现在也成了一个无家可归者。再说,很多时候他还挺崇拜那几个大名鼎鼎的流浪汉的。而那些从前几天就开始在垃圾场上的机器警察依旧还在那里。小六和其他人一样,都对机器警察来这里感到奇怪。一般情况下机器警察从来是不会到这里来的。这片区域的管理者是地区的治安官。
崎岖不平的路上都是积水和泥泞,一些人从家里出门,不要两分钟鞋子和裤腿上就全是泥巴了。在这片区域没人能开的上汽车,即使是一个世纪前人们骑得那一种自行车也很少出现在这里。并不是这里的人不会骑,而是一旦谁有了这样一辆自行车,很快就会被其他人偷走。小六从新闻上看到,这片区域的盗窃是最多的,还有像什么暴力,谋杀这些犯罪也都是名列前茅。在其他区域,这个地方有两样东西是最著名的,垃圾和犯罪。人们一提到第六区,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些。小六挺喜欢这里的,虽然他爸爸十分厌恶这个地方。有时候小六想不明白,作为这个区域的治安官,他怎么会讨厌这里呢?
一个粗壮的男人一拳打坏另一个男人的鼻子,因为后者踩了他的脚。其他人对此都无动于衷,熟视无睹了,因为这样的事情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早已经见怪不怪,感到麻木了。那个被打坏鼻子的男人哀嚎着,血滴在他那件别扭的西装上,几个小孩围着他嘻嘻哈哈,用脚踢他。小六的爸爸经常会一边喝酒一边吼吼地告诉他,在这第六区,谁能打谁就是老大!你要是被人打了却还不了手,就废物一个。他对小六吼道:“别人打断你一条膀子,你就要把他两条腿都打断!”
而小六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把一个男人的两腿手臂都打断了。那感觉还挺好的,似乎有一股力量在自己身体里聚集,然后像火山一样爆发。而他也经常用这件事向山崎和李汉炫耀,山崎虽然经常怀疑,说是小六吹牛自编的,但他依旧不敢当着他的面说;李汉听得乐呵呵,傻子似地笑着。但这事他从来不会在学校说,当然他也是大肆宣扬,但只要有白的地方,他都不会说起这事。因为他一直都知道白讨厌别人打架,他哥哥就是被别人打成残废的,至今只能待在轮椅上。
有几次小六都问爸爸,为什么打了白哥哥的那些人没被抓起来?
他爸爸一巴掌打在他脑后,笑道,这关你什么屁事?
“你知道是哪几个人吗?”他问。
“怎么?你想去把他们打残了?”爸爸说,“还没等你靠近,别人就把你弄死了!”
“那你是治安官,你怎么不去打他们?”
“你小孩子懂什么?赶紧滚蛋!”
但小六从来没有停止调查,他曾经让别人去问白,她哥哥是不是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因为当时天太黑,再加上下大雨,他哥哥没看清那些人是谁。对于能提供线索的人少之又少,小六虽然也尝试过变着手段去问爸爸,但他总是什么也不说。有一次他生气地说:
“是不是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小兔崽子,老子知不知道关你屁事!”他一个酒瓶摔过来,小六熟练地躲开。“那些人是你能惹得起的吗?你还不够人家一个手指的!滚!”
从那之后他就没再问过爸爸这件事,因为他知道爸爸很害怕,他是不敢说出那些人名字的。但即使如此,小六从这上也找到一些线索,能让爸爸害怕的人除了治安局里那个凶巴巴,一脸肥肉的上司之外,就是那片垃圾场上的流浪汉帮派。对于他们小六并不是很清楚,他只是经常会听别人说起。有一个叫约翰逊的名字经常被人提起,小六觉得这个叫约翰逊的人或许会和自己调查的这件事情有关系。但他不知道怎样能找到这个人。
经过被雨水淹了好几天的街道时,他看到赛娅一个人坐在公园边的石头上。小六知道她晚上并不住公园里,而是在另外一边的一个流浪汉聚集地。她手臂上挂着那个她时时刻刻总带在身边的袋子,一脸不高兴地吃着干硬的面包。
“怎么?吃不惯面包了?想去上城区吃鱼肉了?”小六说。
“六六哥!”
“和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许喊我六六哥,叫六老板!”
“六老板。”赛娅撅着嘴。
“你怎么在这里啊,不是快到上货时间了吗?你不去垃圾场了?”
“我不去那里。”
“为什么?”
“就是不去了!”
“有人欺负你了?”
赛娅摇头。
“是不是因为那些机器人?你是不是害怕那些机器人?”小六笑道。
“当然不是。”赛娅底气不足地说。
“你要是不去垃圾场上货,到时候肯定被其他人从住的地方撵出来。”小六坐到她身边,“那些机器人估计是来这里找什么东西的,但是这里除了垃圾就是我们了。说不定是来找上城区的公子小姐的,他们被卖到了这边。赛娅,会不会是你啊?他们是来找你的?”
赛娅看着她,憋着嘴,眼泪就流了下来。
“哎哎,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小六手足无措地道歉,“他们不是来抓你的,不是来抓你的。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如果他们真是来找上城区公子的话,那肯定是我,六老板!你看见山崎和李汉没?”
赛娅摇摇头。
“李汉昨天又偷到了不少好东西,等我们把它卖掉了买果酱给你吃!”
赛娅开心地笑着。
山崎和李汉正在他们的“藏宝屋”里数着昨天偷来的东西。几把钥匙扣和三只鞋子,一个皮夹(里面只有一张相片),一个眼镜和三只打火机,还有一台机器。山崎说那是一个世纪前的电视,李汉说那只是烤面包机,两人为此争论了一会儿。小六和赛娅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吸那几根偷来的烟了。
“留点给我!”小六夺过山崎手里的烟。
“嘿,赛娅,你那小袋子里还有面包吗?我饿死了!”李汉说。
“不要给他。你就是饿死鬼,昨天你一个人吃了一大半的面包,我和山崎最后只能饿肚子。”
“因为我要翻窗户和开门,当然要吃多一点!”李汉说。
“滚蛋吧你!收获如何?”小六眯着被烟熏得难受的眼睛问。
“比上一次好!卖了这些这次就能买一罐酒了!”山崎说。
“不买酒,”小六说,“先给赛娅买果酱。”
“果酱不好吃,买酒更好!”
“你要想喝酒我从家里偷点出来,这次先给赛娅买果酱。”
山崎生气地揣着那台不知道是电视机还是面包机的机器。
“你不服气吗?”小六说。
“服气!”山崎说。
“不服气就和我打架,你要是能赢就给你买酒。”
山崎低着脑袋,不说话。
“老板,我们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卖了?”李汉问。
“就今晚。”
“但垃圾场上都是机器人,我不敢去那里。”
“怕什么,他们不会发现的。”
“你知道那些机器人来这里干什么吗?”
“不知道。”
“你爸爸知道吗?”
“他也不知道。”小六说,“机器警察直接听命将军,他们的级别比治安官大,我爸爸还得听他们的话!”
“流浪汉说他们是来找东西的,一个人从首都偷了东西!”山崎说,得意地望着小六。
“从首都偷东西?那这人太厉害了!谁敢在首都偷东西?”李汉说。
“守时者!”山崎迫不及待地说,“你知道守时者是什么吗?你知道吗?赛娅你知道吗?”
赛娅摇摇头。
“那你知道?”李汉问。
“当然,你知道在其他地方的那些炸弹和杀人的事吗?那都是守时者干的,他们是最大最厉害的组织,将军都在电视上说了,说他们是恐怖组织。只要抓到就立即杀死,但是守时者从来不会被抓到。”
“为什么?”
“他们太厉害呗!”山崎说。
“你是从哪里听说这些的?”小六问。
“那些流浪汉都在说这件事。”山崎激动地说,“他们说之前就有一个守时者在垃圾场上。有很多流浪汉都看到满天的鸟和机器警察,他们就是来抓那个守时者的。”
“那个守时者被抓到了吗?”李汉拖着脸颊,津津有味地听这个刺激的故事。
“当然没有,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他们太厉害,从来不会被抓到!”
“那些流浪汉看到过那个守时者?”
“他们说那个守时者跑起来就像一阵风,手里的激光枪一枪一个机器警察。他们根本打不过他,所以才让他跑掉的!”山崎倚着木桩,洋洋得意地说。
“老板,你知道这些吗?”李汉问。
小六生气地看着得意的山崎,他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这些机器警察一定就会找我谈话,我可不想和那些废铜烂铁说话!”
山崎满脸的欣喜顿时变得难看,他努力地隐藏着,觉得这只是小六因为自己知道这些而他不知道才说出来吓唬自己的。他在心里想,自己知道的这些都是从流浪汉那里听来的,虽然在其中的一些地方有些添油加醋……反正都是他从流浪汉那里听来的。
“赛娅你怎么了?被吓得脸都白了!”李汉嘲笑道。
赛娅下意识地抓紧自己手臂上的袋子,缩着脑袋。
“好了,快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晚上就在这里汇合。”小六说。
<h4>III</h4>
爱丽丝透过窗子,看着昏暗无光的天空发呆。放在腿上的电子相册里不时闪现着汉的相片。其中几张是他出这次任务之前照的,有一张在办公室的就是在他离开前两分钟拍的。他笑的自信而坦诚,一如既往地让人感到温馨。当汉的生命体征灯灭掉的那一刻,爱丽丝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无数“兹兹”作响的电流声在炸开。办公室里的员工都停下手头的工作,为此默哀,有几个女人发出低低的抽涕声。但这样的事情几乎每一天都在发生着,只要有持炬者(2)在外出任务,每一个人的心都会被提到嗓子眼。总部的那一个连接着每一个持炬者生命体征的仪器,骇人而威严地始终在那里。
当属于汉的那盏灯灭掉的时候,诺亚还在外边出任务,所以他知道汉去世的消息是在第二天。爱丽丝不知道如何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他,逡巡不定,但诺亚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她在大楼第二十六层的一个走廊里找到他。在他眼前的除了泥土就是钢铁,其他的什么都不会有,因为他们这座大楼是建在地底下。他的半边脸颊隐在黑暗中,爱丽丝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她说:“在汉牺牲前的半个小时,他曾向总部发来一段加密的文件。他已经从我们在军事议会的工作人员那里拿到了名单,并一直带在身上。他说会妥善保管的。我相信他一定是通过某种方法把那份名单藏了起来,他希望我们能找到它。”
诺亚从未怀疑过汉作为一名守时者的专业性,他总是能出色地完成任务。而无论是作为一名守时者,还是以他对于汉的理解,爱丽丝的推测都是非常有可能的。汉一定会找到某种方法来藏匿名单,等着他们去寻找。这就好像他总喜欢玩的拼图一样,他已经把所有的碎片找到了,现在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碎片放回正确的位置。
“他在什么地方遇害的?”
“总部侦察到他生命体征消失时是在第六区。”
“第六区。”那里确实是适合藏一份名单的地方。
“如果我们明天早上出发,傍晚就能到。”
“那就明天出发!”
“好!”
似乎又下雨了,爱丽丝注意到落在窗户玻璃上的那几颗雨滴。第六区这些建筑似乎是从上个世纪遗传下来的。破旧而荒芜,这里似乎被外界遗忘一般,除了每日早上和傍晚来这里的巨大垃圾车,这片区域和外界没有任何联系。当爱丽丝从那些荒凉的街道走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战前的世界。谁能想象这里也是古美军事议会国家的组成部分?
诺亚从外边回来,说:“到处都是红眼蜂鸟和机器警察。我从几个流浪汉那里打听到,他们从四天前就在这里了。”
“四天前?”
诺亚点点头。
“他们并没找到那份名单,所以还在这里。”爱丽丝说。果然,聪明的汉把名单藏了起来。但接下来的问题是他们该如何在那些机器警察前找到那份名单?
“你有什么想法吗?”她问。
“没有。”
这里是垃圾的王国,而那一份名单如果落在这里,那简直就是海里捞针。他担心汉在紧急之间没有足够时间为他们留下线索,这样一来,找那份名单对他们来说也会变得十分困难。
“你知道汉在出这趟任务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本书吗?”爱丽丝问。
“他没和我说。”
“你当时还在古亚。”她说,“就是他生日时我送的那本书,你俩人都很喜欢。”
“《黑水灯塔船》?”
爱丽丝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
“汉知道那份名单不能依旧再保存为电子形式,机器警察很快就会扫描出来。如果他当时身上有一本书呢?他会不会通过什么方法,把名单上的那些名字加密放进书里?他会这么做吗?”
诺亚觉得汉会这么做。因为这既是当时最好的隐藏名单方法,对于汉来说也是给其他守时者传递信息的最好手段。他知道爱丽丝和诺亚会来这里找自己隐藏的那份名单,而他们一定会想到书。因为他们都知道书对于汉的意义。
汉之所以愿意加入守时者,或许就是书的功劳。他爷爷在临死之前给了他两本自己珍藏多年的书。那是汉的爷爷冒着坐牢的危险从曾经焚书的火堆中偷出来的。威廉.马丁将军的“文化新生法案”使得古美在战争中留存下来的书都被焚烧,每一个藏书不交的人不是被关进监狱就是被杀。而在军事议会的鼓励之下,亲人之间互相揭露与背叛,孩子向军事议会告密自己的父亲在墙里藏了一本书;丈夫告诉军事议会,自己研究生物学的妻子藏了一本《物种起源》在花盆里;妹妹告诉收割者(3),自己姐姐所嫁的男人家里有一本《理想国》……一时间,整个国家都是告密者的声音,而人们都为此为傲。马丁将军通过这些告密,把那些艰难藏匿起来的书都找了出来,在广场上烧尽。
汉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颇为激动地说:“当我看完那些书,我就突然发现过去自己的脑袋里什么也没有,就像一片荒漠,但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过;爷爷留下的书里有一本是小说集,这个世界上曾经一度是那样的:人们的生活,衣着,住的房子和吃的食物;其他的有别于现在我们每一个人所过的相同的生活。你会意识到生活会充满我们自身无法预知的各种可能性,一尘不变却让人安心,但变化无常却更会让人着迷和充满惊喜。
那一种渴望知道更多的感觉,是我这二十多年里感觉最强烈的一次。对于未知和陌生的渴望了解,对于曾经那些人生活过世界的猜测和窥视……你能明白这样的感觉吗?就像在漫长的黑暗隧道里一直行驶的列车,突然有一天开到了阳光普照的地方。那是一种颠覆,诺亚,那绝对是一次彻底的颠覆!”
诺亚面带笑容的听他讲述这些生命里重要的时刻。
“爷爷在其中一本书里写了‘守时者’这三个字,再加上我的一些打听,我知道了守时者的存在。”汉说,“当时我还不相信你们,但对于将军说你们是恐怖分子我也开始产生了怀疑。我觉得既然是爷爷写下来的,那肯定不会是十恶不赦的恐怖组织。所以从那开始我就一直在寻找守时者。”
“我们无处不在。”
“我知道!”
“所以,”爱丽丝说,“只要我们能找到那本书,就找到了名单。”
当他们最终明白汉把名单藏在一本书里之后,爱丽丝和诺亚的寻找方向也开始明确了不少,甚至可以说非常明确。在这个地方,如果出现一本书那一定是个爆炸性的新闻。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这样的新闻;而机器警察还在这里,也就表示他们同样一无所获。
<h4>IV</h4>
小六早早地吃完饭就离开了棚子,外边又开始下雨了。现在傍晚四五点这样天就黑了下来。他把帽子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泥泞的道路往前走。在经过巨大的垃圾场的时候,他看到那些机器警察和蜂鸟依旧在那儿,没有任何变化地在垃圾海洋里找着什么。他问过爸爸两次,看他是否通过什么途径听说这些机器在找什么,结果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在山崎刚认识他的时候,经常问小六妈妈去哪里了。小六总是躲躲闪闪,最后是在被逼无奈的时候,他就威胁山崎把他鼻子打坏,只有这样山崎才能安静下来。他曾私下问过李汉,但他也不知道。其实即使是小六自己,他也不知道生自己的妈妈去哪里了。小时候他会经常问爸爸,但被几次打过就不敢再问了。而之后小六就学着忘掉了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妈妈,让自己相信自己从来就没有过妈妈。但有些时候,小六还是会想起那个陌生的妈妈,但也就只是那么一会儿。
在路上他遇见几个打架的流浪汉,一个站在边上的老流浪汉傻呵呵地笑着。看见小六经过的时候做些鬼脸吓他。小六握着拳头冲他挥着,他吓得缩着脑袋。小六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这些流浪汉的老大,就像他们一直提到的那个叫约翰逊的男人。小六觉得自己只要成了这些流浪汉的老大,那掌握第六区也就轻而易举了。那当他成了第六区最有权势的人,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领这里的人离开这个破烂地方,到上城区去,去住那些干净,宽敞没有垃圾作伴的大房子。他从来没把自己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以前他想告诉白,但他又担心她会嘲笑自己。为了证明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小六也一直在寻找那些打伤白哥哥的人。只要找到那些人,白就会相信他是有能力去变成他想成为的人的。
他看到李汉倚着门框,嚼着塑料包装袋。他示意山崎已经在里面了。
“赛娅那丫头也来了!”
“是我让她跟来的。卖了这些东西就直接到神仙那里给赛娅买果酱。”
“我能吃点吗?”
“你吃什么吃?上次偷到的一瓶花生酱都被你一人吃了!”小六拍了拍他的脑袋,李汉呵呵地笑着。
赛娅撅着嘴,双手正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袋子。山崎正威胁要过去抢。
“还和以前一样,我和山崎去把东西卖掉,李汉和赛娅在外边望风。如果有人来就学狗叫。”
“我们从来没见过真正的狗,为什么总学狗叫?”李汉问。“谁也不会相信我们这里有生物狗,就连一只电子狗都不会有!”
“那随你学什么!”小六说。
山崎领着袋子,四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沿着断壁残垣的工厂和房子去倒卖这些东西的流浪汉那里。小六觉得那里一定也是约翰逊掌控的,但他在那里除了看到那个邋遢,长着张老鼠脸的流浪汉之外,什么人也没有。
道路昏黑,那些路灯都被流浪汉和其他人偷走了。白天装上,晚上就被偷走了。有几次治安局还专门给每一个路灯安排了治安官,但同样没有维持多久,因为那些流浪汉又开始在白天去偷那些路灯了。道路上黑黢黢的一片,赛娅拉着小六的手,小跑着跟在他身边。山崎讲着鬼故事去吓李汉和赛娅。
在黑暗的远处他们能看到那些两只眼睛通红的蜂鸟和那些发光的机器人。
赛娅问:“六六哥,他们是不是以后都在这里?”
“谁知道?应该只要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会回去了。”小六说,“但他们肯定不知道这个垃圾场有多大!”
李汉不耐烦山崎又要再讲一个鬼故事,冲上去踢他的屁股,山崎追着他,两人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暗中,只有李汉的笑声时不时地传过来。
“六六哥,你认识守时者么?”赛娅问。
“守时者?就是山崎说的那个恐怖组织?”
“他不是坏人!”赛娅说。
“谁不是坏人?”小六问。
赛娅不说话。
“谁不是坏人?赛娅,你是说……”
小六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听到黑暗中传来山崎的哀嚎声,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山崎的哀嚎声很短,此刻已经消失不见了。小六立即警觉起来。黑暗中他不知道李汉此刻在哪里,周围没有他任何一点声音。就在山崎哀嚎声刚刚消失的时候,黑暗中又传来愤怒地男人声音,嚷嚷地骂着脏话。有人点了烟,根据火光小六大约知道自己和那个人相距不到二百米。他拉着赛娅小心翼翼地钻进路边的废墟中。赛娅手里提的袋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有!”小六听到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些小混蛋,又是来这里倒卖偷来的东西的!”吸烟的那个男人说,“抓到了就打断他们的腿!”
“快出来,乖乖地出来!否则让我去找到了,就打断你们的腿!”小六对这个新的声音很熟悉,正是他爸爸。
那么此刻的状况就更糟了,如果让爸爸抓到自己偷这些东西卖给流浪汉,他一定真的会打断自己双腿的。小六感到手心里全是汗,他抓着赛娅的手一动不动地躲在一块废墟石块后。天太黑,治安官要想找到他们也很困难,当然他们会用电子灯。小六示意赛娅,看自己的手势,随时准备跑。
从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小六知道在这片废墟后面有一排排以前的老工厂,如果能跑到那里,他爸爸就很难找到他了。他示意赛娅慢慢地往后退,突然几道光束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一大片区域。小六看到山崎和李汉了无生气地趴在雨水里,身旁站着三个穿着黑色服装的治安官,其中一个是他爸爸。
他们一直蹑手蹑脚地往后挪,从倒塌的石块之间穿过。赛娅身体小巧,轻易地就能穿过,而小六却需要蜷缩着身子才能穿过。一块石头落了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小六对赛娅说,快跑!
逃跑其实早已经成了他们每一天生活中最常用的方式:和成群的流浪汉打架时逃跑;偷别人家东西被发现逃跑;因为治安官在路上盯着他们而逃跑……他们都很熟悉这样的生存方法,并且利用它使自己能多活许多日子。赛娅从那些小洞中灵敏地穿过,而那些身材庞大的治安官只能被挡在外边。有两个人在追小六。小六在这些废墟中灵活地绕着圈子和从一栋破房子里跑到另外一栋房子里。他和赛娅在一条小路上汇合,原本以为是甩掉了那几个治安官,但小六的爸爸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赛娅在钻进一个破厂房的时候弄掉了挂在手臂上的袋子。小六看到她突然停了下来,望着丢在洞口的袋子,犹豫不决,而就当她最终准备回去捡那个袋子的时候,小六一把拉过她从厂房的窗户里跑掉。一直追着他们的小六爸爸被挡在外边,愤怒地破口大骂。
“六六哥,我们得回去拿那个袋子!”赛娅挣脱他,焦急地说。
“不能回去,你想被他们抓起来吗?”
“但是……”
“不就一个袋子吗?六六哥明天再给你弄一个!快走吧!”
但赛娅依旧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为什么不走?他们马上就追到这里了?”
“我要回去拿那个袋子!”
“你怎么不听六六哥的话呢?我明天弄十个一模一样的袋子给你,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那个袋子!”她倔强地说。
小六单膝跪着,看着她脏兮兮地脸问:“为什么要回去拿那个袋子?那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赛娅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你如果不告诉六六哥,我们就不能回去!那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赛娅点点头。
“是什么?你的玩具熊还是面包?”
她摇头。
“告诉六六哥,那是什么?”
“我答应过那个哥哥,不能告诉任何人的。”
“哪个哥哥?”
“在垃圾场里的哥哥,受伤的……”
“赛娅,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是哪个哥哥?你在垃圾场遇见的?”
“他受伤了,躲在垃圾场,让我帮他保存,等来找的金头发的人。”赛娅说。
小六听得糊里糊涂,他拉着赛娅坐下来,让她把事情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赛娅就把那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偷偷去垃圾场找吃的时,遇见那个受伤哥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她讲了汉让他问那个金头发人的问题,但并没把答案告诉小六。
“他给了你一本书?你知道书是什么吗?”
赛娅摇头。
虽然小六也不知道书到底是什么,但是他听别人说过书这个事情。
“他说自己是守时者没有?”
赛娅说自己记不得了。
“他一定是守时者!”小六肯定地说,“那么那本书里一定要什么大秘密!你怎么一直不告诉我这件事呢?”
小六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他觉得自己接下来所做的事情会是十分重要的,这就是老天爷给自己的一次机会。小六在心里想着,如果自己拿到了那本书,知道了那个守时者放在里面的秘密,说不定他立即就会成为大人物,成为有钱有权的人,即使那些机器警察都不敢对自己怎样了!小六想着这些,觉得改变自己生命轨迹的时刻到来了。他拉着赛娅往回走,去袋子丢掉的地方,但是无论他们怎么找,那个袋子已经不见了。
“糟了!”小六意识到,“一定是我爸把袋子拿走了!”
回到爸爸的房子,小六探头探脑地找着赛娅的那个袋子,结果整个房间找遍了都没有。小六最担心的就是爸爸会把那个袋子放在治安局,如果是这样就彻底完蛋了。即使他爸爸是治安官,小六也从来没有去过治安局一次。那是个臭名昭著的地方,人们对它都敬而远之。
已经脱了治安服的爸爸坐在沙发里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上反复播出的那些节目。其中有几个小六都已经能背诵出来了,并且如今再看就有一阵恶心感从胃里升起。他也尽量把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
“干什么?你怎么在这里?不睡你的狗棚了?”
“我回来那我的刀子。”小六撒谎,“你晚上没去治安局么?”
“去了。”
“回来的那么早?”
“有几个小混蛋偷东西到流浪汉那去倒卖,他们不知道那里早就被打跑了。你看到那些机器人了吗?他们都是来收拾像你这样的流浪汉的。”
“流浪汉有约翰逊,根本不怕那些机器!”
“约翰逊?狗屁!”爸爸说,“你见过他长什么样了?老子告诉你,从来就没有人知道约翰逊是谁,长什么样,到底有没有这个人都没人知道!”
“但流浪汉每个人都知道约翰逊。”
“都是几个人胡编乱造出来的。”他说,“垃圾场上从来就没有约翰逊!”
“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约翰逊保护着垃圾场和第六区所有的流浪汉,每个人都这么说!”
小六爸爸喝着酒,嘲笑地看着他说:“小混蛋!老子什么不知道?老子什么都知道!什么军事议会!马丁将军!收割者!我哪个不知道?”
“那你知道守时者吗?”
他看了看儿子,说:“我知道他们的时候,你这个小混蛋连这个世界都还没看见!”
“你知道守时者?为什么你从来没提起过?”
他一言不发。
“还是和以前一样,你只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然后说是自己知道的?”
“你个小混蛋,老子是爱喝酒,但老子从不吹牛!”他说,“我当年和守时者面对面,决一死战的时候,这整个第六区域谁不知道?谁没听说过?”
“从来没有人说过!”
他喝了口酒,声音低了许多说:“没人愿意和守时者扯上关系。都是些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守时者?”
“什么?”
“你说忘恩负义的王八蛋。”
“什么守时者?是这里的人,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发生了什么事?”
“你滚蛋,给老子滚!”他生气地嚷嚷着。
在小六准备离开的时候,他问:“你知道什么是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