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一段日子,宁天穹回到了过去那种令他心安的生活状态中。
每日埋头创作,创作之余的所有时间花在各类互动小说上,当然大部分还是科幻类。这一天,他完成工作后,从自家飞船的主舱跳跃到了雷伯城的迪克森大街。这是一条并不长的街道,街道两旁分布着十几家互动小说店,主营科幻类小说。
在这里,宁天穹回到了自己惯用的虚拟形象——除了脑袋以外的身体照搬了《星际迷航》中柯克船长的样子,一身深蓝色的紧身宇航服以及黑色的磁性靴。而在外貌方面,他并没有做出多大的修饰,虚拟形象与真实相貌没有太大出入,只是年轻了二十几岁。
他悠然漫步在迪克森大街上。这里终年飘浮着一层淡蓝色的光雾,往来其中的全是一些科幻类的虚拟人物,一路上与他迎面相遇的有如蝙蝠侠、绿巨人这样的超级英雄,但更多的还是一些科幻迷自己DIY出来的奇形怪状的外星人形象。
当他经过大街中央的一座阿西莫夫的雕塑时,他看到一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弗兰肯斯坦向他打着招呼。
原来这位是他的书迷。在与热情的弗兰肯斯坦寒暄了几句后,他径直走进了他最常去的一家店——“幽暗的光年”。
他很喜欢这家店铺内部界面别出心裁的设计,敞亮的店内被装扮成了上个世纪的那种老式唱片行的样子,各类互动小说被别出心裁地设计成一张张唱片的模样,精心地分成不同的类别,井然有序地排放在柜架上,以供那些还愿意花时间逛逛的顾客慢慢浏览。
这个时间,书店中的顾客并不多,仅有的几位虚拟人物分散在几个角落:有的正悠然踱步,挑选着中意的小说;有的则一动不动地站立在某个柜架前,安静地沉浸在某一篇互动小说所营造的科幻奇景中。
宁天穹走近琳琅满目的柜架,仔细地浏览了起来,柜架上也陈列着他自己的一些小说。
他在科幻小说界还算是小有名气,作品总能不时进入寰宇网互动小说排名科幻类的前十,不过这也不是多么值得炫耀的事情,科幻题材在当今世界已相对冷门,读者寥寥。对此他也能坦然接受,毕竟,科幻已无力再去追赶世界巨变的脚步,赛博世界光怪陆离的本身就已远远超越了奇点之前人们心目中对于科幻的绝大部分想象。不过让宁天穹多少有些欣慰的是,科幻并没有完全寿终正寝,在真实世界中星际宇航计划早已停滞不前之时,还是有一部分读者仍热衷于老式而笨拙的星际冒险故事,愿意在科幻作家的故事中去神游宇宙深处那些瑰丽神秘的异星世界。
不过在这样一个被数据代码所主宰的奇点时代里,他还是会自觉地在传统的星际故事中加入一些信息学的新鲜元素,比如他最新上榜的一篇小说《北河二(1)的星与尘》,就是一个“太空版鲁滨孙”的故事,讲述了一艘陷入恒星引力阱的失控宇航飞船如何借助计算机信息学完成了自我拯救。
想到这里,他不由在店里的热推榜里找起《北河二的星与尘》,并点开了这篇小说的入口界面,上面显示的阅读量与好评率都还算勉强过得去。
他又把目光投向了紧跟在自己小说阅读链接后面的一些同人小说,这些小说都是由意犹未尽的粉丝沿着他的故事脉络继续向后编写而成。
对于赛博空间中这些同人小说,原著作者大多抱着乐观其成的态度,因为这不但能扩大自己小说的影响力,还能从这些同人小说的云比特币收益中划取一小部分到自己账户。
而对宁天穹来说,他更是对同人小说尤为重视,他习惯于亲自阅读其中最高人气的几篇,除了对于科幻迷群体的惺惺相惜外,这还有助于他了解粉丝的口味。
他注意到阅读量排在榜首的是一篇署名为“凌蕊雪”的作者,很自然地,他随手点击了链接。
转瞬间,他的眼前一晃,进入到了小说的界面中。
这个小说的前半部分还是他自己所创作的《北河二的星与尘》,于是他又重温了一遍自己的小说。
《北河二的星与尘》
2122<font >年,太阳系边缘的柯伊伯彗星带。</font>
<font >从外太空看去,停泊在冥王星同步轨道上的</font>“群星号”外形独特,就如一条具有银光闪闪的机械外壳的抹香鲸,围绕冥王星缓缓游弋。
<font >飞船的主体长约一千米,内部结构复杂的舱体中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能够搭载一百多名宇航员。</font>“群星号”作为人类有史以来第一艘星际冲压宇宙飞船<font >(2)</font><font >,前后历时十余年才构建完成。</font>
<font >身处</font>“群星号”的一间休息舱中,宁天穹入神地望着舷窗外冥王星巨大而奇伟的身影,其由于蕴含甲烷而呈现出暗红色。紧密相伴在冥王星身旁的是冥卫一卡戎——一颗薄雾缭绕的冰蓝色星球,与冥王星一同组成了一对体型并不悬殊的双星系统。
<font >他就是在黑暗而寒冷的冥王星表面出生、长大,接受漫长而严苛的特训成为一名宇航员的;也是在这颗星球上,他与自己的未婚妻莫娜第一次邂逅而后坠入爱河。一想到十天后他就要离开这颗星球飞向遥远的巨蟹座</font>55A/B<font >,不免有些伤怀。这一刻,他想到了一个人。</font>
他打开了一个私密的通信频道,一幅全息投影浮现在他面前,投影中是一张上了年纪却依旧神采奕奕的脸庞,这是尤利奇老师,他们第一期冥王星宇航员的导师,他的虚拟形象一直陪伴着他们成长。这一次他也将随他的学员一同起航。
“尤利奇老师,我们终于要出发了。”宁天穹开口道。
“是啊,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尤利奇老师微笑着说,“这可是几代人的梦想。”
<font >宁天穹点了点头,在他出生的一百年前,人类足迹就已遍布了太阳系每一个角落,然而,踌躇满志的人类无不感伤地发现,正准备扬帆的远航之路被搁浅在了太阳系的边缘。这是因为人类掌握的最先进的驱动方式</font>——可控核聚变,仅仅能将飞船提升到百分之二光速——即使距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比邻星也有四点二二光年之遥。直到有一天,天文学家一个石破天惊的发现让人类这一遥不可及的梦想出现了新的转机。人类最先进的开普勒Ⅲ天文望远镜偶然搜寻到,在太阳系外的巨蟹座方向上,天然地存在一条通向星际深处的捷径——一条由高密度氢原子构成的狭长通道,这条通道的跨度长达一百六十多光年,最窄处直径仅为一千亿公里(百分之一光年),氢原子的密度达到每立方厘米一千个,这几乎是正常星际空间的一千倍。这让物理学家很自然地联想到了氢气冲压飞船,飞船理论上能够在如此高密度的氢原子聚集通道中不断加速以接近光速。
<font >更让人类激动不已的是,通道的入口仅距离地球零点五光年,而氢气走廊途经的第一颗恒星正是四十一光年外的巨蟹座</font>55A/B<font >,这个双星系统甚至拥有着五颗与地球相似的行星。</font>
<font >是,一项名为</font>“银河走廊”的宏大宇航计划正式启动。
<font >宁天穹结束了回想,充满感慨地说道:</font>“我还记得在宇航学院的第一堂课上你曾对我们说,太阳系是人类诞生的摇篮,而氢气走廊就像是造物主有意放置在摇篮外的阶梯,人类可以踩着它缓步登上更高的舞台。”
“那可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你是在含蓄地提醒,我已足够老了吗?”尤利奇老师半开着玩笑道,界面中他的脸庞一下子蔓生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皱褶,“不过我终于老得可以见证你们出发。”
“‘见证’……我们不是一起乘‘群星号’出发吗?”宁天穹很是诧异。“不,孩子,我和你们不一样,飞船启航后,你们将很快进入冬眠直到抵达目的地。而我只是浸泡在营养液中的一叶大脑,冬眠对我意义不大。我很难熬到飞船抵达的那天。”尤利奇平静地说。
尤利奇的话让宁天穹陷入了沉默。尤利奇老师是出生在地球的旧人类,早年曾是一位优秀的宇航员,一次太空事故让他只剩下了大脑。由于他的细胞并没有经过抑制端粒缩短的改造工程,因此他的大脑运转时间不会超过一百年。与尤利奇不一样的是,宁天穹他们这一批宇航员是为太空拓殖量身定制的新一代人类,他们在冥王星严酷的环境中锻炼出坚毅的意志,同时身体也被植入了五花八门的芯片,寿命被拉长到了三百岁。
“再说了,漫长的航程中途谁也不知道飞船会遭遇到什么状况。”
<font >尤利奇继续说道,</font>“等你们大部分人都冬眠了,剩下清醒的我可以与飞船<font >A.I.</font><font >一同监控飞船航行,也算发挥我这老家伙最后的余热。”</font>
宁天穹难过地点了点头,他尊重老师的决定。这对此次航行或许算得上一件幸事,老师将用丰富的太空经验守护着冬眠的他们一路飞抵星际深处的目的地。
<font ></font>
<font >十天后,</font>“群星号”飞船如期启程。半年过后,“群星号”的速度提升至百分之二的光速,并飞出了太阳系的奥尔特星云带。渐渐地,飞船舷窗外的景致变得空洞起来。按照计划,十五年后,“群星号”抵达“氢气走廊”的入口,接着改由氢气冲压方式在氢原子的海洋中破浪前行,迅速将飞船加速至百分之八十光速,直至飞抵距离巨蟹座<font >55A/B</font><font >零点五光年的地方,然后反向开启冲压引擎,用五年的时间使飞船减速,最终登陆巨蟹座的行星。</font>
人类宇航员陆续进入冬眠状态,宁天穹也躺进了冷冻舱内。在舱壁合上那一刻,他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投进河流中的漂流瓶,在漫长的漂流中不知有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与险滩暗礁。自己能否安然抵达遥远的彼岸?即使到了彼岸,迎接他们的又会是怎样一番奇景?
带着纷杂的思绪,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宁天穹缓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平躺在已开启的冷冻舱中。几分钟后,在生命恢复系统的帮助下,他艰难地撑起身体,直愣愣地打量着眼前这间异常狭小的船舱,直径与高度都不会超过五米,光线极为暗淡,这应该是舱体开启了节能模式的缘故。
更让宁天穹感到惶惑的是,他身旁并没有其他的冬眠舱,这真是奇怪,他应该和其他同伴一同苏醒才对啊。
他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冷冻舱,充满失重感地飘浮在空中。
<font >这一刻,一个充满机器人质感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font>“宁天穹,醒来的感觉还好吗?”
宁天穹恍然转身,狭小的空间中并没有其他人,声音似乎来自舱内的电脑端口。
“还好,我只是有些困惑……”宁天穹嗫嚅着,“你是飞船的<font >A.I.</font><font >?”</font>
“是的,我是‘群星号’上千个<font >A.I.</font><font >中的一员,我的名字叫艾伦。”这个</font><font >A.I.</font><font >呆板的声音听上去奄奄一息,或许也是选用了节能模式的缘故。</font>
“喔,艾伦,你好。”
“宁天穹,你好,现在我是这艘着陆飞船的控制者。”
“着陆飞船?这里不是‘群星号’吗?难道我们已经抵达了巨蟹座<font >55A/B</font><font >?我的同伴们呢?”宁天穹更加困惑了。</font>
“宁天穹,我不得不告诉你的是,在你沉睡的一百年中,飞船经历了一些突发状况。”
“突发状况?”宁天穹心里猛地一个哆嗦,“现在我们到了哪里?”“你可以自己到舷窗前看一看。”艾伦轻声说道。
<font >宁天穹颤颤巍巍地移到了舷窗前,猛地,一幕无比震撼的太空奇景投射进他的瞳孔中。六颗大小不一的恒星拥挤地排列在广袤无垠的太空中,熠熠闪耀,交相辉映,就像是一颗巨大恒星进入到一片由几面玻璃镜组成的封闭界面中,交错投射出一串不真实幻影</font>……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巨蟹座<font >55A/B</font><font >双星。</font>
<font >半晌后,宁天穹声音干涩地问:</font>“这是哪里?”
“双子座的北河二。”身后冰冷的声音回答道,“距离地球五十光年,距离巨蟹座<font >55A/B</font><font >十二光年。”</font>
“怎么会是北河二?”宁天穹心中一个激灵,“我记得巨蟹座<font >55A/B</font><font >与北河二的方位在天球上相差了十多度,这不是我们的目的地。‘群星号’究竟发生了什么?”</font>
“很不幸,‘群星号’发生了一次意外。”艾伦依旧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一次意外?”宁天穹惊恐地问。
“请你听我说。‘群星号’进入‘氢气走廊’后的旅程一直无惊无险,意外出现在‘群星号’即将抵达巨蟹座<font >55A/B</font><font >并准备减速时。就像是上帝给人类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主序恒星</font><font >55A</font><font >毫无征兆地发生了氦闪,由光子与中微子组成的磅礴冲击波以光速向着飞船呼啸而至,‘群星号’的防护盾勉强承受住了这一轮冲击波,但在数秒钟后接踵而至的还有被加速到亚光速的质子、氦核这样的高能粒子,这将打穿防护盾。”</font>
“天啊!‘群星号’……”宁天穹痛苦地惊呼道。
“在这千钧一发的紧急时刻,尤利奇老师冷静地做出了抉择,他沉着地用脑波发出电脑指令,将一部分沉睡的宇航员迅速装进十几艘备用小型着陆飞船,紧接着这些飞船以与冲击波相反的角度弹射出。”
“尤利奇老师!”宁天穹悲恸难禁地呼喊道。他们这一批“群星号”宇航员都是在尤利奇老师的指引下一步步成长,承负起整个人类的太空梦想,满怀激情地踏上了茫茫星际之路,可如今,人类雄心万丈的外星拓殖之梦却如水中月镜中花,还未触及就被冷酷的群星无情击碎。或许在森罗万象的宇宙面前,举步维艰的人类还只是一个天真稚幼的孩子。
<font >许久之后,宁天穹嗫嚅道:</font>“可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被抛出的着陆飞船瞬间开启了可控核聚变引擎,以全功率瞬间提升起了速度。很幸运,我们所在飞船的航线刚好位于‘群星号’背后,‘群星号’抵挡了一部分冲击波,因此我们侥幸得以逃脱,然而劫后余生的飞船很快耗尽了所有的燃料,只得借由惯性以抛物线为航线远离了巨蟹座<font >55A/B</font><font >。此后经过了五十年的航行,在一个月前进入了北河二星域,最终被北河二恒星的引力所束缚。”</font>
“这么说,在事故发生过后,我又随着这艘飞船在茫茫太空中漂泊了五十年。”
“是这样的。”
<font >宁天穹愣住了,自己竟不知不觉地沉睡了一百多年,而飞船更是远远地偏离了最初的航线</font>……
“飞船外的六颗星究竟是怎么回事?”宁天穹猛地意识道。
“北河二是一颗比较罕见的六合星。”“六合星?”
“六颗彼此独立的恒星通过引力约束在了一起。”“……你能告诉我这些恒星的数据吗?”
“当然可以,我早已通过高分辨光谱仪测量出了这些恒星的光谱,从而判断出这些恒星的元素组成及元素丰度。这个六星系统实际由三组双星系统组成,每颗恒星均属于正值壮年的主序星,其中最大的主星质量是太阳的二点六倍,最小的质量为太阳的一半。”艾伦一口气说出了一连串冰冷的数据,“这六颗恒星组成了一个异常复杂的引力迷宫,我们的飞船就如一叶轻薄小舟在激荡的海面颠簸,不时被拉拽到不同的恒星引力阱中,此刻我们的飞船正围绕着其中最大的一颗恒星飞行。”
“难道我们不能脱离这里吗?”
“非常不幸,我们办不到。”艾伦说,“飞船现在只能依靠太阳能提供的极其微弱的动力,这只够对航线进行微调。”
“我记得着陆飞船携带着微型氢气冲压引擎。”宁天穹急切地打断了艾伦的话。
“是的,我们携带着氢气冲压引擎。可是我们的太阳能动力甚至无法使飞船达到冲压引擎开启的阈值速度。更何况,即使满足了阈值速度,以星际间如此稀薄的氢气浓度,我们最多让飞船达到可怜的百分之零点零五光速。天穹,我们可能会永远地困在这里。这也是我唤醒你的原因。”
<font >永远困在这里。这让宁天穹感到了一股坠落到无底深渊的无力感,</font>“我们飞船的生态系统还可以维持多久?”
“这你倒不用担心,只要飞船不解体,生态系统可以一直维持下去,水与氧气可以无限循环使用,同时飞船携带着食物培植设备,里面培育着大量的光合细菌,这些细菌只需要阳光就可以合成有机食物,因此提供你生存下去的食物也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艾伦停顿了下来。
“但是什么?”宁天穹紧张道。
“就如刚才告诉你的,我们身处的这六颗恒星的运动轨迹是如此变化莫测,我担心哪一天哪一颗恒星会突发巨大引力扰动,飞船积蓄的太阳能可能无法提供足够的动力摆脱引力,这将使飞船坠向恒星表面。”
“坠向恒星……”宁天穹惊诧道,“难道我们不能通过计算机模拟出六颗恒星的引力变化趋势,提前让飞船始终处于安全的位置?”
“我们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为什么?”
“因为六颗恒星引力的相互作用错综复杂。在数学上,对于一个六体问题没有明确的解析解,只能依靠海量的计算获得一个近似的数值解。然而非常遗憾的是,我们的飞船只是一个设备简陋的着陆飞船,并没有携带足够的计算机资源。虽然我会尽全力一直计算下去,但是我无法保证做出足够准确的预判。”
艾伦冰冷的话语充满了不容辩驳的威力。宁天穹僵立在空中,他禁不住将目光投向了舷窗外。视线中的六颗恒星次第交错,他仿佛看到了这些恒星涟漪般扩散出的引力相互交织,形成一面瞬息万变的引力陷阱,而他身处的飞船只是深陷其中的一粒微小至极的尘埃,完全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font >这很像是一场疯狂转动的俄罗斯轮盘游戏,不知道灭顶之灾会在哪一时刻猝然降临</font>……
在那以后,宁天穹经历了一段长时间的沮丧期,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接受这不幸的命运。在这个笼子一般的逼仄空间中,他艰难地开始了新的生活。
<font >一开始,他为自己制定了详尽的作息时间表,飞船上仍旧按二十四小时为一天的周期,艾伦会定时熄灭八小时灯光作为休眠时间。而在</font>“白天”的十六个小时里,他给自己安排了不少事情,阅读电脑中储存的小说,与艾伦聊天,自己与自己下国际象棋,甚至是一个人对着镜子,一人分饰几角地表演话剧。但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他总是愣在原地,如陷入白日梦一般发呆。
他不知道这般暗无天日、一成不变的日子还要折磨自己多久,他怀疑哪一天飞船还没被恒星吞噬掉,而自己就已被寂寞与无聊彻底击垮。
直到有一天,宁天穹无意间发现飞船的一个角落暗藏着一个隐秘而有趣的小世界。
这是一台由电脑控制的食物制造机,里面陈列着十几只培养槽,每个槽里都生活着数量庞大的细菌群落。
这让他恍然意识到,飞船上的生命不仅有自己与艾伦,实际上还存在着种类繁多的微生物。
通过显微镜,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细菌制造自己每天所吃的有机食品的整个过程,在宽度仅为十厘米的培养槽中,俨然形成了一个秩序井然的小王国,数以百万计的细菌纷然涌动,就如一团正在旺盛生长的旋涡星系,如此波澜壮阔、生机勃勃。而当镜头进一步放大到单独个体时,可以看到每一只细菌都像是活力十足的小马达,瑟瑟震颤,四下蹿动,如链式核反应般飞速地分裂,繁殖出新生体。
在艾伦的解释下,宁天穹更加深入地了解了这些细菌群落。它们全都是光合细菌,只需要阳光的作用就可以将氢气或二氧化碳转化成有机物供自身利用,合成出人体所需要的蛋白质、脂肪、淀粉以及维生素。如果没有玻璃器皿的阻隔,这些顽强的微弱生命甚至可以无限繁衍壮大下去。
<font >这一天过后,宁天穹一天中一大半时间都花在神奇的细菌上面,他总是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控制台的显微镜前,长时间地观察细菌的动态。让他着迷的是整个细菌群落制造食物的奇妙的自组织过程,不同功能的细菌在这样一个整体中各司其职,如构成庞大机械的无数微小齿轮,一丝一点地构建出不同口味的有机块。然而,当面包状的有机块最终成形,机械手臂却又会将有机块取出。培养槽中剩下的细菌全然没有察觉到这一变化,它们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停顿与懈怠,转而投入下一轮</font>“制造有机面包”的浩大工程。
<font >就这样,细菌们浑然不知培养槽之外还有宁天穹这样一位近乎神灵的存在,神灵正高高在上地俯瞰着</font>“社会”全景,芸芸众生们只是不停地循环忙碌着,冥冥之中充满了令人感叹的宿命感。
<font >不由得,一个奇怪的想法在他脑中生成,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会不会也只是一种低层次的单体智慧,浑浑噩噩地生活在一个被早已设定好大小的容器中</font>——这个容器就是我们看似无垠的宇宙,而在容器之外或许还存在着某一种上层智慧。氢气走廊的存在,二十年前“群星号”遭遇到那一次突如其来的氦闪爆发,这一连串看似随机的天体行为背后也许隐藏着某种深沉的目的,或许是上层智慧的一次有意行为,只是,人类永远无法去理解与感知。
这样的想法让他感到了一阵不寒而栗的恐惧。他赶紧打住了思绪。
对细菌群落的观察持续了好几个月,他一点也没厌倦,反而寻找到了一些新乐子。他开始学习细菌合成食物方面的知识,不时与艾伦进行讨论,艾伦根据他的要求每天总是变着戏法般设计出新的方案,操控着细菌群落为他合成出不同口味的美食。
<font >在创造出很多五花八门的食物后,宁天穹很自然地想起了细菌似乎还能为人类酝酿出一样好东西</font>——啤酒。
“艾伦,这些细菌能为我合成一杯啤酒吗?”宁天穹好奇地问道。
<font >艾伦很快给出了回答:</font>“这在原理上是可行的,酿造啤酒的原料主要是麦芽汁以及能够发酵的酵母菌,麦芽汁可以通过水与特殊的细菌合成,而我们的细菌群落中包含着大量酵母菌。”
“那就给我来一杯啤酒吧。”宁天穹兴奋地嚷道。
<font >艾伦接受了他的命令,飞速调动起计算机资源,控制台精心修改起了细菌的</font>DNA<font >,改造后的细菌涌进了一个盛满水的封闭玻璃格中,开始了一轮宏大的“酿酒”工程。</font>
<font >宁天穹凝望着玻璃格中如旋涡般搅动起来的液体,心情急迫地询问道:</font>“我需要等很久吗?”
“要不了多久,”艾伦回答道,“传统的啤酒酿造时间需要七天以上,但现在我改变了酵母菌的<font >DNA</font><font >并设定了特别的环境温度,你只需要等上十几分钟。”</font>
宁天穹欣喜地点了点头,充满期待地等待起来。他看到液体的颜色在缓缓变深,最终,液体变成了琥珀色。
盛满液体的试管被机械手送到了宁天穹的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试管,端详了起来,混浊液体的表面漂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
宁天穹将嘴唇放在试管口上,微微地咂了一小口,黏稠而冷凉的液体立刻流入喉咙,直抵他的胃部,但除了冰冷的刺激外,酒精暂时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感觉。
<font >接着,他又几大口喝完了杯中的</font>“液体面包”。没过多久,一种微醺的愉悦感让他飘飘然起来,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这正是他久违了的酒精的美妙滋味。
但这浅尝辄止的感觉并没有让他感到满足,他还需要更大的刺激。
他大声要求艾伦为他来一大杯更劲道的啤酒。
艾伦接受了他的要求,下达了一串计算机指令,扩大了酿酒细菌的群落。
几分钟后,一大杯高浓度的暗黄液体制作完成了。
他迫不及待地举杯大口畅饮了起来。慢慢地,他亢奋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最后睡了过去。
从那一天之后,他爱上了这种生活,白天无论做什么事情手中都端着一杯酒,一杯接一杯,每天都要喝到酩酊大醉然后昏昏睡去。如此一来,之前紧绷在他心头的那些空虚、无助、压抑、孤独,全都在一场接一场的宿醉中变得烟消云散。
有一天,宁天穹又从一场宿醉中醒来,愣愣地见到昨天喝剩下的半杯酒还飘浮在空中,自己醉酒后的呕吐物已经被艾伦清扫干净了。此后的很长时间里,他自己全身乏力地瘫缩着,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难受极了。
他艰难地起身想要找点水喝,一个人类的声音猛地响起。他被惊吓住了,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人类的声音了,更让他无比惊诧的是,他分明听到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天穹,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终日沉迷于酒精。”
难道是自己醉酒后出现的幻听?他怔怔地环顾只有他自己孑然一人的舱内。
<font >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font>“天穹,我是艾伦,我想和你好好谈谈。你知道飞船中没有留下任何人类的音频资料,因此我不得不以你的声音作为样本。”
<font >宁天穹长出了一口气,昏沉的大脑稍稍清醒了一些。今天是怎么了?难道</font>A.I.<font >也开始以人类的腔调和他推心置腹地聊起了人生来?他感到有些哭笑不得,“是你呵。我说艾伦,不喝酒我又能做些什么?请你告诉我应该做点什么打发这无聊的时间。”</font>
“我也说不上来,我只是觉得依靠酒精麻醉度日并不是办法。你应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什么是更有意义的事情?”一股未消的酒劲猛地冲上宁天穹的头顶,他情绪失控地咆哮着打断了艾伦的话,“我在这该死的恒星监牢里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毫无意义,都改变不了最终掉进恒星熔炉里的命运,既然如此,难道还不能让我选择一种更加舒坦的安乐死法吗?”
<font >艾伦并没有生气,继续语气诚恳地说道:</font>“每一个人类都知道自己最终逃避不了死去的命运,但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认真地生活下来。”
<font >宁天穹一下子愣住了,半晌后,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font>“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艾伦喃喃道,“我甚至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生命。”
接下来的时间里,俩人陷入了沉默。
<font >最后还是艾伦打破了沉默,</font>“天穹,我真的不知道生活的意义是什么,但就对我这样一个不具备人类丰富感知与情感的<font >A.I.</font><font >来说,我只是朦胧地觉得,生命的存在就像是一种责任。”</font>
“一种责任?”宁天穹皱起眉头。
“是的,一种责任。”艾伦柔声说道,“我必须坚持人类最初创造我时赋予的使命,就现在来说,只要我一息尚存,我都将竭尽全力守候你的安危。”
“可是我并没有你这样坚定的使命感。”宁天穹喃喃地说。
“不,天穹,在遥远的太阳系一定还有一些关心你的人、爱你的人,他们一定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为他们活下去,这或许也可以当作一种责任吧。”
<font >宁天穹僵住了,艾伦的话给了他重重的一击,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妻莫娜</font>——在这之前他一直在脑海中极力回避着她的模样。他颤颤地从宇航服内面取出了一张充满褶皱的照片,这是与莫娜的一张合影,照片一直紧贴在宇航服与他胸口之间,陪伴他跨越了几十光年广漠而幽暗的时空,来到了这片荒凉诡异的星域。
在这张褪色的照片中,莫娜笑容灿烂地注视着自己。他恍然回想起自己与莫娜分手的场景。
<font >在冥王星北极一座冰雪覆盖的建筑物中,俩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久久不忍分离。</font>“一百年后见。”宁天穹深情凝望着莫娜,努力露出一个笑脸。
“我等你。”莫娜紧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完她转过身去,在机器人的帮助下躺进了冷冻舱。
<font >透明的舱壁随之关闭,氤氲的白色烟雾缓缓弥漫在舱内,莫娜安然闭上了眼睛。没多久,她进入了休眠状态,她将以这个姿态在零下两百摄氏度的液氦中一动不动地沉睡下去,生命体征完全停滞。宁天穹默默地注视着那张就像是被琥珀凝固住的脸庞,恬静而柔美,隐隐有着一丝闪亮的晶莹冻结在了她紧闭的眼角。不由得,一丝痛楚漫过他的心尖。不,这并不是诀别,他在心中反复提醒着自己,如果一切顺利,一百年后,他会从巨蟹座
</font>55A/B<font >返回到这里唤醒他的睡美人。</font>
这一刻,往事如一幕幕的电影画面般呈现在他眼前,滚烫的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愧疚地低下了头。
五十光年之外的冥王星上,他们曾有过的那个约定,此刻他的莫娜还静静地躺在冥王星的冬眠舱里,等待着自己的归去。
<font >自己不能再消沉了,作为被基因改造过的</font>“新一代”,自己还有两百多年的寿命,即使自己无法挣脱这片恒星的桎梏,但兴许哪一天人类的宇航飞船碰巧飞抵这里,如果那时飞船还没有坠落恒星的话,自己在有生之年还有机会被营救,与莫娜重逢。
希望尽管微乎其微,但谁也无法否定它依然存在。
一念及此,他抬头望着悬浮在面前的那半杯酒,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猛击向酒杯,酒杯随之倾倒,液体泼洒了出来,化作一颗颗颤颤的水滴浮游在空中。
他暗自下定决心,要与堕落的日子彻底作别。
从那一天过后,他开始过起了一种自律的生活,每天坚持锻炼身体、阅读书籍、写日记,甚至开始重新学习基础科学知识,只有到了每个星期的周末他才会犒赏自己一小杯低度啤酒。
<font >他仍然坚持每天定时观察控制台中的细菌群落,不过不再是为了酿酒,而是找到了一个新的消遣方式</font>——他对细菌<font >DNA</font><font >进行了一番改变,使得细菌在合成食物过程中还能依照他的设计演化出各种新奇的图形。这并不难做到,他只需要在细菌中加入一些产生荧光蛋白质的基因表达,就能让这些细菌发散出不同颜色的荧光,同时,他还利用这些光合细菌的趋光特性,通过机械手臂移动多个光源刺激细菌,细菌将按照光源移动的方向缓缓生长、繁殖,以此绘制出复杂的图形。</font>
<font >宁天穹每天都绘制着不同的图像,图像来源于记忆深处那些美好的事物:鲜花、蝴蝶、飞鸟、河流、</font>“群星号”、太阳系……
<font >有一天,宁天穹依靠回忆试着画起了莫娜的脸庞。他默默注视着荧光细菌一点一点地凝聚成莫娜五官的线条,饱满的嘴唇、俏丽的鼻子、深邃的眼睛</font>……他记忆深处最难忘的那张脸庞最终定格,正目光深切地凝望着他。
这一刻,他不禁潸然泪下,脑海中忽现出了一幅鲜活的画面,那是自己与莫娜在冥王星上第一次邂逅的场景。
那天宁天穹还在宇航员基地受训,正在操场上埋头训练的他不经意间抬头,远远地望见一位身着米黄色风衣、火红色长发的女孩正在四处拍照,他之前从未见过她。但在这一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女孩牵引,她那张精致恬静的脸庞,顾盼生辉的眼神,照相时专注的神情,甚至是轻轻用手指将秀发捋向耳后的细微动作,都无不散发着迷人的气质。
当女孩走近他,与他目光相遇,女孩礼貌地向他莞尔一笑,他这才回过神来,他笨拙地笑了笑,慌乱地收回了目光。
当他装作无意地将视线再次投出时,女孩已不见了踪影。他不由得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
<font >但没过多久他们又见面了。原来莫娜是一名来自地球的记者,二十五岁,刚从地球飞到冥王星准备完成一次对</font>“银河走廊”计划宇航员的采访。宁天穹碰巧被上级指定接受她的采访。
<font >随后的采访安排在基地的一间咖啡馆中,莫娜热情地询问起了他从生活到宇航飞船的方方面面,看得出年轻的她对未知世界充满了巨大的好奇感。面对莫娜一个劲的提问,宁天穹表现得并不好,他全然没有了过去一贯的风趣幽默,变得腼腆的他含糊地回答着她的问题,在整个过程中,他心中始终有着一种恍惚感,他出神地凝望着坐在他对面的莫娜。脱去了外套的她身着一件紧身蓝色毛衣,更显露出姣好的线条,朦胧的烛光照映在她俏丽的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中不时闪烁着异样的光亮</font>……
直到访谈结束,他将女孩送回酒店,心中的不真实感依旧挥之不去。
在此后的几天中,他没有再见到莫娜,他在心中告诉自己她已经返回地球了。为了压抑住内心的潜流,他拼命地加大训练量,毕竟他心中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可能性与莫娜走到一起。从他出生的那刻起,他就被赋予了确定无二的命运。他的未来远在遥远的星辰彼岸,而在配偶问题上,他的选择只局限于同期的女宇航员。
就在饱受相思之苦折磨之时,他接到了一个紧急命令。莫娜被困在了冥王星赤道的冰喷泉地带,处境极为危险,基地要求他立即带队营救。
原来莫娜在完成采访任务后并没有立即返回地球,与所有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憧憬着全世界旅行的她当然不愿放过神秘诡奇的冥王星风景,她独自一人跟随机器人向导去到了著名的艾斯古峡谷冰喷泉,然而就在她抵达峡谷时,过去一直固定在一处的冰喷泉突然活跃起来,遽然扩大了喷发地域,飞扬起的冰雪将莫娜乘坐的漫游车掩埋了,莫娜命悬一线。
以最快的速度,宁天穹率领一支救援队抵达了出事地点。此时的情况已非常危急,广阔的峡谷中已是白茫茫的一片,汹涌的冰喷泉还在向着四面八方扩张,更要命的是,莫娜的信号早已中断,救援队无法定位到她被掩埋的确切地点。
破冰车开启了红外线探测器,开足马力驶入了峡谷,在冰雪风暴中艰难地前行。
宁天穹万分焦急地守在屏幕前。在红外线的波段中,周遭寒冷的世界显得更加死寂,昏暗的视界中看不到一丝热量的成像点。
这不由让他的心变得沉重起来,莫娜是不是已经失去呼吸,变成了一具冰冷的躯体?
就在他默默为莫娜祈祷之时,一团微弱的红色隐约地出现在屏幕一角。
莫娜在那儿!
宁天穹心中一阵狂喜。他赶紧发出指令,停下了破冰船。紧接着,他亲自上阵,操控着一台破冰型机器人走出了破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