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号’飞船的控制舱。你现在看到的是蚕丛最后一次执行太空任务的场景。”纵目人说。
“蚕丛,哪一位是蚕丛?”在舒汉正眼中,纵目人都长得一个模样。
“你瞧,那位就是蚕丛。”纵目人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舒汉正顺着纵目人指尖望去,一位全身笼罩在与众不同的绛紫色能量场中的纵目人出现在视线中。其身形显得很是高大魁梧,脸庞上粗大挺拔的五官透着几分英武与威严。此刻的他凛然悬立在半空,四周围聚着相比其他人更多的图像与符号。
他就是古蜀国的开国先王蚕丛?舒汉正的目光不由得变得崇敬起来。
身旁的纵目人开口道:“这就是‘漫游号’的船长,在我们种族中他的名字是星达。对了,你可以叫我沃坦。”
“好的,沃坦。”舒汉正木然说道。
“现在你可以放松些。这只是一段历史影像,在其中的我们并没有真实存在,因此他们感觉不到我们。”沃坦说,“另外,还有一些图像无法呈现的背景资料会自动灌输到你的脑海中。”
舒汉正点了点头。
“来吧,我们到飞船外去看看。”沃坦说。
还没等舒汉正回答,他眼前的场景又跳转了,他们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外太空,一艘外形复杂的庞大飞船停泊在不远处。他无依无靠地飘浮在虚空中,四野黑暗而广袤的空间中奇怪地散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灰色冰山,像是一个个阴森森的幽灵,漫射出极为暗淡而缥缈的光亮。
正对舒汉正的方向上,在无边无际、千篇一律的脏冰雪物质之中,他还能看到一团散发着透彻黄色微光的圆盘,只有一元硬币大小。
沃坦开口道:“你看到的小圆盘是四千年前你们的太阳。”
“太阳——”舒汉正很是意外,“这是哪里?”
“这里是太阳系的边缘,你们称之为柯伊伯带。你可以看到,这个区域散布着如冥王星这样永久冰封的小行星以及短周期彗星,它们都是由形成你们太阳的原始星云残存下来的物质形成的。”沃坦平静地说。
舒汉正惶惑地点点头,他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有幸身临太阳系的最边缘。
“你注意朝这个方位看——”沃坦伸手指向了太阳系外。
舒汉正在太空中笨拙地扭转过身体,他的视线穿过了晦暗的柯伊伯带,见到宇宙深处无数星辰正遥远而安静地闪烁着。不,有一颗特别的星星在移动!这颗星星越变越亮,像是一颗彗星正在向着太阳系飞驰而来!
沃坦平静地开口道:“这是一颗两倍质量于你们太阳的暗物质星球,正以十分之一光速撞向太阳系。”
“暗物质星球?”
“是的,这颗星球完全由暗物质构成,当然,你们人类的眼睛看不到它。你此刻能够见到它,是因为我为你打开了引力辐射的视角。”
“为什么看不到?”
“因为你们视网膜只能捕捉到频段非常狭窄的电磁波。然而暗物质并不辐射电磁波,也不与电磁波相互作用,只显现出引力效应。”
“暗物质星将对太阳系造成什么影响?”
“你们的太阳正好位于这颗暗物质星前进的轨道上。一旦发生对撞,由于太阳中的正常物质与暗物质原子间并不存在排斥效应的电磁力,两者将如同透明般地彼此穿过。但是撞击过程中还伴随着引力效应,两者相近的庞大质量将使两者都分崩离析,成为碎片的暗物质星将以减缓的速度继续向前,而留在原处的太阳则将爆裂开来。”沃坦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的地球也将随之毁灭——”舒汉正紧张道,眼前的景象如镜头快放般加速了,周遭那些雾茫茫的冰雪物质像是具有了灵魂似的,陡然向太阳系外的方向飘荡起来,就如同无数灰色飞蛾正在翩翩起舞。
沃坦开口道:“暗物质球此刻已经距离太阳系很近了,可怖的引力率先抵达了柯伊伯带,掀起了彗星表面的蓬松物质。”
舒汉正向太阳系外望去,那团汹汹来袭的暗物质已变得比他在地球上见到过的最大的太阳还要庞大!
忽然间,他看到有一团白光从自己身旁一闪而过,他转头望去,这是一团犹如沸腾水银般的巨型物质,散发出幽幽荧光,正摇摇晃晃向着暗物质星飘去。
沃坦开口道:“这是‘漫游号’截取太阳能量制造出的一个微型黑洞,黑洞一路上吸取了大量的物质而不断辐射出各种射线,因此呈现出光亮的样子。”
很快,微型黑洞逼近了暗物质星,在电光石火之间,黑洞如同一只滑溜的水蛭,沿着暗物质星行进路径垂直的方向钻入了星球体内。
顿时间,褶皱一般的波澜在暗物质星表面荡漾开来,就如一个陷入巨大痛苦而痉挛挣扎的生命,它的前进变得跌跌撞撞。
转瞬间,变得更加炫目的黑洞又从暗物质星的上端一蹿而出,疾速向着太空深处飘走了。暗物质星则沿着被改变的轨道继续前进。
沃坦解释道:“微型黑洞贪婪地吞噬了一部分暗物质后离开,它的作用就是轻轻地推了暗物质星一把,使其稍稍偏离了撞向太阳的轨道。”
“地球得救了?”舒汉正回过神来。
“是的,地球与毁灭擦肩而过。”沃坦说,“当然,那时地球上的人类无法目睹这一太空奇景。只是当‘漫游号’制造出黑洞使太阳丧失了万分之一质量的一刹那,地球的轨道微微向外扩张,人类才会感受到大地轻微的震颤。”
“你们拯救了地球。”舒汉正意识道。
沃坦笑着摇了摇头,“你不用感谢我们。阻止暗物质星与太阳相撞是我们应尽的职责,实际上在此之前,我们并没有留意到太阳的第三颗行星上还存在着智慧生命。”
“你们的职责?”舒汉正很是不解。
“这颗流浪的暗物质星实际上来自银河中心,是由我们制造出来的。”
“什么意思?”舒汉正更加迷惑了。
“你知道银河系的构成吧?”
“银河系的构成……你能说得更清楚一些吗?”
“你们所谓的普通物质、暗物质,以及暗能量。”
“噢……在宇宙中普通物质似乎十分稀少,更多的是暗物质和暗能量。”舒汉正迟疑道,他科技方面的素养并不差。
沃坦点了点头,“是的,构建你与我身体以及星辰的普通物质实际上十分稀少,而暗物质占据了银河系所有物质的百分之二十,暗能量则占到了百分之七十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舒汉正问道。
沃坦沉默了片刻,将柱状眼珠扭转向了太阳系外浩瀚的星空,“我好像还没有为你描绘我所在的银河系联盟。”
“银河系联盟?你们的文明一定非常先进。”舒汉正喃喃道。
“在银河系中心一块很大的区域中,环绕一个超级黑洞密密匝匝地拥挤着上千万颗恒星,这些恒星大部分都比你们的太阳古老,生命的种子也更早地孕育在这些恒星周围。大约五十亿年前,熠熠星海之间已经涌现出了上千支不同的种族,他们各自创造出了辉煌的文明,这些形态各异的文明经过漫长的接触、战争、融合,最终统一成了一个结构松散的银河联盟。联盟中各个种族间尽管存在零星的摩擦与争端,但总体上仍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盛世图景;联盟所掌握的科技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生命体大多以虚拟的能量束存在,每一个生命需要做的只是挥霍无尽的时光,整个联盟就如一场永不散席的恢宏盛宴。”沃坦缓慢地说着,他的眼神飘忽得很远,像是陷入了对银河系繁荣往事的追忆中,但突然间,他的眼神锋利了起来,“然而,一场噩梦般的巨大浩劫却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巨大浩劫?”
“是的。”沃坦苦笑了一下,“我们发现在并不遥远的几亿年后,银河系就将从中心撕裂,飞速分崩离析。银河联盟的共生文明将在这场灾难中走到终点。”
“撕裂?”
“那双将要撕裂开银河系的巨手就是暗能量,”沃坦缓声说,“暗能量是一种真空能量,天然内赋予宇宙每寸空间中,主宰着宇宙加速膨胀。而我们庞大的银河系是由万有引力积聚而成,一旦银河系普通物质彼此间的引力不再能抵挡得住暗能量的拉拽,银河系就将分崩离析,形成一个个互不联通的物质孤岛。以当时银河系内部天然的物质分布情况来看,已经快要达到大撕裂的临界点,大撕裂看起来在所难免。”
“有解决的办法吗?”
“当然办法并不是没有。尽管我们无力去改变空间中无处不在的暗能量,但我们可以通过改变银河系中普通物质与暗物质的分布去抵抗暗能量。”
“改变银河系物质分布?”
“是的,我们从对银河系的精细建模中获得了一个方案,我们可以将大量对我们文明无用的暗物质输送到银河系的外围,让这些暗物质如引力胶水一般将银河系结实地包裹起来,此举将大大延缓大撕裂的到来。”
“你们这样做了?”
“是的。”沃坦说,“这项漫长而浩大的工程一直延续到了今天,过去的十亿年中,我们以细微之力一点一滴地改造了整个银河系的形态。如今,你们的天文学家观察到的不再是一个摇摇欲坠的银河系,而是一个相比其他河外星系更加稳定的庞大星系。同时,你们还会看到在银河系的外围已形成一圈暗物质分布带,你们称之为暗晕,这些都是我们的杰作。”
“真是难以想象——”舒汉正感叹道。
沃坦继续说:“由于需要运送的暗物质星的数量与质量都过于庞大,通过宇宙间的星门进行搬运是不现实的,我们只得选用最原始的机械方式去跨越银河系约五万光年的半径。”
“原始的机械方式?”
“暗物质多以重粒子的形态大体均匀地分散于银河系中。我们需要将暗物质粒子捏聚成数倍于你们太阳质量的暗物质星团,再将这些星团流水线般地推送到银河系中央超级黑洞的吸积盘中。借用吸积盘喷射的高能能量流将暗物质星朝预定方向弹射出去,弹射出的初始速度可以接近几十分之一的光速,在运送过程中还将利用途经恒星的引力场对其加速与减速,最终抵达银河系边缘。”
“之前见到的暗物质星就是来自你们的发射!”舒汉正恍然大悟道。
“是的,”沃坦说,“暗物质在路途中会遇到一些事先无法预料的变故,比如有的恒星可能突发地提前氦闪,恒星质量场的蜕变将影响到暗物质星的预定轨迹。因此这就需要有一套严苛的机制不断去修正暗物质星的速度与方向,你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就是我们对暗物质星进行的一次略微变道,从而避免了碎裂式相撞。”
“这就是你们的太空任务?”
“是的,这也是我们整个种族的职责。当年银河联盟对各个种族进行的一番评估中,我们种族脱颖而出,成为整个银河系的疏浚者。”
“疏浚者?”
“是的,‘疏浚者’,我在你大脑的汉语词库中寻找到的最为贴切的一个词语是这个,”沃坦目光深沉地望着舒汉正,“银河系面临的危机很像你们古蜀文明所遭遇的那些水患,暗能量就如永远无法根除的凶猛洪水,我们无法与其正面对抗,但可以搬运暗物质去建筑堤坝,引导暗能量洪水改道或分流,微妙地维持整个银河系动力学与热力学的平衡。”沃坦顿了顿,最后补充道,“我们的疏浚过程和你们的古蜀人治水一样,也会遭遇到很多艰难险阻。”
“我不太能理解你的意思。”舒汉正茫然道。
“疏浚者执行任务的过程险象环生。”沃坦说,“蚕丛的妻子就牺牲在一次行动中,当时她所在的飞船从一个由双星系统产生的星门中跃出,双星中的一颗恒星毫无预兆地变成了超新星,由于距离如此之近,飞船来不及打开防护盾,所有的船员都在一道强光中瞬间化为灰烬。”
“真是遗憾。”舒汉正沉痛地说。
沃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好了,让我们跳转到下一个场景。”
五
舒汉正的视角回到了“漫游号”上,这时飞船内变得热闹起来,完成了任务的纵目人欢快地庆祝着,他们如变魔术般变幻出各式各样超现实图形,让飞船空间变得更加流光溢彩。在一片肆意的狂欢中,舒汉正注意到,只有蚕丛独自一人呆立在一个角落,看上去心事重重。
这时,纵目人也察觉到了他们船长的反常,船舱内光线的变幻骤然停了下来,大家都关切地望着蚕丛。
一位纵目人酝酿着开口道:“老船长,这次你带领我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可不知为什么你似乎并不开心。是马上要退役的缘故吗?”
蚕丛怔了怔,迟疑着开口道:“或许是吧,这片星域是我太空生涯的最后一站了,想到就要永远地离开‘漫游号’确实是一件令人惆怅的事情……”
蚕丛感伤的话语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个场景看得舒汉正一头雾水。
身旁的沃坦解释道:“你现在看到的蚕丛已经年满一千两百岁。我们纵目人拥有差不多一千五百年的寿命,按照联盟的规定,年满一千两百岁的疏浚者必须退役,回到母星安享剩下的三百年光阴。”
舒汉正点了点头。这时,他看到有一位纵目人滑到了蚕丛身前。
“噢,老船长,暂时忘掉忧伤吧。我有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要告诉你。”这位纵目人兴奋地说道,“我发现我们此刻所在恒星系的一颗蔚蓝色行星上存在着智慧文明,也就是说,我们不经意间拯救了一个文明。”
“是吗?”蚕丛充满了怀疑。
“你看吧——”他的话音刚落,一幅全息图像浮现在了控制室穹顶上,浮光掠影地展现出当时地球上并行的几大文明:一座座气势恢宏的金字塔巍然屹立在古埃及尼罗河流域,腓尼基人庞大的舰队正在大西洋上扬帆远航,古希腊文明在爱琴海边悄然兴盛,中国黄河流域的两大部落正在胶着鏖战逐鹿中原……
这些文明的影像让所有船员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他们惊叹于在如此偏远荒凉的银河系旋臂末端,竟然还孕育出了这般生机盎然的文明。
“看上去这些文明都还很稚嫩,甚至相互间还没有交流。但这已经足够不可思议了——”蚕丛感叹道,突然间他有了一个主意,“现在离预定的返航日期还剩下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在这颗蓝色星球随机选择一个偏僻区域降落,享受一次难得的原生态度假。”
蚕丛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响应。纵目人纷纷将虚拟影像注回到沉睡已久的实体身躯中,跃跃欲试地等待着蓝色星球之旅。
很快,舒汉正视角跳转,他见到飞船悄然进入太阳系内层,跃入了地球大气层,降落在一个被大山环绕、极具原始风貌的盆地中。
“这里就是四千年前的四川盆地。”沃坦介绍道。
“唔——”舒汉正惊奇地环顾四野,只见茂盛的绿色丛林密布整个平原,各种野生动物出没其间,让他眼前一亮的是成群结队的亚洲象正在林间悠然漫步,只是当时盆地中人烟很是稀少,仅有的零星的人类部落孤立地分布在地势较高的小山丘上,这些古蜀先民以树叶兽皮裹身,以狩猎为生。
接着,舒汉正见到大队的纵目人走下了飞船。
在不远处,正好有一群古蜀人在围猎一头野猪。
蚕丛带领着他的船员缓步走向了人群,古蜀人停止了捕猎,他们充满惊愕而又好奇地打探着这群奇怪的来客。蚕丛用古蜀人的语言大声向他们喊话,释出了善意,然后走近与古蜀人交流了起来。
“他们会传授给古蜀人一些先进知识吗?”舒汉正突然意识到。
“不会的,”沃坦微笑着说,“按照银河系联盟文明交流法则,高等文明不被允许向低等文明输出科技,低等文明只能依靠孤立进化的方式去达到加入联盟的门槛。”
“哦。”舒汉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他眼前的场景又进入了快进模式,在随后的时间中,他看到纵目人在早春三月的成都平原度过了一个惬意的假期:他们操纵着久违的古老身躯漫步在风景秀丽的大地上,用真实的肌肤去亲近大自然的草木鱼虫;他们与古蜀人一道狩猎,傍晚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跟着古蜀人载歌载舞……然而,二十多个地球日很快过去,返航的日期临近了,纵目人们不得不收拾起心情返回了飞船。
这时候,画面的跃进戛然而止,进入了正常的时间流速,舒汉正知道自己又将目睹到历史性的一刻。
他的视角回到了飞船上,准备返航的纵目人似乎陷入了一场不小的争执。
所有的船员都情绪激动地围拢在蚕丛身边。
“老船长,这里不是纵目人应该待的世界。还是跟我们回母星吧。”一位纵目人着急地恳求着蚕丛,他是“漫游号”的船副。
“不,大家听我说,我并不是一时犯糊涂。”蚕丛目光定定望着大家,认真地说,“在这段并不长的日子里,我与这些质朴的盆地人朝夕相处,成了朋友。尽管他们衣不遮体、居无定所,甚至也不知道崇山之外尚存在着其他更强的文明。但就是在这样一个充满了瘴气、野兽、天灾,危机四伏的盆地中,他们积极顽强地生活着。他们坚毅而乐观的性格深深感染了我。他们告诉我,他们所面临的最大灾难就是到了夏季,连日的暴雨加上一泻千里的洪水将吞噬他们的家园,夺走很多人的性命。因此,我决定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抵抗洪水。”
蚕丛的话让舒汉正的心扑通一跳,原来蚕丛决意留在古蜀地。
船副急切地劝阻道:“抵抗洪水?你可是我们的船长,一名银河系疏浚者啊!”
蚕丛微微笑了笑,“是的,我曾是一名银河系疏浚者,并深以为荣,可现在,退役让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失落。但是在这片盆地中我又寻找到了相似的职责与激情,我会用疏通暗能量的热忱去疏通凶猛来袭的洪水。”
船副无奈地摇了摇头,“难道你愿意舍弃故乡母星?”
“说实话,六百年前我的妻子丧生太空,我们没有子女,因此我对银河系中心的母星已经没有太多的眷恋。”蚕丛抬眼望着众人。
船副有些着急地打断了他的话,“可是你不能违背文明交流法则啊——”
“我已经想过了,我愿意卸下高科技的外壳,只作为一个单纯的生命个体融入这些原始部落中。”蚕丛语速缓慢地说出了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老船长,他的选择无疑会付出惊人的牺牲。
船副又说道:“可是你大脑中还存储着大量科技知识,完全可以制造出改变他们文明层级的工具。”
“这我也考虑过了,我可以在飞船上接受一次记忆切除手术,将大脑中前沿的科技删除,只保留最基础的常识,我想这应该是法则所允许的。”蚕丛目光深沉地望着船副。
“这应该是允许的——”船副愣怔了半天,最后说道。
这一刻,蚕丛露出了宽慰的笑容,“谢谢大家。”
接下来,蚕丛走进了飞船的生命舱,平躺进一个长条形仪器中,片刻之后,他大脑中的一部分知识储备被删除了。
很快,蚕丛从仪器中走了下来,精神奕奕地向已恢复能量态的纵目人挥手告别。
“老船长,我们还有一个请求。”一位纵目人急切地呼唤道,他是飞船上负责搭建星门的工程师炽木,“我们为你准备了一台通信器,你无论什么时候回心转意,都可以使用这台通信器,通过太阳中继站向母星发去消息,飞船很快就会来接走你。”
伴随着炽木的话语,一块闪亮的水晶体飘浮在了空中。
蚕丛怔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水晶体。
“老船长,我们会一直等着你的消息。”炽木感伤地说。
这一刻,所有纵目人的能量束都汇集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涡旋状能量场,恢宏的能量场热切地震荡着,然后分离成了五团紫红色能量球,这是他们纵目人最初诞生的恒星系那五颗太阳的模样——他们用这样的方式默默送别老船长。
蚕丛向着五颗太阳庄重地深鞠躬,转身走出飞船。他的双脚再次踏上夜色中浑茫的古蜀大地,大步走向了远方的村落。
他身后的飞船迅速升空,瞬间消失于无形。
舒汉正眼前的世界又飞快跳转起来,在一幕幕快进的画面中,他目睹了蚕丛在古蜀大地的生活轨迹。一开始,蚕丛只是一个小部落中身份普通的族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蚕丛沉稳果敢的性格以及广博的知识赢得了族人的信服。老首领过世后,他被族人一致推选为部落首领。在他的带领下,族人筑坝围滩,排水泄洪,顽强地与洪水抗争。当凶猛的洪水退去,他又因地制宜地指导族人开垦荒地,广泛种植谷物,使族人从单纯的狩猎向农耕生活过渡。同一时期,蚕丛甚至发现野蚕会吐丝的特性,于是他常年风餐露宿,最终摸索出了一套将野蚕变为家蚕的技巧……逐渐地,部落被他经营得日渐强盛起来,逐步统一了周边大大小小的部落。终于,蚕丛成了整个古蜀大地唯一的国王,并拥有了一个非凡的尊号——“蚕丛王”。
史诗一般演进的古蜀文明,远比舒汉正读过的任何一本历史论著都来得波澜壮阔,在他渐渐润湿的眼中,蚕丛的身影变得愈加高大与鲜活。
两百年的时光很快过去,舒汉正眼前的图像再次放缓。
他目睹了一场规模隆重的祭祀典礼。
蓝天,白云,高高在上的太阳,蚕丛与他的子民盛装出现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中。相比两百年前,古蜀人都穿上了朴素的丝质衣衫,而他们的国王蚕丛则身着一袭精致大气的青色长袍,头上包着青色头巾——这正是古籍中记载的蚕丛“青衣神”的样子,他的身板看上去依旧挺直,但面容却显得苍老了许多,他似乎已步入了生命的暮年。
舒汉正注意到,在蚕丛的身后还矗立着一架以象牙为轴的巨大滑轮,以及从岷山深处搬来的五块嶙峋巨石。上百名古蜀国祭师手持众多象征太阳崇拜的图腾:金质的太阳神鸟、青铜太阳神树、青铜太阳轮……
祭师们齐声吟唱起赞颂太阳的歌谣,在充满灵性的歌声中,蚕丛郑重地伏下身来,双膝跪地,朝着太阳跪拜。他身后的古蜀人也跟着虔诚地跪拜起来。
“古蜀人什么时候兴起了太阳崇拜?”舒汉正好奇地问。
“崇拜蚕丛的子民逐渐将他神灵化,这些子民开始不厌其烦追溯蚕丛的来历。那时,蚕丛的纵目双眼已经看不到夜空中他的五颗母星,他也只有将太阳作为自己思乡的寄托。最后,他避重就轻地告诉子民自己来自太阳,由此古蜀人一步步形成了太阳崇拜。”
“这么说来,神鸟图形是古蜀人自发创造出的。可四千年后……太阳神鸟又为何会出现在你的飞船上?”舒汉正琢磨道。
“舒教授,你不必为这个问题困惑了,”沃坦笑了笑,“我是为了纪念我的叔曾祖父蚕丛,将飞船临时改变成了太阳神鸟图案。”
“明白。”舒汉正把视线转回蚕丛。
此刻,蚕丛结束了跪拜,开始指挥起五块巨石的堆叠。
古蜀大力士们高喊着号子,齐力拉动滑轮的绳索,缓缓将巨石吊起移向一个隆起的平台。
巨石一块接一块地堆叠了起来,当叠上第四块巨石时,蚕丛挥手命令暂停工程。
蚕丛一个人爬上巨石堆的顶端,待站定后,他转动着柱状眼珠在巨石表面搜寻到了一处凹陷,然后从身上摸出一个水晶体,这正是他的船员留给他的通信器!他小心翼翼地将水晶体放进坑中,用覆土将其掩埋。
随后,他回到了地面。
接着,第五块巨石缓缓落定。
这时沃坦开口了:“你刚才看到了,蚕丛将通信器埋藏在第四块巨石的表层,同时还设置下一个机关,一旦有人搬起表面的石头,通信器就将接通母星。”
舒汉正恍然道:“我们就是这样触动了通信器。可是,蚕丛这样做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就不得而知了。”沃坦摊了摊手,“或许蚕丛始终怀念母星,他是在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彻底切断与母星的联系。而将通信器放置在第二块巨石中,可能是他希望自己死后有人会触动它——”
“纵目人会来到地球?”舒汉正很是不解。
“或许是他希冀同类能够见识到自己在地球的事迹,从而认同他当初的选择。另外还有一种可能,蚕丛此举是为他的后代子民留下一扇窗口,让深居盆地的他们能有机会去领略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
舒汉正怔怔地点了点头,他又将目光投向了蚕丛,此时的蚕丛仍如雕塑般默立在“五块石”前,熠熠的太阳光芒将他衣袂飘飘的身影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这时,舒汉正听到了沃坦对他说:“好了,蚕丛的故事到这就结束了——”
舒汉正只感到眼前一晃,栩栩如生的古蜀世界攸地消失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自己又回到了四千年后的“五块石”现场。
他恍然四顾,视野中变得斑驳的“五块石”边上没有了青衣蚕丛的身影,四周的人们都在为自己的苏醒惊呼不已。
沃坦仍伫立在他的面前。
他又环顾了一圈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感受到一种时光错乱的恍惚感。这真可谓是“玉垒浮云变古今”,四千年前原始风貌的盆地已经变成物宝天华的天府之国;年年洪水泛滥时的汪洋泽国变成了沃野千里的鱼米之乡;曾经偏居一隅的闭塞文明如今已融入了多元广阔的中华文明之中……
蚕丛在天之灵如果能看到今日蜀地风貌,一定会为当初的抉择感到欣慰。
这时,舒汉正耳畔传来了沃坦的声音,“很多时候,生命体总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文明是一种极其稳定的自然延续,而事实上,所有文明都是暂时的存在,大到银河系,小到你们的蜀地,伴随着文明的扩张,大自然以及宇宙总会不时显露出冷酷的一面。”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舒汉正思考着说,“我们地球上曾有过一些兴盛一时的文明,但很多都毁于自然灾难。四千年过去了,我们战胜了洪水,在这块土地上长久地安居乐业,但我们仍会遭遇大自然一次次新的挑战,几年前的汶川大地震以及最近的芦山地震都带给我们不小的冲击……文明延续确实充满艰辛与不易。”
“是的,很多时候,我们无法选择文明繁衍的土地,但我们可以提高与土地和谐相处的智慧。”
“谢谢你为我们揭示的哲理。”舒汉正感动地说。
“好了,我算是完成了蚕丛的遗愿。我要返航了。”
“你还会回来吗?”
沃坦笑了笑,“我已经取回了水晶通信器,我将不会光临地球。请转告你的同胞,你们地球文明还有一段漫长的道路要走,你们还将在一个封闭的条件下独自发展以达到加入银河系联盟的门槛。到那一天,你们的文明与我们的文明还会相见——”
再见,沃坦向着所有人挥了挥手,然后飘向天上的飞船。
很快,沃坦进入了飞船,随后飞船旋转起来,飞一般地缩小,最后消失了。
舒汉正久久地仰望着天空,蚕丛的子民们会坚强地生活下去,在这一片盛产诗人、美食、美酒、蜀锦与盐的传奇土地上继续生息、繁衍,“青衣一曲绕山水,青衣神在白云端”的歌谣还将在蜀人中世代传唱,永远激励着蜀人不断前行。
(1)叠溪县又名蚕陵县,地处四川茂汶县以北六十多公里的岷江东岸,曾是一个县治,1933年爆发的叠溪大地震使这个繁华千年的古城顷刻陷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山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