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灯塔(1 / 2)

超频交易商 谢云宁 11844 字 2024-02-18

阿雷西沃海滩

这是奇点来临的前一年,2018年初夏的一个普通周末,在波多黎各美丽的阿雷西沃海滩上,叶湛和艾琳-卓第一次相遇。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抛洒在辽阔无垠的海面上,碧蓝的海水泛起闪闪的金色纹波,让加勒比海显得更加迷人。

叶湛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线走着。他是跟着同事来海边参加一个音乐派对,可还没待上一会儿就忍受不了太过劲爆的雷鬼音乐,于是一个人溜了出来。

远离人群的他静静感受着大海的宁静,赤裸的双脚踩在柔软的细沙上,在纯白色的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足印。也不知走了多远,当他再次抬眼望向大海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视野所及的整片海域中,原本空荡的海面变成了一片晶亮的橘色,像是有无数盏荧光灯摇曳在水面之下。

是浮藻吗?不,闪烁不定的星星光点更像是某种浮游生物。他迟疑着走近海水,小心翼翼地蹲在半米之外仔细观察,终于看清了这些光点的大致形态: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微蓝色软体密密匝匝地浮沉在水中,游丝一般的触角微微摆动,一张一缩的半透明身体中心呈现出橘红的金属色泽,这是他未曾见过的某种微型水母。

好奇心让他想进一步弄清这些奇怪水母的来历。他登上海水中一小块突起的礁石,举起手机对着海面按下摄像快门。接着,他打开了手机中的Glitter软件——这是一款集搜索、社交、微博、游戏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超级软件。Glitter能够通过他拍下的照片识别出生物的类别。果然,眨眼间,搜索结果就跳了出来:

灯塔水母(Turritopsis Nutricula):主要分布在加勒比地区广阔的海域之中,属于水螅纲,是水母的一种,对人类不具毒性。其特征是一旦它们达到性成熟年龄完成交配之后,就会返回至幼体状态。从海洋生物学角度来讲,灯塔水母是一种水螅虫类生物,也是唯一一种能够完全恢复到年轻态的物种,而且这种返老还童的方式可以无限期循环,也就是说,只要不被掠食者吞食,它们就能够长生不老。

这些微小的生命就是灯塔水母?叶湛皱起眉头,惶惑地抬头凝望着海面。他之前曾听闻过这种神奇的不死生命,但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样一个黄昏与它们不期而遇。它们怎么会陡然泛滥在这片海域?这些水母真能够不堕生死轮回而永生?那么它们又该有多么古老啊。他不由得感到了一丝不安,尽管自己见到的只是海洋一隅的状况,可是如果这些微小精灵真能永远不死而又爆发式地繁殖扩张下去,终有一天,它们的种族将占领地球上所有海洋。

接着,他将目光转回到手机屏幕,想继续在Glitter上寻找答案,当前页面的右下角有一个“与灯塔水母相关的人”的链接——Glitter会根据你的搜索记录、你的兴趣(甚至是你所在的位置)主动为你匹配相关的人物信息。

他随手点击了链接,页面立刻弹出了一组人物头像。排在首位的是一位年轻的亚裔女性面孔:艾琳-卓,二十九岁,美国公民,宾夕法尼亚大学灯塔水母专家。

这应该是一位第二代华裔美国人,叶湛思忖着。那一张青春俏丽的面容很难和“灯塔水母专家”联系在一起,在这一刻,他的心不禁一动,他点进了她的个人微博。徐徐展开在手机屏幕上的是一个布置得动感十足的个人空间,如圣诞节橱柜般悬挂着艾琳-卓在世界各地的留影,从一张张向日葵般灿烂的笑脸上看得出她是一位热情阳光的女孩。

同时,他也注意到她目前的个人感情状况:单身。

很自然地,他想加这位小他两岁的“灯塔水母专家”为好友,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先生,你不必感到惊讶。”

叶湛慌忙转过身来,愣住了,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个子娇小的女孩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正一脸微笑地凝视着自己。“这些水母白天潜伏在水底深处,到了夜里则需要浮到水面捕食。”女孩柔声说。她有着一双亮丽的黑眼睛,她……似乎和手机页面上的女孩很像,不,她就是艾琳-卓!

“卓,你好。”他终于怔怔开口道,脱口而出的竟是带着浓重乡音的中文。

“很抱歉,我的中文还停留在只能听的水平。”从手机页面上走出来的公主用英文回答道,“你怎么会认识我?”

“呃……”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扬了扬手机,“是Glitter告诉我的。”

“哦。你是中国游客?”

“不,我十年前就来到美国,博士毕业后在阿雷西沃天文台工作。”说着,他动作生硬地向岸上指了指,“天文台就在离这儿不远的……”

“我知道——”艾琳-卓的声音突然激动了几分,“就在一片茂密的丛林中,我在飞机上远远望见过那个大圆盘(1),真是太壮观了,就像嵌在大地上的一只巨眼。”

“是吗?直到今天,那仍是世界上最大最灵敏的单碟射电望远镜。”

“真是棒极了。你们究竟接收到外星人的信息没有?”

“还没有呢——”他顿住了,这个话题多少让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我们发出的问候信号还在半路上吧。”

“加油,我可是个坚信外星人存在的UFO迷呵。”

“真的吗?一旦有了消息,我可以第一时间给你发邮件。现在我有了你Glitter的ID。”叶湛耸了耸肩,希望自己开的玩笑还算得体,接着,他转移开了话题,“这些水母真的可以永生?”

“理论上,只要这些水母不被吃掉或病死,就能通过回复到幼虫的方式达到永生,这好比蝴蝶能够为了躲避死亡再次化身为茧,从而获得第二次生命。”

“回复到幼虫……这我就有些不明白了:为什么你们能确定变身的幼虫并不是衰老水母繁殖出的下一代?”

“幼虫的DNA与之前的水母毫无二致,这与生命的繁殖行为是截然不同的。”

“这些水母是如何办到这一切的?”叶湛不解道。

“嗯,尽管现在我们仍没有完全解开水母‘返老还童’之谜,但我们相信秘密就隐藏在水母的基因中,水母体内拥有某种再生基因,这种基因能让水母的细胞从一个类型转变为另一个类型。事实上,这种细胞功能的转化在其他种类的生命中同样存在,但通常只会出现在器官再生的情况下,而灯塔水母的再生基因让这种逆生长变成了常态。”

“真是匪夷所思的生命,像是一个造物主的bug——”叶湛感叹道,“可是……它们怎么会一下子变得如此泛滥?我过去从来没有在这片海域中见过它们。”

“灯塔水母过去只是零星地散布在加勒比海各海域,但最近一段时间,它们突然在波多黎各周边海域呈现出大规模聚集之势,这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艾琳-卓缓声说道,她将目光从叶湛身上移向了远处的海平面,“这也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我们在这里建立了一个临时观测站。”

叶湛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大海,此时夜色已深,星辰在夜空中冉冉升起,漫天璀璨的星光投射在辽阔的海上,来自远古的微小精灵还在幽暗的海水中浩荡翻涌,像是赋予了整片海洋一种非凡的生命力,蓬勃起伏,呢喃低语,如是向人类传递着某种隐秘的信息……

只是人类对这种讯息一时还无从去领悟。

这时,艾琳-卓向叶湛告辞,说要返回观测站了。叶湛如梦方醒地与她挥手作别,默默注视着这位妩媚动人的女孩慢慢消失在视线中。

而后,他又独自在海边待了许久,始终有一种不真实感长留在他的心底。

SETI@home

阿雷西沃天文台。

上午十点半,叶湛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飞速变化的数据与波形,他已这样全神贯注地工作了两个小时。他的工作是射电信号的数据挖掘,由于阿雷西沃射电望远镜每一天接收到的信息浩如烟海,天文台只得通过全球SETI@home分布计算去完成数据处理——首先将这些海量信息逐一分解,打包成一个个0.25M大小的数据包,通过互联网传送到世界各处,然后动用大大小小的闲置计算机资源去完成运算。

此时呈现在电脑屏幕上的,正是之前一天从全球各处SETI@home处理器返回的信息统计,叶湛需要做的事情是从中寻找有价值的信息。

与往常一样,当他浏览完所有的数据后也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之处。他有些疲倦地站起身来,为自己冲了杯咖啡。

当他端着一杯芳香的咖啡走回来时,电脑屏幕已变成一片抽象的光影,这是太空深处的虚拟图景——电脑自动启动了SETI@home屏保——全球有六百万用户下载了这个程序,这些SETI用户利用个人电脑空闲时的计算能力去搜寻外星文明。他出神地望着光怪陆离的屏幕,突然有一种时间被冻结的错觉,屏保上呈现的很像是整个人类在宇宙中的境遇:不同频段的无线电波如涟漪般交错在浩渺的星际空间中,五光十色的星球次第排列,可在里面却寻找不到一丝半点外星人的踪迹。时至今日,德雷克方程依旧无解,人类还在日复一日地孜孜搜寻着,却似乎要永远地孤独下去。这也很像……自己颇为曲折却至今无果的感情之路,这个星球上有着那么多人,可在茫茫人海中更多的却是匆匆地擦肩而过……莫名地,他又回想起了两个月前那一次难忘的海滩邂逅。

那一张在星光下浅浅微笑的脸庞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抬头注视着窗外:不知此刻的她正在做什么?不由得,他在电脑上打开了Glitter,进入了艾琳-卓的空间。

这两个月来,一有空就光顾她的空间变成了他的习惯,与此同时,他也在Glitter上与她有过一两次互动,可他始终鼓不起勇气与她进一步发展。而这一次,就在他刚要开始浏览之时,Glitter跳出了一个提示框:你的好友进入了距你二百米的区域。

不!他的心如同蹦极般重重一荡,他用颤抖的手指点击了提示信息:你的好友此刻正位于你的两点钟方向,距你一百二十米。

这不是幻觉,他摇了摇头,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十秒钟后,他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

终于,在走廊的转角处,他与她迎面遇见了。她今天扎着一个马尾辫,穿了一身银灰色职业套裙,很是干练。

“卓,怎么会是你?”他尽力装出意外的表情,但他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一定显得非常冒失。

“嗨,叶。”她微笑着向他打招呼,似乎她对在这里碰见叶湛并不是太过惊诧,“真高兴和你又见面了。”

“原来你还在波多黎各啊,我以为你早返回美国了——”他又故作吃惊地说,其实他早就通过她的空间了解到,她的灯塔水母研究陷入了僵局,她不得不滞留在阿雷西沃。

“灯塔水母还聚集在这里啊,并且繁殖得越来越多,我们都还没弄清原因。”艾琳耸了耸肩。

真得感谢灯塔水母,叶湛心中暗暗高兴了一把,“接下来你准备怎样做?”

“可能我还得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艾琳说,“继续观察水母的动向,同时我又得重拾起之前的工作。”

“之前的工作?”

“嗯,过去几年里,我一直致力于研究灯塔水母体内的基因组,希望从中找到它们永生的秘密,我想这或许也能帮助我们解释今天发生的异象。所以,我们研究中心租用了你们天文台的资源——大型计算机以及高带宽网络,这样我就可以和远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同事一起工作,继续基因组的研究。”

“噢,这样啊。”他点了点头,由于近些年美国国会大幅缩减阿雷西沃天文台的经费,天文台不得不向其他学科开放庞大的计算资源以换取运转资金,“这么说来,你以后会经常来这里?”

“一星期应该会过来两三次吧。”

“太好了,以后我可以经常见到你了。”叶湛抑制不住欣喜地说,然后他顿住了,他感到自己的嗓子一下子绷紧了,“中午我请你吃饭吧,这里有一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

“为什么呢?”她歪着头望着他,夸张地嘬起了嘴唇。

他一下语塞了,但很快又机敏地反应道:“我得感谢你给我上的那一堂有趣的科普课啊,让我见识了灯塔水母的奇妙世界。”

“好吧,”艾琳-卓露出了笑容,“等我忙完了,我继续给你上课。”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第一次约会。

地外文明自破译系统

“叶,你是从什么时候迷上寻找外星人的?”艾琳-卓凝望着几千米远处如山丘般大小的射电抛物镜面,突然向叶湛问道。

“或许是我很小的时候迷上天文学那会儿吧。”叶湛轻声说道,斜躺在沙滩椅上的他仰望着星空,“当我第一次接触天文望远镜,领略到星空的广阔与壮美,在无边无际的时空中拥挤着那么多奇异的天体……我很难想象在如此热闹的一个舞台中人类是孤独的。”

此刻,他俩正待在叶湛单身宿舍狭小的露天屋顶上——这是一栋位于天文台附近的丛林小木屋,他俩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随意地聊着天,不知不觉间已经约会了两个多月。

“你的灯塔水母有进展了吗?”叶湛咂了一大口啤酒,询问起艾琳的情况。

“还是老样子,那些水母依旧日复一日地浮游在海中,可我们还是无法解释它们聚集的缘由。”艾琳轻叹了口气。

“哦,慢慢来。或许你可以暂时把重心放到基因方面。”他建议道。

“唉,在这边我们也迟迟没有进展,尽管我们破译出了水母所有的基因序列,但我们无法理解其中绝大部分序列的功能。”

“或许你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突破口,我在想——”叶湛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他陷入了思考。

“叶,你在想什么——”艾琳关切道。

他没有回答,几分钟后,他一个激灵似的站起身来,“艾琳,我有了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艾琳,我在想,如果将你手上的灯塔水母的基因序列输入到‘地外文明自破译系统’,会不会得到某种奇妙的结果?”

“地外文明自破译系统?”艾琳-卓扬起了眉头。

“先让我给你解释一下。”叶湛急切地说,“为了与地外智慧文明展开可能的第一次接触,人类必须先解决星际交流的语言问题。因此,在过去的几十年间,涌现出了林林总总的‘宇宙语’。比如有学者以各种数学语言构造出一套精深的语言,也有学者主张以音乐或图形为工具,还有更多的学者相信外星文明能够理解星际间既有的基础常识,于是他们以蛋白质构成、宇宙辐射背景信号等诸如此类的元素设计出五花八门的语言体系。”

“我能理解——”

“近些年来,我们汇集了所有可行的‘宇宙语’译码方式,构建出了一套虚拟的宏大数据库。这样,一旦天文台将搜索到的可疑电磁波信号上传到这个系统,系统将调动世界各处的计算机资源,自动寻找最为匹配的‘宇宙语’去破解信号。”

“可是……将灯塔水母基因编码与外星文明的信号等同起来实在太过荒诞了。”

“不,艾琳,你听我说,事实上,早已有人做过类似的事了,十年前,哈佛大学的一个团队试图从人类DNA的垃圾基因中寻找出外星文明的信息。”

“人类的垃圾基因……外星文明的信息?”

“艾琳,你比我更清楚,人类DNA中只有百分之三能够编译蛋白质或酶,是对人体有用的,另外百分之九十七的DNA人类始终无法理解其存在的意义。因此有科学家大胆猜想,具有先进文明的外星人在某种机缘下来到地球并将他们的信息写进了人类基因中,这样在人类的繁衍过程中,拥有外星文明信息的基因将不断被复制,直到有一天外星人再次降临地球取出他们储存的信息。于是这些科学家尝试采用NASA破译外星人信号的那一套方法去分析垃圾基因片段,希冀获得窥探地外智慧文明的密钥。”

“这听上去有点意思。”艾琳-卓喃喃道,“最后结果怎样呢?”

“很遗憾,最终他们宣告失败,没能在人类DNA中寻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但现在,我们可以试试灯塔水母的基因——”

“这……有必要吗?”艾琳-卓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质疑。

“试试啊,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失败,可是或许——”叶湛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一股莫名的激动在推动着他。

她皱着眉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好吧——”她吐了吐舌头,表示愿意妥协。她走进屋内,来到电脑前,通过网络调出了灯塔水母的基因文件,文件过于庞大,因此被分割成很多小份分批发送到叶湛的电脑中。

随后叶湛也跟了过来,他的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很快完成了一系列操作,“艾琳,我让电脑自动上传你的数据,要不了几天系统就会给出结论。”

“好吧,等你的好消息。”她回头望着他,“你真是个执着的人。”她给了他一个吻,接着,他俩重新回到了屋外,在远处无比庞大的射电望远镜的注视下,他们深情地拥吻起来。而身后的房间中,嗡嗡作响的计算机还在兀自工作着。

星图密码

当艾琳没有敲门就走进办公室时,叶湛正呆呆地望着电脑屏幕,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叶,我是赶过来向你告别的,我得出海一段时间。”艾琳急匆匆地说。

艾琳的话让叶湛从恍思中醒来,他愣怔着抬头注视了艾琳好一会儿,才如梦方醒地开口道:“水母有了状况?”

“是的,灯塔水母毫无征兆地活跃起来,开始整体向赤道方向迁移,我们的考察船准备追踪过去。”

“是吗……”叶湛如同梦呓般颤声说道,“艾琳,一周前输入自破译系统的水母基因现在有了结果。”

“哦,结果是什么?”她差不多已经忘掉了这件事。

“你提供的灯塔水母基因组一共含有四点五亿个碱基对,系统无法破译水母基因中的绝大部分信息,”叶湛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但系统在一小段仅有两百万碱基对的基因片段中寻找到了一些特别的信息。”

“什么的信息?”她惊诧道。

“三万多颗恒星的坐标位置——”

“三万颗恒星?”

“是的,这两百万碱基对以哈夫曼编码的形式异常简洁地编码了地球之外三万多颗真实恒星的坐标,其中囊括了所有人类肉眼能够看到的一万两千颗六等以上的恒星,剩的下则是只能借助望远镜才能看见的七等星与八等星。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所有星星的坐标都是以今天的地球为观察中心,你知道,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是不断变换的,哪怕早上一百年,这些星星都不会呈现出水母基因中标示的坐标位置。”叶湛缓慢地说道,似乎每个单词都让他说得很吃力。

她吃惊得张大了嘴,“这……怎么可能?”

“换句话说,这些水母似乎一直在一点点地将呈现在夜空中人类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星星的坐标都镂刻在了它们的基因中。可……它们如何感知得到这么多星星?它们的视觉系统理应简单至极才对。”叶湛似是喃喃自语道。

“不,”艾琳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也在微微发颤,“恰好与你的直觉相反,这些水母尽管结构简单,但眼睛却具有非常复杂的透镜结构,它们完全能够看到比人类目力所及更遥远的星星。”

艾琳的话让叶湛打了一个寒战,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之后,才又开口道:“这么说来……灯塔水母在每个夜晚浮至海面并不仅仅是为了捕食,它们还在利用敏锐的眼睛扫描整个夜空。可是它们又如何将星图信息转化为DNA呢?”

“水母应该是借助类似基因突变的机理改变了DNA……”艾琳困惑道,这时,她的电话响了,她慌忙接通了电话。

很快,艾琳结束了通话。“叶,我们的船马上要出发了,我得赶紧走了。你这边有什么进展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她望着叶湛,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叶湛茫然点了点头,看着艾琳转身离去。

旋转木马

艾琳离开后的第三天,叶湛的神经濒于崩溃的边缘。

他整日冥思苦想,却始终无法得出一个合理的答案。灯塔水母、星图、永生,这些毫不相干的主题混乱地塞满了他的大脑,他没办法入眠,也没办法工作。

他只得给自己放了个假,一个人坐车到了阿雷西沃市区,在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逛游,尽量不去想灯塔水母的事。

一天下来,他不停歇的双脚差不多将市区逛了个遍。黄昏时分,他来到一家位于城郊的游乐园门前。这个游乐园他之前曾来过,他没多想就走了进去。

游乐园的规模并不大,再说时候也不早了,不多的游人正在陆续离开。

他漫步在冷清空荡的游乐园中,路过大象滑梯、过山车、海盗船、大篷车,最后来到旋转木马前。此时木马池中空无一人,不同姿态的木马静静地悬立在半空中。

这些木马莫名地勾起了他遥远的童年记忆,于是他通过自动售票机买了张票,然后骑上一匹纯白色的木马。

很快,华丽的霓虹灯亮起,伴随着浪漫舒缓的音乐,木马吱嘎作响地旋转起来。不同颜色的木马高高低低地上下升降,竞相追逐,叶湛的心渐渐松弛了下来……就这样,他像是被带入一个如梦似幻的童话世界,随着木马没有尽头地旋转,四周不断变换的风景映在他眼中。

忽然间,一个意象如楔子般钻入他的脑海:在茫茫银河系中,太阳系就像是一只旋转木马,搭载着人类围绕银心缓缓旋转。地球上的生命已在这只旋转的木马上相安无事地延续了数亿年,可是……木马会在音乐声中永远旋转下去吗?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就在他陷入沉思之时,耳畔的音乐声戛然而止,木马停了下来。他猛然睁开眼,绚烂的霓虹灯也已熄灭了。

“时间到了,赶紧下来,游乐园要关门了!”一个粗鲁的声音猛地传来。

他悚然一惊,一位长相沧桑、满脸疙瘩的老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身旁。男人的目光中透着一股凶狠劲,像是在呵斥叶湛已经影响到他下班了。

“噢,对不起。”他连忙翻身下了木马。

他的双脚落回到地面,一阵失重一般的强烈眩晕感险些让他跌倒。他怔怔环顾四周,此时夜色已经降临,游乐园中各个游乐项目的灯光正在一一熄灭。转眼之间,刚才还灯火通明的乐园便已归于黑夜的沉寂。

他神思恍惚地走出了游乐园,一个人徘徊在大街上。

时间到了,赶紧下来!老男人的话重重回旋在他的脑海中。

当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街口,他停下脚步,抬头仰望夜空,今夜的星空中有几颗星星分外明亮。

太阳绕一个近似圆形的轨道绕银心公转一周约需两亿年,而灯塔水母在地球上的历史超过了两亿年。

就在这一瞬,好像有一束星光轻轻地刺了他的大脑一下,脑海中杂乱无序的线索连成了一个答案,他顿悟了灯塔水母的目的。

他激动不已地摸出手机拨打艾琳的电话号码。

可是,电话那端久久回响的,却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他的心不禁紧张起来。

聚合体

第三天的黎明时分,浩浩荡荡的水母群终于停止了集体迁移,它们已进入加勒比海的中心海域。

此时,灯塔水母成为整片海域唯一的主宰,将之变成了一片面积达两千多平方公里的海中海。在晨曦的映耀下,这些水母也不再潜入深海,而是或深或浅地浮潜在水面下,肆意舞动着半透明的裙裾,闪烁出橘色荧光,与金色的阳光交相辉映。

艾琳所在的科考小船就如一只掉入巨大凝胶中的小鸟,颤颤巍巍地航行在水母之上。

船上一行五人,除了艾琳之外,还有五十九岁的老海洋生物学家林格、二十三岁的实习研究员菲尔,以及两位负责开船的波多黎各当地人。

狭小的船舱中,三名科研人员正紧张万分地注视着监视器,通过船底的水下摄像机严密监控水母的一举一动。

水面下的水母显得从未有过地活跃,上下蹿动,逐渐地,它们彼此间像是有了一种默契,竟有序地汇合成一团团巨大的聚合体,整体移动起来,剧烈地搅动着海水,形成异常壮观的涡旋。

“水母正随着涡旋朝一个中心汇聚!”菲尔惊呼起来。

从监视器上可以看到一团团水母正在随涡旋向一个中心汇聚,而他们的小船正位于这场海底风暴中心不远处,他们能感觉到船体开始颠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