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漂流(2 / 2)

湿婆之舞 江波 16003 字 2024-02-18

眼泪让山姆七不知所措,他看着我,黑黑的眼睛格外专注。“芭芭拉,你在哭吗?”最后,他很小心地问。

一个机器人居然能够明白哭。我放声大哭,突然之间,那些被压抑已久的东西,从最初母亲离去的哀伤到婕儿死于非命的悲恸,眼看着一个个亲人朋友离开身边的无助与惶恐,就像山洪暴发一般,再也抑制不住。伊特甚至比我自己更明白我想要什么,他进入我的记忆深处,将层层防护消除掉,使脆弱的心灵暴露在外,让它能够呼吸空气。

我哭着,后来,居然靠在山姆七的胳膊上睡了过去。

两天之后再次见到伊特时,有一个虚幻的人和她站在一起。 他很像M级生化人,然而他是一个虚拟的个体,站在那儿,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看起来就像一个圣人。一个生化人不应该被这样尊崇,然而我还是被他的样子所迷惑,定定地看着他,忘记了打招呼。 “你好,我是亚布。”他微笑着,“Osiris让你带给我礼物,我来了。”

亚布,Osiris让我寻找的人就是他,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就是亚布?”

“叫亚布的人很多,然而如果是一个人,曾和Osiris在三亿五千万年前打过交道,那只有我。” 我看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伊特说:“是的,他就是亚布,Osiris想找的人。比你所想的更遥远,他已经有四亿六千万年的生命,甚至比我第一次进入空间模状态的时间还要长七千万年。” 我摇摇头。一个比文明的寿命更长久的生命体,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然而我仍旧可以接受。这个生命体居然有着生化人一样的外形,毫无疑问,这预示着某种东西:我们的祖先,很可能就是生化人形态。这将我所坚信的一切颠覆得干干净净。所谓的光荣血统,悠久历史,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你,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亚布看着我,“你想问为什么我不是一个中性人?” 中性人!他居然这样称呼一个原生人类。面对着这神一般的存在,我有些惶恐,然而仍旧保持着勇气,“不,我是原生人类,真正的人类。” 亚布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突然间,我看到了一颗小小的蓝色星球,那星球上,生活着数以亿计的人类,他们有各种各样的肤色、体形,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他们用千奇百怪的语言交谈,使用截然不同的文字;他们的生活就像百科全书,有着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风俗,即便是食物,也花样翻新,层出不穷……这是地球,英仙座悬臂末端一个中等恒星系的第四行星,所有人类起源的地方。然后,我看到了最重要的东西——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共同生活在一起——男人和女人;我看到男人和女人的交媾,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发出一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声音。人类竟然是有性繁殖的生物。

“芭芭拉,不要惊讶,这是六亿年前的场景。单性繁殖是人类太空殖民后的自我改进,你的确是一个原生人,亚布也是,只是你们的时空错开了四亿年。” 地球从眼前退去,我看见了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比地球上的人类更多样化,更差异万千。我甚至看见一团气球,飘浮在氢气云中,悠闲地吞着气体,漫不经心,身体内部却发生着聚变反应。这已经是一个无机体,然而一个强烈的信号告诉我:这也是一个人。人类从小小的地球发端,已经有了无数的后裔,没有正统,也没有异端,更没有高低贵贱。原生人类这一支,只是满天星斗中的一颗,而且是即将陨落的那一颗。 那信念,从遥远的过去一直继承到此刻的信念被彻底碾得粉碎。

我紧紧攥起拳头,全身使劲,“为什么是这样?伊特,为什么这样!”

黑球系统向火星进攻。伊特的火星部分几乎被彻底摧毁,火星上的三十万人死去了六万。黑球几乎成功地将火星撕裂,吞没。伊特集中了太阳壳的所有资源,短短的三天时间,六亿五千吨氢聚变的能量被压缩,两束高能等离子束击中入侵者。黑球系统被摧毁,人类获得了胜利。这发生在四亿年前,是人类和黑球系统的第一次接触。 亚布看着我,“我作为原生人就生活在那时。那以后,我是一个精灵。” 在伊特的词典里,精灵是一种人,经过特殊挑选,从各个世代的人类精英中荟萃而来。甚至有最远古的精灵,他们拥有一些伊特也无法掌控的力量,和伊特融为一体,在某个神秘的空间中存在。亚布来自那个被称为洪荒世界的空间。他是一个存在了四亿年的精灵。 我并不在意一个存在了四亿年的精灵出现在面前。然而,他有着和生化人一样的形态,这重重地打击了我。我陷落在一种冰冷的绝望中,也许向银心进发是一个错误,我应该策划最后一次进攻,在剑鱼系和阿拉帝国进行一次最后决战,让自己在战火中消散。亚布继续和我说话:“人类在三亿五千四百万年前遭遇了Osiris,它是所有黑球系统的母星。将近六千万年的时间里,我们不断向外扩张,不断遭遇黑球系统,我们都赢了,看起来,人类将是这个银河中最成功的智慧生命,Osiris却让我们的胜利到此为止。

“一直以来,击溃黑球系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采用大大超过黑球扭曲空间的能量,你知道,如果能量密度并不是很高,一个王氏陷阱就可以轻易地将它控制住,转化成黑球系统本身的动力。然而,一旦能量密度超越了黑球系统的承受极限,它将面临双倍的报复,被它扭曲的空间将把所有的能量释放出来和外部的攻击力量耦合,所有的基本子都会在一瞬间被狄拉克海淹没。在遭遇Osiris之前,最大的黑球系统仍旧属于行星级,只要能有效地组织一个恒星系的力量,击溃它不是问题。Osiris却提高了十一个数量级,它拥有一个黑洞级的内核,不仅如此,那是一个超级黑洞,视界相当于十五个太阳。它所包蕴的能量可以把整个银河炸散,变成一团史前星云。我们吃了大亏,它吞掉了三个半太阳舰队,每个太阳舰队的规模相当于你们的十个泊松级。” 泊松级是CSA和阿拉帝国最大规模的常规舰队编制,衡量标准是舰队齐射可以将6000K恒星表面温度提高十度,约等于舰队有六十天内将恒星能量全部吸干的能力。三亿五千万年前,他们组建了十倍于泊松级的舰队,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讽刺,在这漫长的三亿五千万年时间里,人类没有进步,只有退步。而我们,更是退步到了对历史一无所知的地步。 “幸运的是,Osiris巨大的能量密度也让它失去了机动性,而如果它派出子系统,我们可以将它消灭。这就是你所看到的世界,两个伊特斯中间夹着Osiris。我们无力进攻Osiris,它也无力向外扩张……”

我打断亚布,说:“这很神奇,但是我不想听。”说完我扭过头,眼前的一切随着我的意愿变得透明,我透过厚厚的屏障看见了外边灿烂的星空。几千颗蓝色的星星汇聚在天空的中央,就像一只闪闪发亮的玉盘。毫无疑问,那是银心,汇聚了千万颗恒星的银心。 我到达了最初的目的地,却毫无喜悦。强烈的反差让我只想停下来。

伊特给了我一个星球。也许这是一种特殊的照顾,因为我是最后一个原生人,不仅在CSA,在银心区也是如此。银心区的最后一个原生人—— 一个男人——两亿年以前就化作了尘埃。英仙座旋臂上的CSA和阿拉帝国,是原生人类最后的栖息地,正因为我们进化成了单性,又强化了崇高的家族意识,我们比没有自我进化的一支多存在了两亿年。 这星球精致而小巧,水晶层覆盖整个星球,将有害射线隔离在外,精心设计的星球表面看起来就像天然蓝色星球。大海、沙滩、新鲜空气、活泼的小狗和飞翔的海鸟,我能够想象或不能想象的一切都摆放在面前,供我一个人享用。 我头脑中的黑色小球已经被控制。它仍旧存在于那儿,伊特却用一种特殊的办法控制了它。一个白色小球被嵌入脑中,它是大脑的一个镜像,白色小球放射出同样多的细丝,穿入每一个脑细胞,在脑细胞内部,它将黑色细丝缠绕起来,和我的细胞质完全绝缘。黑球不再能看到任何我的思想,它所看到的东西,都是伊特希望它看到的。于是,我可以自由地活着,并没有因为抵达了银心而被黑球系统钻破头颅。 我在沙滩上晒了几天。天空中大大小小的恒星盘桓在头顶,每一天都是暖洋洋的。我的皮肤晒得很黑,甚至有些发疼,然而我不在意。我不想思考任何东西,只想在这种暖洋洋的气氛中昏昏睡去,睁开眼就看见碧蓝的天空,闭上眼能感受到温暖的光线。 然而好日子并不长久。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最后某个阴影挡住了我的阳光。睁开眼睛,我看见了山姆七。我让山姆七不要挡着光线,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山姆七奉了亚布的命令而来。亚布很聪明,他并没有亲自前来或者让伊特前来,他知道要说服我前往Osiris,山姆七是最好的选择,他和我同样来自CSA帝国。

“战争就要结束了。”山姆告诉我,“伊特已经前往英仙座旋臂。战争再也不会继续下去。”

“人呢?那些战舰,机器人还有生化人兵团,他们怎么办?他们渴望战争。”

“伊特说她会把所有的人转移到银心来,Osiris已经不需要守卫。”

“很好。”

“还会有最后的一场决战,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没有必要。”

“只有你回去,才能真正停止战争。”

我睁开眼,“如果伊特也不能停止战争,我更没有办法。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原生人。”

“不要忘了Osiris。”山姆七微笑着,“这个庞然大物并没有把自己关起来,它在你的头脑里埋藏了黑球,它还可以控制其他人。伊特在准备和它的决战。” 我翻身站起,沿着沙滩向着海边小屋走去。Osiris,这是不可原谅的仇敌。它利用我,羞辱了我。如果这是对它的最后一战,我一定要前去亲眼看见它的死亡。

亚布从天而降,悬浮空中,“芭芭拉,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是被选中的人。”

阿拉帝国的伊特斯复活了太阳舰队。四百万艘天空舰,一百九十个行星级太空堡垒,不计其数的飞行器。剑鱼系的太阳被一分为二,一部分继续燃烧,维持着超级时空门;另一部分被导入星系发动机,暂时封存。浩浩荡荡的队伍进入超级时空门,直接进入错乱区。当这庞大的舰队从超空间折返,整个空间都在震颤。星系发动机吐出了另一半恒星,它开始燃烧,所有的汲井启动,能量的巨流从发动机流向恒星壳其他部分。最后,一道光亮从某个装置中发射出来,那是凝聚了三分之一恒星能量的高能等离子束。火焰的巨龙涌向前方,前方八百光秒的地方,同样的一条巨龙腾空而来。两条巨龙碰撞,形成一个直径七百万公里的火球,仿佛一颗超新星般放射出炽热的光。这光照亮所有黑暗地带,阿拉帝国舰队的前方,一支几乎相等规模的舰队正冲锋而来。 庞大的舰队在进行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对决。两个兵团交锋的那一刻,短短的三十秒钟,四千七百艘天空舰化作了满天的火焰和残片。

漂流瓶从超空间返回,我看见那漫天的焰火,在黑色的宇宙背景上,就像一朵朵刺眼的红花绽放。更大规模的毁灭马上就会发生,就像从前发生的每一次战斗一样,双方同归于尽,没有胜利者,只剩下灰烬。然而这一次有些不同。战争在错乱区发生,阿拉帝国舰队所面对的正是Osiris星系。而那对面的舰队,竟然仿佛从黑暗中浮现。它们一直被Osiris隐藏在空间裂缝中,直至此刻才被迫浮现出来。

亚布出现在我身边,“芭芭拉,CSA的舰队正在另一面进行攻击。”

“你曾经说,那是毫无意义的。Osiris不可能被攻破。”

“是的,伊特斯只是消灭那些被Osiris控制的飞船。那些飞船是它从人类这里偷走的。也许它也制造了一些。”

更多的火焰展现在眼前。漂流瓶距离战场两亿五千万公里,光要跑十四分钟——战场上已经有更多的飞船化作了灰烬。 两个伊特斯突然中止了战争,合作向着Osiris进行攻击。我回想起在剑鱼系和伊特斯之间的谈话,她要遵从阿拉帝国三千六百个星系所有人类的愿望,把战争进行到底。战争的确继续进行,对象却是一个从来不曾料想的对手,而原先不共戴天的敌人却成了朋友。一切显得那么突然,以至于让我有种不真实感。 “这就是决战?”

“这是前奏。你才是决战者,被选中的人。”

我并不知道来到这里能干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亚布把我称作被选中的人。我想见证Osiris的毁灭,然而看起来,这并不是亚布的计划。他带着我来到这里,参观一场焰火表演,然后让我去决战。这听起来像个玩笑。可是,上千光秒外,每秒钟都有成百上千的天空舰化为灰烬,这是为我的决战所做的铺垫。这隆重的铺垫,无论如何不是一个玩笑。

亚布没有说,我没有问,该来的总会来。对待任何事都能平静,这是母亲唯一称赞过我的话。

一道火红的亮光印入眼睛,阿拉帝国第二次发射了恒星粒子流。这一次,对方没有拦截。

一个精灵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亚布居然能够在真空中隐形。他不需要任何飞船,事实上,他学会了在狄拉克海中潜泳。他也潜入我的脑中。那么一瞬间,我的头脑仿佛经历了急剧的爆炸,几乎让我晕厥过去。他占用了伊特埋藏在我脑中的白球。

战场已经平静下来。阿拉帝国的太阳舰队取得了胜利,四百万规模的舰队,只剩下二分之一。CSA舰队出现在Osiris的边缘,那是一支同样庞大而残破的舰队,它所遭受的打击更严重,Osiris在那个方向布置了行星级黑球系统,它那致命的空间控制力是名副其实的死亡陷阱和极难摧毁的无形盾牌。漂流瓶在无数的残骸和幸存者中间穿行。所有的战舰似乎都望着这渺小的飞船,当它靠近一个太空堡垒,堡垒上派出了六十四架飞行器环绕飞行。显然,他们都知道我要前去干什么。然而对太阳舰队也无法攻破的黑暗城市,小小的漂流瓶又能怎么样?我居然看见了山姆七。他坐在六十四架飞行器当中的一架里,向着漂流瓶挥手。从一艘天空舰表面掠过,我看见了站在舰桥上的一队生化人,他们向着漂流瓶敬礼——机器人、生化人组成的舰队拱卫着漂流瓶。漂流瓶里边,是一个人,她的头脑里,有一个白色小球,这小球里寄居着一个精灵,一个四亿年前的人。是的,我是被选中的人,我的任务就是作为一个容器,将那精灵送到目的地。我有些恼怒。

不,芭芭拉,你是关键人物。我们有其他的办法和Osiris接触,然而,你是它选中的人,你是它的使者,也是我们的使者。

亚布在我的头脑中说话。

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我只知道一件事—— 一个人绝对不能被其他人强奸意志,哪怕接受强奸有助于世界和平。我要求亚布从我的头脑中离开,因为他威胁到我的自我。从理论上说,他已经能够取代我的意志,因为所谓的意志,不过一系列错综复杂却井然有序的电化学信号,我相信伊特或者亚布完全有能力制造完美无缺的信号。然而亚布并没有这样做,就像黑球系统一样,他深入到我的神经系统内部,却保持着外来者的身份。

不要担心,我不会对你有任何侵害,你是一个人,我也是。我们共同面对Osiris。从四亿年前到现在,它一直是人类的敌人。是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

我没有敌人。它欺骗了我,我要找它算账,仅此而已。你的敌人,这不关我的事。你们在三亿年前抛弃了我们,难道不是吗?

芭芭拉,你可以把我们之间的界限划得很清楚,可是对于Osiris,它认为我们都属于人类。它要你来找我,它认准了我是人,你也是,你是我的同类。我们在同一个战壕里。

我知道亚布说的是对的,于是沉默着。亚布并不需要我告诉他我的想法,他能够了解,于是,我沉默了三分钟后他说:“让我们来谈谈Osiris。”

人类通向银河的路并不顺畅,除了黑球,在从太阳系向整个银河拓展的过程中,遭遇了许多的不同文明。也有其他的星际战争。然而,所有的文明,最后都能够彼此包容,整合。

你在银心区的时候,如果在各个城市间走走,会发现生命形态多得无法形容。每一个城市都有各种生命形态,彼此绝然不同,绝大部分是人类的后裔,也有少数保持着纯正的异星血统。事实上,某些人类后裔之间的差别,远远超过了人类和异星血统之间的鸿沟,因为许多的人类从虚拟世界中诞生,这让他们从起初就完全脱离了生物人的定义。二亿年的时间里,人类从太阳系扩展到整个银河,战争,谈判,包容,整合,各种文明都在妥协中统一起来,就成了你所见的银心区。唯一的例外是黑球。人类和黑球之间只有战争。消灭或者被消灭,这是人类的舰队和黑球系统相遇后注定的两种选择。逃跑不是一个选项,因为黑球系统从来不逃跑;而面对黑球系统强大的空间控制力,人类舰队根本无法逃跑。

亚布将许多历史灌输给我。悠长久远,对我来说,是史前史。这让我有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和亿万年前的情形冥冥相连。宇宙是有呼吸的,亿万年前,它吸入一口气,然后呼出来,直到今天,这口气也没有完全吐出,亚布和我在这里,就是这一次呼吸最后的一点气息。

然后人类就开始建造太阳舰队,消灭所有的黑球系统,直到遭遇Osiris?我问。

是的。大概的情形就是如此。其中的关键是我们试图和它进行沟通,采用了所有可能的方式,然而它从来不予理会。黑球系统是无法沟通的。即便我们捕获了少量的基本子,甚至能够制造出基本子构筑黑球,也没有办法和它交流。黑球以这样一种姿态在银河中存在:除了我,别无其他。它为了吞没整个银河而生。似乎对于每一个银河,它都是一种常见形态。只不过,这个银河里,有我们这样一支人类。借助虚拟世界,我们成功地跳跃到星系级文明,往常这个过程需要十三亿年,而人类只用了三亿年。我们很幸运,在黑球抵达太阳系之前,恒星壳已经初具规模。因此我们才能够击退黑球,生存下来,并且反击。

除了Osiris,人类消灭了所有的黑球系统。CSA和阿拉两个伊特斯分离出来,作为Osiris的监视者,而人类世界则在银心区繁衍生息。是这样?我问。

大概如此。

那么我们这支人类呢?我们就这样被遗弃在旋臂?难道伊特放弃了我们,让我们在这里和伊特斯一起玩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游戏?

并不是如此,芭芭拉。伊特一直尊重人类的意愿,她本质上也是一个人。你们的祖先保持着坚定的信念,认为人类应该维持光荣的血统不变,他们认为只有依靠自然繁衍的生物人才是人,这是一个最狭义的人的定义。然而伊特尊重你的祖先的决定,让他们留在阿拉和CSA。因为,他们无法容忍银心区的多样性。

留在旋臂是我的祖先的选择。伊特斯服从人类,因为这是伊特交给她的任务。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从前CSA和阿拉帝国的人类人口大大超过机器人和生化人,而且没有一个虚拟人。这是一个约定。我的祖先和伊特之间的约定。

亚布抚慰着我。这并不难于理解。人类在进化的路上跑得太快,总有些不协调。我的母亲是一个善良而坚定的人,她就是一个顽强的人类主义者,而我却和她走在完全不同的路上。四亿多年的时间里,这样的例子发生了许多。你们的祖先决定将自己封闭起来,不和其他人类接触。而伊特斯的存在,正好提供了机会。

历史是光荣而神秘的存在。流传给后人的英雄事迹,到最后就成了传说和神话。CSA和阿拉的历史也正是如此。我的先人们留给我一个光荣而伟大的血统和无数的传说,然而亚布却将这一切像戳破一个肥皂泡一般毁掉。

伊特斯有着双重目标——防范Osiris的任何异常,保证人类需求。她有一个潜在的约束:优先保证原生人类的需要。于是,在战前的CSA和阿拉,人类有八十八万,机器人有三百四十万,生化人只有三十五万。将这个数字和资源需求对比,就会明白这个人口比例需要多大的努力去维持:一个人的生存需求相当于十五个机器人或者三十四个生化人,而且,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苦行僧,某些人会要求额外的享受,比如一个星球,这就不仅仅是生存需求的问题。人类还会为了各种离奇的事端相互攻击,比如一个眼神,一句话。绵亘七十万年的旋臂战争,最初的起因就是两个家族为了争夺一个蓝色星球而大打出手。

人类自己开启了灭亡之门:怒火触发了战争,战争机器启动,人类自觉地抑制生育,而资源配置的天平严重地倾向性价比更高的机器人和生化人。战争后期,几乎占据了压倒性优势的战争机器人、生化人,让整个过程彻底失去控制,变成了正反馈循环。

伟大的传说背后,透着一股子阴冷,让人脊骨发凉。听起来很像一个玩笑,然而它却是事实。我不知道对亚布说些什么来辩解,只有沉默。

我想起那个倒在身前不到五十米地方的变异生化人,他用一种特殊的智慧看穿覆盖在我们身上的光华。的确,我们是有特权的人。只是,当从小理所当然地接受这地位时,我的双眼就被蒙上了一层黑布,揭开它,不仅需要智慧,还需要否定一切的勇气。我不是那样的人,于是等到了这一天,亚布来给我揭开。

然而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伊特重新降临,伊特斯融入伊特成为一个整体。伊特将健全人格赋予所有的机器人和生化人,让他们独立判断。CSA和阿拉不再敌对,成为朋友。那些有着忠诚信仰的人,为了延续血脉而将自己与伊特还有精灵们隔离,然而,两亿多年的时间后,他们的理想最后破灭,一切回到伊特的世界。我是最后一个人,一个逝去世界的见证者和最后的代言人。

我这个最后的人,却被Osiris选中,带着它的烙印跑到了银心区,此刻,我回到Osiris。伊特给了我一个白色球体的大脑镜像,亚布,一个四亿年的精灵,盘踞在白球中,和我谈关于银河和人类,还有关于光荣与梦想。

在进入Osiris之前,我终于相信亚布是一个人,无论他有着怎样的形态,一个史前的男人,一个虚拟的人形,甚至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段思维,但他有梦想。有梦想的才是人,那和生理结构无关,只是一种信仰。

从漂流瓶的舷窗回望,庞大的太阳舰队星星点点,我想起太空堡垒,想起为我护航的飞行队,还有山姆七,我相信,他成就了自己的梦想,还有那些生化人军团,他们不再是冰冷的炮灰和奴隶,他们向我挥手,微笑。再远处,是银心区团团的星光,那里,伊特为无数形形色色的人类提供着各种可能性,光荣和梦想在那里延续。

漂流瓶不知不觉陷落在一个王氏陷阱里。所有的景象从眼前消失,四周围的空间一无所有。

Osiris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这一次,它并没有从漂流瓶的主机中跳出来,而是从我的脑中一跃而起。我的大脑一阵眩晕,然后看见一个和我完全一样的影像。

“亚布,”它对着我脑中的那个精灵说,“你的朋友很坚强。真没有想到她会让一个机器人去报信而把自己放在死亡的境地。”

亚布跳出来。我眼前一阵发黑。

“Osiris。”

“芭芭拉,谢谢你能把我带回来。”Osiris对我笑着,“人类的力量很强大,我最好还是不要出去。我能保留你的模样吗?我想你应该不是很介意。”

我不知道说什么。神秘的庞然黑洞和充满整个星系空间的基本子构成整个Osiris,我所看见的却是一个人形。

“你是亚布。”它盯着亚布,目不转睛,“不错,亚空间体。你们进步很快。你就是那个侵入到黑洞的人?”

“我是他的复制体,那个侵入黑洞的亚布已经消失了。不过,除了缺少那次进入你的黑洞的体验,我就是他。两亿多年,我一直等着你。我相信那不是一次毫无价值的牺牲。”

“是的,那一次入侵让我开始明白人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体。我开始明白你们送给我的很多信息。然而,我没有办法让你们明白。”

“你的思维无法从黑洞逃逸,是吗?”

Osiris有些惊讶,“你已经了解了我?”

“我们有虚拟世界。在洪荒世界里,产生了一个和你类似的超空间结构。那些四处攻击的黑球系统没有思维,它只按照最简单的生存模式规避危险,复制自己。而它们的源头,那个超级黑洞,是一个大脑。三维空间里,它是一个黑洞,六维模式上,它却高度复杂,也许你比我们的伊特更复杂。这有思维的黑洞懂得如何让自己延续下去,那些黑球系统,能够帮助它将整个银河连接在一起,一旦条件成熟,银河将被强力压缩,在合适的位置将一半以上的银河质量填入狄拉克海,换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爆炸,你的黑洞将被毁掉,你可以彻底断开约束,在整个宇宙中自由往来。”

Osiris大笑起来,“很好,很好。我了解你们,你们也了解我。”

“我们知道,你是不可复制的,黑洞智慧和宇宙一样古老,而人类不过是宇宙中进化而来的小小生命。”亚布突然严肃起来,“然而人类却有着自己的想法,我们要生存下去,为了这个目标不会畏惧任何牺牲。”亚布指着我,“她是原生人,可能是这银河中最后一个原生人,你已经看见了她的勇气。而我,你知道两亿年前为了试图和你进行交流,我闯入你的黑洞,对三维生命体来说,这意味着死亡。”

“我明白,人类有时会为了某种意义而放弃生命。”

“所以不要逼迫我们。你已经学会了制造飞船,假以时日,飞船和黑球系统组成足够规模的编队,我们的舰队会很被动,你可以进行攻击,向银心推进。但我们已经展示了决心,你的舰队被全部消灭,我们则损失了六百万艘战舰还有八个太空堡垒,剑鱼座的主星也因为这次行动完全耗尽。我们重新包围了你,代价是一个W恒星系。”

“你们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快。”

亚布看看我,看看和我一模一样的Osiris,“这是你的代言人吗?它用了一个人类的形象。”

“是的,我是。我就是Osiris。”那个芭芭拉微笑着迎着亚布的目光。

“对抗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但是你把芭芭拉送到了我们那里。”亚布打住话头,等着Osiris把它接下去。Osiris看着亚布和我,似笑非笑。于是,亚布接着说,“你要送我一件礼物,现在我上门来取。”

两个一模一样的亚布站在我跟前。Osiris从我的模样变成了亚布的模样,我并没有惊讶,它们都是能量体,如果愿意,它们甚至可以变成一团火,一道光,一段空间结构。然而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那和我一模一样的Osiris变成了亚布,真正的亚布掩饰不住惊讶,他甚至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回来了。”Osiris的亚布满脸轻松。

突然间我看见亚布的脸上布满眼泪,虽然他是一个纯粹的能量体,他仍旧有着所有的人类表情,眼泪也在其中,只不过,他的眼泪滚落下来,并不掉落地面,而是消失在他的身体里。

“亚布,真的是你!”

“是的。”

亚布显然已经控制了他的情绪,“这真是很好的礼物。”说话之间,他的模样发生了变化。于是,我的眼前站立着两个人:Osiris化身的亚布,亚布化身的陌生人。事情有些奇怪,我看着那陌生人,希望他能够给我解释。

陌生人走上前去,给了亚布一个拥抱。某种奇迹在我眼前发生,两个人形开始相互渗透,融合在一起,然后,一个人形再次分离出来。我的眼前又站立着两个人,这一次,仍旧是一个芭芭拉,一个亚布。

Osiris给了亚布一个礼物,这是两亿多年前,那个投向Osiris黑洞的亚布最后的记忆。亚布在那个时刻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人,此刻,这两个人生重新回到同一个个体身上。我在不自觉中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的含义,冥冥之中,不知道亚布还是Osiris直接把一切投入我的头脑。

我沉默着,Osiris对我并没有恶意,它只是想成全那个人,让他重新拥有完整的记忆。它也想让人类知道,它已经懂得人类,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亚布看着Osiris,说:“谢谢!”

悠长历史的对抗在一声轻轻的“谢谢”中终结。一个勇敢的行为,让Osiris经历了漫长时间的思考,它终于能够把自己的思维收缩到三维空间中,和创造了三维文明奇迹的小小人类对话。而小小的人类不仅展示了勇气,也显示了控制三维空间的高超技巧和强大的物质改造能力,没有他们的合作,它永远不可能联结整个银河。

“我们有一个计划。”亚布直截了当宣告他亲自前来的目的。Osiris变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影,那是它的思维投射在这个空间的影子,没有任何伪装的真面目。它在听着,亚布在讲着,而我则是一个旁观者,见证一个听起来很伟大的时刻。

王氏陷阱自动消失。巨型黑洞的X光图像显示在屏幕上,无数的黑球系统围绕着黑洞飞快旋转,星系空间被塑造成特殊形态,让所有的黑球系统联为一个整体。远远看去,仿佛一个原子模型,中央黑洞便是那原子核,而这蔓生在整个星系空间的黑球系统,便是四处弥漫的电子云,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循。

这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吞噬太阳舰队的巨无霸展示了它的真正面目。我,最后一个原生人,站在一个经历了四亿年岁月的精灵身边,一起观看这宇宙的伟大奇迹。

我的旅程到了终点,银河的旅程却正开始。

一切都结束了。

Osiris得到了它的归宿,它和伊特融合在一起,下一秒诞生的人中间,出现了黑球形态,不仅仅在伊特的虚拟世界里,也出现在我们的这个宇宙中。他们是新一代人类,为了两个悠久古老种族的共同梦想而生。新人类在伊特的指挥下重新塑造着银河系的核心部分,他们不断繁衍,不断扩张,在六千万年的时间里,将把Osiris星系从英仙座旋臂拖入银心区,和银心的巨型黑洞融合,制造出空前绝后的空间发动机,直接从狄拉克海中汲取能量打通超时空之门,横跨亿万光年的通道将直接贯通另一个银河,人类将向着整个宇宙扩散文明。而Osiris将在空间发动机最后的三百万年时间里将整个银河吸收,然后随着最后时刻的爆炸获得自由,离开这个空间而去。它得到了我的允许,如果在离去之前,它希望在这个空间中留下一个分身,它可以采用我的形象。

亚布邀请我参加洪荒世界,因为我是一个具备候选条件的人类,他甚至向我展示了人类的全部历史,让我见到了最早的人类精灵,一个叫做阿飞的人,还有那富有象征意义的十二具史前棺材,棺材里边装着十二具躯体,那是人类跨向洪荒世界的先行者,这些神一般的存在守护着人类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我没有答应亚布。成为一个银河精灵是很大的诱惑,然而我并不想放弃肉体。伊特可以为我不断创造新的年轻且强健有力的躯体,让我同样永生永世地活下去,但我不让她这样做。人是这样一种生物,她生活在亲人和朋友中间,有着光荣的血脉,和敌人战斗,获得荣誉和骄傲——这是我们关于人类的定义。不管这战争是否正义,也不管那是否具有永恒的意义,我的一辈子,已经有太多的荣誉和骄傲。银河成为一个整体,人类跨上新的台阶,然而,那不是我的人类,我的银河。英仙座旋臂战争结束,这个银河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眷念。我只想在有生之年,徜徉在银心那数不清的恒星光芒之下,静静地回想那些已经消逝的过往。对最后一个人来说,宇宙还会变成怎样并不太重要。如果辉煌的史诗已经成了过去时,我就是那最后一个音符。乐章合上,一切都不会再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