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4>1</h4>
程学南拿着刚写好的论文,怀着激动的心情,向着导师的办公室走去。
作为打小就志在成为一名心理学专家的人,在那篇论文里,他有一个十分大胆的观点,历史上,所有那些想去探究人心奥秘,能够直观人心奥秘的家伙,下场都不大乐观。他据此提出假设,人心是无法直观的,因为一旦人类打开那个观测的阀门,将会有不尽其数的信息涌向我们的大脑,致使大脑崩溃。
头顶上的星光闪烁,好像是来自星空深处的猎人们,拿着一根根手电筒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宇宙寻找着什么。而月光淡红,照在他锃亮的外套上,竟使他的运动,看起来像是黑夜露出它锋利的牙齿,在一张一合。“今晚约了导师,希望他会为我这篇论文感到震撼。”
话虽如此,朦胧的夜色里,他已经勾勒出年纪一大把的导师兴奋不已地拿着他的论文,双手克制不住地颤抖,嘴里连连夸赞的画面。越是想到这一幕,程学南越是觉得自己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心跟着也飘忽起来,脚下的步伐迈得更快更急了。
孰料,正在他自鸣得意之际,一辆马力十足的越野车猛地从他的身后冲到了正前方。它的速度不慢,一下子恶狠狠地停住,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好似一头突然跳出来的拦路虎。他的心一惊,赶紧收住脚步。
“我靠,赶着投胎去?”程学南从自鸣得意中被拉了回来,愤愤地骂了一句,暗道自己这一个不留神就差点撞上去英年早逝。
他怒气冲冲,正要上前理论,只见从那车上窜下来两个人。乍一看,这两人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一脸漠然得吓人。他们一言不发地快速向着他走来,恶意昭彰。到得近旁,他正要分辩,他们却二话不说,直接抬起了他们钢钳一样有力的双手,奋力地卡上他的胳膊。
程学南大感错愕,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当即一甩,全力挣脱开一人。可没等回过神,来人中一个动作更加迅猛的,已经拿出一块沾满药水的布捂上他的口鼻。他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他连叫喊都来不及,一下子就陷入到昏迷的境地。
紧接着,他们借助那辆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越野车作掩护,迅速抬起已经不醒人事的他,干脆利落地上了车,三人扬长而去。夜色茫茫,一切突如其来,路过的学生没有谁来得及留意到这一幕。
直到第二天,程学南才微微睁开眼。他方一醒来,只觉头昏脑胀,更见一道刺眼的光芒通过一处小孔穿射而入,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双眼之上,叫他无法适应,他想拿手臂遮挡亮光,却发现整条手臂已被固定。再一细瞧,全身上下竟已都被锁住,而那篇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有可能影响到整个心理学发展的重磅论文也下落不明了。
“我在哪里?有人吗?”程学南下意识地张口发问,安静的枷锁里只有自己无助的回声。
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透过眼睛处的那两方小孔,他惊讶地发现面前是一排排熟悉的衣服,不时地有人打眼前晃悠而过。
忽然,他意识到自己这是身置何方了,头皮立刻好一通发麻,脊梁骨跟着阵阵发凉。
“敢情我是被锁在了服装店的一具衣服模特里?我的天啊,”他的嘴巴微张,瞳孔放大,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前头依旧人来人往,偶尔有几个好奇的顾客优哉游哉地路过,那是他唯一可以获得外界信息的地方了。他们不时地拿眼盯住他的眼睛,像在看一双塑料做的眼睛。
粗重的呼吸声加剧着,程学南打起全部的精神,思考着从昨夜遇上那两个怪人开始,到现在陷入了这模具枷锁遭遇的种种怪事,暗暗道:“莫非人心果然是无法直观的?并不仅仅是因为疯狂涌入的信息有可能会撑爆有限记忆能力的大脑?莫非,我那篇论文已经无意中窥视到了什么?才需要大动干戈地来对付我这样一个小人物。还有这个人体模特的设计者,心思怎能缜密到这种地步,小孔所用的玻璃充分利用光学原理,使我能清晰地看到外面,外面的世界却对我浑然不觉,真尼玛变态啊。”
他们无一例外对他视而不见,最多拉扯几把衣服,紧接着便意兴阑珊地走开,全不顾他在里面如何绝望地挣扎呐喊。
“老板,这件衣服多少?”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视野里突然冒出一张文质彬彬的脸蛋,那上面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他边说边扯了扯这具枷锁上的衣服,感受了下那上面的质地,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藏身其中的他。
“我看下。”是如清泉般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难忘,程学南一颗热烈的心险些从锁具里蹦出去。
那正是苏雅意的声音,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便又竖起耳朵,只听她继续介绍道:“原价288元,打八折的话……”
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人,幽静冰冷的枷锁里,往事在一瞬间像决堤的河流涌入程学南的脑海。他清楚地记得,她和他不再理会对方已快有两年,还是大一暑假即将到来的那个炎热的夏天,他们原来商量好了要一起去旅行。谁曾想暑假一开始,她就提出了分手,并且无论他再怎么挽留,她对他都视而不见,只用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对付他。这两年,他只以为,她是见惯了大学里的花花世界,心里装上了别人,就都没再有联系,哪里料想得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她把我带到这里的?她要做什么?”程学南的心底翻江倒海。
<h4>2</h4>
苏雅意在店里忙活着,心思却和程学南的截然不同。
两年前,逛完街,她独自乘坐上一辆出租车回校,哪知司机没有向着学校的方向去,而是把车开到了僻静的荒野处。她永远都忘不了当时的情景,还在车上,她就闻到一种发散着强烈刺激性味道的药物,当下惊慌不已。可还没等自己叫喊求救,那种药物的作用就越来越强,它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自己浑身乏力起来。紧接着,自己失去了清醒的意识。也是后来,她才知道自己那一次的昏迷竟达整整两周。她不知道在那一段时日里,他们对她做了什么,只是醒来之后,已经莫名其妙地坐在学校里那间明亮宽敞的教室里照常上课了。那时的自己,身体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依然是自己的,可是,无论再怎么努力,都不听从自己的指挥了。
在一种自己完全不知情,完全无法抗争的情况下,自己加入了这个名为柏拉图协会的神秘组织。
从那时开始,她就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条命已不再由自己做主了。也是在那时,她和程学南分手了。她就像是坐在电影院里观看着另一个自己在大屏幕上上演着别样的人生。它们的一切故事全部都出自自己的身体力行,却全部都已与己无关。这两年来,她恐惧过,愤怒过,迷惑过,求解过,然而无济于事。
在这个神秘协会里待的时日越久,她渐渐发现,像她这样经过特殊手术的改造,专门服务于一个机构,和各式各样的男人发生恋情的女生还有不少,她们以各种各样的身份藏匿于这个社会的各个阶层,为了一个连她们自己都不甚明了的目标奋斗着。她们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由的意志,但却都已没有了任何主观行动的能力。
“他们应该是对那些男生在做某种心理层面上的改造,这种改造依赖于女生们和男生们建立起来的情侣关系。”苏雅意从未放弃过求索发生在自个儿身上诡异之事的答案,此时她继续心思细微地思考起这个名为柏拉图协会的组织的来历,以期待有朝一日能够逃离他们的魔爪。就在这时,幕后那双看不见的黑手再一次打断她的纷繁思绪,将她木偶一般提到店里那副金属制造而出的模具枷锁前,让她认认真真地整理起了枷锁上的那件深蓝色T恤。
“不买,还拿污手扯衣服,现在的顾客真拿自己当上帝,以为衣服都是他创造出来的了。”言语间带着几分刻薄的抱怨,完了后,这双无时不在的手又让她含情脉脉地向那件衣服道具的塑料眼睛望了一下。
她不解自己这一行为的意义,她早习惯了自己的所思和所做的不一样,并没有太往心里去。但她没有料到的是,这会儿,自己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正对上了模具枷锁之内刚刚冷静下来没多久的程学南的双眼。她没有发现他,他却看到了她。
她的这一望,像极了当年有些腼腆的他绞尽脑汁地去追求她,最终她答应他之后的那一望。这一瞬间,程学南感到自己已经快要无法呼吸,他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各种情感再一次激荡起来,他把全身的肌肉磕得生疼,却徒劳无功,苏雅意浑然不觉。
几乎与此同时,模具枷锁里响起一个金属般冷酷生硬的声音,道:“程学南同学,您好。很抱歉把您抓来扣到此处,您大概很想知道我是谁?这一切又究竟然怎么一回事吧?呵呵,我不想故弄玄虚的,告诉你也无妨,以便我们把接下来的事儿做好。我呢,是一名心理医生。虽然某种程度上,从头到尾对你做这样的事主要为的是自己的科学研究,但更为重要的却是,我见不得你曾经的心上人苏雅意,她那样一条美丽鲜活的生命香消玉殒,撒手人寰。”
“怎么回事?”程学南心一提,梳理着他的话。
“你可知,你们两年前为什么会分开?”金属质感的声音没等他作出回答,就径自道:“并不是像她一开始说的那样不爱你了,而是她太爱你,爱到不想去拖累你,不想去伤害你,这才离开的。你应该是不知道的,两年多前,苏雅意得了一种十分严重的怪病,是精神方面的,随着逐步的恶化,会进一步影响到身体方面,总的存活期难以超过五年。算下来,她应该还有三年的活命。她不肯拖累你,耽误你一生的幸福,所以就提出和你分手,选择默默离开了。”
程学南担忧着苏雅意,一时之间,对他的话竟然没有太多的怀疑,只听他继续躲于暗处道:“不过,虽然她的病比较棘手,你其实也不必太过于担忧,情况还没那么糟糕啦。通过使用一种叫情欲通道的东西探入她的内心世界,她的病,我是自有办法根治。把你抓来扣在此处,为的就是如此。”
他振振有词,“心病还需心药医。但,因为这种精神治疗的方法副作用极大,会损及你的生命健康,一直忘不掉你的雅意自然更见不得你为她这样,所以我要偷偷摸摸地进行这样的操作,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你弄到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还让苏雅意到此。我知道自己这样做违法犯罪,不过为科学献身,为一个可爱姑娘的生命铤而走险,我一点都不后悔。”
程学南屏住呼吸倾听,思绪渐渐沉浸到他所编织的童话里,倒并没有太多的怀疑。他于是越发起劲了,话里更是带上了几分哀求,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怪我,未经你同意,擅自把你丢进这房间是我的不对,是我的错,你只管恨我。不过雅意是无辜的,她完全不知情。求求你,帮帮她,她真的快要死了。”
曾经心爱的姑娘得了重病,却眼睁睁看着旁人来向自己苦苦哀求着救她,程学南的自尊心很受打击;曾经的分手,叫他撕心裂肺得一再痛恨这个女人,发誓再也不会去和她有半点瓜葛。可当他知道她原来是有苦衷,她生了病,正需要自己,他心中的情感又怎能不被唤醒?
一时之间,他居然已顾不得盘问具体细节以推测真假,也顾不得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慌忙道:“你刚刚说的什么情欲通道?我要怎么做?”
“情欲通道是我自创的一个名词,它指的其实是一小股一小股爱情的思念而已,属于精神范畴的东西,肉眼是看不到的,需要借助另外一种感知能力才能一窥其貌。咱们言归正传吧,想要把情欲通道探入苏雅意的精神世界,其关键之处在于要能直观心灵。我看了下您最近写的那篇论文,您的论据虽然乏力,不过观点却还可圈可点。那种直观心灵的能力,在一些低等动物的身上经常可以找到印证,它们通常由于自身语言器官的缺陷,无法通过声音、姿势、表情等来进行交流,不过却能感知到同类所要表达的一些简单的意思。这是一种尚待人类探索的感知能力,在发生大灾难的地方,如地震、海啸,有许多可信的记载都表明了一些动物提前几天会有异常反应,有不少科学家认为正得益于它们的这种特殊的感知能力。只是后来自然界生物的这种能力普遍退化了,仅存在于极少数低等动物身上。退化原因,我想,大概就可以用您论文中的部分观点来阐述:一旦可以直观心灵,心灵本身所包含的那些庞杂的信息将会把有限记忆能力的大脑给撑爆。
“六千万年前的恐龙灭绝至今依然是一个谜,而在我看来,非常有可能就是死于它们那种直观心灵的能力。当它们进化得越是高等,心灵自身也就会变得越为丰富了,它们能够直观到的东西因而也就越多,大脑又跟不上,只有灭亡了。当然,六千万年前的事,谁知道呢?这么长久的岁月,地球上有过数次物种大灭绝,生物学上对这些事的解释至今同样众说纷纭,要我说,可能就和物种自身直观精神世界的东西相关。人类的大脑进化到了这种地步,无法直观自身,或他人的精神世界,依我看来,却恰恰是对自身的一种保护。不过,衍生而来的问题却是人类对精神世界的极度无知,精神一旦发生疾病,往往就无药可医。”
“我该怎么做?”对方的专业直叫程学南心下暗生佩服,不过,他现在可不大愿意跟他探讨得太过深入,按这心理医生的话,救雅意应当更为紧急。
“你身上与生俱来的会抑制自身直观心灵能力的因素,我有办法帮你暂时消除掉,只是很有可能会失败,到时你会很受苦,成为疯子,更或者丢掉性命,你愿意吗?”金属声音的口吻里竟似有了几分为他着想的担忧,“如果你不愿意,我自然也不会勉强的,只是苏雅意的性命可能就要保不住了。”
“你大概还没有太了解我对雅意的感情。”程学南轻声慢语,每一个字却又透着不低的力量。
在感情的问题上,他一向认真审慎,一直警惕着自己对一个女生产生感觉,也不会轻易去表达自己的情感,回首刚来大学的那会儿,他甚至想都没想过要在大学校园里找个女友,从小就志在成为一名心理学专家的他,哪怕是来到了大学这种相对宽松的学习环境,也一直告诉自己要以学业为重——刚开学那会儿,他就打算全身心扑在学习上了。直到大概三年前的一个绚丽的早晨,第一眼见到苏雅意,他一下子就被她给吸引住,一下子就打开了心扉,把自己原来制定的各种轰轰烈烈的学习计划统统打了个粉碎。
用心理系做问卷调查这种得天独厚的方式去接近她,认识了以后,又每天冥思苦想着一切能够想得到的恋爱技巧,更还不耻下问地前去各种贴吧论坛跟群年纪不大,却已经看破红尘的中小学生拜师学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好不容易才和她走到了一起。这时,他深知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继续开足马力,终至于在这段感情上越陷越深。可半年以后,就在他们彼此越来越觉得自己就是对方的另一半,就是对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时,她却冷不丁地前来提出分手了。他措手不及,不无受伤,极力挽留,却无济于事,便也就守住了男人的最后一点尊严,没有再去求她,而是撂下一句狠话,道:“苏雅意,你给我记着,今天是我程学南要跟你分手,不是你要跟我分手,以后别来找我了。”
这两年,他虽然表面上乐观开朗,却已是把自己的心紧紧锁起来,他不去接近任何女生,也刻意回避着主动靠近自己的每一个女生。他变了,变得对任何有关谈情说爱的事情都一副厌倦疲惫的模样,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匹落了单的受了伤的狼,就要躲到那阴暗潮湿的角落静静舔舐自己身上的伤口,仿佛只有这样才会感觉好点。
这两年,他经常会想起她。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看破了红尘。
这副模具枷锁由协会为了这样一个筹备多时的项目专门制造而出,技术格外的先进。这三两个小时之间,和程学南商定完毕,依然躲于暗处的心理医生也不再多言,他说干就干,直接遥控着打开了模具枷锁里靠近程学南嘴巴处的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弹出里头的一颗胶囊药丸。而后,他再让这架机器伸出一根汤匙一样的器件,打一点水,和着药灌进他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