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们似乎在酝酿下一步动作。”艾琳沉吟道。
林格和菲尔都沉默了,艾琳的话加重了他们的紧张情绪。
“我们得有人潜到水下去看看。”艾琳注视着监视器说道,越来越密集的水母已经让水下摄像机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她提出的这个艰巨任务无疑将落在自己头上,因为林格年事已高,而菲尔还没有学会潜水。
林格神色凝重地考虑了一下,“好吧,艾琳,注意安全。”
艾琳点了点头,换上潜水服,潜入水下。
随着不断下潜,她感到这已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海底世界,黏稠的橘色灯塔水母聚合体把原本广阔澄澈的海变得如此局促,充满了强烈的压迫感。周遭密匝的灯塔水母也不再像是她研究了近十年的那种行为简单的初级生命,仿佛有一种高等的集体意识正在混沌的聚合体中慢慢形成。
在两百米的深度,她停了下来,顺着水母游动的方向望去,在距她一公里的地方,水母组成的巨大涡旋就如同一团飞速收缩的螺旋状星云,在涡旋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由水母混合着海水聚合而成的圆柱体,圆柱还在如滚雪球般生长,像是一座挺立在暴风雪中心的灯塔。
艾琳震撼不已地目睹着这一切,她莫名其妙地感到某种远古的力量正在苏醒……
忽然间,她突发奇想,将通信器调到公共无线频道,对着水母巨塔呼喊道:“灯塔水母,你们好,人类渴望与你们交流。”
调制着她声音的无线电波通过海水传向了水母塔,她静立在原处等待着回答,但过了十几分钟灯塔仍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艾琳准备再次开口之时,一个突发状况出现了,有一头暗褐色的庞然大物游进了艾琳的视野,来者长相颇为怪异,有着一个占据三分之一身躯的硕大头颅,像是一艘头大尾小的攻击核潜艇,噢,这正是海洋世界中体型最为庞大的食肉鲸鱼——抹香鲸!
嗜血的抹香鲸发现了正在集聚的水母塔,或许由于太饿的缘故,它没能经受住眼前出现一群如此肥厚的灯塔水母的诱惑,在聚合体的体积已几倍于自己的情况下,这头不知天高地厚的抹香鲸竟向水母塔缓缓游弋过去,准备伺机攻击水母塔。
水母塔并没有在意抹香鲸的到来,仍兀自缓缓聚合。猛地,抹香鲸露出血盆大口,凶猛地向塔身咬去。随即一大片塔壁被活生生地撕裂开来,塔身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天啊!”艾琳不禁惊呼道。她透过窟窿惊奇地看到了水母塔体内竟是一个火红的熔炉,汹涌着岩浆般炫目的火光,狂暴的白色闪电奔突其中——这应该是一个能够输出能量的反应堆。
这时,抹香鲸已吞咽完咬下的水母肉块,尝到甜头的它准备发起第二波进攻。只见抹香鲸弓起身躯,猛地蹿向水母塔,一头扎进了裂开的大窟窿中。这一次,抹香鲸像是被塔内的熔炉一下子吸住了,它的一半身躯死死地卡在塔内,另一半还留在塔外的尾部拼命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被整个吸进了圆塔。开口的塔身又如伤口愈合般迅速地闭合了。
艾琳目瞪口呆地目睹了这个神奇的过程,这头抹香鲸应该被融进了反应堆,成了水母塔的一部分。
终于,水母灯塔停止了聚合行为,已有一个岛屿大小的塔身开始缓缓地旋转起来,这像是一个灯塔在塑造外壳的过程:随着塔身不断旋转,粗粝不平的外壁变得平坦而锃亮,很快,水母塔具有了极其复杂的机械化外观。
艾琳也在飞速思考着,眼前的巨塔不仅是一个有机生命体,而且还像是一艘体内燃烧着巨大能量的……飞船!猛然间,她回想起叶湛说起过灯塔水母体内蕴藏着星图,她有了一个答案。
这一刻,水母塔开始上下蹿动起来,就像是一只初生的小鹿,跌跌撞撞地想要站起来。
“赶快远离水母涡旋中心!”恍然大悟的她通过通信器向船上的同伴紧急呼叫道。
此刻,考察船正停泊在水母塔所处的海面上。
然而她的顿悟已经晚了,水母塔蹿动的速度陡然提升,电光石火间,庞大的圆塔以火箭般的速度垂直冲出海面。
极度的恐惧如雪崩般向艾琳袭来,紧接着劈面而来的是一轮巨大的潮汐冲击力,凶猛地将她推离了原处,使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在海面之上,随着惊雷般的一声巨响,水母聚合体轰然射出海面,跃腾直上,冲向了云霄。随之引发的大面积浪潮如海啸般持续荡涌,巨大的浪花绽放在海空之间。
可怜的考察船没能逃过这一劫:尽管开足了马力逃生,但科考船还是被共生体的边缘撞上了,整个船体瞬间被高高掀起,在几十米的高空中断裂成两半,分离的两截又重重地坠落回海上,船体几乎完全散架。七零八落的碎片散落在激荡的海面上,看上去一片狼藉。
十几分钟后,潮汐渐渐平息下来,被震得晕头转向的艾琳终于可以浮出水面。当她目睹到海面上惨烈的场面,脑袋一下子像被重物狠狠击中。她挣扎着游向船体残骸,拼命地寻找同伴,最后找到了四具早已断气的尸体,她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累得停止了哭泣,抱着一块从船体破裂下来的浮木茫然地漂浮在海上。
她身下的海水中还有大量遗下的灯塔水母仍在亢奋地翻涌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畔传来一阵轰鸣声。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一架飞得很低的直升机正在向她飞来。
当飞机靠近她时,一个穿着救生服的身影从飞机上直接跳了下来。是叶湛!
“叶湛,真的是你吗?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艾琳望着向她游过来的叶湛,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艾琳,你还好吗?”叶湛被水呛得大口喘着气,“我是跟着你手机的最后定位找过来的。”他奋力游到了艾琳身旁,伸手抚摸艾琳泪流满面的脸颊。
“他们都死了——”艾琳哽咽着说,“大批的水母凝聚成一艘飞船飞走了。”
叶湛望了望四野,哀伤地说:“这里面也有我的过错,我应该更早想到才对……之前我的思维进入一个误区,认为水母将捕捉到的星图不断地更新进了自己的DNA中。事实上,应该是水母的DNA中一直携带着一张亿年不变的星图,当地球刚好运行到今天的位置时,水母观察到的星域与DNA中的星图两相比较,恰好合上拍,这就如一部精密的齿轮走到了特定的一步而导致玄妙的机关突然开启,触发灯塔水母的DNA指令动作,最后汇聚成飞船驶离了地球。我想这也是灯塔水母一直保持永生而不从改变DNA的目的……”
“别说了,叶——”艾琳紧紧抱住了叶湛,“谁能想得到呢,灯塔水母并不属于我们的地球。”
水母灯塔
事实上,这个庞然大物并没有完全飞离地球,它只是飞出了大气层,径直进入距地面三万六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轨道。
这个共生体并没有像同步轨道上的人造卫星那样随地球同速转动,而是以一定速度向着地球自转的反方向运动,更让人惊奇的是,共生体似乎始终朝向一个固定的星区。
很快,天文学家以地心与共生体为一条直线向外延伸,一路上并没有出现人类已探测到的星体,直到直线穿出银河系,抵达了距地球二百二十万光年外的仙女座星系——最近的河外星系。由于这个庞大的河外星系拥有两亿颗恒星,天文学家还无法从中精确定位灯塔指向的具体星域。
没过多久,在共生体面朝方向十万公里外的外太空中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长方形,这面超现实的长方形足有三分之一个地球大小,如同一面炫目的镜子,只具有二维的形态,水纹一般的晶蓝色在其中波光涌动。
地球上的人们不由得惊呼灯塔水母摇身一变,成了一座神奇的灯塔,如投影仪般投射出一扇璀璨的星门。
两个小时后,美国的“猎户座号”宇航飞船全速抵达了梦幻般打开的星门正前方三千公里处。当三名宇航员透过飞船前端的舷窗近距离面对如此一片深邃无际的幽蓝色,都被惊呆了,有一种来到世界尽头的奇幻感。这就像是一面垂直悬立在虚空中的海面,无序地汹涌起伏着粼粼波澜,上面并没有人类所能理解的图像。
宇航员试探着主动与星门进行交流,飞船向星门发射出一束高能激光脉冲,转瞬间,这束脉冲穿过了星门,溢向远方。宇航员没有放弃努力,继续利用无线电波以及激光脉冲间断性地射向星门,这些脉冲的频率编码了数学公式以及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等诸多信息,如果星门背后的外星人能够感知到,他们应该会做出回应。
在此后的几个小时中,承载着人类忐忑问询的光波源源不断地穿过星门,星门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仍旧兀自闪耀着。
随后,飞船释放出一个小型探测器。探测器摇摇晃晃地接近星门,紧接着,就如透明一般穿了过去。
星门看上去并不愿意与人类接触。
一时间,地球上收看了电视直播的人们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各国不同学科的顶尖科学家迅速行动起来,展开了一场多线程的网络会议,紧急磋商灯塔水母事件的解决之道。
对于水母灯塔的意图,有科学家猜测星门是一个信号发生器,正在向母星传递超越时空的信号。也有科学家假想星门是一个外星人的广播工具,只是人类的科技还没有达到能够接收到广播信息的高度。还有人推测星门更像是一个牵引装置——来自仙女座星云某颗恒星的星际舰队所采用的某种先进的超光速推进方式需要在目的地矗立这样一个牵引装置。另外还有人猜想星门是一个单向的监视器,只有人类文明达到某种高度时外星人才会现身……
就这样,两天过去了,大会仍是一片唇枪舌剑,却没有找出可行的应对之法。
然而人类对于灯塔的恐惧却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加剧,外太空的星门就像一只诡异的巨眼,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人类的一举一动。同时,在人们惊恐不安的想象中,要不了多久,杀气腾腾的外星舰队就会从星门中一跃而出。
终于,一贯先发制人的美国政府坐不住了,由美国牵头,十几个拥有远程导弹的国家联合在一起,紧急启动了一项应对措施——“断锁”行动。
“断锁”这个名字的得来有一个特别的说法:在希腊神话中,仙女座代表着依索匹亚国王的美丽公主安德洛墨达,她曾被绑缚在一块大石上献祭鲸鱼座海怪,因此仙女座最为醒目的形象就是缠绕在双手上蜿蜒的星云锁链。如今地球轨道上的水母灯塔就如同被仙女座施展出的星云锁链,企图捆缚人类文明前进之路,人类现在需要如亚历山大大帝挥剑斩断纠缠死结那样果断地击毁灯塔。
就在灯塔形成的五十四小时后,四枚一兆吨级当量的导弹从加利福尼亚范登堡空军基地的发射架腾空而起,呼啸着穿出大气层,从四个方向同时射向巍巍灯塔。随之而来的引爆过程比人类预想的顺利很多,水母灯塔似乎并不具有防御反击功能,导弹精准地击中了灯塔,庞大的灯塔在一道绚烂的强光中爆裂成碎片,如同一颗微型太阳绽放在外太空,随后所有的碎片也在高温中迅速汽化。这次爆炸腾起的冲击波击毁了附近的人造卫星,与此同时,那扇海市蜃楼般的星门也随之消失。
所幸的是,由于同步轨道距离地表太过遥远,除了位于南半球未眠的人们可以肉眼看到如同礼花般稍纵即逝的光亮以及局部地区通信中断外,人类社会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就这样,弹指之间,水母灯塔被摧毁了。
然而“断锁”行动的指挥官们还没有来得及举杯庆祝,他们所担心的状况就紧随而至:在水母灯塔被导弹摧毁的同时,加勒比海中剩下的灯塔水母再次活跃欢腾起来,只花了六个小时,大批的水母又聚合成一个与之前差不多大小的共生体,忽地蹿出海面,直冲出大气层,重新占据地球轨道,紧接着重新展开了星门。
于是,新一轮导弹接踵而至,又一次摧毁了刚刚兴建起的灯塔。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就如一场你追我赶、没有尽头的追逐比赛,灯塔水母在加勒比海各处飞快地大量繁殖(人类的导弹无法在海洋中对其精准定位),它们一次又一次行动起来,不断聚合出同生体,不断进入地球同步轨道,随即又一次次被摧毁。
就这样,人类陷入了需要不断发射远程导弹清除水母灯塔的困境。
仙女座猜想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黄石国家公园。
叶湛与艾琳围坐在噼啪燃烧的篝火旁,四周的原始森林一片万籁俱寂,头顶上的夜空中除了一轮弯弯的月牙儿和几点稀疏的星辰外,还有一个比满月还要大得多的银色长方形,看上去就像是一部花掉的旧手机屏幕,涣散着漫漶不清的波纹,这正是灯塔水母投射出的幻影。
他俩是来这里露营的,尽管这段时间他们都待在纽约,但作为被联合国紧急征召的工作人员,两人太忙,连见上一面也很难,这个周末总算都挤出了时间,便一同驱车来到黄石,享受一次难得的相聚。
“叶,你真相信仙女座人在数亿年前来过地球,有意播种下灯塔水母?”艾琳望着远处的森林,轻声问。就在一个月前,科学家又从灯塔水母基因中寻找到另外一小块DNA片段,从中破译出了一万颗恒星的坐标。这一次的坐标并不是以地球为中心,而是以一万颗恒星间的相对位置编码。科学家惊奇地发现它们正是分布于仙女座星系中心的恒星——其中只有一部分是人类射电望远镜能够观察到的。科学家由此推测,这一段DNA信息的作用应该是水母灯塔用来定位母星的位置——灯塔水母的创造者或许正是来自这一万颗恒星之一。
“不,我倒觉得仙女座人不一定亲自来过地球,他们完全可以将灯塔水母的DNA以最精简的细菌结构打包,再用无人驾驶飞船播向宇宙各个角落。”叶湛思考着说,“难道你也开始相信‘仙女教’所宣扬的学说,仙女座人是人类的造物主?”仙女教是一个近日在全球兴盛起来的宗教,宣扬人类很早以前来自于仙女座,由于背负了某种罪孽而被放逐地球,仙女座人的现身意味着末日大审判即将来临。
“我并不赞成‘仙女教’的泛宗教情绪,但我觉得他们的说法倒是有几分启迪作用,我本身是位生物学家。”艾琳说着顿了顿,“人类确实是瞬间爆炸式地出现在地球上的,人类学家在人类和黑猩猩之间并没有找到过渡物种,这让进化论变得并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
“不是还有尼安德特人吗?”叶湛惊诧道。
“现在很多人类学家相信尼安德特人只不过是人类的一个支系,并非另一物种。”
“可是人类的出现也不过数百万年,灯塔水母在距今五亿五千万年前的寒武时代就已是海洋的霸主了,因此……要说仙女座人在播种灯塔水母的同时又创造了人类似乎有些站不住脚。”叶湛继续质疑道。
“嗯,我的说法也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想……不过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仙女座人在地球上创造出了两种迥然不同的初级生命,一种只会进化出灯塔水母这样亿万年不变的生命形态,而另一种则可以不断进化,在经历漫长的进化后演变成高级生命?”
“你是说……高级生命就是今天的人类?”叶湛倒抽了一口凉气,“可仙女座人为什么会这样做?难道只是为了单纯满足他们创造一个新世界的快感?”
“谁知道呢,或许盖亚假说(2)是一个解释……”
叶湛敏锐地跟上了她的思路,“你的意思是,生命或许是外星文明处心积虑放置在地球的工具,作用是改变地球的生态?”叶湛颤声说道,“现在轮到仙女座人前来收割地球业已成熟的生态系统?”
艾琳没有回答他,两人陷入了沉默。叶湛出神地望着四周,夜色如谜一般深沉。艾琳的想法只是他听到过的人们对仙女座人目的的诸多揣测中的一种,但还是触发了他一些不寒而栗的遐想,人类文明在地球上看似孤独的进化真是被事先设置的指令所牵引?甚至连地球运行轨道也有可能是被精心设计好,直到一个节点……
忽然间,一道奇异的光亮在他眼前闪了一下。“叶湛,快看!”他听到了艾琳的惊呼声。
他慌忙仰起头,只见夜空中的长方形已经消失了,那里仅剩下焰火印迹般残留的几道红色光弧。
叶湛回过神来,他已记不清这是导弹第几次摧毁水母灯塔了。
没过多久,焰火印迹也消失了。与此同时,之前暗淡的星星逐渐显得明亮起来,他所熟悉的灿烂星座重新占据了夜空,他能从中清楚地分辨出仙女座大星云,这片星云从来都是北半球秋夜星空中最美丽的天体。
“人类还在抵抗——”叶湛自言自语道。
“无论如何,一种已经成熟起来的智慧生命不会甘愿被更高等的种族操控和奴役。”艾琳轻声附和。
叶湛转身凝望着艾琳,“可我们还能坚持多久?人类拥有的射程能抵达同步轨道的导弹库存并不多了。”
艾琳也睁大眼睛对望着他,然后她微微一笑,“你不要小看我们生物学家,马上会有一轮新的动作。”
“噢,好吧。”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轻轻握住艾琳的手,艾琳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人在星光下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基因武器
两个月后,加勒比海,距离古巴五百公里的大特岛海域。
美国“福特号”航空母舰游弋在一片被灯塔水母染成深橘色的海洋中,航母332.8×78(米)的飞行甲板上停着上百架蓄势待发的各式飞机,工程兵正在忙碌地检修它们。再过两个小时,这些飞机就将出发去完成一项特殊任务——“断锁II”行动。
这些飞机将飞临灯塔水母所栖身的各海域,向海水中抛洒大量蓝色颗粒状的基因病毒,这些病毒是一种锌指核酸酶,能够进入灯塔水母体内篡改指定的基因组,同时还会相互感染,如瘟疫般蔓延在水母群中。
“断锁II”是由艾琳与另一些生物学家提出的一项旨在斩草除根的进攻策略:既然水母的行为受体内基因控制,人类完全可以从基因角度对水母进行攻击。于是他们在实验室培植出特定的核酸酶,以此破坏灯塔水母DNA中包括星图在内的很大一部分信息。
此刻,叶湛与艾琳也身处“福特号”上,他们受邀前来见证此次行动。
他俩并肩站在靠近指挥塔的甲板上,心情都很不平静,这或许是人类对灯塔水母的最后一次战役了。此时离地球轨道屹立起第一座水母灯塔已经过了快半年,整个人类社会对待灯塔水母的态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社会各阶层不再是半年前“地球保卫战”时期全民激愤的铁板一块。其中一大原因是“仙女教”的广泛传播,再加上各大国举国发展新武器让全球经济举步维艰,生活陷于困顿的民众渐渐有了怨言。但这些都不是最深层次的原因,真正推动转变的力量是民众“对永生的渴望”——很多人开始相信,既然仙女座人能够创造灯塔水母这样长生不老的生命,他们同样可以帮助人类实现永生。特别是一些如共济会这样的跨国财团的掌权者,他们大都已步入耄耋之年,这些老人领袖迫切地觊觎着永生,于是,他们动用手中资源向各国政府施压,再利用媒体对民众潜移默化地导向。很快,他们所期望的效果就显现了出来,已有国家通过了反对破坏仙女座人灯塔的提案,更有甚者,非洲某个国家的一个打着“仙女座解放阵线”名号的武装组织在一个月前攻陷了首都。
在美国国内也是形势微妙,“反击派”与“迎接派”在国会激烈地反复角力,“断锁II”的上马已属难事,一旦行动失败,可以预见“迎接派”将借此获得压倒性优势。
这时,一位身穿高阶军装的军官远远地向他俩走了过来。这位军官看上去已五十多岁,目光坚毅,强壮的身板很是直挺,他正是此次行动的现场总指挥帕梅拉少将。
“科学家们,感谢你们向军方提供的基因武器。”少将礼貌地与他俩一一握手,“我还是想亲耳听听你们对这次行动的把握有多大。”
“将军,我可能无法给你确切的答案。”艾琳谨慎地说,“我们已经在实验室取得了成功,感染了核酸酶病毒的单个水母甚至连繁殖也停止了。但由于我们没有完全破译灯塔水母的基因组,也不知道基因病毒针对大规模的水母群体是否适用,我们担心灯塔水母群体面对基因武器能形成集体智慧,启动体内的自我修复基因,从而抵挡基因袭击。”
少将听完略微思考了一下后点了点头,“这样说来,我们只有试上一把。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
接着,少将抬眼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俩,像是在说“你们有什么要问的”。
叶湛酌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问道:“将军,我很想知道目前你们军方对仙女座人的态度是什么?”叶湛犹豫着说,又急忙补了一句,“对不起,在这个敏感时期或许这个问题很是冒昧。”
“年轻人,一点也不冒昧,含糊其辞自己的立场是政客的伎俩,虽然我个人无法代表军方,但我乐意坦承自己的看法。在我看来,地球是人类唯一的家,仙女座人在没有知会我们的情况下就在我们家门口搭建灯塔,我们当然得去撤除。”少将斩钉截铁地说。
“可你会不会像如今很多人那样担心攻击举动会惹怒仙女座人?水母灯塔应该早已将信号传送至仙女座,人类现在做的最多只是破坏对方的监视器或是朝地球推进的牵引装置,仙女座人的舰队早晚还是会抵达太阳系。”
“我不相信仙女座人是什么好善乐施的家伙。我们军人信奉的是力量,即使仙女座人是与我们差不多的同类又如何?两百年前身揣《圣经》的白人还不是对美洲印第安人大肆杀戮?到时会不会历史重演还是得靠实力来决定。在我的理念中,即使延缓他们一天抵达,我们的武器也会多进步一天,我们也就多一份与仙女座人叫板的资本,这在我看来是非常有必要的。”
叶湛点了点头,这一席对话让他不由得对少将肃然起敬。
“好了,年轻人,我要去指挥战斗了。”少将向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健步离开。
或许是受到少将话语的感染,叶湛大大消除了之前心中的忧虑。他抬头凝望着苍茫的大海,朵朵白云飘浮其上,无边无际的灯塔水母还在随波翻涌,有一些水鸟飞翔在海面上,时不时地蹿入海水中啄食水母。
“我才意识到一件事。”叶湛突然对艾琳开口。
“什么?”艾琳转头望着他。
“我们现在身处的正是《老人与海》中桑地亚哥与鲨鱼殊死搏斗的那片海。”叶湛目光热切地说。
艾琳默默点了点头,她能理解叶湛话中的意思。人类就像那位倔强的老人,与凶猛的鲨鱼展开一轮又一轮惨烈的抗争,或许到最后拼尽全力都无法阻止来袭,但是人类可以做到的是让仙女座人“尽可以将人类毁灭,却不能打败人类”。
突然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甲板上一架战斗机开始飞速滑行起来,随后骤然升空,如利剑般直刺天际。行动开始了。
叶湛和艾琳目送几十架飞机如隼群出击般依次起飞,随后,他俩戴上了防毒面罩。
要不了多久,他们将看到由病毒形成的蓝色云雾飘浮而至。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大大出乎他俩意料,仅仅过了十多分钟,战斗机的轰鸣声又重新回荡在他俩的耳畔,两人目瞪口呆地望见一架架飞机在逐一返航。
不对呀,完成整个任务需要半天时间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叶湛的心猛地一沉。
最后,他俩在甲板上找到了刚从指挥室走出来的帕梅拉少将。
“行动中止了。”少将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大海,“国会已经通过《与仙女座人接触法》。”
叶湛与艾琳都沉默了,他俩对美国政府做出这样的决定已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很少有人能够抵挡永生的诱惑,特别是那些行将入土又掌控着庞大财团的老家伙,垂垂老矣的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决定赌一把。为何不呢?更何况他们有充分的自信能够在一个仙女座人主导的世界里(如果仙女座人是相对友善的)继续处于人类社会金字塔的顶端。
仙女座舰队
“断锁II”行动的中止就如多米诺游戏中最大的一张骨牌被推倒,紧跟着,几个有能力攻击灯塔的国家纷纷宣布退出联合阵营。
这样一来,地球同步轨道上的水母灯塔终于可以不间断地展开那一扇星门。
渐渐地,熠熠涌动在星门中的光波看上去愈来愈有汹涌之势,没人知道星门的另一头正在发生些什么。
就在一个多月之后,人类观察到宇宙发生了一个奇妙的变化:普朗克卫星所捕捉到的宇宙背景辐射在仙女座方向的一个狭窄的窗口上出现了0.8K的涨落,要知道,在此前的观察中,太空各个方向的辐射量都具有高度的各向同性,均为2.7K(最多只有十万分之一的起落)——这是由宇宙在大爆炸之后的膨胀在各方向上大致相同决定的。打一个比方,过去普朗克卫星所观测的宇宙背景辐射图就如同一面阔大的视频矩阵,均匀放射着柔和的光亮,然而现在其中一个微小的像素点坏掉了,一暗一亮,很是扎眼。由于背景辐射象征着大爆炸的灰烬在时空中的弥散情况,普朗克卫星观测到的波动意味着地球与仙女座之间的一脉时空中出现了剧烈的伸缩震荡。
当然,人类无法通过其他种类的望远镜目睹这一奇景,因为时空畸变所产生的无线电波需要走上几百万年才能传递到太阳系。
这个异象也让一个一直困惑物理学家的问题终于揭晓了答案:仙女座人所采用的星际穿越方式并非之前大部分物理学家所猜测的曲率引擎或是虫洞引擎,而是暗能量引擎。对此大家并没有感到太过惊讶,毕竟暗能量作为占据宇宙总能量百分之七十三、人类还不甚了解的神秘能量,在宇宙成长的许多时刻都主导过局部时空超越光速的行为(3)。
在物理学家的想象中,仙女座的舰队所在的空间泡被一团巨大的暗能量裹覆,由于暗能量具有加速空间膨胀的负能量特性,仙女座人只需要操控暗能量向前膨胀,不断扩张空间泡中飞船后方的时空,不断缩小空间泡中飞船身前的时空,同时挤压空间泡正前方的时空,就能实现飞船超光速飞行——这并未违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因为飞船在空间泡中的速度并未超光速,超光速的是空间膨胀的速度。
这样,震荡的空间泡就如一只快速打洞的穿山甲,在广漠的宇宙时空中钻出一条细长笔直的暗能量走廊,走廊的终点正是水母灯塔打开的星门。
随后,物理学家根据微波背景辐射激变的数据推算出仙女座人的飞船将于四个月后抵达太阳系。迎接派阵营对这个结果又是一阵欢呼,因为四个月后地球相对仙女座正好位于太阳的外侧,暗能量走廊不需要穿过太阳就能抵达星门。这消除了之前人类对仙女座飞船的抵达将引爆太阳的顾虑,某些程度上又佐证了迎接派“仙女座人并非恶意”的说法。
四个月后,仙女座人的舰队如期而至。
在此一周前,叶湛带着已有五个月身孕的艾琳离开了美国,回到他位于成都的家——这是锦江边的一个老小区,叶湛在这里出生并长大。在这里,叶湛与艾琳将一同目睹仙女座人从星门中穿出的历史时刻。
当时已是晚上九点,叶湛的父母和周围邻居都早早躲到附近的防空洞里了,由于艾琳有孕在身,两人决定仍留在房间里。当倒计时来到最后二十分钟时,他俩走到阳台上,戴上了Glitter眼镜,猛地一刹那,他们的视野就被拉至外太空。
叶湛又近距离看到了那扇超现实的星门,它孤零零地悬浮在一片虚无的外太空,放射出影影绰绰的荧光,与之前并无两样。他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星门,骤然间,无数赤红光流从星门中火焰般喷涌而出,紧接着,镜面崩裂了,一面银箔色的巨大圆盘破空而出!哦,这是星际飞船的船头,这样的圆盘应该是用来操控暗能量的引擎。随后,相比船头狭小许多的船身也崭露出峥嵘面貌,其由五截外观极端复杂的圆柱体连接而成,船体的两侧如鱼鳍般折叠着一对飞翼,上面满布着一排排大小不一的圆筒,这或许是飞船的武器发射装置。
这艘飞船凛然驶出了星门,稳稳停泊下来。
几秒钟后,第二艘飞船也缓缓出现在星门中。
就这样,一艘接一艘的舰船从星门鱼贯而出,在近地轨道上一字排开。
这时,直播的导演不失时机地切换了视角,在一个全景视角下,血红的太阳、蔚蓝的地球、闪耀的星门及恢宏的舰队,巍然并立在漆黑而广漠的太空中,最让人震惊的是星门背后原本虚无的空间就如冬季河水结冰般泛起粼粼波光,波光向着太阳系外的方向疾速坍塌——叶湛恍然意识到这是比舰队穿越速度慢得多的光正在由近而远地陆续抵达太阳系,由此演绎出这样一幕犹如时间反演的瑰丽图景。
叶湛怔怔地取下眼镜,他的视线立刻回到了地面。小区里一片沉静,透过楼房间隙可以看到夜空中那面长方形还在熠熠生辉。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狭小的阳台上,他平生第一次举起望远镜,领略到星空之美而深陷其中……
“叶——”他听到艾琳轻声地呼唤自己的名字。他转身望去,艾琳正定定地望着他,在远处建筑物投过来的昏暗灯光映照下,她的眼角有着几分晶莹光亮。
“他们来了——”他喃喃道,不由得握紧了艾琳的手。对于仙女座人的到来,突然之间,他有了一种全新的感受。这似乎很像他小时候玩过的那些通关类电子游戏,人类文明在地球上的历程算不上漫长也并不短暂,好比蹦跶着完成了一次通关任务,如今一局终了,大Boss终于翩然现身。
接下来,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艾琳的肚子上,静静聆听起小家伙笃笃的胎动声。
他不知道人类最终是得偿所愿地获得永生,还是被奴役甚至被杀戮。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人类自诞生以来延续了上百万年田园牧歌般的青春期就此终结了。如果还有明天,他们的孩子将生活在一个全新的世界中。
(1)这里指的是阿雷西沃天文台那块直径达1000英尺(305米)的反射镜面,这块巨镜曾出现在多部影片中,如《007之黄金眼》《超时空接触》。
(2)20世纪60年代,英国科学家詹姆斯·洛夫洛克提出盖亚假说,即地球生命体和非生命体形成了一个可以互相作用的复杂系统。生命体在大规模活动的同时,也宏观改变着大自然的面貌。
(3)例如大爆炸后10~35秒的暴涨时期,婴儿宇宙远超过光速的加速膨胀即是由暗能量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