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滚!”
小六知道他已经喝醉了,再问下去也不会问出什么,便离开了。
他靠着沙发,把空空的酒瓶丢到一边,从屁股底下颤颤巍巍地拿出一本被坐皱掉的书,正是汉临死前给赛娅的那一本。
<h4>V</h4>
赛娅的父母在一次回家的路上被三个抢劫的男人杀害。尸体就躺在磕磕绊绊的马路上,路过的人没有一个上前帮忙的。而之后下的大雨把他们尸体和泥巴冲在一起,当最后治安官找到他们的时候,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了。而对于这次抢劫,也和之前其他的那些调查一样,无疾而终。在第六区,这并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人们都太忙于找机会让自己活下去了,而不会再有任何多余的闲心思去管别人。冷漠在这里就和那巨大的,始终存在的垃圾场一样,人们早已经习惯和它比邻而居了。
父母遇害之后赛娅流落街头,变成流浪汉中的一员,每天和其他一百多个小孩到垃圾场上货:捡那些还能穿的衣服,还能吃的食物和其他任何对于他们来说是有用的东西。统一上交,然后按照每一天工作的收获分发食物和衣物。在流浪汉群体中,他们说这是“按劳分配”,最公平的分配方法。而一开始到那里的赛娅常常因为上货收获太少而饿肚子,也就是在饿肚子的时候她遇到了把自己面包分给他一半的六六哥。
赛娅的愿望之一就是有一天能到上城区看看。她听那些出去过的流浪汉说,上城区——尤其是首都——全是高楼大厦,到处是飞车和漂亮的衣服,就连路边的垃圾桶中常常都能发现别人丢掉的还未打开的蛋糕。对于像赛娅这样的流浪孩子来说,那简直就是梦一样的地方。她曾经问六六哥:“你想去上城区吗?”
“当然,这里谁不想去上城区!”
“那以后我们一起去吧。”
“你有钱吗?想从这里出去得有大笔的钱。”小六说。他有些不高兴赛娅问起自己这个问题,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把这个想法暗藏在心底,时常不会去想,也就不会因为自己身无分文,距离这个目标太过遥远而气馁和灰心。而现在赛娅提起这个话题,把他害怕的东西都引了出来,再次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遥远的渴望。
“六六哥,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能赚够钱去上城区呢?”
“如果就这样在垃圾场上货,下辈子都去不了!”小六说。
赛娅嘟着嘴,很伤心。
此刻,小六正靠着自己小流浪棚子想赛娅晚上丢失的那个包。那个包里就装着他们去上城区最后的车票,只要他能找到那个包,把守时者给赛娅的那本书交给上城区的将军,那他们一定会得到奖赏,到时候,待在上城区就不是问题了。如果爸爸没把包带回家,那么包就肯定在治安局。那如何才能到治安局,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出那个包呢?小六这时想到李汉,要是他没被抓就好了,他是一流的小偷,他肯定有办法。
赛娅在梦中翻了个身,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想到李汉,小六心里感到不安,因为他不知道山崎和他会不会出卖自己?如果他们在治安官的殴打下说出他和赛娅的名字呢?那他们此刻就已经处在危险中了。小六想象着爸爸知道这件事后脸上的表情,他一定会把自己打死的。所以他把赛娅带到自己这里来,不知道治安官什么时候就会来抓他们。
与此同时,小六的爸爸也在房子里辗转难眠。他时不时地打开灯,从枕头下面拿出那本书,随手翻几页,然后合上重新放到枕头下面,关灯继续睡觉。就这样不断地重复着。他觉得自己此刻脑袋下面就枕着一把枪,随时都可能要了自己的命。虽然他只是第六区垃圾场这边的一个小小治安官,但他依旧知道书这个东西在这个国家是违法的,发现之后是要被抓走坐牢的,严重的还会处以死刑。
他曾多次在局里听其他同事讲些不知真假的事情,他们都称自己离开过第六区到过上城区,见识过世面,但谁也拿不出证据。当其他人咄咄逼人要他证明的时候,对方的一拳头就立即打上来了。他们讲一些上城区的事情,关于老将军的法令这些。其中有一个黑瘦的同事就讲到他在上城区看到一个人因为家里藏了一本书而被机器警察抓走。
“那机器警察就像拎电子狗一样拎着那个男人,”黑瘦的同事说,“你不知道那些机器家伙有多大力气!它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能把你的脖子捏碎!”
小六爸爸此刻脑子里全是那些在垃圾场里的机器警察把自己脖子捏碎的画面。而想到这些日子在垃圾场的那些机器警察,他醍醐灌顶般地突然意识到,那些机器会不会就是在找这本书?根据那些流浪汉所说,那里曾经死过一个人。第六区每一天都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掉,但机器警察和那些鸟却从来没来过,为什么有个陌生男人死在这里,它们就立即来这里了呢?能让军事议会有这么大动静的,除了守时者,不可能再有其他的事情了。那些机器都是HEL(4)派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明白自己此刻是站在多大的飓风之中。如果HEL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在自己手里,那一切就都完了。他似乎已经看到那个机器用生硬的长手指捏碎自己脖子的情景。他应该立即把这本书交给HEL,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安全。
他决定第二天天一亮自己就去找那些机器,告诉他们自己手里有一本书,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下定完这个决心,他准备好好地睡一觉。他把书整齐地放到自己枕头下面,关了灯,准备睡觉。但这时,窗外那一阵阵清脆的响声越来越大,让他十分不耐烦。不知道又是哪个不识相的混蛋在自己房子外边吵吵闹闹,小六爸爸拉开窗帘往外看,没有看到什么人。但在那唯一一根路灯的昏暗光线下,他看到一阵银红相间的光从黑暗中流过。
是那些红眼睛的鸟!它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它们一直不都是在垃圾场上配合那些机器找东西的吗?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小六的爸爸穿上衣服走到外边,跟着蜂鸟一路小跑。那些蜂鸟在一栋房子前停下,原先那栋房子是宋杰的,但他在一个晚上被人打死之后房子就空了下来。他注意到那些蜂鸟停留在半空,包围着房子。
那里面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人,否则这些鸟不会紧追着不放。小六的爸爸躲在一块石头和灌木丛之间,雨水哗啦啦地下着,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衣服。他紧盯着那栋房子,不一会儿就有五个机器警察来到这里。它们冲进屋子,里面发出一声声尖叫。
小六的爸爸顿时意识到,那些流浪汉估计又偷偷地住进房子里了。治安局最近这段时间都在整治这样的事情,但那些流浪汉被从一栋房子赶出来之后马上又会跑到另外一栋无人的房子里,怎么赶也阻止不了他们睡在别人的房子里。治安局对此十分头疼。
七八个流浪汉在机器警察的驱赶下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从小六爸爸这里看不清那些都是谁,半空中的蜂鸟渐渐地散去;那几个机器警察聚在一起似乎在商量该如何处理这些流浪汉,就在它们还未达成一致意见的时候,聚集在一起的流浪汉中突然有人开枪。蓝色的电子枪击中一个机器警察的脑袋,机器人抽搐几下便倒下了。那些流浪汉惊恐地向四面逃跑,又一个流浪汉对着机器开枪,又有两个机器警察倒地。剩下的两个机器警察立即做出反应,向四面扫射,但那两个开枪的流浪汉已经躲到了墙的后面。
那两人不是流浪汉!小六爸爸立刻意识到,而至于那两人的身份,第一个跳进他脑海里的就是守时者。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两个人不会是普通的对机器警察有仇的人,而是守时者。而他同时也强烈地意识到,他们或许也是为了那本书而来。
他开始往后退,准备逃离这危险之地。而就在他准备赶紧回家的时候,一道蓝光击中他的手臂,他大喊一声,踉跄地跌倒在冰冷的雨水里。尖锐的疼从左手手臂传来,而此刻他知道自己要立即站起来向那些机器解释清楚,自己不是什么流浪汉,自己是这里的治安官。他艰难地从泥水里站起来,冲着机器警察喊:
“别开枪,别开枪!我不是守时者,我是治安官!我是这里的治安官!”他感到自己双腿发软,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跌倒,“我有你们要的东西!我有那本书!别开枪,别……”
他还未说完最后的“别开枪”,就看到那个机器警察的枪里发出刺眼的蓝光。他觉得是躲不过了,一切都完了!他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力穿过自己的身体,冲击着他向后倒;他听到巨大的轰鸣声,眼前黝黑的天空中似乎有几颗星星,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躲在暗处的两个“流浪汉”把剩下的两个机器警察击倒之后,跑到倒在雨水里的小六爸爸身边。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很大声地说话,但是总听不清;要是都能像混蛋小六那样说话就好了!
爱丽丝对诺亚摇摇头。
“你听到他刚才说的话么?”爱丽丝把头发上的雨水拧干,跟着诺亚快速地穿过一个拐弯口。“他说他手里有机器警察想要的东西,他手里有书!你觉得会是汉的那本书吗?”
“我不知道。”诺亚说。红眼蜂鸟还没有察觉发生在前面的事情,他们得立即换个地方。“只有看到那本书,我们才能确定!”
“如果他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这里的治安官的话,我觉得他手里的很可能就是汉留下的书。我们现在是去哪?”
“垃圾场。”
“垃圾场?那里到处都是蜂鸟和机器警察。”
“那里也是流浪汉最多的地方,我们只要混在他们之中,蜂鸟就很难识别。”
他们像猫一般穿过荒凉的夜晚,来到一望无垠的垃圾场里。
小六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那些机器警察一大早的就来到垃圾场的这一边,并且住宅区里也到处都是,而那些银色翅膀红眼睛的机器鸟也到处都是。赛娅抓着他的手,害怕地看着天上飞着的鸟和凶巴巴,面无表情的机器人。
很快他就从其他流浪汉那里得知昨晚在住宅区里机器警察和两个流浪汉发生枪战的事情,并且有一个治安官死掉了。听到有治安官在其中死掉,小六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他身体里蔓延。他觉得不会是自己爸爸,因为他很懒,如果不是到他值班,他是从来不会在晚上到街上的。
他对赛娅说自己要回家一趟,让她别跟来,就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当他看到那些站在自己家门前的治安官时,那股不祥好似叫嚣的野兽般抬起脑袋,在他心里翻江倒海。小六感到有一股莫名的感觉在自己的心里,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有些难受。一个黑瘦的治安官拍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其他人都只是望着他,神情漠然,有几个人有些不耐烦。
赛娅听着六六哥的话,就乖乖地待在棚子里。她从一小块硬邦邦的面包上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喝口水,然后安静地坐在门前,看着那些流浪汉来来往往。期间不时出现的整洁一新的机器人让赛娅觉得很有意思。那些飞在头顶的鸟从来不叫。
流浪汉都开始准备早饭,一时间垃圾场上升起一阵阵浓烟。赛娅闻到一缕饭香,于是忍不住地又从刚才那块面包上掰下一点。她把剩下的面包放到袋子里,放到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决定不再吃了,那是留给六六哥的。在赛娅再次坐到棚子前的时候,她在一群灰色的流浪汉里看到一种迥然不同的颜色。那是一个人的头发,即使他戴着破烂的兜帽,赛娅依旧看到那是金色的头发。她感到一阵电流从自己身体里穿过,那个受伤大哥哥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她立即跳起来,挤过成群的流浪汉,追着那个走得很快的金色头发。
“有一个小女孩一直跟着你。”爱丽丝对诺亚说。
“我知道。”
“是来要吃的吧!”爱丽丝停了脚步,等着那个跌跌撞撞,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小女孩。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大眼睛,水灵灵的闪闪发光。爱丽丝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有这样眼睛的人了,即使是孩子,所有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漠然而无神。她脸颊脏兮兮的,头发用绳子胡乱地扎在一起,身上穿着一件似乎是大一号的男孩衣服。
“小妹妹,你是不是想要吃的?”她拿出一块面包问她。
赛娅摇摇头,她两只大眼睛始终盯着诺亚金色的头发。
诺亚看着她,问:“你不要吃的么?”
赛娅点点头。“金色头发!”她说。
爱丽丝开心地笑着,问:“你以前没见过金色的头发吗?”
赛娅摇摇头。
“第一次用笔写字,写的是什么?”她问。
“什么?”
“第一次用笔写字,写的是什么?”
“你是说写字吗?”爱丽丝惊讶地问,“你会用笔写字?”
赛娅又摇摇头。
“第一次用笔写字,写的是什么?”
诺亚蹲下来,和她齐高,问:“你是问我第一次用笔写字写的是什么吗?”
赛娅点头。
“是你自己要问的吗?”
她摇头。
“是别人让你问的?”
她点头。
“是谁让你问的?”
“第一次用笔写字,写的是什么?”她像一个被设置循环的机器,又问了一遍。
爱丽丝看着诺亚,满脸疑惑。
“我如果告诉你,我写的是什么,你是不是就会告诉我,是谁让你问我这个问题的?”
赛娅又点头。
诺亚靠着她的耳朵告诉她自己第一次写字写的是什么。
赛娅听完脸上露出笑容,她轻轻地吐了口气,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个光荣的任务。
“你现在能告诉我,是谁让你问我这个问题的么?”诺亚问。
“是一个大哥哥,受伤的大哥哥。”
爱丽丝也坐下来,问:“受伤的大哥哥?他有告诉你自己的名字吗?”
赛娅点点头,她一直都记得那个大哥哥的名字,因为李汉名字里也有那个字。
“他说叫汉!”
爱丽丝捂着自己的嘴,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
诺亚不由得发出轻轻的笑声,他们到这里找了那么久,几乎都快要绝望了,最后却在这里遇上了这个小女孩。在天上的汉一直都在暗中帮助他们。他此刻一定也在笑吧。那家伙!
“我们是那个大哥哥的朋友,我叫爱丽丝,他是诺亚。”
“金色头发!”赛娅说。
“那个大哥哥有和你说过他吗?”爱丽丝问。
赛娅点头。
“那他有给你什么东西吗?像一本书或者是其他任何东西?”
赛娅又点头。
“是一本书吗?”
赛娅有些犹豫,但依旧点点头。
“那么现在那本书在哪里?在你这里吗?”
赛娅有些紧张地拉着自己的手指,她说:“本来一直都放在我的袋子里的,但是六六哥的爸爸发现我们,就一直追我们。袋子被弄丢了,六六哥说袋子被治安官拿走了!”
“你能认出来是被哪一个治安官拿走的吗?”
“能,是六六哥的爸爸。”
“六六哥是谁?”爱丽丝问。
“六六哥就是六老板。”
“你能带我们去找六六哥吗?”
赛娅点头,拉着她的手往住宅区方向走去。
而回家的小六被治安官带走。不出他所料,山崎把他抖了出来。
<h4>VI</h4>
赛娅指着前面那栋灰色的独立房子,说那就是治安局。
爱丽丝利用仪器探测,治安局中不足二十人。有一部分估计是那些因为闹事而被关进来的,所以在那里的治安官应该不会有二十人。而诺亚担心的是距离此处不远的红眼蜂鸟,一旦这里发出枪声,蜂鸟就会立即察觉,那么机器警察一旦介入,他们再想救出小六就不可能了。爱丽丝让赛娅待在这里,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就立即跑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她和诺亚不动声色地靠近治安局,那周围没有多少流浪汉,所以他们俩人十分显眼。
爱丽丝惊恐地冲进治安局大厅,叫嚷着:“有枪!有枪!”
一个正靠着墙壁,无所事事的治安官不耐烦地问:“什么?”
“有枪!我看见一个男人手里拿着枪!”她说。
那个治安官站直身子,问:“枪?是那两个混蛋!”在这个治安官的叫嚷下,一楼的三个治安官和从二楼下来的一个一起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要找那两个突然闯进这里的两个持枪陌生人算账。
爱丽丝按赛娅所描述的样子找小六,一楼都是一些凌乱的办公室和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房间。她走上楼梯,看到两个在说话的治安官。
“嘿,你是干什么的?这里不容许上来!”一个年轻的治安官说。
爱丽丝脸上露出笑容,说:“我丈夫让我来给他送吃的。”
“你丈夫?送的东西放到下面就行了。”
“下面的长官都去抓守时者了。”爱丽丝说。
“守时者?”
“他们就在不远的废弃农场那里,听说其中一个还受伤了。”她一边说一边迈上另一级台阶,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那两个治安官面前。
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二楼的房间布局,这里被分成一个个小隔间,看来都是用来关惹了事的人。在左手边的走廊尽头,一个办公室关着门。
“你给你丈夫送的吃的呢?”另外一个眼神敏锐的守时者问。
爱丽丝快速地出手,打昏右手边那个年轻的治安官;就在另外一个准备掏枪的时候,她一腿把他踢到,头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爱丽丝不知道那间办公室里是否还有治安官。她从走廊穿过,两边的房间里关着形形色色的人。几个流浪汉趴在地上,流着口水在睡觉;一个衣着整洁,干净的女人对着窗口跪着,嘴里念念有词的。在快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牢房里,她看到一个头发剃得很短的男生,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个男生:一个长得尖耳猴腮,看着很精明;另外一个面无表情,无聊的扣着墙上的油漆。
“你是小六吗?”爱丽丝问那个短发男孩。
“你是谁?”
“是赛娅来让我救你的!”爱丽丝用分解机器毁掉电子牢栏。
“赛娅?赛娅怎么会认识你?”小六问。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快跟我走!”
山崎犹豫着看着小六,李汉说:“能出去干嘛还待在这里啊?”
他们的动作惊醒旁边另一件牢房中睡觉的流浪汉,他们大声嚷嚷着,伸手拉爱丽丝和小六的衣服。走廊另一边的办公室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治安官。三个男孩推搡着,跌跌撞撞地下楼,爱丽丝躲过一个治安官的枪,从楼梯护栏跳了下去。他们冲出治安局,跟着爱丽丝向诺亚躲藏的废墟边跑去。
诺亚打中一个追来的治安官,另一个吓得掉头就往回跑,嘴里喊着,犯人跑了,犯人跑了。不远处的红眼蜂鸟被他的声音惊动,但当它们对治安局附近扫描的时候,诺亚和爱丽丝已经带着三个男孩跑进了昏暗潮湿的废墟中。
赛娅看到六六哥,高兴地拍着手。
小六问她:“你怎么认识这些人的?”
“他们和那个大哥哥是一起的!”
“哪个?”
“就是给我书的那个。”
“那个守时者?”小六说,“你们是守时者?”
山崎和李汉听到这三个字,身体都哆嗦了下。他们惊恐地看着爱丽丝和诺亚,就像在看一个奇怪恐怖的怪兽一样。山崎说:“我们应该告诉治安官!”
“笨蛋,我们就从那里逃出来的!”李汉说。
“她如果告诉我她是守时者,我死也不会出来的!”山崎看了眼爱丽丝,害怕地躲到李汉后面,他那表情就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哭一样。
“我们就是普通的流浪汉,你们干什么找上我们?”小六问。
“书!”赛娅说,“六六哥,是书,那个大哥哥给我的书。”
“你们是来找那东西的?”
“你知道它现在在哪里吗?”
小六犹豫是否要说,但他看到诺亚威严的眼睛,便老实地说:“赛娅的袋子被我爸爸捡到,我以为他一定会把它带回家,但家里没有;他或许上交给治安局了,但他们说,那些治安官追我们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爸爸也从来没上交什么。所以我认为那本书可能被我爸藏在家里了!我可以带你们去!”
爱丽丝透过坏掉的屋顶向东面的天空看了看,她不知道此刻红眼蜂鸟是否已经开始扫描这片区域了。现在这样走出去太危险,机器警察轻而易举就会发现他们。小六观察到周围情况的危险,他说:“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把那书拿过来!”
爱丽丝看看诺亚,征询他的意见。诺亚对小六说:“我跟你一起去!”
小六点点头。
“爱丽丝,你保护他们往里面走,沿途留下记号,我很快就回来。”
诺亚跟着小六从背面的一个门洞钻出去。天空阴沉,下的雨一直是断断续续的,四周所有能触摸到的东西都湿漉漉的。小六熟悉灵巧地穿过那些低矮的残垣,他注意到跟在自己身后的诺亚,虽然身材高大,但动作却十分的熟练,像一只黑猫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就是传说中的守时者!
“你们是准备在我们这儿放炸弹吗?”小六问。
“我们从来不会放炸弹。”
“但是每天的新闻和电子报上都是你们用炸弹炸死几百人的消息。”
“那是军事议会想让你们相信,守时者就是恐怖组织。我们只帮助别人,不是放炸弹的恐怖分子。”
“那你们没杀左德将军?”
“那是执剑者安排的一次刺杀。”诺亚说。
“执剑者?他们和你们不是一伙的?”
“执剑者也是守时者,他们激进并且常使用暴力,我和另外许多人并不赞同这样的做法。”诺亚说,“你听过持炬者吗?”
小六摇摇头。
“你也在垃圾场上工作?”
“时间不长。我爸不准我和流浪汉混在一起,为了气他,我就偏偏住到垃圾场,和那些流浪汉混在一起。”想到被杀害的爸爸,小六感到有些失落。“我以后要变成所有流浪汉的老大,掌管整个垃圾场。就像约翰逊,你听说过约翰逊吗?”
“约翰逊.布朗?”
“就约翰逊。”
“他也是一名守时者。”
小六停下脚步,问他:“你是说流浪汉的老大也是守时者?”
“约翰逊在两年前就遇害了,他遭人背叛出卖。”
小六对他所说的这句话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木然地站在断壁中,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这句话。他感到很伤心,就好像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突然死去一般。那一个重要的,长久以来支撑着自己的那一部分悄然死去了。
“你认识约翰逊?”诺亚问。
“不认识,”小六说,“但我一直希望能见到他。为什么他也是守时者?”
“你身边永远都有守时者,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诺亚说,“并不是所有的守时者都像我或者是约翰逊那样,需要出任务,懂得如何对付那些蜂鸟与机器警察;更大一部分的守时者就是普通人,像所有人一样安静地生活着。”
“但是,如果这样他们怎么会是守时者呢?”
“但他们就是守时者!”
房子的周围依旧和往日一样,冷清空无一人;天空里也没有蜂鸟。小六从一堆石头后出来,灰头土脸地撬开电子锁,打开门。
如今在站在这个房子里,小六会想起自己最后一次,也就是昨晚和爸爸最后的一次对话。曾有一段时间,小六渴望爸爸在垃圾场上被那些流浪汉杀死,或者是傍晚回家时走在路上被陌生人用刀或是电子枪杀死,但总是未能如愿。而如今,他已经死了,尸体也从这房子里消失不见了,小六觉得心里突然就会变得空落落的,好像原本填充在那里的一个东西被拔掉了。这并不是伤心,他早已经忘掉了伤心是什么样的,他只是会感到有些失落,仅此而已。
而此刻身在这个屋子里的诺亚也依旧不知道,他和爱丽丝昨晚所遇见的那个被误杀的治安官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是小六的爸爸。他依旧不知道,即使在后来,他依旧对此一无所知。
小六翻着客厅和那些大大小小的抽屉,实则他并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样子的,但他在心里觉得一旦自己找到了,就会立即认出来。房子里最多的就是酒瓶和垃圾;他到爸爸的卧室,把两个柜子全打开,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和几瓶酒,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翻脏乱的床,在把杯子拉起来的时候,随着枕头一起掉在地上的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并且是一片一片的。小六在以前从未摸过这样的纸,感觉挺好。他还能认得写在封面上的几个字,黑水灯塔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汉”字。
他把书藏在衣服里,离开卧室。
“什么都没有,”他对诺亚说,“难道被藏到其他地方了?”
“你还知道会藏在那里么?”
小六想了想,摇头说:“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如果那些鸟发现我们就不好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走。
诺亚拿出枪指着他。
“你这是干什么?”
诺亚只是观察着他。
“你疯了,没找到也不是我的错啊。难道你要把我杀了?你不是说你是不动暴力的那一派吗?”
“我并不打算杀你,如果你能交出那本书!”
“我说了,我没找到!可能被我爸爸藏到其他地方了,我可以再带你去找找。”小六感到藏在胸口的书脊压着自己的胸膛,他觉得诺亚那双聪明的眼睛已经发现了。最后在沉默的僵持下,小六没有办法只能把书拿出来,交给诺亚。
诺亚把书收好,拉开门示意小六离开。
而当他们从房子里出来,就看到西边的天空聚集着成群的蜂鸟。那些流浪汉堵着马路,非常有兴趣地看着这些奇怪的电子鸟。机器警察已经向那个方向移动了。
“是赛娅他们!”小六说。
诺亚飞奔过石堆,从刚才来的路折返。蜂鸟在移动着,而那些机器警察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其中一些已经消失在废墟的昏暗之中了。围观的流浪汉聚集在废墟边,几名治安官警告他们不许再靠近了。诺亚听到枪声在自己的西北方向响起,蓝光乍现。他加快速度,但在满是乱石和枯朽钢铁之间,阻碍太多。小六一直紧跟着他,他感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脏“砰砰”的响着,他从未有过像这样的紧张。
一个机器警察看到诺亚,向他开枪,打在一根石柱上。小六听到石头倒塌的声音,躲到一个机器后面,诺亚就在他前面。他快速地穿过两处低矮的石洞,开枪击中那个机器警察。头顶昏暗阴雨的天空,一只蜂鸟发出“兹兹”的响声。
“快跑!”诺亚说。
在往前跑的时候,小六似乎看到有一个身影消失在自己右手边的荒湖中,那是已经死掉多年的湖泊。他没有时间细看,因为有两个机器警察已经发现他了。他沿着工厂的废旧大机器,一路往前跑。
此刻,赛娅紧紧地抱着爱丽丝,大气不敢出。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偷偷跑到垃圾场而遇见那个受伤大哥哥的下雨天。她害怕,但是并没哭;她能感觉到爱丽丝呼吸的热气打在自己的脖子上,她觉得爱丽丝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
她们藏在一个低矮隐蔽的碎石夹缝中,爱丽丝用电子干扰器破坏蜂鸟的扫描。她感到左手臂的伤口在流血,但此刻她们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因为她听到机器警察僵硬的走路声。
诺亚再次击中一个机器警察,他把小六从一棵看着像树的石柱后拉过来。他问他:“你会用电子枪吗?”
“会!”他说,“我看过我爸开枪,但自己没开过!”
诺亚把身上另一把枪拿给他。“就是这蓝色按钮,两次开枪之间必须停顿二十秒。不要握的过紧,放松,否则会伤到手指。中指放到这里!”
机器警察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了。小六感到自己全身都无法控制地颤抖,诺亚对他说:“冷静,让身体放松下来。”
“我正试着放松……”
一道蓝光击中他们躲藏的钢铁板,小六慌忙地往后面开了一枪。
他呵呵地看着诺亚,说:“再让我试一次。”
他们跨过不到二十厘米宽的死河,继续向西边跑。越往里跑,废墟越多,阴暗四起,他们躲在形状怪异的石头和钢铁骨架之后。飞在天上的蜂鸟虽然及时地向那些机器警察传回扫描图,但是他们一直都在跑,位置变化太快太频繁。
诺亚看到前面的蓝光,向那里跑过去。爱丽丝和赛娅被六个机器警察围困,诺亚从外围打掉三个,爱丽丝打掉一个,另外两个机器警察火力全开地对付突然而至的诺亚。小六跑过来的时候正停在一个机器警察的后面,他用两手端稳枪,按下蓝色按钮,一道蓝光击中机器人的后背,兹兹两声后就倒地了。诺亚的枪被机器警察打掉,他一脚踢中他的脑袋,使它踉跄后退,爱丽丝挣扎着开枪打死最后一个机器人。
“六六哥!”赛娅颤抖的声音传过来,她眼泪流了满脸,手上全是血。
那是爱丽丝的血,她从夹缝中出来的时候被一个机器警察击中胸口。鲜红的血流在黑色的石头和钢铁上,显得十分刺眼。诺亚抱起她,紧贴着自己的胸膛,眼睛里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爱丽丝,撑住!撑住!”
赛娅在一旁流着眼泪,把所有的声音都藏在嘴里。
“坚持住,爱丽丝!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坚持住!”诺亚反复地说,就好像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不说,爱丽丝就会忘记一般。
“带赛娅和小六离开这里吧。它们马上就来了!”爱丽丝说,“书找到了吗?”
诺亚把书放到她手里。
“果然。”她满意地笑着,“你和汉都喜欢这本书,但是汉的生日在前,所以我就送给他了。但是……你和汉……”
“不要说话了,我这就带你离开。我们这就走!”诺亚抱起她,移开步子往前走。
“你不能带上我……”血从她的嘴里流出来,“我会拖累你们的。”
“我一定会把你带回去的。”
“你不能!”她说,“我们都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掉,不是吗?我没有辜负汉对我们的信任,所以我能光明正大地去见他了……我比汉幸运,他只有自己一个人!”泪水从她眼角流下来,这突然而来的思念让她感到心比身上的两处伤口还有痛。“而我现在要去见汉了,留你一个人,真对不起!”
小六看到诺亚的泪水默然地沿着脸庞流了下来。
“我能成为一名守时者,是无上的光荣;能和你和汉一起工作,也是无上的光荣。去见教授和其他的守时者兄弟姐妹,我希望自己没有辜负他们!”
我是教授的学生!
我是教授的学生!
赛娅看着爱丽丝轻轻地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她想放声大哭,但是她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因为那些杀死爱丽丝的机器人还在这里。小六把她搂到怀里,感觉到她在颤抖。
诺亚把爱丽丝的身体放进荒湖里,看着她被黑色的水淹没,消失其中。他擦掉眼泪,对小六说:“你能抱着赛娅么?我断后,前面就是禁闭区了!”
小六抱着赛娅跑在前面,他没听说过这片废墟有尽头,也不知道诺亚所说的禁闭区是什么,他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枪声在他的身后响起,黑色的天空里什么也没有。
<h4>VII</h4>
小六发现,他们越往西边走天空越阴沉灰暗,好似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射着枯死的大地。他从来没走那么远,也从来不知道过去自己每天看到的那些工厂和建筑的废墟只是冰山一角。他渐渐地意识到这里在战争前曾是一座城市,一座大城市,而如今剩下的就只有这些可怖的残垣断壁。但此刻,他感谢这些被战争毁掉的城市。
红眼蜂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从天幕消失了,而那令人不安的机器警察脚步声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小六抱着赛娅,紧跟着走在前面开路的诺亚。气氛凝重,他们都还沉浸在逃跑的紧张和失去爱丽丝的悲伤中。在逃跑途中,他想起原本和爱丽丝与赛娅在一起的山崎和李汉的时候,他们已经穿过一个偌大空旷的工厂了。赛娅告诉他,山崎和李汉在机器警察来之前就跑进废墟中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赛娅已经无声地哭累了,时不时地打着瞌睡。小六知道自己感受不到此刻诺亚的心情,即使在昨天他的爸爸也被人杀害了,但是他知道诺亚对于爱丽丝的感情绝对不会像自己对于爸爸那样。小六怀疑他们会不会是情侣。
诺亚手里的侦测电子器反映,红眼蜂鸟和机器警察都已经放弃追他们了,或许是因为他们走得太深。他知道这片城市废墟之后是军事议会禁止人们靠近和入内的禁止区。第三和第四次世界大战留下的核辐射经过一个多世纪依旧未完全消散,反而成了人类危险的邻居。生活在第六区的人们并不知道,他们生活的地方是这个国家的一道屏障,一旦辐射扩散,他们就是第一批受害者。
对于第一代守时者来说,或许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无论是否是因为军事议会和收割者对他们的大肆围捕追杀,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如今的守时者总部就建立在辐射区的地底下。生活在这个国家三分之二土地上的人们对于太阳早已经失去了渴望,他们其中的很多人都记不得自己最近一次见到太阳是在什么时候。生命里大部分时间都是阴云密布,昏暗无光的,再加上连绵不断的雨,让如今的人们身体散发着一股阴郁之气,一种冷的特质。在一定程度上,核辐射保护了处境艰难的守时者。
诺亚在一处看似大楼的建筑里停了下来。准备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然后做好准备进入禁止区。小六把赛娅放下来,看到诺亚在翻着那沾着血的书。
“这本书里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么?”他问。
“有一份很重要的名单在这里。”
“名单?”
“黑名单。”诺亚说。他知道像小六这样生活在偏远第六区的男孩是不会知道黑名单是什么的。他说:“军事议会下的收割者利用遍布全国的蜂鸟时时刻刻地监视着每一个公民,观察他们每一天的生活,并一一记录在案。收割者中有一个部分是用来分析这些材料的,以此来分别那些公民是危险的,或者属于潜在危险;他们会把这些人的名字列成一张名单,用来给机器警察实施抓捕。每天都会有人突然消失,但家人对此却一无所知。”
小六认真地听着,他想起第六区那些突然消失的人。难道他们也是在午夜里被那些机器警察抓走了?但他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一只蜂鸟啊?
“守时者一直都在关注这份名单,最终通过我们在军事议会内部的人员获得了这份名单。但在把名单送出来的时候,由于有人背叛而导致参与其中的几名守时者遇害,汉就是其中之一。他把名单转化成密码放在这本书里,所以这本书就是那份重要的黑名单!”
“那些被抓的人会怎么样?”
“没有人再知道他们的下落。其中有些人的亲人在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找他们,但始终都无疾而终。”
小六神色黯淡。他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失去亲人,并且坚持不懈去寻找亲人的那些人的感受,就好像曾经那段时间他对于自己从未见过母亲的好奇和思念,渴望见到她。他想到那些为了寻找自己亲人而背井离乡的人们,对他们充满了一种亲切的怜悯之情,悲哀于他们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了。小六被这样的情感温暖地包围着。
“书是讲故事的吗?这本书是讲什么故事的?”小六问。
“你认识字?”
小六说自己曾经上过三年学。
“等回到守时者总部,破译完其中的名单,可以借你看看。”诺亚说,“讲了一个很感人的故事,汉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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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据守时者资料显示,守时者是由一位教授所创立;因此在其后,当有人需要守时者帮助都会说这句话。
(2) 持炬者:古美的守时者组织称为SOL,因其标志为燃烧的火炬而被称作持炬者。
(3) 收割者:军事议会下的秘密部门。
(4) HEL:古美收割者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