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个世界已经变得过于无趣。人越来越少,而我是最后一个。按照生物标准,人是不会灭绝的,伊特斯可以按照DNA序列,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轻易地把符合标准的生物制造出来。然而,不再拥有父母、家庭、兄弟姐妹、朋友、伙伴,甚至陌生人,这种生物也许已经不能被称为人。 战争继续进行。英仙座旋臂已经陷入战争七十万年,三百光年长的战线,超过六千颗星球卷入其中。飞船被摧毁,行星被毁灭,恒星被毫无意义地消耗掉。三百光年的战线,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将一道道疤痕划在旋臂上,它制造了横跨七百光年的错乱区,三千万立方光年的空间被彻底黑化,银河整洁有序的优雅被打断,代之以混乱和绝望。这里是坟场,没有星球,没有恒星,没有人类,只有无数的残骸、黑洞和死亡恒星。人类耗费三千万年时光建立的大帝国在短短的七十万年中分崩离析,战火将恒星燃烧殆尽,也带走人类的希望——七十万年前,这里是人类的保留地,此刻,这里仍旧是伊特斯的领地,然而却不再属于人类。伊特斯对人类的定义很宽泛,机器人、电子人、生化人、量子人……凡是能够思考三天之后的可能性并做出计划的东西,不管是机械的、电子的、量子云的、还是生物的,她都看作人类。然而,这不是我的定义。 一千六百年前,我从母亲的腹中来到这个世界,身高七十厘米,体重四公斤;出生后三十年,我身高一百八十厘米,体重一百二十公斤;此时,我身高一百八十一厘米,体重一百三十公斤;再有四百年,我会急剧地老去,当我死的时候,也许只有一百七十厘米,一百公斤。人是一种生物,她出生,生长,生机勃勃,然后衰老,死亡。母亲的生命在一百四十年前走到尽头,她留下三个女儿——姬丝、婕儿和我。八十年前,姬丝在一次事故中死去;婕儿疯狂地拥护战争,三十年前,她带领一支泊松级的舰队企图袭击阿拉人的剑鱼星系,结果被证明是一个狂热而缺乏理智的自杀举动。还有比利家族,她们和我们的萨伊斯家族有着深厚的友谊,花奇妮、修达、库宇京、小比利,这姐妹四个曾经和我一起参加过许多次作战,十年前,她们在主星保卫战中全部牺牲。然后,对面的阵营中,有三个家族,唐、金帝辉、三木,她们的家族和我们的一样,代代相传,从古老的地球传说时代直到两年前。两年前,三木家族的最后一个成员一达被暗杀者干掉。人是这样一种生物,她生活在亲人和朋友中间,有着光荣的血脉,和敌人战斗,获得荣誉和骄傲。这是我们关于人类的定义。 一达死掉之后,战争依旧进行。然而有些奇怪,突然之间我对这场战争变得很厌恶。击败敌人获得满足,敌人死光之后,就不知道战争是为了什么。也许一时的狂热将我们都蒙蔽了,仔细地想一想,战争并没有带来事实上的益处。战争让人们减少生育,花更多的时间在军事行动上,而对于军事行动来说,机械人和生化人比人显然更适合。伊特斯也这么想,于是,成千上万的机器人、生化人被制造出来从事毁灭。直到今天,三百光年的战线上,分布着大大小小四百多万个军团,有着将近二十六亿的人口,可惜,都是机器人,或者生化人。他们是冷酷的,理性的,卓有成效的。这延续了七十万年的战争将人类从八十八万人口减少到一个,而机器人从三百四十万增长到十五亿,生化人从三十五万增长到十一亿。战争的起因是人类的狂热和对荣誉的渴望,人退出,伊特斯接手,整个过程有些变了味道。一场毫无意义、精确计算的毁灭,整个过程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也许这战争还将继续下去,直到整条英仙座旋臂都变成坟场,或者一方被彻底消灭——三个月前,我得到一达死去的消息,认为战争应该结束。伊特斯却驳回了要求,二十六亿人要求继续战斗,一个人的意愿就像尘埃般渺小。于是,她继续行云流水地制造着适合战争的人类,以最大的忠诚为人类服务,英仙座旋臂仍旧战火纷飞,文明以飞快的速度诞生毁灭。我只有离开。
我拿到一艘飞船。这不是银河中最快的飞船,然而在给人用的飞船中是最快的。它能够以十分之一光速巡航,也能够超空间跳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的确很小,庞大的过载保护系统和超空间引擎占据了飞船绝大部分空间,小小的舱室只能容纳一个人。还好,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陪伴我的旅途。它的名字叫做奔雷,我将它改称为漂流瓶。
根据伊特斯的记录,最初的人类向着银河核心而去。也许很久很久之前,他们经过这儿,播下文明的种子,然后继续前进了。我打算向着银心去,重温祖先的探险旅途,也许还有惊喜,能够让伊特斯把战争停下来。不管怎么说,这比等着继续旁观一场了无生趣的绞杀要强一些。 我向前跳跃了三十光年。
宇宙太空阔。辉煌的英仙座旋臂汇聚了大约十亿颗恒星,恒星之间的平均距离是4.6光年,从尺度上说,恒星就像没有维度的点。一颗恒星,无论如何辉煌如何庞大,在银河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就像从我身上取下一个细胞,它存在还是毁灭,对于我几乎全然没有影响,然而如果取下成千上万个相连的细胞,我的身上便有了疤痕。银河也一样,当成千上万的恒星死去,它也有了疤痕。此刻,我处在这巨大疤痕的边缘,前边便是错乱区。 三十光年的跳跃让漂流瓶失去了一半能量。按照原有的计划,这里应该存在一颗等级为13R的恒星,漂流瓶以四千公里/秒的速度穿过它就能将能量完全补足。恒星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棕矮星毫不起眼地躲藏在那里。CSA在这里放置了补给点,那是一颗行星级反物质仓库,借助引力屏蔽隐藏在空间之中。虽然反物质并不是最好的能源,然而它是最可靠最大宗的长期储备手段。漂流瓶需要大概五十天的时间把反物质从仓库里拖出来,丢到棕矮星上去,将正反物质湮灭放出来的光能充满动力库。 我并非无所事事。仓库的守卫是一个机器人,他叫山姆七,已经有三万岁,是一个老头儿。很意外,他认识我的曾曾祖母卡瑞尔。
“她是一个勇敢的人。她有勇气面对死亡。
“战斗已经进入尾声。三十五个生化人突破火力降落在我们的飞船上,开始破坏飞船。生化人的破坏力是很大的,他们使用小型定向能核武器,十分钟之内就可以毁掉飞船。我当时驾驶着一架战斗机。然而我无法攻击,攻击造成的伤害会比生化人更严重。贴身战斗机器人没有优势。我们消灭了敌人所有的飞船,然而我们的生化人军团也全军覆没,没有什么能够阻止生化人毁灭飞船。敌人已经失去一切,但是他们要和我们同归于尽。
“卡瑞尔是飞船的次级指令官。人类是脆弱的,她们在战斗中只躲藏在最安全的地方进行指挥,然而这一次,卡瑞尔证明了人类也很坚强。她用最快的速度上升到甲板,冲进了生化人的队伍中间。她的武器是一把古老的枪,我一直以为那是一种无用的装饰品,然而那场战斗让我明白了那也是一种有力的武器。她打爆了三个生化人,引起了混乱。然后,她死了——人类的身体无法长时间忍受真空,她坚持了十分钟,全身缺氧。一个生化人错误地使用了核武器,用自己和全体同伙给卡瑞尔陪了葬。
“CSA和阿拉之间的战斗往往以平手收场,我们的武器和人力是一样的,两方的伊特斯也一样,我们找不到战胜对手的方法,然而也不会落在下风。跟随卡瑞尔的那一次战斗,是我经历的唯一一次胜利,尽管我们只剩下一艘飞船,但我们得到了萨托星系。这超越了对方的计算,因为如果它计算出我们会胜利,这个星系也就不复存在,在我们抵达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会被转移,而恒星会被杀死。”
山姆七看着我,黑洞洞的眼睛分外专注,“人类往往能够做出一些奇怪的事。和她们共事总是很有趣。你是一个人,能够带着我参加你的舰队吗?我是最优秀的飞行员。” 我当然拒绝了山姆七。这是一个人的旅途,没有机器人的事。他所梦想的东西我不能给他。据说人类的梦是因为生理结构的需要,不知道机器人会不会有梦。然而不管怎么样,他至少有一个宇宙无敌的飞行员梦想,尽管我怀疑这梦想实现的可能——对机器人来说,看守仓库还是驾驶战斗机只是一个轻松的改装过程。有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为什么伊特斯制造的机器人都采用类似人的外形,这看起来像是浪费。 很高兴听到卡瑞尔的故事。母亲曾把这个故事作为家族光荣历史的一部分和我说过,然而时间太久,已经有些遗忘。一个机器人唤醒了我的记忆,感觉有些怪怪的。
山姆七表现出某种特殊之处,机器人会绝对服从命令,他仍旧服从命令,却并不完全。
“向你致敬!女士。”他放下胳膊,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临走之前,他问,“你相信奇迹,是吗?”
我不置可否。
“人类都相信奇迹,然而这不是一个奇迹时代。女士,如果你想用这个小飞船跨越错乱区,你不可能回来。”
我笑了笑,“如果我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加入你的舰队,参加战斗。”这些机器人,完全被战争占据着头脑,他们为了战争而存在,并不懂得其他的东西。
“如果没有战争了,你怎么办?”
“那是一个奇迹,那是人类小脑袋里的东西。”
我思考关于奇迹的问题。我的家族,朋友的家族,还有敌人的家族,是的,所有的这些人,都相信奇迹,她们甚至相信人类的光荣家族仍旧支配着整个帝国,不论哪一方。事实却是,伊特斯已经完全脱离了控制,人类已经成了无足轻重的一个分子。 然而无论如何,机器人的嘲笑并不是什么值得感激的东西。山姆七触犯了我作为人类的尊严,于是我开枪打了他。遵守机器人规则,他没有还手。但他也没有逃避。看着他在眼前倒下,我一阵惶恐。他坚持着说完了“谢谢”才中止生命程序,这简直像一个天大的玩笑。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这样做已经无从得知。不过,看起来机器人并不都是冰冷没有生气的家伙。也许伊特斯是对的,机器人的确是一种人类,只是我没有好好地了解他们。或者,战争中的机器人并不是典型的机器人,山姆七才是。 这个星系已经被放弃,伊特斯早已离去。山姆七死掉了,仓库失去了守卫,按照预设的程序,它会在十五天内自动毁灭。漂流瓶号必须在十五天之内离开,这不够将漂流瓶的动力库充满。最好的情况,它只能达到最高能量容量的八成,这意味着我无法一次性跨越错乱区,还需要一个中转站。距离这儿一百七十五光年有一个黑洞,那里有一个超级太空城Osiris,战争之初它保持中立,双方都没有去碰触它。 没人知道Osiris是否还存在,也没有人关心。出发之前伊特斯告诉我这是个黑暗城市,绝对不能去碰触,否则我将变成绝望之域里边的尘埃,永远漂流,直到哪天被某个黑洞吸引……或者运气好一些,漂流瓶能够带着我的尸体抵达彼岸,然后阿拉的伊特斯会发现它。
反物质仓库启动了自毁程序,它开始向着引力源方向加速,我还有三天的时间在两种命运之间做出选择。 最后一刻我仍旧在犹豫。身后,巨大的仓库撞上了棕矮星坚硬的表面,六亿吨反中子倾泻而下,碰撞点瞬间变成了火焰的海洋,然后向着整个星球表面蔓延开来。蓝色火焰点燃了这早已失去生机的星星,汹涌澎湃的热流再次翻腾。仅仅三分钟,这星球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剧烈的爆炸让它分裂成无数碎片向着四周围散去。爆炸的第一缕光传到眼中,我在最后时刻做出了选择。 离开的时候,我带走了山姆七的大脑。虽然并不打算回去,但也许有朝一日我仍旧可以把这银色小球交到伊特斯那里,让她帮助机器人重生。希望母亲在冥冥之中不会怪罪。 漂流瓶向前跳跃了一百七十五光年。
Osiris仍旧在那里,没有改变。我并没有找到它,是它找到了我。这个星系结构精妙且超乎意料,也许这就是当初CSA和阿拉都没有去碰触它的原因。 巨量的反物质爆炸还是影响到了飞船,漂流瓶脱离超空间后暂时失去了状态控制,它以三千公里/秒的速度奔向星系中央。一个庞大的黑洞盘踞在那儿,令人生畏。十分钟后,当飞船恢复控制,主机报告了一个让人惊讶的事实:漂流瓶一直停留在原地。一切仿佛都凝固起来,引擎仍旧输出强劲的动力,飞船的速度正在不断增大,然而位置却没有任何改变。 Osiris捕获了我。认识到这个事实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主机很快对眼下的处境做出了判断:漂流瓶被困在一个王氏陷阱中。王氏陷阱是一种动力转移装置。有一种古老的中国机械,核心动力是活的生物,比如老鼠,或者兔子,它们被放置在牢笼里,这牢笼通过复杂的装置和动力部件联系在一起,只要老鼠跑动,便能够获得动力。王氏陷阱和这古老机械有着异曲同工的精妙之处,只不过,老鼠换作了漂流瓶,牢笼变成了无形的空间扭曲,而对应那中国机械的是什么,我根本没有概念。也许是Osiris的一艘飞船,也许是它的某个重要工厂,或者就是Osiris本身。 打破王氏陷阱难度很高,也很危险,因为一切的空间位置都是错觉,即便一艘飞船拥有突破控制的力量,也很可能在获得解放的同时面临灭顶之灾——陷阱的制造者会将出口设置在黑洞边缘。设置陷阱同样危险,扭曲空间随时可能反弹,甚至让制造者直接淹没在狄拉克之海中,宇宙蒸发,比黑洞的吞噬还要干净。姬丝就是在设置陷阱的时候被能量反弹吞噬,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但这个陷阱的制造者显然有着娴熟的技巧和足够支配的能量,漂流瓶也没有足够的力量突破限制。我躺下来,放松身心,准备接受即将到来的任何命运——只在那么一瞬,想到人类中的最后一个竟然将如此无助地死去,便不由有些沮丧。我再也不用担心那场战争了,它必将延续下去,直到双方都毁灭掉。就让它如此吧。 平淡的绝望中时间流逝不停,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去了三天。一个声音把我从睡梦中唤醒,睁开眼睛,我看到一个熟悉不过的影像——那是我自己。就像影子站在镜子中向我说话,凛冽的恐惧感让我猛然站立起来,差点撞上它。
“你好,芭芭拉。”
“你是谁?”
“我就是你要寻找的目标,Osiris。谢谢来访。时间过得很快,已经有六百万年没有见到过原生人类。你们的日子不太好过。”
“不,我很好。”
“你是最后一个,不是吗?战争毁掉了你们。”
这个几乎和我一模一样的影像从飞船主机上跳出来,显然它对已经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我也不打算隐瞒。我沉默着,想听听它还会说些什么。
“你想向着银心去,这很好。我会帮助你。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会见到一个叫亚布的人,帮我带一份小礼物给他。”
“我不认识他。”
“如果你想结束这战争,你就得找到他,找到他,你就找到了支配者。支配者可以帮助你结束战争。”
“我不接受要挟。”
那影像微微一笑,“你们总是如此。这不是一个要挟,是交易。我帮助你脱离错乱区,进入阿拉帝国,你帮助我捎带一些东西。交易,银河系有了人类,就有了交易。很公平,不是吗?”
我没有接受。它笑了笑,消失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虽然我早已接受困死在陷阱中的结局,那个Osiris却让事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不想死,有一条生存的路摆在面前,而这路看起来并不通向阴谋,为什么不去尝试。五天之后,我时刻盼着再次见到它,接受它的条件,然而它却不再出现。十天后,我诅咒那个无赖,把生的希望给了我然后又将它夺走,银河中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十五天后,我开始陷入一种虚妄的幻觉中,仿佛陷落在无物之阵里,四周围全都是看不见的仇敌,我四处跳来跳去,结果被飞船主机的保护系统电击了三次,最后昏倒。我醒过来后,感到无比清醒,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很清晰,我仔细地考虑了Osiris提出的建议,相信那是一个不错的交易。虽然母亲一直告诉我人类光荣而伟大,绝对不能和那些制造品做交易,然而变通才是人类最伟大的生存之道。我的当务之急是走出这个黑暗星系,跨越错乱区,向银心前进,去寻找一个希望。之后的一切取决于我是否和Osiris做这个交易。二十天的狂乱之后,我平静下来,静静地等待着Osiris出现。它来了第一次,必然有第二次。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第三十六天,它再次来了。虽然我并没有娴熟的谈判技巧,但还是争取到了额外的交换物。它答应让我看一看Osiris的真正面目,同时告诉我它所知道的人类历史。它所展现的一切让我目瞪口呆。
中央黑洞仍旧在那儿,是一个巨型黑洞,视界相当于十五个太阳,从前它一定是颗庞然无比的恒星。无数细小微粒遍布黑洞边缘,形成稀疏的网状,它们恰到好处地吸收黑洞发射的X射线,维持生存。每颗微粒都有神奇的能力,能够控制周围空间的曲率,而数以万亿计的微粒遍布整个星系,构成无处不在的巨网。整个星系的空间就像一个泥团,可以被塑造成任意形状;可以让中央黑洞从空间消失,就像从来不曾存在;也可以把整个空间伪装成曲率为无穷大的奇点,制造一个令人感到恐怖的星系级黑洞空间。星系外围,各式各样的飞船被封闭在一个个王氏陷阱中,数量足有一百三十万之多,从它们进入这黑暗星系伊始,就成了不由自主的奴隶,把能量一点点传递给这黑色巨网。失去动力的飞船会被抛入黑洞,完成最后的能量交换。 Osiris展示了它的真实面目,我感到眩晕。这极大地超越了我已知的科技,更像是一种神话。
“人类于三亿五千四百万年前经过这里,向着银心而去。他们有改造整个银河的雄心。”
Osiris把我的渴望激发起来。那些去往银心的人类,在亿万年前就制造了这样不可思议的神奇,突然之间,无法抑制的火焰在我内心燃烧,我要去到银心,找到那些光荣而伟大的祖先后裔。在这黑色星球令人炫目的科技面前,旋臂战争无足轻重,祖先的光荣和梦想成了我唯一想见证的东西。 “把我送过去,我答应你的条件。”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有种羞愧,即便对光荣与梦想的渴望也不能将它掩饰过去。在大笑声中,Osiris化作一团光笼罩了我。漂流瓶突然间湮没在黑暗之中。
漂流瓶脱离陷阱,向前跳跃三百光年。目标是剑鱼系,阿拉帝国的一个主星系。婕儿就死在那里。
阿拉帝国最强大的舰队正在集结中。超过三百万艘战斗舰艇聚集在剑鱼系,点点的灯火把整个夜空变得如同灿烂的节日夜晚。剑鱼系的恒星已经进入最后的时光。这颗诞生仅仅两亿年的年轻恒星在超级压缩机的作用下以上万倍的速度燃烧,维持着超级时空门,让更多的飞船汇聚进来。 漂流瓶从超空间脱离,落在两艘庞大的天空舰中间,就像夹在两头大象中间的老鼠。一艘巡逻艇靠过来,我成了俘虏。 我的人类身份此刻有了帮助。自动巡逻艇辨认出我是一个人类,它无法做出有效判断。三十分钟后,一艘大船靠过来,把漂流瓶抓进它的起落舱。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阿拉帝国的飞船。在战争中,我指挥过大大小小二十多次战斗,毁掉了无数的阿拉飞船,却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一艘——它们是敌人,带有魔鬼的属性。但此刻在魔鬼的飞船中,我却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淡淡的橘黄光线,透着冰冷感觉的金属舱板,还有眼前围拢过来的略显呆板的地勤机器人,一切和CSA飞船没有区别。舱里没有空气,舱内温度是128K,为了我的到来,混合空气充满了整个空间,温度也调整到标准的300K。他们并不准备将我杀死。所有机器人、生化人,或者是任何一艘飞船的主机,都会尽全力保护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来自对方,是一个敌人。
有人来迎接我。这是一个M级生化人,他们是所有生化人中最接近人类的一支,表面看起来和人类没有两样。只是,如果仔细观察细节,他看起来要粗糙得多,也强壮得多。
“你需要什么帮助?”他开门见山地问我。
“通向银心。”
“好的。不过,在此之前,伊特斯希望和你谈谈。”他示意我跟着他走。
“难道不能在我的飞船里谈吗?”
“伊特斯希望和你面对面谈谈。你的飞船会得到很好的维护,这需要三天的时间。伊特斯希望在这三天中,你们可以有一次谈话,在她的控制室。” 我没有多少选择的权利。伊特斯控制着这庞大的舰队,如果我不愿意合作,她可以像抹去一粒微尘一样毁掉漂流瓶。三次转机后,我抵达了旗舰。这是一个强大的堡垒,规模庞大质地坚硬,以至于护送我的天空舰在距离三十光秒的位置就需要启动屏蔽来抵消引力。在我踏上旗舰之前,他们把我塞在一个隔离装置里——保护我可怜的躯体在堡垒中不会被重力压垮。 伊特斯的控制室是一个宽敞的封闭空间。隔离装置虽然臃肿,却有着很好的视野,我四处张望,没有见到任何东西。突然之间,四周围的墙亮起来,宽敞的场地中央蓦然闪出一团火。火焰不断闪烁,变换颜色,慢慢地凝固起来,最后,变成闪着金属光泽的一团,就像闪闪发亮的水银。水银开始变形,形成一个人形。伊特斯用这种方式来到我面前。
伊特斯是一种玄妙的存在,她没有实体,存在于空间的拓扑结构中,她也许没有Osiris那么强壮有力波澜壮阔,却更好地和宇宙融合在一起。不需要黑洞,不需要基本微粒,她和空间一体。她使用了一个人形和我对话,向我表示尊重。这银色的人形张开眼睛,用一种凌厉的眼光看着我。
“芭芭拉,你从Osiris来,请告诉我那里的一切。”
我把一切告诉它,没有任何隐瞒。
“Osiris捕获了很多飞船。”
“超过一百三十万艘。”
“它劫持了很多飞船,那是我们在战争中损失的一部分。”
“你准备解救这些飞船吗?”
“它要你带什么礼物给亚布?”伊特斯没有理睬我的问题。
我并不记得有任何礼物曾经交到我手中,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回答。伊特斯突然在一瞬间消失掉,整个控制室变成一团漆黑。
“怎么回事?伊特斯!伊特斯!”我感到一阵恐惧,不由自主地大叫。没有回应,一切黑暗而寂静,只能听见心跳的声音。漫长的三分钟过去后,控制室恢复光明,伊特斯又一次成形。
“Osiris在漂流瓶上设置了一个陷阱。它把你送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帮助你。”
“发生了什么?”
“刚才它出来了,六千万颗基本子构成的黑球。它隐藏在漂流瓶的动力系统里边,跳出来,毁掉了三艘天空舰。”
“它有这么大的力量?”
“如果出其不意,造成巨大的破坏并不需要太大的力量。更何况,黑球系统威力惊人。”伊特斯盯着我,“我会对你的飞船做一次彻底的检查,确保不会有任何黑球基本子漏网。”
“那么,你会帮助我前往银心。”
“人类的要求会得到满足,这样的要求已经很少见了。上一次的人类要求是在七十万年前,战争还没有打起来。”
“战争呢,难道不能停下来?继续打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我的使命是帮助这三千六百个星系的人们实现愿望,他们继续战斗的愿望很强烈。”
“这些人都是你制造的,告诉他们,这是错的。”
“独立意志一旦形成,我便不能干涉。人类都有从依赖走向独立的过程。”
伊特斯的话并没有错。人类都会长大,然后独立。然而,这些被制造的人并没有成长的过程,从他们诞生的那一刻起,伊特斯就给了他们固定的思维和能力。我不相信伊特斯不能够控制这些制造品,她只是为自己寻找一个借口,不必为战争承担责任。 我想起山姆七,于是告诉伊特斯,有个机器人的脑子嵌在漂流瓶的主机板上,他需要一次重生。伊特斯拒绝将山姆七复活。她是阿拉帝国的伊特斯,不能为CSA的机器人服务。
最后伊特斯告诉我,她需要我的帮助。我恍然大悟:一个人受到欢迎并不是因为她属于人类,而是她可以提供帮助。在伊特斯的眼里,我和机器人、生化人并没有多少区别。也许唯一不同的是我会想一些异想天开的事,能够勇敢地向着银心去追寻祖先的光荣。
“请你帮我问一个问题,什么时候我能够重新回到伊特。两亿年的期限早已经过了,我无法再等下去。”
“我该问谁?”我说。
“你见到伊特,自然会明白。告诉伊特你在Osiris见到的一切。”
我怀着莫名的心情离开了剑鱼座。短短的三天,聚集在超级堡垒周围的天空舰增加了三万艘,还有六个百亿吨级的太空堡垒也出现在队列里。伊特斯似乎在凝聚阿拉帝国最强大的力量准备做一次强力冲击。三百光年的错乱区,如果打开一条跨越三百光年的超空间通道,需要耗费的能量惊人。也许伊特斯想更高效一些,一次性把足够的部队传输到那边。 我并没有做太多的猜测。战争已经不属于我,而是属于两个伊特斯。她们喜欢毁灭恒星,毁灭星系,毁灭整个旋臂,都由她们去吧。我只想在有生之年,徜徉在银心那数不清的恒星光芒之下,静静地回想那些已经消逝的过往。对最后一个人来说,宇宙还会变成怎样并不太重要。如果辉煌的史诗已经成了过去时,我就是那最后一个音符。乐章合上,一切都不会再有意义。
漂流瓶在层层叠叠的巨型飞船中间滑过,就像漂浮在浩瀚海洋中的一点萤火。然后,它消失在宇宙那无所不在的黑暗之中。
横跨阿拉帝国的六十五天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伊特斯给了我特殊的照顾,所有的星系都会为我补充能量。战争耗尽了阿拉帝国的资源,伊特斯几乎在用毁灭自己的方式进行军工生产。我途经的六个星系彼此之间相距数百光年,然而都陷落在相似的困境里——恒星飞速地消耗,寿命大大缩短,阿拉帝国可预见的寿命从平均六十亿年减少到八亿年。也许伊特斯并没有永恒的欲望,或者八亿年的辰光也已经太久。 我在黑鸦系遇到一个生化人,他在太阳工厂里工作,被辐射伤害很厉害,他每天都需要进行一次肌体更新。为了见到我他错过了回程,结果没有能够及时进行肌体更新,他死在我的面前。他跑来见我的理由是很荒唐的,他想看看活着的原生人类,这个念头让他送了命。
生化人的命不值钱。如果有需要,伊特斯可以大量制造。他看见我,露出失望的样子,说原生人类和他也并没有多少区别。可事实上,区别很大:我们有历史,他们没有;我们有血统,他们也没有;我们有独立的精神,他们更像蚂蚁……我把这些统统告诉他。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最后他望着我,眼神忧伤,生命力已经从他的眼里消失,灰暗的脸色就像死人。他望着我,忧伤而绝望。
“这些是本质区别吗?”他蹲下身子,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突然间抬起头,眼里露出非同一般的坚忍,“你们有特权,我们没有。”
这个生化人离开我。他并没有走远,在距离五十米的地方倒下,辐射引起的变异让他的身体在几分钟内变成了一堆模糊不清的血肉。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然而记住了他的话,这和花奇妮、修达姐妹的想法不谋而合。她们指挥着庞大的生化人兵团,在那次最后的保卫战之前,她们走进队伍和上千个生化人依次拥抱。这场面让婕儿感到羞耻,但我并不以为然,只有亲身接触的经验,才有表达意见的权利。花奇妮和修达已经与她们的军团融成一体,当最后的时刻到来之时,她们并没有坚持人类应高高在上。后来见到其他的生化人,我试探他们的看法——他们没有看法。伊特斯并不会让他们有看法。我所遇到的不过是一个变异。情况也许更复杂,我在天顶星找到两个生化人,问他们为什么要继续战争。他们思索一会儿,告诉我这就是现实,战争从古到今,一直在进行着,他们无法想象失去了战争的生活是怎样的。我继续问,是伊特斯服从他们,还是他们服从伊特斯。他们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伊特斯是天经地义的领袖,她塑造军队,塑造灵魂,他们服从伊特斯。生化人很少有表情,然而接下来的话却慷慨激昂,像一个十足的人类。“伊特斯就是所有人的代表,她会告诉我们,什么方向是大多数人的渴望,是最好的方向。所以,你问了一个伪问题,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看着这两个人,脑子里浮现出黑鸦系那个人坚忍的眼神。那是突然间的顿悟,如果他活着,也许会掀起一场风暴荡涤整个帝国。是的,那些历史血统精神,人类所恪守所珍惜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借口,是一个让我们心安理得高高在上的理由。我们和生化人最大的不同,是保留个性的特权。其实这并不是特权,而是天赋的权利,但生化人却和机器人一样,被剥夺了这权利。人类是幸运的,我们能够自己生育而不需要借助伊特斯。不过,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没有人类,没有特权,只有那不知所谓的两个鸡蛋结合体——阿拉和CSA。 我参观了太阳工厂,就是在这里,恒星的氢和氘被源源不断地汲取出来,通过狄拉克海用2∶1的比率兑换成反物质储存。每一口汲井由两个生化人和一个机器人负责。他们忙碌着,无暇思考我提出的任何问题。 天顶星是我在阿拉帝国的最后一站。英仙座旋臂到了尽头,前边就是银盘。我不再有机会和生化人谈话,而且,他们如何把握自己的命运并不在于我。伊特斯不断地制造着简单服从的生化人以增加人口,每一个生化人都渴望着战争,伊特斯得到战争愿望强化战争机器,这正向的反馈已经把阿拉帝国和它的子民领上了不归路。战争没有受益者,如果一定要找到一个,那么只有伊特斯。排除了人类,她就是这广阔空间的真正主人。 马上就要离开阿拉帝国。CSA和阿拉之间的战争已经在三千光年之外。我向着CSA的方向眺望,看见无数星星闪闪发光。其中,有许多已经失去光华,我所见的不过是它三千年前的影像。我的亲人,朋友,还有敌人,就曾在这样的一片星海中纵横沙场。我又看了一眼。
从银盘边缘到银心有一千二百光年。银盘光辉灿烂,充满恒星。这里的恒星密度比旋臂大了许多,平均半个光年就有一颗恒星。这里的恒星更大,更璀璨,还有无数的新星正在诞生中。这看起来像是造物主赐给人类的宝贵礼物,辽阔的充满恒星的空间,正适合文明生存。这是一个广阔的牧场,可以哺育无数的牛羊。第四个星系属于典型的太阳型,恒星处于中年,热量强大而稳定,行星距离也不偏不倚。漂流瓶对三颗行星进行了分析,结果让人失望,两颗星球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另一颗行星上,最高等的生命是一种硅基的细菌,只达到分子的复杂度。 也许因为资源太过丰富,星系间的干扰和碰撞过于频繁,高等生命不能由此诞生,虽然阿拉帝国完全有能力把舰队派遣到这里进行殖民,伊特斯却没有这么做,这很奇怪。阿拉帝国有着自己的边界,伊特斯没有逾越雷池一步。根据Osiris所说,时间已经过去三亿五千万年,不能想象这漫长的时光里,阿拉帝国竟然没有向着资源丰富的银盘地区派遣任何舰船。而此刻,她正为了与CSA之间的战争而毁灭性地消耗恒星。某个高高在上的东西限制了阿拉帝国,它一定很强大,以至于伊特斯对它的指令不折不扣地执行。只有创造者才能拥有这样的影响力,因为只有创造者,才可以把这种限制性深深地根植在伊特斯的核心,历经亿万年仍旧发挥作用。这想法深深激励了我,至少我已经看见了光荣的祖先深刻的影响力,伊特斯可以抛弃人类,成为帝国的主人,却仍旧尊重人类意愿,恪守一条亿万年前的边界。 我急切盼着向银心继续前进。看起来,祖先并没有把文明随意地播撒在途经的任何星系,而只是选择性地在某些地方留下了殖民团。这意味着在很多地区,有着广阔的空间,但没有任何文明,或者,只有原生的文明。恒星密集的银盘和银心区域,并不是理想的文明诞生地,这里有广阔的空间和丰富的资源,却没有我想看见的东西。 我命令漂流瓶选择下一个目标,继续前进。漂流瓶冲向恒星进行满充,然后选择了六百光年的跨度,这是我通向银河中心直线距离的一半。 突然从第三行星传来一个意外。在完成满充脱离太阳准备弹跳的前三十分钟,漂流瓶对行星进行最后的扫描,突然之间,屏幕定格在一个小点上。这是行星的一颗卫星。它和行星同步,相对静止在赤道上空六十万米,下方是海洋。之前漂流瓶在行星上发现了硅基生命,却并没有发现它,卫星被行星遮挡,而行星的自转周期是八十天。此刻,漂流瓶穿过了太阳,卫星也转过了三十度,于是它在行星的边缘被发现。精确的同步卫星可能代表着文明,然而这颗同步卫星让人失望,它不是金属、高分子或者任何一种常见材料,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没有规则的形状,甚至没有一道笔直的线条。但是当激光再次反馈回来,我不自觉地张大嘴叫出声来——在石头的某些位置,激光被吸收,显示出某种信息。这信息用许多种文字表达着某个意思,其中的一种我认识:欢迎进入太空。刻着文字的一面永远向着行星,如果那些硅基生物最后能够走上通向智慧的进化之路,它们终有一天会把眼光投向这卫星,发现它,解读它,对宇宙充满敬畏之心。 我要求漂流瓶停止弹跳程序,这个要求并不合适,弹跳程序已经启动,只能改变方向而无法停止。我放弃了靠近去看看的想法,盯着屏幕上的字迹,那是祖先留给这颗行星生命的一点暗示。行星上的硅基生命处在原始状态已经三亿年,也许它永远不会有看到卫星的一天,这卫星却已经发挥了作用,我这个亿万年后的子孙来到这里,看见了它,我知道自己正走在祖先的路上。亿万年的时间太久,隔绝了记忆,却没有割断那看不见的纽带。 突然之间我感到一阵眩晕,然后听见漂流瓶的警告:发生了某种故障,正在进行紧急处理。我昏迷过去。 跳跃仍旧进行,漂流瓶跨越了六百光年的空间。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距离事故地点六百光年。故障没有造成毁灭性的后果,然而仍旧是一场灾难。在弹跳过程中突然发生了泄漏。正常情况下,这种细小的泄漏并不危险,但是在弹跳的瞬间,空间的缺口打开,泄漏发生,大量的气体分子碰撞空间缺口边缘会引起狄拉克海波澜,运气不好,整个飞船都可能被吞噬掉。漂流瓶及时采取了措施,没有让泄漏继续发生,然而它没有能够完全避免碰撞,少量泄漏的气体撞在空间裂缝上,引起了畸变,在飞船完全进入超空间之前,空间裂缝提前关闭。 飞船受到一些损伤,右舷被削掉接近三千千克的质量。这少许不翼而飞的质量,被吞噬在狄拉克海波澜之中,永远不会再找到。飞船的主体完好,但主机进行修复估算得到初步的结果,漂流瓶无法自我修复。更糟糕的消息是,飞船无法维持过载保护功能,这意味着我将无法再一次进行超空间跳跃。我被困在这里,无路可走。 这里仍旧是一个文明前星系。十颗行星按部就班,各就其位。每一颗星球都处在原始状态,生命还没有开始萌芽。也许永远不会有生命。这是一个双星体系,主星是稳定的中等恒星,伴星却是一颗红巨星。从漂流瓶上看过去,两个太阳,一个红色,一个橙黄,镶嵌在天宇,相互辉映。估算双星的公转周期为六十万年,两星距离最近的时刻,不过短短的一千光秒,此刻红色的伴星正奔着主星而来,再有两万年,这儿放眼望去将是一片赤红,所有的星球将被炙烤。如果有生命,那么它需要在六十万年的时间里学会适应极度的酷寒和酷热。萌芽的生命能够适应环境,然而绝不能适应极端的环境,除非星际殖民,这个星系不可能有文明。我相信,即便长生不死,我也永远不可能看到一个对话者从那颗星球上向我飞来。 灰暗的前景让我一筹莫展,从舷窗里看着红太阳,脑子一片茫然。突然,漂流瓶告诉我一个更新的消息——故障原因已经找到了,在飞船跳跃前六十秒,某种东西打破了飞船外壳,而这个东西,来自飞船内部。 其后的分析让我有些不知所措。那东西并不属于漂流号,而是从我体内逸出,直接穿越了所有的屏障进入太空,在飞船的壳体上留下直径三毫米的小孔。这是漂流瓶监测到的唯一异常。 漂流瓶等待着我的指示。突然之间,我感到非常虚弱,需要有一个人在身边,哪怕只有几十秒,可以让我问一句怎么办。然而没有。 我的身体内潜藏着什么东西,最大的可能,是Osiris做了什么手脚。我回想起答应交易的情形,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影像化作一团光笼罩了我,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在剑鱼系,伊特斯检查了漂流瓶,确保没有黑球系统存在。然而,她并没有检查我。我的躯体容纳不下一个黑球系统,然而,如果有更为微小的系统,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和魔鬼做了一次交易,可怕的后果已经初现端倪。Osiris绝对没有什么好心,如果我按照原来的计划奔赴银心,也许就带去了灾难。不过这一切并无所谓,我将不能完成计划,而困死在这永远没有希望的地方。即便有任何阴谋,那也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过了十分钟我平静下来。前方没有去路,同样也不能后退。我就像一只夹在风箱中的老鼠,只有等着死亡。 等待死亡而无心抗拒的人有两种财富:无所谓的时间和无所谓的生命。我对着红太阳发呆了两天。然后,我要求漂流瓶对我进行一次全面身体检查。我不喜欢带着不明白死去。
检验的结果印证了我的猜想。在我的头脑深处有一团黑球,它的直径如此之小,以至于身体将它看作了一团良性肿瘤,一层膜已经成长起来将黑球包围,试图将这个肿瘤消除掉。显然,细胞群找错了对手,它们对这个陌生来客束手无策,黑球保持着沉默,并没有进行任何攻击,一个有趣的僵持战场就在我的神经中枢形成。情况甚至比我的猜想更糟糕,细胞军团受到了欺骗,黑球放射出无数的细丝从细胞的间隙穿过,某些是游丝,更多的数以亿计的细丝会找到一个大脑皮层细胞穿入,我的脑神经系统处在完全的监控下,每一个电化学信号都逃不过它的掌握。它就像一颗潜伏的寄生卵,一旦条件成熟,便要孵化,破茧而出。 称呼它为寄生卵有些不恰当。黑球并不需要从我身上得到任何养分,我的身体不过是一个容器。它可以自由来去,代价不过是我的身体上多出一些细微的孔道。事实上,它已经这样做了。在漂流瓶跳跃的那一刻,正是一个基本子的逸出造成了灾难。我的大脑内部有伤痕,那是基本子在其中穿行留下的痕迹。黑球释放了一个基本子,它需要确认那儿是否是真正的目的地。 这就是Osiris要求我递交的礼物。 Osiris的目的何在已经不得而知。阴谋式的手段决然不会有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退一万步,我不喜欢被当做容器,也不喜欢有双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要想办法摆脱这种羞辱。 至少,黑球并没有试图控制我。理论上说,既然它可以监控每一个脑细胞的活动,它也可以控制我的思想,将一些想法强加给我——并不是强行控制,而是让我“发自内心”为它服务。我仔细思考离开Osiris后发生的一切。它没有控制我的行为,然而可能强化了我前往银心的渴望。发现留有文字的卫星让我欣喜若狂,如果冷静下来思考,这行为在我之前一千六百多年的生命历程中从来没有过,我从来都很冷静,甚至有点冷酷,这是母亲不喜欢我而喜欢婕儿的原因之一。 这猜测已经没有被证明的可能。无论Osiris是否想要控制我,此刻我已经有了想法:绝不成全它。这想法既然能够生成,说明我并没有遭到完全控制——也许,黑球并不懂得这想法意味着什么。 我努力地要想出一个好办法。
我复活了山姆七。 严格地说,山姆七并没有复活,他只是在漂流瓶的主机系统中获得了一个虚拟生命。他没有躯体,也不会再有体验,但是那些记忆和思维模式,却丝毫不差地重新显现出来。我居高临下,山姆七的一切记忆就像一个个剖面,飞快地从我眼前闪过。他已经在那儿,只不过成为一个囚徒。此刻,也许他正感到某种绝望,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只有他自己孤独地存在着。我有了足够的动力疯狂工作,要将山姆七从这种困境中解脱出来,也许这个工作就将耗费我的全部生命。 我触犯了一个禁忌,制造任何没有实体的人格都是犯罪。可以想象,没有实体的人很容易获得永生的机会,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从一个空间转移到另一个,其间甚至没有任何损伤,比机器人的肢体补偿或者生物人的再生都要简单得多,完美得多。在CSA和阿拉帝国,任何触犯禁忌的人,即便是她,也会被执行安乐死。没有实体的生命只有一个——伊特斯,如果考虑两个帝国,就是两个伊特斯。然而我已经在六百光年之外,所有的禁忌法律毫无意义,我只能为自己多想想,一个可以对话的人,即便是机器人,也比穷极无聊好得多。 将山姆七解救出来并不容易,我从来没有这样全力以赴沉溺在一样技术工作中。还好,伊特斯并没有把复活机器人的技术当做秘密掩藏起来,五百六十七个晨昏之后,山姆七已经能够看到漂流瓶的监视器所看到的东西。我没有继续研究下去,他能够看到,那就够了。我将文字输入屏幕,漂流瓶会把文字显示在监视器上,然后他就能够了解。这种谈话方式很没有效率,却足够了。 我用这种方式和他谈了足足有八个小时。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么长时间的话,即便是母亲。我就像在回忆自己的一生,为自己盖棺定论,娓娓而谈,让自己感到惊讶。当然,我没有忘记眼前的困境和脑子里的那个黑球。 最后,我问山姆七:“你明白无误?”
“是的。”
我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
“芭芭拉,你是个英雄。”山姆七说,“人类总是相信奇迹,你创造了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你仔细听着……”
我的手在屏幕上轻轻敲击,漂流瓶进入倒计时状态。
“芭芭拉,你不需要这么做。千万别这么做……”
我站起身走开。他没有力量阻止我。他只是一个虚拟生命,一切都会按照设想进行。形势所迫,我不得不借助山姆七,任何机器人都只能服从人,而不能向人类提出要求。我毫不理睬他的请求。走进分离舱,回过头,看见主机屏幕上显示的数字飞快减少。舱门落下,将一切隔断。还有八十分钟,漂流瓶将进行跳跃。眼前有一个红色按钮,摁下它,分离舱将脱离。我有三个通向死亡的选择和一条生路。在跳跃三十分钟前摁下,漂流瓶会安全地跳到六百光年外,我将留在这个星系,直到分离舱的氧气耗尽而死亡,剩下的生命不会超过一个小时;在跳跃之后三十分钟内摁下按钮,漂流瓶将和分离舱一起毁掉,我会变成狄拉克海的微澜,震荡几个来回然后无影无踪,也许这样的死法没有痛苦;不触动按钮,漂流瓶将带着我一起跳跃六百光年,抵达银心——当然,同时抵达的,还有我的头脑中那个小小的黑球,所不同的是,黑球将焕发出无穷活力,而我只是一团肉泥。活下去的路很简单,打开舱门,取消弹跳,我将在这里终老,和一个机器人相依为命,但这不是光荣的人类应该做的事。 我按下红色按钮。急剧的加速让我紧紧地贴在门上,然后漂流瓶出现在视野里,飞快地变小。 “永别了……”我冒出这个动词,却不知道放置什么宾语。记挂的太多,一时没了头绪。最后,我说:“……Osiris。” 在这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犯下了一个下意识的错误。潜意识里,我把Osiris看作伊特斯一样的超级模,无论它多么优秀,多么高高在上,终究是人类的产物,是附属品。只有人类是血统高贵、源远流长的智慧源泉。如果它不是,我的错误超过一颗新星爆炸。无论怎么样,这里是我的终点,误会也好,错误也好,都到此为止。 一个小时并不是很快,也不慢。渐渐地,视线模糊起来,氧气逐渐耗尽,我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模糊中,我看到一团光,光亮中有许多张脸。这光亮渐渐地熄灭,变成永恒的黑暗。
从黑暗中归来是一种美好体验。黑暗,冰冷,绝望,窒息……睁开眼睛,一丝光线把温暖带给我,梦魇一扫而空。我看到一个人,几分眼熟,她向着我微笑,“嗨!” 轻轻的呼唤有一种魔力,仿佛这是我一生中所听过最美妙的声音, “芭芭拉,你是个英雄。” 顺着声音,我看见了山姆七。他换了一个躯体,和从前有些不一样,瘦了一些,精致了一些,然而脸孔没有变。
“我没有死吗?”
“你死了,不过我把你复活了。”那个陌生人说。
我仔细看着她,终于辨认出她和伊特斯有几分相似,“你是伊特斯!”
“不,我是伊特。” 伊特!伊特斯曾经告诉我,她和阿拉帝国的伊特斯来自同一个源头,这个源头,叫做伊特,那是最初的空间模,所有模的源头。我坐直了身体,“你是伊特斯的源头,那个伊特?”
“是的。”
“我已经到了银心?”我四下张望,只看见白色的墙。
“不用着急,和你的朋友一起等等。你会看到你想要的。”伊特说完消失不见。房间发生了变化,我仿佛坐在一片空旷的沙滩上,头顶是暖洋洋的阳光,天空一碧如洗,微风轻拂,眼前是碧波荡漾的海洋,海面上,有几只大鸟在飞翔。 山姆七抬头看了看太阳,“这儿不错,和太空船很不一样。”
我没有心情享受这精心准备的天堂,“山姆,我们在银心吗?”
“也许吧。我被你送出去,然后被伊特发现,她给了我新的躯体。后边的事我知道的和你一样。然后,伊特把我带到这里,看到你。” 山姆七不会撒谎。我并不高兴他说话的语气,他已经完全没有了恭敬。然而,此刻并不是争论身份的时候。我想搞明白自己如何能够复活过来,那黑色的小球怎么没有夺去我的性命,以及它是否仍旧在体内。
远处突然传来了鸟叫声。这声音我从前只听过一次,那时我还是一个孩子,CSA还拥有五千多个人。鸟叫声引起了我的回忆,我想起那是一次家庭聚会,母亲、姬丝、婕儿,还有姑妈和她的两个女儿,以及比利家族的花奇妮、修达,我们降落在一颗小小的行星上,找到一个海边沙滩,躺在金黄色的细沙上晒太阳,海面上大鸟在飞翔,不时鸣叫。此刻,大鸟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低低的,轻轻的,若有若无,就像浮在空气中的影子,明明就在那儿却怎么也接触不到。我的眼泪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