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宇宙里跑得最快的东西。
对这个棒旋星系来说,光从一端跑到另一端需要十万年。
年也许是这个宇宙里最奇怪的计时单位。它是中子半衰期的三万五千八百九十八倍,是质子半衰期的一亿亿亿亿分之一,或者是……总之,如果想把它和这个宇宙或者宇宙里边的任何东西联系起来,你不会得到任何有益的数字提示,你不会得到普朗克恒量,也不会得到宇宙膨胀系数……总之,它和我们的宇宙无关,是一个来历可疑的时间单位。然而——我们一直用它。
所以我们也一直使用光年这个离奇的长度单位,因为它是宇宙通用单位。
许多人聚在一起,只为了参加一场比赛。这是一场十万光年的赛跑。谁先穿过这个星系,谁就赢得胜利,手段不限。
手段不限。这富有诱惑力的词汇吸引了无数的参赛者。从金色联盟到黑暗深渊,从阴冷的尘埃云到炽热的白矮星,甚至那些聚居在黑洞边缘依靠量子辐射生存的库班人都派出了代表。来自大大小小七十八个银河、六千六百万个文明的代表聚集在银河系,准备进行一场比赛。
速度最慢的飞船来自一个古老的星云,老掉牙的飞船只能进行六分之一光速的巡航,所以这是一场最长也只会进行六十万年的比赛。奇怪之处是比赛组织者花费了三百万年的时间进行广播,而各个文明的代表居然花费了数倍的时间赶赴比赛。
最后一艘抵达比赛场地的飞船来自黑暗深渊,它耗费了两千万年的飞船时间飞抵这里。当它抵达的时候,最先到达的塞顿人已经等待了三千四百六十七万年,在此期间,他们繁衍了无数的后代,以至于比赛的始发点形成了一个塞顿文明圈。为了公平起见,抵达的大大小小的飞船居然联合起来向塞顿人发动了一场战争,以消减塞顿人的数量优势。
谁都没有占到便宜。塞顿人带着愤恨抵抗联合军的侵略,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必须在这里参加一个不知所谓的比赛,他们连那些把塞顿文明带到这里的祖先长什么样都不清楚,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凑这个热闹。广播已经停止了四千万年,这个时间足够长,是文明平均寿命的两百倍。大部分飞船已经忘了最初来到这里的目的,而关于比赛的论调更像是一场谎言,与其相信谎言不如相信现实,他们按照通用模式进行生存斗争——加入占优势的一方,直到最后一个敌人被毁灭,然后寻找新的敌人。
这是一个高效的减员模式,于是短短的三十万年过去了,当比赛悄然发动,所有的飞船被卷入旋涡的时刻,六千六百万个文明的代表只剩下四十二个,其中包括三十六台机器和五个人,还有一个是沙达克。人这个字,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含义,最广泛的意义是所有源自起源星球的智慧生命,然而当它和机器相提并论的时候,它表示那些保持着肉身的。这些人中的某部分自豪地宣称:他们和祖先保持着同样的形态,所以只有他们才是人。为了对这些人表示尊重,有了一个妥协的办法:肉身的人被称为人,而人和机器一起则被称为人类。
四十二个人类分布在十二艘船上,开始穿越银河的角逐。手段不限。
旋涡不断扩大,越来越多的残存物被卷入。沙达克尽可能从旋涡边缘跳开,虽然他并不想逃脱这个旋涡,但在“银星”号进入旋涡之前,他要保持观察。
“银星”号来自金色联盟,一个距离本银河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拥有超过四千亿颗主序恒星,高度文明的发达星系。“银星”号在路上耗时七十九年,算上宇宙膨胀系数,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宇宙膨胀系数意味着最近的星系每年彼此远离0.1个光年。简单计算一下,如果甲星系和乙星系相隔了十个以上的其他星系,它们之间的距离每年会增加一个光年以上,亚光速飞船永远不可能从甲飞到乙,或者反过来。“银星”号是一艘亚光速飞船,最大巡航速度三分之二光速。然而它居然跨过三十五个星系光年迢迢地赶来,最后还赶上了比赛,没有失落在一无所有的黑暗空间里。这真是一个奇迹。
沙达克也认为这是个奇迹。从抵达伊始,他就开始关注“银星”号,这艘船有太多的地方需要关注:它没有装备超引擎,只有亚光速巡航能力,却从一个永远不可能抵达的地方来到这里;它宣称来自金色联盟,然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和那个一千六百万光年之外,并正以每年四个光年的速度远离的文明有任何联系——用七十九年的飞船时间跨越一千六百万光年的空间,这样的科技大大超越了沙达克所了解的金色联盟。这个事实——如果它是事实,意味着“银星”号在奇点空间停留过相当长时间——以塞顿区的时间计算,同时意味着沙达克的知识远远地落在了后头。他实在无法看出“银星”号是怎样进行奇点驻留的,这对于积累了几乎全部人类知识的沙达克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最让人感到可疑的是,它显然是个人造物,然而却没有人造物的一般特性:喜欢挑衅,特别是对比自己弱小的东西。它在战争中保持绝对中立,哪怕身处战场中,也泰然无事;然而,一旦被攻击,它会做出冷酷无情的反应,像一条勇猛的斗牛犬一样开始追杀对手。
关于追杀这件事,更准确的说法是混战,因为实施挑衅的对手身后往往有一个强大的联盟。虽然背叛和反目成仇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一般情况下,盟友们仍旧很乐意帮忙去踩死比灰尘稍稍强大一点的捣蛋分子。“银星”号体型瘦小,也就比斗牛犬稍稍大点,是捣蛋分子的典型,当它开始追杀挑衅的对手时,几乎所有的飞船都把炮口枪口指向它,各种能量载体,从导弹到激光到等离子束流甚至微型黑洞(这种武器很可怕,然而射程非常有限,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就蒸发得干干净净,只能在两艘飞船贴近到肉眼可视距离才能使用)都非常慷慨地向它飞去。有那么一刹那,“银星”号淹没在能量狂潮中,强烈的瞬间辐射超过了整个银河的亮度。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所有参与攻击的人都感到心底一阵发抖,震撼的强度超过刚才大家同仇敌忾所制造的超级爆炸。“银星”号安然无恙,它从容不迫地靠近那个发射微型黑洞的家伙——那是个庞然大物,来自魔鬼环流圈的“泰坦”号。“银星”号开过去,就像撞向一堵墙,仿佛是一种自杀行为,然而就在碰撞的一瞬间,闪过一道闪光。
一道闪光!一道闪光!一道闪光!
所有关于那次攻击的描述只局限于这个短语。没有人看清楚那是怎么发生的,他们只看见了结果。“银星”号穿过“泰坦”号,旁若无人地以三分之二的光速向着下一个目标突进。然后观众们看到了一艘从未见过的飞船,一艘破败不堪、千疮百孔、四分五裂、阴森恐怖的船。船上没有一点生命气息,甚至没有一点电磁信号。
一艘鬼船!“银星”号把“泰坦”号变成了鬼船!这个恐怖的信息附带着无数的恐慌以光速在所有的飞船中传播。然而这消息还没有糟糕到让大家停止战争的地步,两个联盟之间的战争仍旧继续。
十年后,“银星”号周围一光年的范围内,到处是大大小小的鬼船。
一百年后,这个球形区域的半径扩大到八光年,这块被称为死亡之地的地域被大多数人所遗忘。
两万年后,两个联盟间卓有成效的相互毁灭也接近尾声。就像我们所提到的,剩下的东西不多——三十六个机器,五个人,还有沙达克。“银星”号被包括在三十六个机器中间。
从一个基点开始,某种强大的力量在搅动整个空间,旋涡发展得很快,以超越光速的速度把一切东西——时间、空间以及其中的存在物,比如乱七八糟的破败飞船,统统吸入其中。
这是一个超级虫洞,规模巨大,效应显著。旋涡所引起的扭曲很快显示出效果,众多的破旧飞船仿佛都重新焕发了青春,一派生机勃勃。
旋涡把一百光年内的光拉了回来,这些四处散射的光被神秘力量从遥远的角落召回,层层叠叠汇聚在它的发射体身上。一百年的历史被重重叠叠堆积在一起,那些毁于一百年之内的飞船熠熠生辉。
在虫洞里,或者说在旋涡影响的范围之内,宇宙的定律失去了作用,光失去了速度,凝结起来。过去和未来重合,时间和空间交错,越靠近旋涡中心,效应便越明显,当物体抵达旋涡中心,便带着它一百年的历史沉没下去,仿佛掉进了黑洞。
设想某位《银河百科全书》的编辑正要撰写关于这个物体的历史,他会纳闷所有关于这个东西曾经存在的证据顷刻之间统统消失,只留下一些闪烁其词、彼此矛盾的记载,于是苦思冥想之后他这样给自己开脱:一百年前,在银河边缘的塞顿区突然失踪,当时的塞顿区仍旧处于战争状态,类似的失踪事件层出不穷,参见《银河百科全书·未解之谜》第1119条。至于我们,没有别的词汇,只能用奇迹来形容它。
所谓奇迹,往往意味着缺乏了解。沙达克对虫洞并不缺乏了解,如果需要,借助空间扭曲,他也能制造一个虫洞,虽然规模只有这个超级虫洞的万分之一,但却是货真价实的虫洞。然而塞顿区的虫洞旋涡仍旧是一个奇迹,在沙达克所理解的文明形态中,没有一个文明能够制造出这种规模的虫洞,他根本无法了解去哪里才能找这么巨大的能量。虫洞不是秘密,能量才是秘密。揭开这个秘密为时尚早,于是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个奇迹上——“银星”号。
一百年的历史并没有让“银星”号有什么改变,所有的历史重叠在它身上,只是让它显得更亮一点,更接近一颗银星。它朝着旋涡中心的相反方向以三分之二光速行驶,似乎在尽力逃离。旋涡追上了它,小小的飞船转眼消失在时空的混沌中。
沙达克关注着“银星”号,直到它被旋涡追上。旋涡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脱离了时空,沙达克只能猜测,却无从知道。如果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跟进去。他这么做了,但在跳进旋涡之前,他留下了一个分身。于是,一个沙达克投入到不可知中,另一个沙达克继续观察着旋涡。
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虫洞达到了辐射顶点,它影响了直径六百光年的球形空间,时空的历史被彻底改变,某些历史和那些飞船被一起吞噬,某些历史被打乱了顺序,以离奇的面貌继续向着整个宇宙辐射。
遥远银河的某个文明生物出于偶然接收到一些信号,他们惊讶地发现,宇宙充满不可思议!充分的观测证据表明:存在一个熵减的空间,在那里,爆炸的飞船能够自动拼装回去,而失去热量的恒星能够重新燃烧起来。这个观察事实在一百年的时间里让星球上的人们相信——上帝是存在的,然后他们花了一千年的时间去证明上帝不存在。
沙达克同时注意到,最后进入旋涡的不是沙达克,而是一只斗牛犬和一个机器人。他们似乎专程赶来进入虫洞——当他们抵达后不到六百秒,虫洞旋涡就发生了。斗牛犬是一种低智商的冯·诺依曼机,虽然智力较低,却有两样极具优势的天赋:悍不畏死,快速繁衍。没人知道当初某个文明培养这个机器种族的原因是什么,现实是斗牛犬像瘟疫一样教人讨厌,许多人怀疑创造了斗牛犬的文明最后就是被他们的创造物所毁灭,当然这只是怀疑。(参见《银河百科全书·未解之谜》第2224条——谁创造了疯狂的斗牛犬?)
这只斗牛犬显然是经过了进化的种类,当旋涡影响到他时,他表现出一些恐慌和惊讶。然而当注意到其他飞船消失在旋涡里时,他变得相当坦然——只要其他物种能接受的命运,包括死亡,他都理所当然地接受。这是典型的斗牛犬逻辑。时空扭曲在一瞬间模糊了时空边界,亚空间短暂地暴露出来,这让斗牛犬注意到了沙达克。他对沙达克表达了敬意。那是用一组光信号完成的古老信号,“伟大的朋友,我们源自同一个祖先,在渺渺宇宙中相遇,谨致问候。平安。”
斗牛犬向沙达克致以问候,沙达克并没有立即回应。但在斗牛犬即将被旋涡吞噬的时刻,他收到了来自沙达克的回应:“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归宿,我们的归宿在茫茫星海。平安。”
第一句话对斗牛犬来说有些难以理解,然而第二句话传达了明确的含义。沙达克做了一个决定,旋涡那边的沙达克需要一个朋友甚于敌人,哪怕这个朋友是让人讨厌的瘟疫,擅自宣称和沙达克源自同一个祖先。
一个机器人尾随着斗牛犬进入旋涡,他毫不客气地紧紧地跟着斗牛犬,似乎生怕不能跟上。沙达克感觉到了机器人所释放的亚空间波动,这是一个拥有亚空间侧面的人类。一个银河人!沙达克有些惊讶,据说银河人已经全部消失,没想到居然仍旧存在。
银河人肯定是宇宙的幸运儿,在他消失的0.00000——此处省略二十六个“0”——001秒后,也就是超高频伽马射线的光子跳动一下的时间,虫洞消失了。被扰乱的空间恢复正常。
作为弹性恢复的一部分,银河边缘的十多个星系被抛出,驱动它们的力量如此巨大,以至于银河的引力再也不能约束它们。这些星系的恒星因为急剧的加速而被拉扁,分解成长条,放出剧烈的X射线暴,随后变成松散的粒子流。它们变成了稀疏的弥漫星云。核反应熄灭下来,星云很快变得暗淡,最后成为黑暗的尘埃。只有当数亿年后这些粒子在引力的作用下再次聚集起来,形成巨大的恒星时,它们才会被重新点燃。
沙达克只看见了这漫长过程最开始的部分,X射线暴袭击了他。这是意外。他甚至没有办法躲避——时空扭曲的能量如此之大,时空边界被打破,X射线暴毫无遮拦地落入亚空间。制造这个虫洞需要的能量远远超出了预期。他必须重新作出估计,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X射线暴覆盖了整个塞顿区。任何有序组织,无论是有机体、飞船还是能量体,从正常时空到亚空间,都被杀伤,一丝不剩。沙达克也不例外。
“再见,星海。42。”他发送了最后一个消息。这个消息夹杂在强烈的X射线暴中,不知道会被什么人收到,也不知道收到信息的人能否理解它的含义。但是,他没有其他选择。
物质是能量的沉淀物。
当宇宙里没有物质的时候,能量是唯一的存在,那时候能量密度很高,很高,非常高,高到无法用言语描述。为了简洁,大家把那个神秘的时期称为大爆炸。这个名称听起来很吓人,事实也如此,大爆炸的温度无限接近无限,辐射强劲,能把一切已知的物质撕碎成一团光,哪怕是一个黑洞。这是一个可怕的世界(当然,这种世界不会诞生任何有序组织,更不会诞生智慧生命来认识这种可怕,所以我们所说的可怕是一个虚幻的杞人忧天式的非物理描述。然而对物理现象进行非物理描述,是我们这个种族的偏好,或者说无奈之举)。幸运的是:这个可怕的世界只持续了0.000——此处共有四十三个“0”——秒。当小数点后零的数目减少到三十五个时,物质开始显露雏形;减少到十个时,中子和质子开始出现;推进到第一秒,氢核若隐若现;然后是第三秒,谢天谢地,我们有了第一个稳定的原子。但是请注意,虽然能量节节败退,物质逐渐占据上风,然而直到此刻,所有的粒子、中子、质子、原子、轻子、重子……一切都和能量耦合在一起,它们是粒子,也是能量,这个概念并不像后来的世界需要理性的思维去发现,如果你能在那个世界里看一眼,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结论——前提是你能够活着。
如何在一个纯粹能量的宇宙中生存,这是一个被追问了上亿年的问题。
十秒钟后,到了拨云见日的时刻,仿佛一团光的宇宙终于变得透明,有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时空,并且以暴涨的方式膨胀,物质聚合,星辰开始发光,一切都缓和下来。时空用光和影把自己打扮得绚烂多彩,偶然间诞生其中的生命赞叹着宇宙的辉煌和美丽,感慨造化的神功。当然,他们终于认识到,最初的时刻,一切都是不存在的。更糟糕的一件事是:最后的时刻,一切也都是不存在的。
宇宙有一个起点,必然有一个终点。这是一个对称完美却非常糟糕的结论。然而以下事实让这个结论显得并没有它看上去那么糟糕:曾经存在的文明平均寿命是二十万年,智慧生命的平均生存时间是两百年。如果宇宙真的有个终点,这不幸只属于少数中的——极少数。剩下的许多会寿终正寝,绝大多数会死于不知所谓的战争,就像塞顿圈所发生的一样。
沙达克属于极少数中的一个。他已经活了一亿五千万年,在已知的世界里,他是最长命的一个。或者说,他是最长命的一族——宇宙里有成千上万个沙达克,他们分身,分身,再分身——分身数目是沙达克冒险生涯的成功记录,因为只有当他觉得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才会留下分身。长命有些时候并不是好事,尤其是对于沙达克这样的亚空间体,他不能像某些机器一样无限制地把自己做得大些再大些,存储无数的记忆,从出生直到死亡,一生的记录完整而详细。他只记得最近三百万年的所有事和更遥远的时刻某些重要的事。因此,沙达克们并不认为他们是同一个——就像很多人经常误会的那样。他们是不同的许多个。当然,他们共同记得一些很久很久之前的重要事件。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表述:如果一个事件被所有的沙达克所牢记,那么这件事发生的时期就可以上推到沙达克的婴儿期—— 一亿五千万年前。这样的重要事件并不多,在不多的事件里包括这个事实:曾经有一个小小的固态星球,大部分被水包围,有一层薄薄的大气,在可见光谱上,它是一个五彩缤纷的球,主色调是蓝和白。
那是沙达克的摇篮。
沙达克被虫洞弹出的一瞬间,他看到一个星球,和记忆中的摇篮类似,那是一个蓝白色调的星球。
星系很平静。沙达克很快计算出星系的位置,它在银河一条旋臂的中段,靠近外缘,属于稀疏区。和塞顿区正好处在银河的两端。从塞顿区远道而来的是十万年前的光,沙达克惊讶地发现,他看到了异样的时空,这是一片时空的高地,从平坦中高高地隆起。如果一个沙达克在此地进行观察,他会得出塞顿区将要爆发一场时空灾难的结论,或者至少是一次风暴——看不见的力量让整个时空发生偏移,就像一个巨大的物体盘踞在塞顿区,它让所有途经的光线发生微小的转折,这个不到一弧秒的转折意味着巨大的质量布满了整个空间。然而,除了飞船和少量尘埃,那儿什么都没有。
一个黑洞!一个直径达到三百光年甚至更大的黑洞。
它早已经在那儿!只是不属于我们的时空。
沙达克突然之间明白了那创造超级虫洞的能量从何而来。一个超级黑洞,宇宙之外的黑洞和我们的宇宙进行了一次亲密接触,很幸运,碰撞不够强烈,也许角度不是非常精准,那超过六十五个银河质量的黑洞没有一头扎进这个世界。它被弹开,就像掠过水面的石子,只是留下了阵阵涟漪。时空的涟漪并不像水波那样直观,除了那个史无前例的超级虫洞,还会发生些什么仍旧有待观察。
有待观察并不是一个好词汇,言下之意是一无所知。虽然沙达克是一个活得够久的智慧生物,但宇宙对他而言依然还是一个充满神奇的地方,比如这样一次碰撞。另外,虽然一无所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却远远不如这件事可怕:有人清楚地了解情况,而你仍旧一无所知。
所有的文明星系蜂拥而来,汇聚在塞顿区,他们并不是头脑发热来参加一场Party。虽然广播已经停止了六百万年,然而沙达克仍旧清楚地记得那个广播:让我们来一场十万光年的竞赛,穿越这个星系,手段不限。没有时间,没有邀请人,来历可疑,然而所有的文明星系都蜂拥而去——广播用两种脉冲表示0和1,采用银河通用编码,以三十六年为周期重复,除了最初的一秒钟表达了清楚的邀请,剩下的三十六年,将近六百吉的代码不知所云,然而,它们重复得水平很高,每一个三十六年的周期所发送的六百吉里,没有一个字位不同。最让人着迷的地方是:脉冲没有源头,它仿佛从真空的一个点中发射出来,却穿透了几百万光年的时空,在被人发现之前,已经静悄悄地发射了无数个世纪。飞船聚集起来,在塞顿区等待,他们放弃了一切,只为等待一个信号,一个起跑信号。他们愿意加入一场目的不明的比赛,哪怕为此付出一代又一代的等待——也许这就是了解宇宙奥秘的最佳机会,唯一机会。
沙达克进行了一次分身。他从奥盾星系潜入塞顿区,然后一直悄悄地等着。一千万年的时光悄然而过,除了一场愚蠢的战争,他什么也没有等到。然而此刻,他突然意识到,可能它早已经来了,没有招摇的广播,而是悄然潜入,在不知不觉中突破了宇宙的樊篱,在暗处悄悄地看着吵吵嚷嚷的人类。沙达克感到一阵惶恐。
然而一切都要继续。沙达克仔细审视星系。“银星”号就在距离自己不到十个光秒的地方,它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信号。五个人类被时空的扭曲弄昏了头脑,仍旧茫茫然地计算着此刻的位置。这些保留着生物躯体的人类也许是宇宙里最有趣的东西:他们自豪地认为自己是宇宙里独一无二的存在,是所有文明的创立者和主宰。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人即使借助机器,也需要七天的时间来计算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对于沙达克,得到这个结果只需要两个微秒。其他的飞船犹豫不决,也在等待着,电波在飞船之间传递,不断重复:怎么办?只有一艘飞船例外,他笔直地向着内行星轨道飞去。沙达克辨认出那是一只斗牛犬——他正奔向重元素的富集区去执行终极使命:复制。斗牛犬没有了解宇宙奥秘的愿望,他们的生活简单而快乐——或者,他们至少没有不快乐。照理说,斗牛犬不应该出现在这群为了了解宇宙奥秘而苦苦等待的人中间,然而他来了,而且在虫洞发生的最后时刻到达。沙达克猜测这是一个意外。
一切还是很平静。沙达克起身,决定再去找找“银星”号。
时间的离奇之处是它只能向前,不能向后。
鬼船的离奇之处是它提前经历了所有的未来,于是失去了现在。宇宙里边有许许多多的鬼船,它们就像幽灵四处飘荡。许多研究者把鬼船列为研究对象,他们发表了连篇累牍的文章,来说明各种各样可能的原因。
所有的研究文章有两个共同特点:第一,它们很长;第二,很深奥。研究者们以诲人不倦的态度与所有人共享自己的文章,然而除了作者自己,很少有人能理解。相对于这些文章,普通读者印象更为深刻的是这句话:它仿佛旅行到了时间的尽头,然后回到我们身边。这是鬼船的第一个发现者,斯科特船长的话。上亿年来,时代不断前进,文章不断传播,大众对于鬼船的认识仍旧停留在这句话上。真实的情况也相差不远。(参见《银河百科全书·未解之谜》第88条——鬼船。)
沙达克的记忆中有两艘鬼船。一艘是“太白”号,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船,那个时候,沙达克还生存在飞船上,换句话说,“太白”号上有一个沙达克。“太白”号飞进了剑鱼座阿尔法星的奇异虫洞,然而马上被吐了出来,成了鬼船。沙达克仔细研究过那艘船,就和人们所了解的一样,这艘船上的一切都曾走到时间的尽头,粒子被融解,然后重新凝聚。高分子物质全部消失,只有简单物质留下来,然而只是一些粒子堆积,脆弱的分子键甚至无法对抗最微小的扰动。如果有一阵风,它会像灰烬一样被吹散。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另一艘鬼船和沙达克没有任何关系。“银星”号在塞顿区对几百艘船进行了攻击,沙达克考察了其中的一艘。即便这不是时空尽头导致的毁灭,效果也毫无两样。“银星”号拥有一些让人恐怖的能力,而没有人知道它的能力从何而来。
沙达克潜入“银星”号。“银星”号一如既往,不予理会。
斗牛犬在小行星区非常快乐。他不断地发送快乐电波,每一个信号都意味着一只斗牛犬被成功复制。越来越多的斗牛犬发出快乐电波,整个星系仿佛沉浸在快乐的交响乐里。很快,小行星轨道被咬出一道缺口,无数的斗牛犬和半成品斗牛犬在其中飘浮。
只要能够找到铁和硅,斗牛犬就能飞快地复制。这在浩瀚无边的宇宙中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沙达克检查过斗牛犬的身体,他们的身体由无数的微小单位组成,每一个单位基本结构都一样,就像生物细胞,细胞分化成组织,然后是器官,最后是躯体——与其说他们是机器,不如说是生物,只不过他很壮很强悍。
生物很奇妙,却到处都是。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一些小小的分子聚合物,只要一找到机会就不断地进行复制,变异——最可疑的一点,它们总能找到这样的机会,不管宇宙看上去多么冷漠无情。这样的事实无法不让人怀疑,这个宇宙就是为了生命的诞生而存在,无论从上帝还是物理学的角度,这种想法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安慰。然而,任何人只要见到斗牛犬的快速复制,一定会改变主意,如果他相信上帝,他会认为这是对神的亵渎;而如果他相信物理学,他会祈祷:这玩意儿最好从来没有被创造过。
成千上万的斗牛犬聚集在一起,他们的快乐电波变得无比强大,以至于某些机器已经支持不住,被迫关闭了通信。沙达克躲藏在亚空间,他并没有被太多打搅,然而还是感觉到某些异样。一个庞然巨物在亚空间中潜行,它比沙达克庞大得多,轻巧得多,沙达克仿佛看到了某种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毫无知觉地消失。这是沙达克从来没有过的经历。
它向着斗牛犬们去了。这是沙达克的直觉。
然后,他又察觉了一些异样之处,亚空间的小小湍流意味着空间里某个有分量的东西正在加速。事实是:一个黑色的球体从蓝色星球的卫星轨道上脱离,向着外层空间飞来。它的目标是斗牛犬群。
天哪,这个星球上有人!这是沙达克的第一想法,然后他马上否定了自己。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类星球,整个星球上找不到一个建筑物,甚至地下也没有,没有异常热量,整个星球包裹在一层蓝色晶体里边,仿佛一层盔甲。这是某种异文明。他做出了判断。
沙达克把注意力集中在黑色球体上。这是一个生物,看起来没有大脑,一些简单的神经节让它能够做伸缩运动。它的躯体伸展开,后半部分具有金属的质感。它喷出火焰,那是一个小小的助推器,推动它向着斗牛犬那儿飞去。这是一个生物机械体。它收到了来自主星球的指令,去察看斗牛犬的情况。显然,这样的一群饕餮之徒在任何一个星系都不会受到欢迎。如果可能,星系的主人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扫地出门。在那之前,小心地试探也必不可少。不过,要抓紧时间,在斗牛犬的数量增长到无法收拾之前,时间是很宝贵的。
沙达克靠近蓝色星球。这一次他看得更真切,许多类似的球体环绕着主星。突然间,沙达克有一种被窥探的感觉,某种能量渗入到亚空间来,在他的周围盘绕,若有若无。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像他刚才所觉察的影子。
所有的黑色球体都转向了沙达克。它们绕着主星运动,却始终朝向沙达克——他们都指向一个一无所有的所在,但沙达克的实空间映射正好在那里。
这是眼睛,星球的眼睛。
沙达克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停下来。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送出信号,“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归宿,我们的归宿在茫茫星海。我是沙达克,和平的人类。你好。”他用了三千六百种主要语言,银河通用编码。三千六百种语言似乎是一个不小的数目,然而考虑到宇宙中有数以亿计的银河,每个银河都拥有千万亿的恒星,每一颗恒星都可能存在文明,这个数目其实非常非常小。能够得到正确回应的机会同样非常非常小。数一数这个银河的恒星数目,然后取倒数,再乘以三千六百,即便不是一个准确数字,也距离准确不远。
这个数字就像斗牛犬的一个细胞相对于他的身体,或者一滴水相对于大海。大海到底是什么,沙达克不得而知,他只知道那是很多很多水汇聚在一起,就像很多很多星星汇聚在一起便是银河。
从银河中捞起一颗特定的恒星,这种时候,你不得不希望有些好运气。
斗牛犬的数量扩张到三千三百五十五万四千四百三十二。这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但对生物来说,不算太多。生物的数量就和银河中恒星的数量一样,常用单位是十亿。然而这个数字对于斗牛犬来说仍旧意味着某些东西。他们停了下来。
他们停下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维持着队形,随着千千万万的小行星一道绕着恒星飞行。从远方看去,他们就像一群毫无生气的天体,只有规则排列的队形和不断发送的快乐电波证明那是一群智慧生命。突然间集群发生了骚动,他们两两靠近,开始结合。这种结合的过程很容易被人类想象成交媾,很多人就是这么想的,然后他们将传播这种富有想象力的说法当做消遣。于是,斗牛犬在人们的想象中和口头上变成了一种极其淫荡的种族,不仅可怕,而且让人鄙夷。
装着五个人的飞船发出一个信号。这个信号显然是一个人给其他人的内部通话,却广播了出来,于是沙达克可以收到。这个人说:“Wow!”
沙达克不知道这个内涵简单、外延丰富的词汇到底表达了什么,他也没有兴趣去关心这几个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更关心斗牛犬——斗牛犬的行为出乎意料,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新类型。他们两两结合,然后再两两结合,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
沙达克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斗牛犬身上,他不带任何恶趣味地观察两只斗牛犬之间的结合。他们最初靠在一起,表面细胞彼此融入,紧紧结合,已经分化的组织生长出全新的细胞,原有的细胞纷纷死去,新生细胞充斥着整个体腔,它们没有分化,形态一致,这个新的合体仿佛只是一团肉。然而,那是富有生机,充满着生长欲望的肉。这个新个体向着另一个新个体靠近,它的身体开始变得扁平,逐渐地伸展开,变得中空,仿佛是张开的大嘴,要把靠近它的伙伴整个吞下去。
“沙达克!”
有人在和他联系。那是一艘飞船,或者说一个机器人。
“它们的行为很异常!”
“它”还是“他”,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机器人犯了种族歧视的罪行,然而此刻并不是讨论种族歧视的时间。沙达克扫描机器人的正电子脑,这个头脑百分之八十六和标准人类的思考模式吻合,属于分布允许范围之内,于是,他认为自己并不是在和非人类交流。
语言是一种冗余,沙达克直接进入机器人的记忆库。然而他被拒绝了。这个机器人具有防范亚空间侵入的能力,并且也愿意使用这种能力。这样的机器人并不多,他是两位一体。
沙达克有些惊讶。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两位一体,尤其是人类的。
那样的人类仅仅被创造过一次,那个时候人类还没有走出第一银河,他们是银河计算机的守护者。
“你是银河人?”
“曾经是。银河计算机失败了,我们和你一样也成了漂流者。我曾经遇到一个沙达克,知道你们已经没有鑫团,仅仅以亚空间体存在。这的确让人羡慕。”
“你也拥有一个亚空间侧面。”
“是的,那只是一个侧面而已,我们没有那么自由,至少在这个时空,光速是不可逾越的。而你们却几乎可以自由往来,宇宙就像你们的家。”
“我们没有家。”
“至少你们认为自己属于人类,这就够了。你的眼前,一个人类公敌正在形成。”
“为什么这么说?”
“银河计算机是被斗牛犬毁掉的。”
银河计算机是一个超越所有已知文明的奇观,尽管这是一亿三千万年前的计划。在之后的亿万年里,沙达克从来没有见到任何一个计划能够和它相提并论。简而言之,这个计划试图在银心区制造一个超级规模的量子计算机,总质量达到十三个标准恒星。事实证明,这大大超越了当时人类的能量控制水平,计算机发生坍塌,成了一个黑洞,因为距离银心黑洞太近,被吸引,发生碰撞,合并。没有留下任何人工痕迹,这个人类历史上最富有想象力的计划成了一个天文现象,强烈的X射线暴是唯一的存在记录。
沙达克注意到来自银心方向的一点亮光,那是X射线。在距离六千光年的远处,这亮光依然强烈,在无数的光点中卓然不群,那是一个爆炸性的发射源头。
怀疑滋长起来,他问:“这里就是第一银河?”
“是的。”机器人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数量是一种优势。有的时候,这种优势相当可怕。
二位一体的机器人哈尔007有关银河计算机被毁灭的描述,是关于数量优势的绝佳说明。一个银河人可以轻易地制服一只斗牛犬,然而,当数以亿计的斗牛犬仿佛疯了一般涌向各个空间发生器时,银河人的抵抗完全失去了意义。
这个历史事件被描述成因为能量控制水平低下而导致的失败,这不是全部的事实。事实是:因为人类无法通过整体性空间扭曲来保证物质克服引力,维持结构,他们使用了多达七十五万个空间发生器。这些空间发生器抵消了引力,保证十三个标准恒星的物质分布在整个星系空间而不向着中心聚集。
斗牛犬对空间发生器发动攻击。它们分作小群,每一个小群有五千只以上的斗牛犬攻击一个空间发生器。所有的七十五万个空间发生器几乎同时被攻击,而银河人的数量总共只有十五万。空间结构很快崩溃,物质弥漫,整个星系成了星云,氢气云开始加速聚合。两千万年的时间,中央恒星形成并开始发光;再一千万年,它增长到三个标准恒星的质量,成为一颗一等恒星;再一百五十万年,恒星轰然坍塌,黑洞成为星系的主人,星系移动到银心黑洞边缘。剩下的岁月里,两个黑洞缓慢而不可抗拒地逐渐融合,放出银河中最亮的射线暴。这是一场耗时以千万年计的大戏,斗牛犬用五十年的时间揭开序幕,然后把剩下的上亿年留给了宇宙。
一切都不可挽回。
银河人并没有继续和斗牛犬战斗,然而并没有就此罢休。规模庞大、组织严密的攻击意味着密谋和策划。屠杀斗牛犬除了泄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银河人并不属于需要泄愤的人类。他们伪装起来,潜藏到银河的各个角落,寻找真相。
“所有的斗牛犬都源自那一次攻击。完成攻击后,它们就成了宇宙的祸害,到处毁灭文明。不过自从那一次银河灾难之后,它们安静了许多。我从来没有听说斗牛犬的规模成长到一亿只以上。我们的族人跟踪它们,分散到银河的各个角落,监视它们,希望找到它们背后的黑手。”
沙达克沉浸在思考中。他知道银河人,知道这是一个背负崇高使命的种族,在沙达克的记忆中,他们随着银河计算机的毁灭而消失。沙达克认为自己记住了历史,却没有想到记住的只是谎言。银河人放出一个烟幕弹,却欺骗了沙达克们亿万年。
沙达克在想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陌生人,哪怕是一个银河人。
“为什么不向其他人类求助?”沙达克问。
“又有哪一支人类能够比银河人更强大?”
“你为什么找我?”
“我不想惊扰它们,你是亚空间体,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二位一体的机器人监视着斗牛犬群,斗牛犬们继续着一加一等于一的游戏,“沙达克,你能潜入宇宙的任何角落。你也能进入它们中间,了解它们正在做些什么。它们一直在合体,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情况。”
哈尔007希望沙达克能够帮他了解斗牛犬群正在做些什么。作为同一个阵线的人类,面对人类公敌——斗牛犬群,这是一个合乎逻辑的请求。
然而沙达克没有答应。
“哈尔,你是否感觉到一些亚空间的异常?”沙达克向哈尔007描述那个若有若无的亚空间影子。
“是的,沙达克。我并没有感觉到那是异样,但是记录里边有一次小小的微跳,时间和你的描述吻合。这很重要吗?只是一次微跳而已。”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如果你只记录当前位置上的能量波动,你会认为这只是一次微跳,但是……”沙达克寻找着合适的说法,“……那是一次无边无际的微跳。如果我把身体尽量展开,最多只能是他的十分之一。”
沙达克停顿下来,他要想想这个结论意味着什么。如果那个家伙也是一个亚空间体,那么他就应该是沙达克的十倍,这超越了某些限制。一个超过极限的亚空间体应该在一瞬间被狄拉克海所吞噬。
这个星系不仅有“银星”号、斗牛犬、银河人,还可能存在一个超级亚空间体。不管这些是否被《银河百科全书·未解之谜》收录,他们都是沙达克的未解之谜。这些未解之谜和那来自宇宙之外的广播与碰撞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巧合联系在一起,沙达克在恍惚中疑心自己掉入了一个陷阱。
如果是一个陷阱,那么它横跨成千上万个银河,超越亿万年时空,甚至超越了我们的宇宙。对于这样一个东西,如果你知道它,会感到敬畏;如果你了解它,会感到仰慕;如果你掌握它,会觉得自己就是宇宙之神。然而沙达克发现自己一无所知,于是他只有本能的害怕和小心翼翼。
某道湍流引起了沙达克的注意。蓝色星球再次抛出一个探测器,这一次,它把探测器指向了“银星”号。
沙达克想起这个不大不小的奇迹:这里居然还是第一银河,人类诞生的地方。
沙达克提问:“哈尔,银河计算机算出了些什么吗?”
哈尔007没有回答。
“上帝保佑,沙达克,我们见到你了!”
沙达克听到了一种不想听到的声音。
我们的宇宙是一张膜,包裹着亚空间。膜的外边,是狄拉克海。狄拉克海是一个神奇所在,根据艰深的数学,那里边会长出各种各样的泡泡,拥有形形色色的膜,包裹五花八门的亚空间。当然这理论无从验证,跨过狄拉克海钻进另一张膜暂时还停留在假想阶段,而这个暂时以亿万年计。
狄拉克海,能量之海,没有什么能解释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能量之海。它就在那里,它就在那里,它就在那里。如果有什么跨越了知识的边界成为真理,那它就是真理。不过这个真理看起来对于生存没什么帮助。于是有人相信,某种神秘的智慧力量创造了狄拉克海,就像蛮荒时期,人们相信这种力量创造了大地。后来,人们相信这种力量创造了起源星球。再后来,创造的对象变成了宇宙。到今天,创造的对象是狄拉克海。世界一定要拥有某个创造者才比较让人安心。这个创造者有个亘古不变的名称:上帝。此刻,沙达克身边就围绕着五个信仰上帝的人。
没有坚定的信仰,很难在这个世界里还保持着肉身,对于智慧生命,核酸和蛋白质仿佛是冗余。沙达克对这些人一直保持敬意,敬而远之。但是他们对沙达克情有独钟,甚至根据想象给他画了很多像,到处悬挂起来,作为一种祈祷对象。沙达克当然不是上帝,但他是上帝的使者——神。
对于这个头衔,沙达克不知道如何处理,于是就听之任之。时间一长,只要有人类存在的地方,人们都知道沙达克是神。只不过机器生命用神来称呼沙达克的时候总是带着嘲弄的语气,而肉身的人类通常都很虔诚。
还好,沙达克是一个亚空间体,如果要避开仰慕者,他只需要在亚空间里不停地移动。当五个人同时向沙达克问好时,沙达克意识到这一次他居然停留在原地超过了三万六千秒,亚空间的三万六千秒,是相对静止平坦实空间的三百六十年,这足以让人们观察到他的存在并拥上来打招呼。和蔼地对待每一个人类,这是沙达克的本性。于是他说:“你们好。”
人是这场莫名其妙的竞赛中莫名其妙的参与者。他们的平均寿命只有一千来年,却希望看到一场跨越上千万年的表演,于是他们只能一代代繁殖下去来克服这个致命的弱点。然而,几十代之后,祖先们的决心可能仍旧被记得,却已不再重要,几百代之后,曾经的雄心壮志早已不知所终,情况如果糟糕一点,就会像可怜的塞顿文明一样灰飞烟灭。只有最坚定的人才能坚持下来,他们是上帝最虔诚信徒的克隆后代,每一代人从小就被灌输绝对的信仰。
他们发现了沙达克,神显示了他的存在,这个消息让五个人全都欣喜若狂。
“告诉我们,真空广播来自上帝。”
“告诉我们,上帝将降临这个卑微的宇宙。”
“告诉我们,上帝马上就要展示他的神迹。”
“告诉我们,天堂之门将为我们开启。”
“告诉我们,在宇宙的末日,虔诚的信徒将得到救赎。”
信徒的话语听起来过于热情,对冷静的人类来说过于刺耳,如果刨除那些试图奉献自己、燃烧别人的东西,他们所说的无非是:某种神秘的力量发出了真空广播,它将来到这个宇宙,会有一些不可预料的好事发生,我们可以从它那里找到在宇宙的末日之后仍能得以生存的方法。
于是,沙达克认为他们在以自己的方式对未来做出预测。这是一种可能性。虽然他很想告诉这些人未来有很多种可能性,但他不能允许自己伤害他们,于是落荒而逃,消失在他们的可测范围之外。
这个时候,他听到了哈尔007姗姗来迟的回答:“它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们。”
一切都平静下来。
斗牛犬继续进行合体,来自蓝色星球的探测器进入了他们中间,和他们同步;
哈尔007继续警惕地观察着斗牛犬们;
五个人类克隆了自己的下一代,并且把神匆匆露头的好消息写进了《启示录》;
“银星”号仍旧保持沉默,他随着中央恒星的引力缓慢下落,蓝色星球的探测器绕着他打转。
其他机器靠近斗牛犬群,因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们必须找一些事来打发时间,斗牛犬的合体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观,正好提供了机会。
一切平静得仿佛只是一个远离文明中心的蛮荒星系,一些闲得无聊的人类只好玩玩游戏。那无穷无尽的真空广播,超过六千六百万个文明的盛大聚会,跨越千万年的等待,野蛮却让人热血沸腾的战争,有史以来最大的虫洞和万众期待的十万光年竞赛……这些都成了过去时,让人怀疑是否曾经存在过。“银星”号,斗牛犬,银河人,超级亚空间体,这些异常生命却集中在这个蛮荒星系里。
应该发生些什么。
应该发生些什么?
沙达克在思考。最后他决定等待。和已经过去的三千万年相比,几百年只不过是一瞬。
他等到了斗牛犬完成最后的合体。三千三百五十五万四千四百三十二只变成了一只。快乐电波早已经停止。这庞然巨物仿佛一块巨型岩石,在各种各样的天体间飘浮。他的内部开始分化,一件又一件的组织成形,一个又一个的器官就位,体形也随着内部结构的改变而改变——从一个球体,逐渐拉长,原本平滑的表面变得粗糙,最后仿佛壳体般龟裂,许多叫不上名目的东西从裂隙中长出来,其中有许多武器,更多的是超越引擎。数以万计的超越引擎分布在躯体各处,处在就绪状态,仿佛斗牛犬抛弃了他悍不畏死的秉性,随时准备逃跑。最后长成的是大脑,它在躯体的最深处,尚未分化的细胞聚集起来,按照某种复杂的三维拓扑结构组成阵列。它很快地成长着,形成乳白色球体,然后逐渐硬化,变成蓝蓝的矿物般的晶体。光在晶体间闪烁,复杂的思维顷刻间成形。这思维的光透射出来,传递到躯体的各个角落。斗牛犬抖动他的身躯。
这是焕然一新的斗牛犬,一个拥有超级头脑的斗牛犬。
围观的人们沉浸在震撼中。他们认为斗牛犬是一种低智能的冯·诺依曼机,他们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围观斗牛犬的合体,他们认为合体的最后产物是一个什么也不是的肉球。结果,他们看到了一个拥有头脑的行星堡垒,在他面前,他们什么也不是。强烈的反差造成强烈的震撼。行星堡垒一般的智慧生命并不罕见,然而当你把一个智能行星堡垒错误地估计成一团肉球,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沙达克感觉到哈尔007的冲动,二位一体的机器人失去了冷静,他认为自己找到了元凶。
“等一等,哈尔,还不到时候。”
斗牛犬发出电波:“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归宿,我们的归宿在茫茫星海。平安。”
这电波让沙达克惊诧不已。这是他的常用语。
哈尔007转向沙达克,“这是怎么回事,沙达克?”
沙达克没有答案。
某个东西替他做了回答,这个回答以亚空间波动的形式传递到沙达克和哈尔007的意识中,它说:“这是和平。沙达克,欢迎回到地球。哈尔,欢迎来到地球。”
蓝色星球突然间变得有些异样,热量急剧增加,即便在耀眼的阳光下,仍旧可以看见到处都是蓝色的光。
与此同时,“银星”号毫无征兆地启动,奔向蓝色星球。
黑暗中闪过一道微弱的火光,那是绕着“银星”号运行的探测器化作了灰烬。
沙达克贴近蓝色星球。身躯庞大的斗牛犬悬浮在一旁,他犹如蓝色星球的一个伴星,正和它自转同步运动,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星球上的潮汐发生了一百多厘米的变化。
有一个事实是奇怪而清楚的:蓝色星球控制着斗牛犬,至少,他们站在同一条战壕里。这个事实由以下事实证明:蓝色星球在斗牛犬完成最后合体的时刻向沙达克和哈尔007发送了亚空间波动;与此同时,斗牛犬正好运动到相对地球最近的距离;斗牛犬迅速向蓝色星球靠近,并且进入同步轨道;蓝色星球的探测器被斗牛犬包含在身体里,位于大脑的最深层,大脑组织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个外来的东西,把它作为触发的核心。
另一个事实是否是事实,仍旧是个疑问:蓝色星球声称自己就是起源星球。
哈尔007对于这两个事实怒不可遏,一个声称自己是起源星球的家伙居然是斗牛犬的同伙甚至幕后黑手,这意味着他和所有族人孜孜以求的真相是一个两难选择。银河计算机比人类起源地更具有吸引力,然而毁掉人类起源地不是一个理智人类应该做的事。因此,他迫切希望用如下事实代替第二个事实:这是一个异文明星球,它躲藏在角落里窥视着人类,出于某种原因它对人类心怀不轨,于是它派遣斗牛犬毁掉了银河计算机。
哈尔007启动了他的毁灭系统,他将在自己所在的位置引发一次真空膨胀。一次真空膨胀会引起空间结构小小的波动,对于任何具有实体的物质,空间波动都是致命的,然而我们的宇宙却出奇地稳定,任何空间结构的波动都将飞快地耗散掉,不会引起太大的灾难——如果你仍旧记得我们的宇宙是一张膜,而膜的外边是狄拉克海这个关于世界的通俗描述,就能轻松地理解——狄拉克海虽然经常涨落,却从来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波动,如果膜上发生了波动,能量将在瞬间被狄拉克海吸收,就像大海吸收一滴水一样,一点不剩,毫无形迹。然而哈尔007是两位一体,这意味着如果他发动真空膨胀,情况将有些不同。真空膨胀并不产生空间波动,而是制造一个通路,将狄拉克海和亚空间联系在一起,能量的狂飙从亚空间涌出,汇入狄拉克海。这个宇宙将被喷薄而出的能量冲刷出一个大洞。宇宙是一个韧性的膜,它能够恢复原状,只是在大洞的位置曾经存在的那些东西都会消失,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个宇宙里存在过。这是银河人的终极武器,毁灭一切,包括自身。只有两种人会这么做:疯子或者走投无路的人。
哈尔007既不是疯子,也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于是这个举动被理解成恫吓。
“哈尔007,我知道你是最坚定的一个,你的族人大部分已经放弃,你却仍旧坚持。这很了不起。这是人类值得骄傲的光荣品质。”
“你在胡说些什么?!”
“最近的一个,哈尔725,在忒留斯星云对自己进行了解构,他消除了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成为一个忒留斯人,参加竞选当地的总统。”
哈尔007知道这个兄弟,他追踪斗牛犬途经忒留斯星云,见到了这个曾经的银河人。哈尔007认为这是典型的自甘堕落。
“不要怨恨他,哈尔,如果可以自由选择,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类都会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堕落。一个人的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自觉或者不自觉里堕落,这是人类的常态。只有常态的大多数,才有杰出的少数。这少数就是人类孜孜不倦的动力。
“银河人仍旧是一族人类,然而它不像你所认定的那样高贵。曾经的十二万银河人现在只有六个仍旧在追踪斗牛犬,你是其中之一。”
“够了!不要再胡言乱语,你究竟是谁?”哈尔007气急败坏地盯着眼前的星球,他决定:如果这个冒犯者不自动现身,就把整个星球毁掉,不管它是人类的起源地还是什么。
“我会告诉你我是谁。在此之前,我还想请你知道,斗牛犬是我创造的,而银河计算机并没有死亡,它正冲着我们而来。”沙达克和哈尔007的意识被引向远方。
哈尔007猛然回头。距离七百光秒的远处,“银星”号正以三分之二光速赶来。
斗牛犬发动了第一次攻击。一个巨大的球形物被抛出,迎向“银星”号。
“在它赶到之前,我们还有两个小时。”
“现在是历史时刻。”
“我没有名字,你可以称呼我埃博之子。我就是这个星球。人类的起源之地,守护者,地球。”
大事件总是在一瞬间完成,宇宙的年龄却长达两百多亿年。漫长的等待只为一瞬间的辉煌,这几乎是所有大事件的共同属性。
当人类的历史大事件和宇宙的大事件有了同样的时间数量级,或者说,人类学会了造物的一项必须技能——以亿万年计的耐心等待,就意味着人类和宇宙已经密不可分。许多人不具备这种耐心,就像塞顿文明圈所发生的一样,千万年的等待就导致了溃灭。少数人具有这样的耐心,六千六百万个文明代表最后剩下四十二个,就是这样的少数。而沙达克,是少数中的少数。
然而即便少数中的少数也为这样的事实而震惊:埃博之子作为一个头脑已经思考了两亿年之久,这是迄今为止最长的纪录,而且很可能也是最终的纪录——如果埃博之子的话是真的。因为埃博之子宣称他就是人类的起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