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北河二的星与尘》(2 / 2)

全副重型机甲的机器人迎着狂暴的风雪,步伐沉稳地迈开步子,抵达了热点所在的区域,弯下腰奋力挖掘了起来。

终于,漫游车的外壳在积雪中显露了出来,机器人随即钻进车舱内,抬出了陷入昏迷状态的莫娜,快步返回了破冰船。

在温暖的破冰船内,宁天穹望着包裹在宇航服中的莫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宇航服表面液晶屏显示她的生命体征稳定。

<font >很快,莫娜的宇航服探测到了周围环境的改变,于是唤醒了她。她睁开了双眼,在愣怔了许久后说道:</font>“宇航员,是你。”

“是我,莫娜。”宁天穹柔声说。

“天啊,我还以为自己命丧在冥王的领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冥河的摆渡人。”

“我的脸孔有这么阴郁吗?”宁天穹笑着说。

<font >莫娜也虚弱地笑了笑,她睁大眼睛望着他,认真地说:</font>“感谢你救了我。”

“这是应该的。”宁天穹笨拙地支吾道,他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话题,忽然间,他有了一个主意,“想不想看一眼真正的‘冥河摆渡人’?”

“我太不懂你的意思。”莫娜一头雾水。“来吧,我扶你到舷窗边。”

宁天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莫娜来到了破冰船船尾的舷窗边,莫娜向窗外望去,惊呆了。此刻破冰船已经驶出了危险区,平稳地飞行在上百米的高空,在破冰船的后方,远远地可以看到一条由雪花构成的细长云状体,就如龙卷风一般,纷纷扬扬地转旋着,扶摇直上,从峡谷谷底一直穿越了整个阴沉沉的天穹,直抵悬挂于天空正中那一个巨大星球,这颗星球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天空,那是冥王星的卫星卡伦。

“你看,天空上那颗星球就是‘冥河摆渡人’卡伦<font>(3)</font><font >。”宁天穹轻声开口道,“由于卡伦的质量并不比冥王星小太多,那些轻盈的雪花在引力的作用下如飞鸟般飞向了卡伦。”</font>

“噢,我明白了,你说的是卡伦。”莫娜恍然点了点头,目光定定地注视窗外,全身心地沉浸在这难得一遇的奇景中。

不经意地,她将头轻轻地靠在了宁天穹肩上,宁天穹木然僵立在原地,侧眼充满怜爱地望着她,心中涨满了一种想要永远保护她的强烈情感。

那一夜,两位年轻人相互依偎着,领略了他们一生之中最为绝美的景色。

<font >这一次惊心动魄的</font>“浪漫”经历后,莫娜选择了留在冥王星上,成为驻站记者。

<font >在冥王星永恒昏沉的天穹之下,她与宁天穹炽烈地相爱着,然而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font>“群星号”将在三年后出发,而“银河走廊”船员的名额早在十年前就已确定,像莫娜这样没有经历过宇航训练的记者是没有可能挤进“群星号”中去的。

<font >对此,莫娜主动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法</font>——将自己冰冻起来直到宁天穹返航。

就在这一刻,记忆结束了,宁天穹木然呆立,故事情节发展到这一刻,小说陷入了困局。

实际上,这个小说就像是一个“密室逃脱”游戏,需要读者自己开动脑筋,寻找已给出的线索让情节继续往下走。

然而,这一篇互动小说无疑具有很高的挑战性。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读者都会忙乱无绪地碰壁多次,不得不选择“情节求助”的道具。

但宁天穹作为小说的作者,自然是轻车熟路地寻找到了方法。

<font ></font>

<font >有一天,宁天穹仍专心致志地观看着细菌绘制图像,细菌群落如一支画笔缓缓地绘制着斑斓的图像</font>……突然间,一束思维的火花在他大脑中擦亮,这些细菌阵列忠实地执行他的命令,这很像是……一台具备着输入输出功能的计算机。

<font >他陷入了思考。近一段时间正好学习了一些细菌生理特性方面的知识,他心中明白,一旦这些光合细菌受到某种特定酶的刺激,将会激起体内一系列化合反应,并释放出另外种类的酶,这很像是集成电路中的半导体晶体管,输入</font>“<font >1</font><font >”或“</font><font >0</font><font >”的数字信号,经过最简单的逻辑运算,将输出“</font><font >0</font><font >”或“</font><font >1</font><font >”的结果。通过修改</font><font >DNA</font><font >,他可以将细菌单体改造成如“与非门”“或非门”这样的逻辑门——这已经是构成一台计算机的基本运算单元。</font>

也就是说,他可以制造出一台完全由细菌构成的生物计算机,如果运算单元数量足够,或许能够辅助艾伦的工作,提升飞船的计算能力,获得北河二六颗恒星的精确运动轨迹。这样飞船兴许有机会逃脱被恒星吞噬的厄运。

<font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亢奋,他迫不及待地来到操作台前,动手修改起了细菌的</font>DNA<font >,与此同时,他还设计了一些与飞船电脑相连的接口电路。</font>

<font >经过半天不间断的工作,宁天穹兴奋地站到了显示屏幕前,伸出颤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串输入指令,这是一个经典的数学问题</font>——“求解<font >10</font><font >的</font><font >10</font><font >次方以内的所有质数”。而后,他将目光转向了身旁另一面屏幕,上面呈现着培养槽内部的高倍放大画面,只见数量庞大的细菌群落就如一支阵容强大而齐整的部队,当接收到上级指令后,所有的细菌单体就如一名名动作矫健的士兵,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战役中去,它们有条不紊、分工协作。在这些士兵的身前与身后,还能看到忽闪的光点电光石火地明灭闪烁,这些都是作为计算数据的酶,正如同涟漪般在细菌单体之间传递。</font>

<font >这一刻,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起来,在一段漫长到让他感到窒息的等待后,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串数字:</font>“<font >2</font><font >,</font><font >3</font><font >,</font><font >5</font><font >,</font><font >7</font><font >,</font><font >11</font><font >,</font><font >13</font><font >……”</font>

他情不自禁地振臂欢呼了起来,自己成功了,细菌准确无误地解答出了他的题目。

这一刻,一种难以言表的激动荡漾在他的心中,苏醒以来他第一次看到了获救的曙光,他欣喜若狂地将自己的想法大声告诉了艾伦。

<font >艾伦冷静地听完了他的想法,在长时间的思考后开口道:</font>“天穹,你真是一个天才,这个想法非常非常棒,可是我们飞船狭窄的空间无法培育出太多的细菌。你知道,我们飞船任何一台处理器<font >CPU</font><font >内部都拥有上亿的逻辑门,显然,即使将我们飞船中所有的物质都转化成细菌,都远远没有达到能够计算出六体问题所需要的规模。”</font>

宁天穹愣在原地,艾伦的话如一团冰块,无情地将陡然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扑灭了。

<font >但他的失望并没有持续几秒钟,艾伦的声音再次响起:</font>“但是,我们可以在飞船外广袤的宇宙空间中培植我们的细菌计算矩阵,想要多大就有多大。”

“是吗?”宁天穹惊喜道,但他又疑惑道,“可是,飞船外是一片空荡的真空,细菌能够捕捉到物质,实现生长繁殖吗?”

“这你不用担心。你是知道的,事实上宇宙真空也不是真正空无一物,其间弥散着稀疏的星际物质,由百分之九十的氢和百分之十的氦组成,密度仅为一个粒子每立方厘米。我们可以开启飞船前端的氢气冲压采集器,在飞船行进的路径中收集星际物质,不断供给细菌矩阵。”

<font >宁天穹思考着点了点头,</font>“我还有一个疑问,离开了飞船的庇护,宇宙空间中如此强烈的射线不会杀死这些细菌吗?”

“这也不是问题,我们可以改变这些细菌的基因表达,让其细胞壁变厚,在太空生存的时间变得更长久。更何况,当一部分细菌最终被射线扼杀时,它们已经完成了一系列计算任务。我们只需要不断培植更多的细菌群落去抵消死亡的部分。”

“真是太好了,艾伦,我爱死你了。我们现在就动手干吧。”宁天穹激动得已是语无伦次。

艾伦随即发出指令,飞船的前端展开了巨大的漏斗状圆盘,如吸尘器般汲取起了周围空间中的气态星际物质。游丝般稀薄的星际物质被汇集、压缩,源源不断地通过一个管道送入到飞船中一个庞大的反应槽中,槽中蠢蠢欲食的细菌立即活跃了起来,贪婪地吞噬着这些星际物质,同时在恒星光芒的作用下飞快地将星际物质转化为自己下一代的肌体。新生的细菌群落刚刚成形,就立即被送出了飞船。

就这样,一个月后,宁天穹的细菌计算矩阵已初具规模。

在飞船外无限宽广的墨黑空间中,一条深绿色的细菌构成的聚合体正在如滚雪球般地急剧生长,聚合体的一头与飞船的一扇舷窗紧密相连,而另一头则如乌贼的一只巨大触角张扬着,还在向着无尽的外太空飞速蔓延。

在聚合体内部,不计其数的细菌单体正在投入计算的滚滚洪流,全力运算着六颗恒星的精确轨迹。在这一过程中,一部分细菌长时间受到宇宙射线的侵蚀,体内的蛋白质结构逐渐失去活力,这些濒死的细菌会迅速地脱出聚合体,如孢子般飘散向茫然无际的宇宙深处。

这真是一幅令人动容的图景,这些远比尘埃还渺小的卑微生命,正在斗志昂扬地前赴后继,顽强地抵抗着浩瀚太空的冷漠与荒芜,用生命新陈代谢的接力去完成着一轮接一轮的计算。

在这个由冰冷物理法则主宰的宇宙中,逆熵的生命的确是最为非凡的奇迹,宁天穹欣慰地感叹道。

此刻的艾伦也没有闲着,它将自己意识的触角伸进了这一片宽广的计算资源中。

“我的意识就像是一只微小的水母,徜徉在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中,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艾伦如此形容它栖身于庞大聚合体中的畅快感受。

终于有一天,艾伦告诉宁天穹,北河二六颗恒星详尽的引力变化图被绘制了出来。

根据这张实时更新的引力变化图,艾伦将能游刃有余地修正飞船的前行轨道,使得飞船在他有生之年被恒星吞噬的可能性近乎零。也就是说,从此之后,宁天穹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地生活在飞船中了。

<font >然而,这个消息并没有让宁天穹感到兴奋。他怔怔地来到舷窗边,出神地望着星空中太阳系的方向,在他内心的深处,始终还埋藏着一个更为强烈的愿望</font>——有一天他能够真正挣脱这个星“囚”的桎梏,飞向太阳系,与莫娜再见一面。

在随后的一年中,宁天穹终日冥思苦想,迫切想要找到一个逃脱的办法,却始终一无所获。而飞船外相互缠绕着的北河二六颗恒星仍循着瞬息多变的轨迹高速运行,斗转星移,就像是不断组合出一组组抽象而意义难辨的立体几何图形。

直到有一天,宁天穹目睹到了飞船外一幕壮观的天文奇景,此刻的六颗恒星向着一个方向参差排开,近乎一列直线。

被深深震撼到的他长久地凝望着六颗星球,陷入了思考。

突然,六颗恒星迸射的星光像是扭合成一根锋利的针尖,轻轻地扎了他的大脑一下,他得到了一个醍醐灌顶般的顿悟。

引力弹弓效应!

他的心一阵狂跳,是的,引力弹弓效应!这并不是一个多么高深的概念,在人类最开始的太空探索之路上,很多航天飞行器就利用弹弓效应获得了最初的加速。当飞船以一定角度掠过途经的天体时,会与天体交换轨道能量和角动量。由于轨道能量与角动量的总和是恒定的,所以在这二者的接近与交换能量过程中,飞行器会得到更多的轨道能量而获得加速。而此刻一字排开的六颗恒星正是一个天然的多级弹弓,能够使飞船如助推火箭般一次接一次地完成加速,最后或许有机会达到北河二的逃逸速度!

一股亢奋的情绪推动着他,他急切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艾伦,艾伦陷入了计算。

<font >很快,艾伦给出了最终计算结果,</font>“诚如你所想的,细菌矩阵可以完成逃生路线的精确计算,去求得一个最优解。如果飞船以这个最优解的路径依次通过六颗恒星,先后六次获得加速,最终飞船的速度将达到百分之零点零六光速,这已经超过了北河二的逃逸速度。”

“这个速度能够满足冲压引擎的阈值吗?”宁天穹声音颤抖地问。“勉强能够达到,”艾伦回答道,“可是即使冲压引擎开启,由于星际真空中的氢气非常稀薄,再加上收集器磁场巨大的拖滞效果,两种效应相互抵消,我们飞船最终的速度只能达到百分之五光速。”

宁天穹的心咯噔一下,百分之五光速并不是一个缓慢的速度,然而相对于以光年计算的太空距离却又显得如此地微不足道。

<font >艾伦的声音再次响起:</font>“天穹,我知道你热切地渴望着能够返回太阳系去寻找你的爱人,可是这里距离地球足有五十光年,你剩下的寿命不会超过三百年,无论如何,你都无法逾越如此漫长的距离。”

<font >一股深深的绝望向宁天穹袭来,他愣怔了许久,哀伤地开口:</font>“艾伦,我们能不能去巨蟹座<font >55A/B</font><font >,那里距离这里只有十二光年,我或许在有生之年能够抵达那里……虽然‘群星号’失败了,但我相信还是会有后继飞船,从地球出发沿着‘氢气走廊’去到那里,在那里建立起人类栖息地,或许那里的人类已拥有了高度发达的科技,可以将我传送回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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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想法很奇怪,不过,也并不是毫无可能性,”艾伦说,“但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此刻能够从六颗恒星取得最大加速的路线指向了空无一物的太空深处。只有等到三年后,北河二六颗恒星才会有一次最佳排列,让飞船加速的方向恰好指向巨蟹座<font >55A/B</font><font >。”</font>

“我愿意等到那一天。”宁天穹喃喃道。他已不在乎多等这三年,他能够预感到这样的抉择将给自己带来怎样的一种人生命运,自己将用生命的长度去丈量十二光年的距离,一天天在日渐破旧的飞船中年华老去,而最终迎接自己的,可能将是缥缈虚无的水中月,或许还没有抵达目的地,自己的生命就黯然熄灭掉了……

不,他摇了摇头,这些都算不得什么,至少自己曾经出发过。即使在生命的弥留之际,自己也可以坦然面对回忆中莫娜深情的目光。

从那一天起,他开始静下心来,操控细菌矩阵运算起了飞船精确的加速路线,这无疑是一项庞大烦琐且不容任何纰漏的工程,不过对于不断增长的细菌矩阵来说,这并不难办到。

半个月后,一套详尽的方案成形了。

对于这个方案,宁天穹又设计出多种自检的程序,反复地核实方案的准确性。他很清楚,方案必须万无一失,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将让他命丧黄泉。

<font >三年的时间很快过去,北河二六颗恒星终于再次排列成了一条直线,直线的方向直指巨蟹座</font>55A/B<font >。</font>

飞船启航的日子也来到了。

为了最小化飞船的质量,艾伦将飞船上所有多余的部件都抛向了太空,最后,艾伦关闭了舱门,断开了飞船与聚合体的连接。

“我的意识一下子又缩拢回了原来可怜的大小!”艾伦感叹道。

宁天穹微微一笑,沉默地将目光投向了舷窗外,他要与细菌聚合体作最后的告别。

经过三年的生长,飞船外的聚合体已经扩散到大片星域中,形成一个蔚为壮观的庞然大物,给原本空旷死寂的宇宙空间中增添了一抹明亮的生气。

再见了,这一群微小而又不屈不挠的细菌勇士,是你们用生命的律动让我有机会踏上归途,去再见爱人一面。

他的眼睛不禁湿润了,这一刻,他惊奇看到,这个嵌合在黑暗深空的墨绿色聚合物表面浮现出无数色彩斑斓的光斑,竟有节奏地闪耀了起来,他恍然意识到,这应该是艾伦最后留下的指令,让聚合体中的荧光细菌活跃了起来。

然而他宁愿去相信,这就是一个具有真正意识的生命体,与他朝夕相处了三年多的时光,此刻正在与他动情地作别。

飞船离去后,这些细菌群落由于失去了星际物质的注入,很快就将停止生长,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宇宙射线彻底杀死。这多少是一件令人感伤的事情。

“天穹,可以起航了吗?”艾伦的声音猛地打断了他发散的思绪。

“让我们出发吧。”宁天穹收回了依依不舍的目光,轻声说。

他坐到了久违的驾驶位上。很快,从船尾传来了引擎的振动,这是艾伦调动起飞船仅存的所有太阳能动力正在进行加速。飞船颤巍巍地动了起来,缓慢地脱离原有轨道,斜斜地飞向了最近一颗恒星的表面,在转瞬之间,第一颗恒星巨大引力场狠狠地推了飞船一把,获得了动能后的飞船旋即又沿着弯曲的轨道远离恒星,曲折地飞向下一颗恒星。就这样,飞船按照精准计算的路径与六颗恒星会合又离开,一次接一次地完成了加速。

<font >这一过程中,宁天穹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了曾经熟悉的重力加速度。最后,挣脱出北河二六颗恒星组成的引力阱的飞船打开了冲压引擎,汲取起游离氢原子,再一次实现加速,向着十二光年外的巨蟹座</font>55A/B<font >飞驰而去。</f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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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t >随之而来的日子变得千篇一律,黑夜与白天周而复始地交替,宁天穹每天按部就班地重复着一成不变的作息。唯一的变化来自于舷窗外的群星,即使以他的肉眼也能察觉到这些星星排布随航程悄然发生的变化。只是位于飞船前方的目的地巨蟹座</font>55A/B<font >看上去仍是一丝微弱亮点,不具备任何具体形态,纹丝不动地凝固于茫茫星海之中。</font>

<font >渐渐地,他习惯了这种生活,内心也不再感到寂寞与孤独,心静如水的他任凭镜子中的自己头发变得花白,满布皱纹的脸庞就如同失水的花朵一天天愈发干瘪。他已不再计算时间究竟过了多久,以及离巨蟹座</font>55A/B<font >还有多长的距离。</font>

直到有一天早晨起床活动身体时,他突如其来地感到一阵眩晕,自己的腿脚变得不利索起来。

他挣扎着想要站稳,然而突然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待他苏醒过来,他发现自己的大脑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努力,无力地瘫坐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font >此刻,空荡而寂静的飞船中,艾伦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声安慰起了他</font>——他只是身体出现了轻微中风,而他的大脑依然很清醒。随后,艾伦拆下了飞船的一些部件,为他制作了一台只需要用语言控制的全自动轮椅。于是,从这一天开始,他开始了轮椅上的生活。

<font >此时他已年满两百五十岁,距离巨蟹座</font>55A/B<font >尚有三光年。</font>

在而后的时间中,他终日瘫坐在轮椅中,时常陷入精神呆滞的恍惚状态。

有一天,宁天穹又陷入了恍思,突然间,他听到从轮椅的麦克风传出了一个声音,是艾伦。

“天穹,我们已经抵达了<font >55A/B</font><font >。”这一刻,艾伦那金属质地的声音似乎也泛起了一丝微澜。</font>

<font >宁天穹迟缓地抬起耷拉的脑袋,怔怔地呢喃道:</font>“是吗?我们有没有收到什么无线电信号?”

“暂时还没有。”艾伦轻声回答道,“天穹,你需要亲自到舷窗前看上一眼吗?”

宁天穹没有回答,他失焦的目光直直注视着眼前的空气,许久过后,还是点了点头。

轮椅随即动了起来,离开地面,向舷窗飘了过去。

<font >从瞭望镜望出去,呈现在宁天穹眼前的是一片荒凉而奇诡的景象。两百年前成为白矮星的</font>55A<font >如同一团即将熄灭的微弱炭火,行将就木地蜷缩在一片稀薄而晦暗的星云中央,散发着阴冷的淡红色光辉,它与处于主序星的</font><font >55B</font><font >仍构成了一对双星系统,步履蹒跚地相互环绕着,并不协调地旋转着。</font>

<font >宁天穹还见到了那一条气势如虹的</font>“氢气走廊”依然横亘在距离<font >55A/B</font><font >双星零点一光年外,他的思绪不由回到了两百多年前,“群星号”上他的尤利奇老师与众多同伴正是葬身于此,这一刻,混浊的老泪不禁湿润了他的眼眶。</font>

<font >艾伦的声音突然响起:</font>“天穹,我已经用光学望远镜扫描过这片星域,暂时没有发现生命的迹象。”

宁天穹怔怔地点了点头。

“不过,或许人类已经抵达这里,居住在我们观察不到的地方,要过上一段时间才会接收到我们的信息。”艾伦轻声安慰起了宁天穹,“天穹,按照计划我们的飞船现在开始减速了。”

宁天穹呆坐在轮椅上,没有回答。

就这样,缓缓减速的飞船与星系飞速擦肩而过,继续奔向无尽的虚空。

又过了十余年,飞船仍未收到任何的无线电讯息,而宁天穹已经年满三百岁。此刻他心中已不再有任何的期待,整日蜷缩在轮椅上,静静地等待着死神来到。

有一天,宁天穹安静地倾听着艾伦为他朗读小说。艾伦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荡在他昏聩的耳朵中,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切,不由得,他又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感到艾伦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似乎有别的声音在对他说着什么。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见到一位身着宇航服的人类模样的年轻男子站在他的面前。男子拥有一张样貌英俊但却没有特点的脸庞。

“艾伦,是你吗?”宁天穹颤颤巍巍地开口道,自己像是在梦中。

“不,我不是。”年轻男子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是人类?还是巨蟹座<font >55A/B</font><font >的智慧生命?”宁天穹喘息着说道,衰老的胸腔中那颗已平静跳动了一个多世纪的心脏陡然加速跳动了起来。</font>

“不,都不是。”年轻男子平静地摇了摇头。“那你是——”宁天穹难掩失望地喃喃道。

“我来自北河二。为了更好地与你交流,我选择了你们人类的样子与你见面。”

“北河二?我两百多年前到过那里,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任何的生命。”宁天穹困惑道。

“是的,你到那里的时候北河二还是一片生命的荒漠,但在你离开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了。”

“你是说——”

“我们种族最初生命的萌芽来自于你离开时遗留下的细菌生命,微小的细菌最终演化成了一个高度发达的星际文明,而你,就是我们的造物主。”年轻男子一字一顿地说,他的话语中饱含着深沉的感情

“这怎么可能?强烈的宇宙射线将很快扼杀掉那些细菌群落。”宁天穹怔怔道。

“造物主,你低估了生命的韧性,是的,绝大部分细菌被射线杀死,但还是有微乎其微的细菌逃过了致命的射线,极其幸运地坠落到了双子座

<font >62E</font><font >上。”</font>

“双子座<font >62E</font><font >?我记得那颗行星,北河二最大恒星的一颗行星,可那只是一坨光秃秃的硅化物疙瘩,没有大气与水,生命如何在上面繁衍壮大?”</font>

“少量微小的细菌进入到行星表面岩石的缝隙中,顽强地生活了下来,一直坚持到了有一天星际间一颗流浪的巨大陨石偶然撞击了行星,将行星内核的气体释放了出来,形成了一圈温润饱满的大气层。沉睡的细菌立刻活跃了起来,开始了漫漫进化之路。”

“真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宁天穹沉吟道,“可是仅仅两百年怎么可能让细菌进化出你这般复杂的生命?”

“当然,两百年无法办到这一切,整个进化过程一共用去了五千万年。”

“五千万年,那么你……”

“我来自未来。”年轻男子微微一笑。

宁天穹愣住了,这个宇宙的扑朔迷离远远超出了他能够想象的维度,自己不经意间创造了一个文明,这或许也算是自己星尘般无足轻重人生的一丝慰藉吧。

<font >年轻男子情绪激动地继续说道:</font>“伟大的创世主,你能想象吗?在此刻时空五千万年后,一个横跨数光年的璀璨文明最初只是源于你在冷寂的太空中随手播种下的一粒微小的种子。”

“你来到这里,是要……送我回地球?还是去到你们的未来?”宁天穹喃喃地打断了年轻男子的话。

“都不是,”年轻男子不无遗憾地说,“尽管我们能够穿越时间,但仍没办法改变过去的事件,因为这涉及因果律,你应该知道‘外祖母悖论’,我们宇宙的运行机制能够阻止‘外祖母悖论’的发生。”

“那……你的目的是?”

“你快要离世了。”年轻男子轻声说道。

<font >宁天穹一下子愣住了,半晌后,他哆嗦着呢喃道:</font>“是的,我就要死了。你是来帮助我完成安乐死的?”

“不,尊敬的创世主,我之所以在你濒死之际出现你的面前,除了表达我们文明对你无限的敬意外,还带来了我们为你寻找到的一段历史影像。这是你的爱人莫娜在你离开太阳系后的生活影像,我们想帮助你从影像中回到太阳系。同时这又不会改变任何因果律。”

“莫娜……”宁天穹轻轻念叨着这个深深铭刻在他心底的闪亮名字,“非常感谢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font >年轻男子迟疑了片刻,说道:</font>“当我们鼎盛的文明饶有兴致地追溯自己生命最初的源头时,我们震惊地发现了创世主你的故事,你从北河二绝境逃脱的经历真是振奋人心。然而故事的最后,你一个人孤独终老在一艘狭小的飞船上,至死都没有再能如愿回到你魂牵梦绕的太阳系,这样的结局对你来说太过……残忍。”年轻男子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这一刻,他的眼角泛起了闪闪泪光。

栩栩的光影直接通过人机接口映入了宁天穹的脑海中,在眨眼间,他进入到了一片色彩明亮的世界中。在这里他不再是一位瘫缩在轮椅上风烛残年的老者;相反,拥有年轻俊美面容的他身体健壮,尽可以活动自如。但这只是一段虚拟影像,他只能够如透明的隐身人一样跟随着莫娜的身影,去经历了她的生活,去真切感受她所有的喜怒哀乐,却无法与之交流。

<font >首先出现在他面前的是莫娜从冬眠中被唤醒的场景。工作人员为她注射了用于苏醒的药物,没过多久,她睁开了眼睛,那一张凝固了百年的恬静脸庞犹如初春积冰消融的湖面,渐渐地生动了起来,先涌上她脸庞的是一脸的茫然,但很快茫然转变成了憧憬,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苏醒意味着</font>“群星号”已经返航。

<font >可是当工作人员告诉她</font>“群星号”被击毁的事实,莫娜红润起来的脸庞一下子变得苍白了起来,纤弱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大滴而下的泪珠打湿了她精致的五官……“莫娜。”宁天穹情不自禁地呼唤道,他伸出双臂想要去拥抱她、安慰她、呵护她,然而自己的手指却如空气般穿过莫娜的身体。在一刻,宁天穹感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孤独感。

<font >在此之后,他又目睹了莫娜如何度过一段异常艰难的日子,还未从悲伤中走出来的她必须面对一个新奇得令人眩晕的世界。人类与社会的形态与一百年前已有了天渊之别,</font>“群星号”的失败让人类全面停止了星际远航计划,然而太阳系中的资源日益无法满足人类的需要,此时的人类社会陷入了一个大低谷。这样的生活让她感到无所适从,不堪重负。于是,在冥王星终年阴沉的天空下,她开始了一段自我封闭、自我放逐的生活。宁天穹在她的身旁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总是显得神情落寞、无精打采,这让他揪心极了,痛苦地祈祷她能早点走出消沉。

所幸的是,在熬过最初那一段艰难的日子后,莫娜渐渐表现出了自己性格坚韧的那一面,她选择回到了气候更加温和的地球,并开始主动融入到了新的生活中。慢慢地,她的眼神中有了久违的光彩。

宁天穹充满欣喜地看到了她的变化,由衷地为她的成熟感到高兴。

在这一过程中,她甚至收获了爱情:在一次政府组织的互助小组活动中她结识了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男生,这位有着温暖笑容的男生让她打开了关闭了太久的心扉。宁天穹默默目睹了莫娜重获爱情的整个过程,在一闪而过的苦涩之后,充盈在他心中的更多是欣慰与祝福。随后,他又见证了莫娜的新伴侣牵着她的手走进庄严的大教堂,在众人的见证下结为了夫妻。

“愿你已放下,永驻光明中。”他如同一道孤独的影子,伫立在教堂的一个角落,心中反复默念着一句早已忘记了出处的诗句。

接下来,宁天穹选择飞快跳过了莫娜婚后的生活,很快,他进入了影像的尾声。

在影像的最后一幕,宁天穹出现在了莫娜家的花园中。他见到莫娜虚弱地瘫坐在轮椅上,鼻子上挂着吸氧的管子,身旁簇拥着为数不少的儿孙。此时的莫娜已是白发苍苍,面容枯瘦,她已来到了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

莫娜身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目光僵直地注视着前方,明媚的阳光勾勒着她脸庞上深深的褶皱,突然,她回光返照般缓缓地抬起头,将目光颤颤地投向了天空中某个遥远的地方,那失神的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或许是在向过往的人生岁月作最后的告别。

这一刻,宁天穹分明望见莫娜那混浊的眼中泛起了晶莹的泪花,他无从知晓此刻她的想法,也无法知晓她是否会回忆到自己。

再见,莫娜。他轻轻地向她挥了挥手。

冥冥之中,莫娜像是能够感受到他的告别一样,一丝平和的笑容浮现在她苍老的脸庞上,随后,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宁天穹在原地默然站立了许久,随后他又重新回放了一遍完整的虚拟影像。

<font >莫娜年轻时绰约的身影再一次如浮云般款款流动在他的眼前,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甚至是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都牵引着他所有的感触、塑造着他所有的意识</font>……他视线中莫娜每一个表情与动作都像是被逐一放大,变得愈来愈缓慢,而自己的意识也随之变得愈来愈迟钝。就这样,他感到自己几乎凝滞的意识与莫娜的斑斓光影缓缓融成了一体,最终凝作了一种深沉而美好的感受,一种横跨了几十光年苍茫时空的悲欣交织的记忆……

<font >此刻,真实世界中,在一艘远离巨蟹座</font>55A/B<font >的飞船上,一位老者姿态僵硬地瘫睡在轮椅中,一动不动。他身旁的年轻男子一直在轻声呼唤着老者的名字,然而老者始终没有回应,他的眼睛永远地闭合上了,那表情松弛下来的衰老脸颊上似乎有着一丝陶醉。</font>

年轻男子久久地注视着安然睡去的老者,脸上慢慢地流露出了一丝欣慰。而后,年轻男子的全息影像消失了,他的意识重新回到了飞船的控制电脑中,接着他逐一熄灭掉了飞船的照明与生态系统,并关闭了引擎,最后,自己也进入了休眠模式。

随后漫长的时光中,这艘饱经沧桑的飞船将借由惯性继续飞向没有目的地的前方,在数万年后,飞船终将解体,散落在冰冷空漠的星际间,再经过数十亿年的轮回,这些物质又将重新凝为茫茫宇宙中的星与尘。

这一刻,宁天穹眼前的画面定格了,“剧终”的字幕浮现在他的眼前。

在原著小说中主人公飞出北河二故事就此结束,自己经历的后面内容全是由凌蕊雪续写的。相当精彩,宁天穹在心中赞叹道。他一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令人感伤的剧情,一边准备发出指令从小说中抽身。

但就在这一刻,他眼前的视界跳转了,进入到了一个奇异的世界中,同时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回了赛博世界中惯常的样子。

真是奇怪,这是哪里?他怔怔地环顾空无一人的四周,自己正伫立在一片天然的鹅卵石河滩上,不远处是一条并不宽阔的河流,静谧的河面上摇曳着闪烁不定的波光,天空中有着西沉的血色夕阳、蔷薇色的云霞……他不禁有些恍惚了,自己似乎……在什么时候来过这里,不,这竟然是他童年时家附近的河滩。

(1)北河二是位于双子座的一颗恒星,距离地球50光年,它是全天空第23亮的星星。

(2)美国物理学家巴萨德在1960年提出了这种飞船的雏形构想。在他的设想中,冲压飞船的前端安装有一面巨大的漏斗形氢采集器,飞船利用采集器的磁场不断收集星际空间中的氢原子作为前行的能源。如此一来,飞船在理论上可以不断加速以接近光速。不过在随后的一百多年中,这一天才的理念始终无法变成现实,这是由于真实星际真空中的氢原子非常稀薄,磁场漏斗难以获取足够的燃料。

(3)卡伦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专门负责带死者的灵魂渡过围绕地球的冥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