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李白《蜀道难》
一
当舒汉正赶到现场时,这个位于闹市区的建筑工地里里外外聚满了人:停工的建筑工人、看热闹的市民,以及闻讯赶来的记者。在人群中,他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学生小秦。
小秦也看见了他,热情地走过来招呼道:“舒老师,你来了。”他曾是舒汉正的研究生,目前在市文物局任职。
“这么紧急地通知我赶过来,一定是又发现了什么宝贝吧?”舒汉正笑着说道。他是四川大学考古系的一名教授,尽管才四十出头,但已是考古学界一位成绩斐然的专家,在成都最近的几次大型文物发掘工程中都担任了顾问。
“传说中镇压海眼的‘五块石’被挖出来了。”小秦语气一下子激动起来。
“‘五块石’?”舒汉正一头雾水——在成都,“五块石”是一个大型批发市场。
“我们挖出的这个‘五块石’,初步推断,就是宋代客居成都的陆游于《老学庵笔记》中描述的‘成都石笋,其状与笋不类,乃累叠数石成之。所谓海眼,亦非妄……’。”小秦兴奋地吟诵起来。
“我想起来了。”舒汉正心中不由一颤,陆游所见到的“五块石”曾数次出现在不同朝代的不同典籍中,其应当是古时成都城中一座非常显眼的地标性建筑,只是到了近代才不知为何突然消失。
舒汉正顾不得多说,快步走到工地的地基坑前。这是一个面积上千平方米、深约十米的大坑。大坑中央被挖出了一方更深的小坑,其中犹如隆起的小山丘般兀立着五块层叠的巨石,均呈不规则的圆盘形,每块巨石约莫一米高,直径约十米。几位考古工作者正在精心清理附着在石头表面的浮土,巨石逐渐显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与黢黑的色泽。
舒汉正急忙下到坑中,走近巨石堆。
“石头是今天早上打地基定桩位时被发现的,”一位与舒汉正相熟的考古工作者告诉他,“当时,挖掘机在挖土方,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于是工人们顺着物体的边缘开挖,最后挖出了这五块叠在一起的石头。”
“石头下面有没有什么发现?”舒汉正紧张地问。
“工人们都没敢往下挖,害怕下面真有海眼。”对方笑了笑,听出了舒汉正的弦外之音,“不过我倒是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与石头同层的泥土属于清代晚期的‘文化层’,最底层石头的下面也只是极其普通的更早年代的土层。”
舒汉正点了点头,看来“五块石”是到了清代才遁入地下的。接下来,他近距离观察起了这五块嶙峋巨石,凹凸不平的斑驳石面上雕刻有年代久远而漫漶难辨的图案,与此同时,他在脑海中努力回想史书中有关“五块石”的记载,最为详尽的应该是明朝天启年间《成都府志》中的记载:“府城治南万里桥之西,有五石相迭,高一丈余,围倍之。”而《四川通志》则记载:“相传下有海眼,昔人尝起其石,风雨暴作。”
他身处的工地位于青羊区大石路,古时的万里桥现今已易名为老南门大桥,位于此地向东不过两公里。由此说来,眼前巨石无论所在地点还是外貌都与古人记载同出一辙,这极可能就是古人所见到的“五块石”。只是“海眼”与“风暴”的说法让重现天日的巨石平添上一层诡谲之感。
正当舒汉正聚精会神于巨石时,一位戴眼镜、身着西装的中年男子来到了他跟前。他抬眼一看,原来是他的老熟人——分管城市文物的市政府副秘书长老方,他俩曾打过好几次交道。
“舒教授,你对出土的巨石怎么看?”没有多余的寒暄,老方直奔主题。
“如果这些石头真是古时记载的‘五块石’的话,”舒汉正清了清嗓子,“那么关于它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认为其是放置在古代卿相达人墓穴前的石表,还有说法称石头是古蜀开国君王蚕丛所留的‘启国镇蜀之碑’。当然,还有一种最具神话色彩的说法,说石头是上古神仙留在地上的镇海之物。”
“镇海之物?”老方来了兴趣。
“相传一旦移动巨石,澎湃的海水将从石下海眼涌出,顷刻间淹没整个成都平原。”
“你对此有何看法?”
“镇海之说当然只是古人穿凿附会之词。以我在成都地区多年的考古经验来判断,‘五块石’极可能是古蜀先民‘大石崇拜’的遗迹。”
“‘大石崇拜’的遗迹?”
“是的,‘大石崇拜’是世界上很多民族在成长过程中都有过的一种祭祀行为,比如英国的史前巨石阵、墨西哥的玛雅巨石金字塔,就在我们成都市内,也有武担石、天涯石、地角石、支矶石这些有迹可循的大石遗迹。我们的古蜀先民是从岷山深处一路迁徙到成都平原的,因此,从岷山搬移来的巨石自然成为他们对过去与先祖的一种回忆与祭奠。”
“那你又怎么看‘海眼’?”老方继续发问道。
“‘海眼’的说法在整个成都平原都流传甚广,我想这应该是古蜀先民对于水患的一种世代相传的恐惧。”
“这又怎么说?”
“成都平原在远古时期曾是浩渺汪洋,但自有人类活动起,海洋就已消失,整个平原都变成了低洼湿地,一旦岷江洪水季节性泛滥,坦荡如砥的广阔平原将成为一片泽国水乡。古蜀先民因此饱受水患之苦。”
“直到李冰父子修筑了都江堰,才使得成都平原成为‘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老方附和道。
“其实,蜀地治水也不光是李冰父子的丰功伟绩,在古蜀国被秦国吞并以前,历代蜀王都致力于抵御水患、建筑水利,都江堰只因是最后一个集大成的宏伟工程而被后世熟知。”舒汉正笑着打住了话题,“当然,这个扯远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见解很独到。”老方拍了拍舒汉正的肩,“感谢你的解惑。好了,我不打搅你了。”
说完,老方与舒汉正握手作别,舒汉正又投入了对巨石的探究中。
二
随后几天的挖掘证明舒汉正的推测大抵是对的,考古工作者掘地三尺,也没能在巨石周边发现任何遗迹或墓穴,看起来孤立的巨石堆真的只是古蜀先民祭祀活动的遗迹。
鉴于大石出土之处已变成开发商的楼盘用地,经过各方协商,政府决定择日将五块巨石整体搬移到距出土地四公里外的金沙遗址博物馆。很快,成都市政府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向外界公布这一决定。
舒汉正对于这个结果很是满意,在他看来,这样能保证大石文物日后得到良好的保护。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在心底认定“五块石”与金沙遗迹同属一个文明的产物——都是由古蜀先民在中原文明尚未进入四川盆地时创造的,因此,“五块石”也算是物归原处。只是,要让学术界认同他的这个观点,他还需要找出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于是,在接下来的周末,舒汉正一个人来到了金沙博物馆。
博物馆坐落于成都城区的西北二点五环,占地四百五十六亩,是在金沙遗址原址上建立起来的一座遗址类博物馆。2001年金沙遗址被发现时,这一带周围还是荒凉的城郊农田。随着城市的发展,如今博物馆周边渐已林立起成片的高档住宅小区。所幸的是,在阔大的馆区内还是保留了茂盛的植被以及潺潺小溪,使得游客在瞻仰古蜀文明之光之余,还能享受到城市中难得的自然之境。
今天是周日,来博物馆参观的游客很多。舒汉正对这里已是相当熟悉,他径直走进了设施现代化的文物陈列馆。
场馆中琳琅满目地陈列着一件件旷世珍宝,这些陈列物都出土自一个深埋于地下的庞大祭祀坑。舒汉正漫步在馆中,幽暗的光线、空灵的背景音乐声,让他犹如进入了时空隧道,穿越到三千年前的古蜀王国祭祀现场。象牙、玉琮、玉璋、玉圭、青铜立人、石跪坐人像……他的心情不由变得宁静起来,一个人静静地审视起古蜀文明的脉络。
在三星堆与金沙遗址被发现之前,古蜀国可谓始终笼罩在“开国何茫然”的云雾缭绕中,语焉不详的历史仅散见于《蜀王本纪》与《华阳国志》几部古籍的寥寥数言。相传,古蜀国先后出现过五位杰出的国王,蚕丛、柏灌、鱼凫、杜宇、鳖灵,他们给后世留下了一系列极其富有浪漫色彩的传说,诸如“蚕丛纵目”“柏灌神化不死”“鱼凫嬗变为老鸹”“杜宇啼血化杜鹃”“鳖灵溺水死然后复活”等。这让人很难辨别半人半神的历代蜀王与他们所创造的神秘王国是否真实存在于历史。
所幸的是,三星堆与金沙遗址的相继发现,使得荒谲扑朔的上古传说成为确凿的信史。
不觉之间,舒汉正来到了展厅的中心位置,在这里他见到了整座博物馆最负盛名的珍宝——太阳神鸟金箔。
光彩熠熠的金箔被展示在一个立体水晶柱之上,纤巧的金箔厚度仅零点零二厘米,整个图案以精致的镂空方式呈现。太阳神鸟内层分布有十二道蜿蜒的齿状光芒;外层图案由四只逆时针飞翔的飞鸟首足相接,四只神鸟围绕着光芒四射的太阳蓬勃飞翔,因此太阳神鸟又被称为“四鸟绕日”——这展现出远古蜀先民独特的太阳崇拜。
在太阳神鸟前驻足了很久后,舒汉正又踱步到了与神鸟遥遥相望的黄金面具展示区——黄金面具是博物馆中与太阳神鸟齐名的另一件镇馆之宝。它的尺寸与真人面孔相同,外貌却迥异:四方阔脸,长方形招风耳,一双镂空的大眼,下眼睑低垂,挺鼻大嘴,尽显一股岿然不动的王者之风……
忽然间,舒汉正发散出几千年的思绪被一个甜美的声音打断了:“我们可以看到,神秘的黄金面具与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纵目面具在造型上几乎一致,差异只在于眼睛的部分——”舒汉正回过神来,原来是一位漂亮的女解说员带领着一队大学生模样的参观者来到了自己身旁。
这位年轻的女解说员身着黑色套装,显得精神干练且落落大方,她声情并茂地讲述着黄金面具背后的神奇,“大家可以看看黄金面具后面的图片展示。相比黄金面具,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纵目面具的眼睛部分并不是镂空,而是一对柱状向前凸出的眼珠。”
大学生们将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黄金面具背后的展板,上面呈现有来自三星堆的青铜纵目面具,外形果然与黄金面具如出一辙,只是青铜纵目面具多了一对惊世骇俗的突出双眼,这一诡异之处引得大学生们一阵啧啧称奇。
“哇,眼中有犄角,身后有尾巴,谁也不知道,我有多少小秘密,小秘密——”一位调皮的男生竟自编自唱起歌曲。
女解说员也被逗乐了,在掩嘴轻笑后,又继续认真地说道:“大家一定觉得这纵目面具太过奇幻怪诞,但考古学者考证发现,纵目面具实际上是古蜀人将自己的始祖王蚕丛神灵化而得来的——”
“蚕虫?”一个声音小声咕哝道,又引起了一阵哄笑。
“是蚕丛,当然,他和蚕虫也有一些关系。”女解说员耐心地解说道,“蚕丛是古蜀国第一代开国君王,是他率领古蜀先民从不宜五谷的岷山深处迁移到广袤的成都平原,他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将山上野蚕变为家蚕的人。《华阳国志》记载‘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其目纵’也就是我们看到纵目面具上突出的柱状眼球。还有学者考证出代表我们四川的‘蜀’字就来源于蚕丛,‘蜀’字上部‘目’是蚕丛独特的纵目,而下部‘虫’则表达着蚕丛养蚕的事迹。”
女解说员顿了顿,望着沉浸在解说中的学生们,他们似乎还在期待听到更多“蚕丛”的“神迹”,于是她继续说道:“四川地区自古流传着许多蚕丛的神话,相传他‘衣青衣,劝农桑,民皆神之’,后世尊称他为‘青衣神’,以至于今天的四川境内还有以他命名的青神县以及青衣江。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传说他拥有不可思议的三百岁的寿命。”
“他一定是外星人——”又是之前那位活跃的男生起哄道。
“当然,这也是一种说法。”女解说员并没有生气,“确实有学者将蚕丛以及古蜀文明与天外来客联系在一起,也有一些科幻作家由此创作出精彩的科幻小说。”
这时候,舒汉正有些沉默不住了,女解说员的解说触碰到了他的一根敏感神经——他一直对古蜀文明来自外星的说法颇有一些抵触情绪,他斟酌着开口道:“尽管古蜀文明是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地区创造出的与中原文明迥异的灿烂文明,但并不见得是由外星人带来的。”
“舒教授——”女解说员认出了舒汉正,她激动地向大学生们介绍起了他,“这是我们成都考古学界的大学者,舒汉正先生。他曾参与了金沙文物的挖掘工作。”
舒汉正和蔼地对大家笑了笑,“从金沙与三星堆看起来,古蜀先民制造的某些金器与青铜器的工艺确实要比同期夏商文明先进一些,但这种先进并不是什么神乎其技、高不可及的高科技,只是一些焊接与锻造上的讲究。我相信古蜀先民凭借自身的智慧是完全可以独立地摸索出的。同时,古蜀文明也没有如很多人想象的那样神秘地突然湮没,它只是以支流的形式汇入了华夏文明当中,成为华夏文明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女解说员赞同地点了点头,“舒教授,再给同学们讲讲纵目面具的来历吧。”
舒汉正望着同学们认真聆听的诚恳样子,又继续说道:“我们看到黄金与青铜纵目面具反映出的奇特蚕丛形象,应当是古蜀先民赋予他们所崇敬的领袖蚕丛‘千里眼’与‘顺风耳’的美好赞颂,是一种艺术夸张,并不见得是写实。”
舒汉正一边讲述着,一边也在梳理自己的思绪,蚕丛王是古蜀文明一个绕不开的话题,而几天前发现的“五块石”有一种说法正是由蚕丛王所留,这或许是自己应该入手的一个线索……
三
到了搬迁“五块石”这天,舒汉正早早地来到工地。他见到今天过来围观搬迁的人并不多,吊车与重型卡车都已经开入了工地,他的学生小秦正在向工人们布置工作。
“舒老师,你这么忙,怎么还亲自过来一趟?”小秦招呼道。
“没事就过来看看。”舒汉正笑了笑。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小秦寒暄道。
“是啊——”舒汉正点了点头,抬头望了望天空,此时太阳高照,秋高气爽,在成都算得上是难得的好天气。可也不知为何,他的心情并不轻松。
下午两点正,搬移开始了。
舒汉正屏住了呼吸,紧张注视着吊臂将顶层的巨石缓缓吊起,移向不远处的重型卡车。
这一刻,舒汉正感到四周环境出奇寂静起来。忽然间,天空中传来一声雷霆巨响,他慌忙抬头,只见天色正在剧变,之前还明媚艳丽的太阳不见了踪影,阴沉沉的乌云正在飞一般聚拢,接着是嗖嗖狂风骤起,一眨眼的工夫,子弹般的雨点就开始从天倾泻而下。
“我的老天啊,天塌下来了——”有人惊叫道。
“‘海眼’是真的!”不知是谁惊恐万分地高喊道。
人群顿时陷入一片恐慌。
“不要慌乱,先放下石头!”小秦临危不乱,沉着指挥道。
受到惊吓的吊车操作员这才反应过来,战战兢兢地操作吊臂,将巨石移回了原处。
然而,狂暴的雷雨并没有因此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更加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大雨中的天空竟然逐渐明亮了起来,低低的灰暗云层像是被什么奇异的光亮染了色一般,慢慢地变得湛蓝。那些破碎的奇形怪状的云块正波浪般翻涌着,一束束斑驳陆离的五色电光穿行其间,这就犹如一面无边无际、怒涛汹涌的大海倒悬在天穹中。
面对这番从未见过的梦幻奇景,舒汉正忘记了恐惧,他痴痴地呆立在原地,任凭瓢泼大雨将自己全身淋透。这一刻,他恍然醒悟了过来,原来海眼确有其事,只是被古人讹传为“地下”,实则应为“天上”!
蓦然间,像是“上天”在应和他的顿悟,一道巨大的光电火球突如其来地从天幕直插而下,不偏不倚地降临在巨石的顶部,激起耀眼的幽蓝电火花,整个工地的地面也随之摇晃了一下。
这是一道球形闪电!
“快跑!”伴随着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人群惶恐四散。舒汉正也跟着远离了“五块石”。
在随后的时间里,差不多每间隔十分钟就有一道球形闪电如同天地间接连起落的光剑,轮番地劈向巨石!站在远处,舒汉正心悸地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过程:巍然屹立的五块巨石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不断接受着自天幕降落下的奇幻电光。
这样诡异的电闪雷鸣持续了一小时,随着雨渐渐变小,天空中云块散去,太阳幡然显现,天空又晴朗了起来。
工地迅速恢复了平静,雨后的地基坑变成了一片积水的泥沼,被雨水冲洗过的巨石依旧岿然不动地矗立在深坑中央,沐浴着太阳的光辉,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然而,谁也不敢再去接近巨石,惊魂未定的人们都在等待着上级部门的指示。
全身湿透的舒汉正只得先回了家。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衣服,心情始终无法平复。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是一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并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的超自然事件,在他的认知中,世间即使发生了难以理解的奇事,也仅是因为人类一时无法进行科学解释罢了。
五块石引发的“海眼”一定与某种人类未知的自然现象有关。
第二天天还没亮,舒汉正就急匆匆地赶到了工地。
还没到工地,他就看到一大队全副武装的武警部队已经将现场保护了起来,
他被告知,工地旁边的一整座宾馆已经被政府包下,作为临时指挥中心。
当他踏入宾馆的会议厅时,看到大厅中围着会议桌坐了不少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紧急召集来的各个学科的优秀专家,还有个别军官与政府官员。
舒汉正为自己冲了一杯浓咖啡,然后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他刚好赶上中科院成都地理所的梅教授向大家做通报。
年届七十依旧精神十足的梅教授站在投影大屏幕前,声调沉稳地开始了讲述:“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很清楚,昨天下午成都地区出现了一次区域性暴雨,这场暴雨十分罕见地伴随有极光现象,我们初步认定这一次反常的自然现象是由太阳风穿透地球的高层大气层,长驱直入进入成都上空,剧烈作用于云层而形成。”
梅教授顿住,扶了扶眼镜,眉头紧锁地望着台下,接着补充道:“可能很多其他学科的老师不太清楚太阳风的机理,太阳风是太阳表层气体喷射出的超声速等离子体带电粒子流,大部分由质子和中子构成。”
梅教授的一席话引得在场专家一阵议论。这时,成都物理所的老赵站起身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梅教授,据我所知,我们地球的磁场完全可以抵挡住太阳风的来袭。”
“是的,通常是这样的,但是也有例外。”梅教授说,他在屏幕上打开了一个网页,上面出现了地球磁场的图片,复杂的地球磁场就像是一个变了形的肥皂泡,“大家可以看到,地球磁场一直延伸到太空外达数万公里,能够成为抵御太阳风的可靠屏障。不过,这道屏障也并非毫无破绽。2012年,美国宇航局发现地球磁场内隐藏着一个‘入口’,这入口被称为‘X点’或者‘电子扩散区’,当太阳风所包含的磁场方向在局部上与地球磁场方向相反时,两个磁场的交错将导致这个口子开启,太阳风将乘虚而入。科研人员同时还发现,这个口子非常不稳定,总是时开时合,难以预测。但就在昨天下午,这个口子前所未有地扩张开了,大量来自太阳的带电粒子蜂拥进了地球大气层内。”
梅教授的报告让在场的人们陷入了震骇与疑惑。太阳如此神奇的异动与“五块石”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
“我很想知道我们看到的那些球状闪电是什么。”舒汉正也提出自己的疑问。
“我们没有足够的探测数据,因此只能根据外形去判断,我们倾向认为击中巨石的是一团团等离子态发光体,”梅教授顿了顿,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我猜,它们来自太阳。”
舒汉正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桌沿,“你的意思是,太阳与五块石进行着交流……”
“我怎么知道?”梅教授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你们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如果真是与太阳交流……‘五块石’……古蜀国的太阳崇拜。”舒汉正喃喃自语着,他隐约觉察到了一些线索。
“我有一个猜想,‘五块石’可能是外星人安置在地球的报警器。”一位年轻人打断了舒汉正的思绪,他是梅教授的助手小刘,一位海归博士。他的语调颤抖而急迫,似乎急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一旦我们触动它,报警器会自动向太阳报警。”
“你的意思是,太阳中存在着外星人?”舒汉正惊异道。
“或许太阳中的外星文明在远古时代就放置了这个报警器,一旦报警信号响起,他们可能会很快现身。”小刘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甚至还有一种更加离奇的可能性,外星人实际已经来到我们地球。”
“他们在哪里?”舒汉正急切地问。
“我们昨天看到的闪电,或许就是外星生命的存在形态。他们已经以电磁波的形式进入了地球大气层内,只是我们无法看到——”小刘顿住了,他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光亮,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宇宙中外星生命的形态可能远远超乎我们人类的想象。”
“你的说法真是疯狂——”舒汉正倒吸一口凉气,但他还是不禁将视线移向了窗外。
小刘说出的这一不可思议的猜想引得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大家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的女军官急切地站起身,她的一只耳朵别着蓝牙耳机,之前她一直埋头专注于自己电脑,现在她大声说道:“请大家安静一下,有紧急情况。”
大厅前端的投影布随即切换了画面,投影布上出现了美国哥伦比亚电视台的新闻直播画面。画面中,一位神情忧戚的女主播正在用英语播报新闻,她身后是一幅巨大的太阳图像,只见狂暴的烈焰激荡在猩红的太阳表面。
“直播画面是美国SOHO太阳轨道探测器发回的实时图片,一个奇怪的物体正在从太阳中心跃出。”女军官一脸严肃地介绍道。
舒汉正睁大眼睛注视着太阳,果然,在太阳中心那片星星点点的黑色太阳耀斑之中,一粒微小的金色光斑正醒目地震颤着。
紧接着,金色光斑所在的区域被飞速放大,光斑逐渐显现出了模糊的细节,最后,一个有着流线型轮廓、充满金属质感的椭圆形圆盘定格在了画面正中。
大厅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声,女军官继续冷静地翻译着新闻:“当探测器捕捉到这个飞行器时,它正位于太阳的光球层,看上去像是从太阳内部跃出,正在向太阳外层迅速运动。它的半径达到了惊人的一百公里。NASA科研人员表示,难以想象飞行器如何承受太阳的高温以及太阳耀斑的电磁波冲击。”
女军官语速极快地说着,忽然,她顿住了,像是接听到了耳机信号,这一刻,她的表情凝固住了。一分钟后,她抬眼环顾了一圈四周,“来自太阳的飞行物已经进入地球大气层,径直飞到了成都上空。”
这个消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立刻使得大厅里一片沸腾。舒汉正怔愣了片刻后,第一个冲向了楼下的工地。
四
舒汉正站在“五块石”前,昂头望着天空,见到了闪耀在蓝天白云间那一面金光闪闪的圆盘,圆盘正飞速地旋转着,越变越大。几分钟后,圆盘停止了变大,悬浮在上千米的高空中。圆盘是如此之巨大,看上去足足有一座城市那么大,占据了他的大半个视野,完全遮掩住了太阳。
舒汉正站在圆盘投下的阴影中,他看到圆盘的几何中心似乎正对着自己所在的区域。此刻,他的身旁陆续围聚起了其他人,他们都将作为人类的代表与外星文明进行第一次接触。
缓缓地,圆盘停止了旋转,一动不动地盘桓在高空。
直到这一刻,舒汉正才看清了飞盘底部的图案,并为之惊诧。这个图案他是如此熟悉:圆盘正中央一团齿轮状的旋涡就如同一团灿烂炽烈的火球,四只蓬勃翱翔的飞鸟围绕在外层。
这正是金沙遗迹出土的太阳神鸟!
舒汉正只感到一阵眩晕。
他还没回过神来,飞碟底部的太阳形如闸门般缓缓开启,从中投射出一道蓝色强光,一个金光闪闪的高大人形在光柱中缓缓飘向地面。
最后,金色人形稳稳地降落在“五块石”前。
舒汉正睁大眼睛打量着这位太阳来客:他身高超过两米,身着金箔状连体服,有着与人类相似的身形,仅有的差异主要集中在脸部:在一张过于方正阔大的脸颊上,一双黑曜石般透亮的眼睛像螃蟹一样向外凸起,还有一对醒目的招风大耳竖立在脸颊两侧。
这与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纵目面具是何其相似!
这位表情肃穆的纵目人扭转着突出的眼珠环视了众人一圈,一分钟后,他竟缓步走向了人群!
所有人都本能地向后闪躲,就在这一刻,纵目人朝着人群露出一抹充满惊悚感的笑容,他动作夸张地摊了摊双手,开口说话:“你们不用感到恐慌,我不会伤害你们。”
纵目人使用的竟是相当标准的汉语普通话!人们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这一刻,舒汉正感到纵目人似乎将如炬的目光投向了自己,“舒汉正教授,我能与你交流几句吗?”
舒汉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在和我说话?”他声音颤抖地发问。
“是的,刚才我扫描了方圆一公里内所有人的大脑,在获得你们语言方式的同时还从中遴选出了一位知识储备最适合与我交流的人。我寻找到了你。”纵目人走到了距舒汉正两米的地方。
“……我很荣幸。”舒汉正嗫嚅道。
“我想你们对我的到来一定感到很惊奇。”纵目人露出一丝貌似友善的神情。
“有一点,”舒汉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是……蚕丛王?”
“不,你们所称的蚕丛是我曾祖父的哥哥,也就是我的叔曾祖父。他四千年前已在你们地球去世了。”
“地球……你们来自……”舒汉正心中一个激灵。
“银河系的中心区域。”
“他们”并不是来自太阳。“可你是如何来到地球的?你的飞船似乎是从太阳中蹿出来的。”舒汉正困惑道。
“是的,我的到来确实需要借助如你们的太阳这样的恒星,”纵目人说,“要知道,让飞船在广袤的宇宙间以光速飞行需要巨大的能量,随船携带如此多的燃料是不可行的。因此,我们的文明选择了取用散布于宇宙各处的恒星的能量形成虫洞的方式,驾驭飞船穿过虫洞实现超光速跃迁。这样一来,一颗颗恒星就如宇宙间天然的驿站,我们可以瞬间出没于任何一颗恒星周围。”
“真是不可思议。这样做不会对恒星造成什么影响吗?”
“影响十分微小,像我这次从太阳中跃出只消耗了太阳百万分之一的能量。”
“你的到来是由于我们触发了你们埋藏在‘五块石’中的通信器?”
“是这样的。”
“你是第一次来到地球?”舒汉正忍不住好奇地问。不觉之间,纵目人的面孔看上去不再那么狰狞可怖,他心中的恐惧在慢慢退去。
“不,在四百年前你们的明朝年间,就有好事者曾搬动过巨石,我也被召唤到地球,但我失望地发现那时的人类还不具备与我交流的认知水平,因此我没有与人类进行接触。”
“原来如此。”舒汉正感叹道,如此说来史书中有关移石引发风暴的记载是确有其事。
“这么说来,你和蚕丛都是来自其他星球的外星人?”舒汉正声音干涩地问道。
纵目人在听到这个问题后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你在内心深处并不愿相信灿烂的古蜀文明是由外星人的力量铸就的。”
舒汉正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或许是吧,不过在事实面前,我也有着足够的豁达。请你告诉我,古蜀文明真是由你们高等的外星文明创造的?”
“答案是否定的。”纵目人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你想不想亲眼见识一番我叔曾祖父蚕丛的事迹?”
舒汉正心中一颤,“亲眼见识……这如何办得到?”
“就在上次造访地球时,我寻找到了深藏于叠溪(1)山林中的蚕丛坟穴,尽管他的尸体早已腐化,但我找到了埋植于他体内的记忆芯片,这块芯片忠实地记录了他生命的每一个时刻。我从他一生的影像中剪辑了几个片段,你在看过之后自然就能消除心中的疑问。你愿意试一试吗?”纵目人定定地望着舒汉正。
“我非常愿意。”舒汉正没有犹豫。
“你到我的面前来。”纵目人说。
舒汉正深吸了口气,走了过去。
待他站定,纵目人庄重地伸出右手,将巨大的手掌轻轻放在他的额头。
一股柔和的电流迅速流入舒汉正的脑中,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他的意识忽地跃入一个奇异的界面中。
他置身在了一个光亮的封闭空间,敞阔的空间中飘浮着许多超现实的图形,不时闪烁出五彩缤纷的光亮,令人感到眼花缭乱。与此同时,他的四周还飘忽着数十名纵目人的虚拟影像,这些闪亮的影像只具有纵目人光影绰绰的外部轮廓,他们都以半躺半直立的姿势悬浮在空中,每个人面前的空气中都浮动着一团疾速变化的符号与图像,他们像是使用眼神操纵着这些数据变化。全神贯注的他们似乎并没来注意舒汉正的到来。
这时,一个金色人形实体浮现在他身旁,这正是引领他来到这里的那位纵目人。
“这是哪里?”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