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闹市怪室(2 / 2)

孤独心理师 陈东旭 6507 字 2024-02-18

忙活半个多小时,吃了那种可以消除对直观心灵因素抑制的药物,程学南立时像是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闭上眼,却分明可以感受到自身心灵大概为球体,其表面凹凸不平,沟壑万千,有各种无以名状的东西严丝合缝地构成表层。深入球体内部,乃为中空。而内部表面,不时地总要延伸出三两条纤细的管道,它们不时地产生和消失。

这三两条管道各有差异,粗细,长短尽皆有所不同,表面的沟壑尤其千差万别。

它们朝着他自身精神世界的内部延伸,撑不破自己的内心。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损耗,直至消散殆尽,融入这一整个沟壑万千,信息量庞杂的封闭心灵,成为其整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些形状纤细的管道,程学南稍加用些心思查探就立马得出,它们有的是亲情里对人的思念,有的则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思念,它们随着这会儿他有意无意的想念而出现或者消失。而那条心理医生口中的与众不同的向外延伸的管道,就是爱情方面的思念了,每当他对苏雅意有了思念,它就会出现,它根据思念的强弱,呈现出几何上正相关的强弱的变化。

<h4>3</h4>

“你所要做的就是,把那条向外延伸的管道探入苏雅意的精神世界,就像用线头穿过针孔。想必你刚刚也感受到了,每个人的心灵表面沟壑万千,它无时无刻不处于极速的变化之中,随着想法、心情的变化而变化着。而我们的心灵看起来虽是密封而极度排斥外界的东西,但只要我们找到其十分薄弱的一个点,情欲通道再准确地延伸入那个点,即可陷入其中了。然后,我就可以通过这本身也是属于精神范畴的东西来为苏雅意进行精神的治疗了。严格说起来,如果没有那种直观心灵的药物,要找到那个点实在是太难了,甚至可以说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其情形大概如同闭着双眼,还要用弓箭射中十几米开外的一个啤酒瓶盖儿。而这种药物,对于绝大多数人却是致命的毒药,人对它是会产生十分严重的过敏反应的,不过好比有的人打得青霉素,有的人则不行,根据我多年来的研究发现,您是非常少见的能够适应这种药物的。但即便这样,服用它后,对心灵的损伤仍然不小,仍然会让人感到极其的难受,为了苏雅意,您可要撑过去。”

程学南觉得匪夷所思,陡然自问,这不会是个圈套吧?对方难道打算让自己的情欲通道伸入雅意的精神世界,以此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他为什么不先来和自己商量,反而要在学校里用那种非法的手段把自己给绑了?而且,他那么厉害,可以让人直观精神世界的存在,在心理学的领域可真真算是取得了巨大的研究成果,作为心理学专业的学生,自己怎么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好像不怎么科学的样子,难道是自己孤陋寡闻了?但那明显更加的不科学。

他嘀咕之际,苏雅意却已经踱步来到了模具枷锁的身旁。只见她神色有些许苍白,精致打扮的面容略带着几分忧郁,像是个喜欢对着花草诉说心事的容易伤感的小女生,趁着店里四下无人,对着那副模具枷锁喃喃道:“我这病啊,看来是好不了了。听说,他们可以帮我找到一个人,让他用一种叫情欲通道的东西深入我的心,但那就得首先吃一种能够打开直观精神世界能力的药物。不过,那种药吃下去后,副作用极大,对人非常的不好,而且那种药打开直观心灵能力的时间非常的有限,也绝不是一下子就能够找到我心灵之上可进入之处的,药不能停,要反复吃。试问,我怎能去祸害那些真正爱我真正会来思念我的男生呢?更何况,我这辈子只会爱学南一个,不会再找其他人来思念我了。”

实际上,她这两年来都是在那双手的帮助之下,去找能够探入她自身精神世界的人——先挑逗起他们的爱,再让他们以各种充满着爱情色彩的思念探入自己的心灵世界,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们无一例外都像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用完即死。程学南早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只是他们没有那么快出手而已,他们非常清楚他对她的感情,以及他对那种药物的适应性,深切地了解到他成功的概率更大,所以他们等一切准备就绪,等到了今时今天才真正开始。

说完了这一番话,苏雅意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立刻,她的眼神里似有一股焦灼不安盯向模具枷锁,心里则在急切地呼喊道:“不会的,他不可能也在这里面的。”

而置身枷锁之内,正无所适从的程学南听了她哀愁伤感的话,刚刚好不容易才产生的一些疑惑一下子全给打消了,他怎么都料想不到苏雅意的行为实际上已经受到了控制,转而道:“她是真的遇到困难了,可笑我刚刚还以为他们是在骗我,也许是我怕那种药物会给我带来极端不好的感受,因而在给自己找借口吧?呵呵,都说真正的爱情,要经受得住考验,雅意当年既然可以为了不连累我而选择离开,我又怎么不能为她忍受哪怕一些苦楚呢?这些都不算什么的。”

自嘲一番,他随即调整好自己,不再有更多的疑虑,专心致志要按那心理医生的话去做了。

程学南一整天都在研究怎么把情欲通道探入苏雅意的精神世界,而随着深入去了解这一整桩事,他更发现这个枷锁内大有千秋,它的底下实际上连接着一间设备齐全的单身公寓。只要自己按动枷锁内的一个按钮,就能到那下面去,他倒不用担心自己各方面的生理需求。

苏雅意一边兼职,一边为他揪心不已,同样的心力憔悴。下了班,出了商店的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却早有个男生恭候多时了。

这人叫林索夏,他和苏雅意就读于同一所大学,腿长身高,最吸引人的还要数他那一双极富柔情的眼睛,女生们只要经过他深情的一望,内心底鲜有不起涟漪的。其人非但又高又帅,家境也是相当殷实,整个儿活脱脱地从黄金档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有人说,老天是公平的,给了一个人美貌,就不会再给其智慧,给了一个人财富,就不会再给其健康。林索夏却是个例外,他不但以优异的成绩考进这所名牌大学,在学校各方面的表现同样是出类拔萃。

他偏偏又不是世俗眼中学习成绩好,老实本分的乖乖学生,他的风流成性众所周知。

早在一个月前,初次见到苏雅意,他就非常为她的样子着迷,当下就向人要到她的个人信息,开始了短信、情书和礼物的密集轰炸。用他的话讲,没有人能够抵挡得住他这些糖衣炮弹的轰击,这所学校,甚至这座城市,没有他林索夏拿不下来的女人,只要他出手,那就像是老鹰捉小鸡般的出手,绝对不会失手,不出一个礼拜,她就会沦陷。不过他失败了,用尽心思投放的糖衣炮弹不是成了哑弹,就是被退了回来。两个星期过去,苏雅意并未把他放在心上,还对他的无礼发火:“不要打扰我,请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他依旧死缠烂打,坚持所爱。往日所向披靡的这一招,换来的只是苏雅意更加冰冷而犀利的反击。他哪里知道他精心准备的一切甜言蜜语,传达给的是另外的一个人,那个驾驭着苏雅意的人。

十几年前,社会上曾经传出过有关换头术的流言,人们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以延长自己的生命。不过,换头术对于那时的人类来说终究只能是奢望,虽然人类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可以进行心脏的移植手术。但奈何神经系统实在过于复杂,人类在它的面前犹如一岁小孩一样无知。所以苏雅意自始而终都弄不明白,驾驭着自己的这双幕后黑手,居然可以把她几乎所有的器官组织都像心脏移植一样,一一移植替换掉,并且他们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像遥控一个器件一样,遥控这些移植进来的器官组织。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科学研究机构,竟取得了这样耸人听闻的科技进步,他们又有着怎样恐怖的意图,他们搭建那条情欲通道的目的又何在。每天下了班,意识稍微放松了些许,她都会想一想这些注定没有人会来告诉她答案的问题。但她依然喜欢思考它们,依然会找准空闲去琢磨它们,如此时一样。也因为她无比清楚,惟有让自己的脑子里塞满这些怎么去琢磨也都琢磨不明白的问题,才不会因为发生在身上的恐怖事情而发疯。

夜色里,路灯下,林索夏开着豪车等候着。这会儿,他见她魂不守舍地走过来,就从一旁叫了她一下。

苏雅意听得他的声音,意识到了,却继续跟没看见一样,兀自走自己的路。他感到一种被冷落的不快,又赶紧凑了上去,而幕后那双驾驭着她的黑手则继续让她依然没有给出好脸色,尖刻道:“请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呃,怎么不是一路的?我刚好也要去学校的,顺路啊,做个朋友,怎么说也是校友啊不是?”

“呵呵,我们不合适。”苏雅意皮笑肉不笑了下,远远地看到前方来了辆出租车,就挥了手把它拦住,搭上车,向着学校的方向去了。靠在车上那张还算柔软的沙发座椅上,她在心底暗暗道:“林索夏这个人,必有来头,不然瞧这天天要往火坑里跳的精神,早该中招了吧。”

对于林索夏的殷勤,她只能一笑置之,早在两年多前,她的心里已经装上了程学南,很难再容下其他人,他终究晚了一步。当然,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祸害他的好。

可苏雅意到底还是太小看了他,大概因为他从小到大没怎么遭人拒绝过,情场上自负百战百胜的常胜将军,受到挫折竟反觉新鲜,竟越挫越勇。这会儿,看着她高傲冷淡离去的模样,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不叫她喜欢上自己就誓不为人。

“所有的女人到最后都是要身为人母的。苏雅意,你丫不喜欢我,敢于拒绝我,就好比是一座不可攀登的雪山,但你丫就是喜马拉雅山,咱也得征服你。想来,我林索夏绝对不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小屁孩喊你妈。这是这学期的任务了,必须完成,不然就当考试不及格处理自己。”望着心上人搭了那辆蓝绿色的出租车扬长而去,林索夏理了理再一次被拒绝带来的不快。随即,他在心底给自己下了个死命令,决定继续出发。

<h4>4</h4>

虽然程学南可以借助柏拉图协会的药物看到苏雅意心灵的大体面貌,却依然无法解读她的心思。只知道形状,可这种形状本身所隐含的意思,他无法获取对照的模板进行准确的翻译。

更何况,人心的绝大部分实际上并未向他展露,那双幕后黑手并不敢完完全全地打开他直观精神世界的能力,只是取其所需。否则,即使程学男抗药物过敏的能力强悍,也定会因为那些大量信息的疯狂涌入而立即死亡。

逝者如斯,进入此间已有一个月二十多天。程学南历经一次次失败的洗礼,忍受着那一次次药物的使用给心灵带来的诡异体验:它们有时候让他感到极度的悲观,悲观得恨不能立刻去结束自己的生命;有时候却又让他感到极度的快活,快活得直想找堵墙去撞个头破血流,以给自己那些异常舒适的感受找点痛感平衡平衡。

每一天,各种异常的体验都如一阵接着一阵的台风在他的心之大陆上席卷,把他那本来就已经没有多少的肌肉席卷得直掉了四五圈。这短短的一个多月,他瘦了十几斤,连讲话都有些变了腔调。但好歹算是撑了过来,忍受住了一切——每一次,一想到心中的姑娘可以得救,一想到苏雅意的病即将好起来,他和她就此可以幸福地开心地生活下去,他就觉得自己这一切的忍受都是值得的。

今天,一大清早,阳光透着淡红的血色,程学南自我感觉差不多可以了。于是早早地就跟心理医生约好,待会儿,他要用那发自于自己心间的思念,那只有借助于药物才能直观到的情欲通道给苏雅意的心灵来上奋力的一击。

他不乏信心,静静地等候着,想尽量让大脑一片空白,以让自己能够尽量放松心情,却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往日和苏雅意在学校里,在山顶上,在春游的小溪边,那些在一起的时光。那一点一滴都并不闪耀,它们平凡简单,但再一次回味起来,他仍然有着难以言说的幸福快乐。

一个不经意间,苏雅意推门而入。

程学南方才回过神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她的身上,喜悦中带着几分黯然道:“要开始了,但愿等下我不会疯掉。”

等到苏雅意靠近,他铆起股劲儿,对她的万千思念如清泉般流淌而去。

这种随时随地调动起内心深处去思念一个心上人的做法,对于常人可有着不低的难度,现实生活中,思念不思念一个人并不尽由一个人的主观意志控制。不过,有了这一个多月那手法高明的心理医生的训练,程学南做起这种事来虽还不能到随心所欲得心应手的地步,倒也勉强掌握了一些技巧,能够适时地调动起这种本就会经常在自己心间出现的情感。

情欲通道只会向着思念的目标而去,它沿直线行走,直到碰上苏雅意那对于常人来说毫无踪迹的心灵世界,速度才减到最慢。这时,它既不向左右偏移,看起来也好像不再前进,它几乎停滞了。而程学南跟着停了停,缓了缓,眼睛却依然紧闭着,只是拿起手指去招呼了下心理医生,让他给弹出来颗胶囊药丸。就在嘴边,他迅速吃了一颗,接着,就以更为清晰的视角直观起了自己和苏雅意的这一整个精神世界,进行起那更加精确的操作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去,心理医生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他屏住呼吸,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趁着此时程学南遇到困难之际,推波助澜,更用机器散发出一些药物、声音和图像的信息,在这局促狭窄的模具枷锁里将他逼到那极端孤独的绝境。

极端的孤独感常常可以催生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思念,以此保证情欲通道不至于在空中保持了一阵子便溃散掉,那些源源不断的思念也就大可以维持通道的样貌了。

每一秒钟的过去对程学南都无异于一次崭新的考验,有濒临崩溃之感。而苏雅意早就受到控制,要全力配合。这会儿,本就在周围不到两米远的她迈开了脚步,更靠近了枷锁一步。然后,她深情地往那模具枷锁中一望,好似睹物思人,道:“这些年来一直都忘不了学南,真希望他此刻也能像这枷锁一样站在我的面前,那该有多好。这些年,雅意真的很想他。”话里虽有矫揉造作之气,到底糅合着真情的流露,充满了对程学南的想念。

这两年,苏雅意置身那令人极端窒息的境地里,对于他的思念,没有哪一天停止过。程学南是她还拥有“自由”的时候,真切地产生过情感的人,她多么希望他能知道这两年来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一切。

他听了她的话,看见始于她心间的情欲通道也在朝着自己的心灵而来,知道她的心里也有他,此时此刻也正在思念着他。欣喜之下,更加的奋不顾身了。

他极速地分析着她那瞬息万变的心灵世界,忍受着各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强大不快,长久地搜寻起来。大约一个小时过后,他的眼前忽然一亮,终于发现了那个目标之地——一处相对脆弱的却可以容让情欲通道探入的地方。他大喜过望,更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小心翼翼地操作起情欲通道,让它探进目标的所在。随即,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声极其微弱的人耳听不到的“叨”响起,他的情欲通道终于陷入她的整个精神世界。

“呀,雅意,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在模具枷锁这暗无天日的五十多天,程学南吃尽苦头。此时,见得自己终于把那条被一直不肯露面的心理医生命名为情欲通道的东西探入苏雅意的内心,高兴得快要叫不出声,“你能得救了,你终于能得救了。雅意,我们以后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在此刹那间,苏雅意的情欲通道和产自程学南的那条融汇到了一处,它们剧烈地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反应,两人陡地都有一股异样之感。这种感受越来越强,她终于因为承受不住而昏死过去。

程学南这一下用力太大,刚刚全力进攻,尚未察觉。此时见得成功拯救心爱之人,兴奋过后,便松懈下来,心灵受到的伤害于是不可估量地发作起来,不好的感觉前所未有,他连挣扎都再没有力气,眼泪缓缓流下。

心理医生看出他的难受,操作起机器将他麻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