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声明的是:本文只是一篇科幻小说,讲述的是与现实无关的另一个平行宇宙中梅西的故事。
罗萨里奥的黄昏
这是1999年6月的一个黄昏,位于南半球的阿根廷已进入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季,阿根廷第二大城市罗萨里奥宽阔的街道上人烟稀少,满是欧式建筑的街道两旁,色彩炫目的霓虹灯早早闪亮了起来,无所事事的人们大多拥进了酒吧与咖啡馆中。尽管70年代末蔓延至今的金融危机让这个曾经富庶无比的国家债台高筑,通货膨胀依旧持续,失业人口众多,80年代与英国马岛一战更是让这个国家雪上加霜,可阿根廷人仍习惯流连于大大小小的酒馆,大口咀嚼牛排,品尝咖啡与红酒,或是在缠绵悱恻的旋律中跳上一曲浪漫而忧郁的探戈,抑或围拢在电视机前为一场足球转播激动不已。
这样纸醉金迷的景象,每个傍晚时分都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上演着,失意的人们总喜欢在微醺醉意中追忆早已变成云烟的昨日繁荣与浮华,而探戈与足球则成了所有阿根廷人心底最后的图腾与慰藉。
此刻,位于城市中心的格瓦拉广场上,十二岁的梅西正在坚硬的花岗岩地面上孤独地练着球。此时他身高还不到一米四,滚动的硕大足球与他瘦弱的体型并不相称。在一旁冰冷的台阶上,他的父亲豪尔赫正面无表情地呆坐着,目光沉郁而落寞。
尽管没有对手,梅西的动作还是做得有板有眼,他时而加速带球,时而用力假晃,时而又狠狠地急停急转,看上去心事重重的他像是刚受了什么委屈,要把所有不快都倾泻到脚下的足球上。
黄昏的广场上一片空寂,除了梅西父子外,只有一个个子不高、年近四十的中年人在驻足观看。他已经远远地看了梅西很久,从他略显疲惫的神情、一脸久未修整的络腮胡以及背上那个超大户外旅行包看,这应该是一位途经此处的旅行者。
旅行者悄悄走近埋头练球的梅西,他突然晃动了一下身体,做出要抢球的动作,可梅西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左脚将足球轻巧一拨,球立刻穿过了旅行者略略张开的胯下。与此同时,梅西飞速启动,又得到了球的控制权,就这样,梅西用穿裆的方式戏耍了来者。但来者一点也没有生气,反倒像是来了兴致,转身再次发起逼抢。梅西不慌不忙地拨弄足球,足球就如粘在了他的脚底,尽管来者有着绝对的身体优势,但每当他的脚尖快要触到球的那一瞬,球都被梅西转移走了。
终于,旅行者停止了抢球,大口喘着粗气,叉腰站在原地。
“先生,这是你的儿子吧?我想告诉你,他是我见到过的小孩里面球技最好的一个。”缓过气来的旅行者走到豪尔赫面前,兴冲冲地说,“这样下去,未来他一定会成为一代巨星。”
“一切都结束了。”豪尔赫并没有抬头,只是冷冰冰地挤出这样一句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豪尔赫没有回应,只是动作僵硬地将手中的一张纸递给了旅行者。
旅行者接过纸,这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他目光飞快地扫过纸面,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侏儒症?”旅行者惊讶道。
“我的孩子已经在纽维尔老男孩俱乐部少年队踢了七年球,可就在今天,他被诊断出患有先天性侏儒症。由于缺乏生长所必需的激素,他的身体将永远定格在十一岁……”豪尔赫喑哑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们阿根廷盛产世界上最好的牛肉、世界上最好的奶酪,可我的孩子却是吃着土豆和胡萝卜长大的,我知道是营养不良导致孩子生了这种病。”说着,他双手抱住头,陷入深深的自责。
这一刻,不远处的小梅西也停止了带球,他低下头慢腾腾地走到父亲面前,可怜巴巴地望着父亲。
旅行者默默地坐在豪尔赫身旁,他不知该怎样安慰这位伤心不已的父亲。此时,悄然升起的薄雾慢慢笼罩了整个寂静的广场,他看见梅西瘦削的身影在昏暗雾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单薄,这一刻,仿佛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梅西小小的肩头上。
“如果真是侏儒症的话,现代医学应该有一些办法。”旅行者斟酌着开口,“兴许无法让小梅西长到多高,但至少能达到正常人的水平。你看,你们的马拉多纳的个子也不高,但同样征服了全世界——”
半晌,豪尔赫缓缓抬起头来,“医生告诉我,每周注射激素可以帮助梅西长高,可这是一笔不菲的支出,我明天去和俱乐部谈一谈,如果他们愿为梅西的治疗提供费用,我们愿意和俱乐部签一份任意条款的合同。”
“希望你们好运。”旅行者祝福道。
“谢谢。”豪尔赫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看起来你对足球很在行。”他装作不经意地擦了擦润湿的眼角,移开了话题。
“先生,你可以叫我图尔尼。我年轻时也在少年队踢过球。”
“噢。”
“但我天赋平平,很早就放弃踢球,之后到大学学习自然科学,如今我在欧洲从事地球物理方面的研究,这次是前往南极完成一项科考任务,科考船途经阿根廷,我一个人上岸来到这里朝圣。”
“朝圣?”
“是的,切·格瓦拉出生在这座城市。”旅行者转头望着竖立在广场中央的格瓦拉铜像。
“格瓦拉……”豪尔赫喃喃地道,这是所有阿根廷人的骄傲,“说起来,格瓦拉早年也是个出色的足球运动员,那次伟大的环美洲之旅,身无分文的他就是靠沿途教授当地小孩踢球,凑齐了摩托车油费和一路的旅费。”
“是啊,直到后来他患上严重的哮喘才不情愿地当起了守门员。”旅行者激动地附和道,“足球或许是世界上对众生来说最为平等的一项运动,在非洲、在拉美,无数贫民窟里的孩子在凹凸不平的田野、街道上奔跑,追逐足球,梦想着足球能够改变他们的未来。”
就这样,豪尔赫和旅行者在夜色中畅谈起了格瓦拉、足球、信仰……而一旁的梅西仍孤零零地站在越来越深重的迷雾中,这个为足球而生的精灵,不知道他脚下的足球能否为自己打破宿命的魔咒。
第二天上午,罗萨里奥市中心,纽维尔老男孩足球俱乐部。
这里是梅西奋战过七年的地方,可是今天他将永远离开这里。这个曾经培养出战神巴蒂斯图塔这样巨星的俱乐部拒绝为小梅西提供治疗费用,从而熄灭了梅西和父亲最后的希望。很多年之后,当已成名的梅西被记者问及此事时,对此早已释怀的他并没有过多责怪老东家当年的薄情,毕竟很难有哪家俱乐部会情愿把宝押在一个前途未卜而天生又有缺陷的小孩子身上。
可是在当时的这一刻,小梅西哭成了一个泪人。他一手拉着父亲的手,一手怀抱着心爱的足球,无限留恋地回望着一块块他抛洒过汗水的绿茵茵的球场。当他路过少年队训练场时,所有小队员都停下了训练,默默注视着他们球场上曾经的领袖离开。
“梅西——”一个黑眼睛的女孩一边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一边从训练场上跑了过来。
这个女孩名叫安东内拉,梅西最好队友的表妹。当五岁的梅西刚进入老男孩少年队时他俩就相识了,学校没课时,她总喜欢来训练场看梅西踢球。
“安东内拉……”梅西低头嗫嚅着,“我要离开球队了。”
晶莹的泪水一下子从女孩眼中涌了出来,她已经从表哥那儿听说了梅西离开的原因,她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对梅西说些什么。
沉默了半晌之后,豪尔赫拉着梅西继续向前走,安东内拉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就这样,三个人黯然走出了训练基地大门。
出了基地不远,他们行至一个路口,远远看见一个身着蓝色羽绒服的身影伫立在一个水果摊前——是梅西父子昨天黄昏遇见的那位欧洲旅行者。
旅行者也看到了他们,疾步走过来,“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你在等我们?”豪尔赫惊讶道。
“是的。”图尔尼揉了揉小梅西蓬松的金色头发,“昨晚我去了一趟为梅西做检查的医学中心,调出了梅西的血液样本重新做了化验。”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你可以认为我在满足自己巨大的好奇心。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束缚梅西身体发育的并不是侏儒症。”
“那是什么?”
“他踩在脚下的圆球。”
“足球?”
“不,先生,是地球。”图尔尼一字一顿地说道。
豪尔赫愣住了,但几秒钟后,他回过神来,恼怒地对图尔尼说道:“旅行者,请不要拿你可笑的天方夜谭来寻我们开心。”
“不,豪尔赫先生,请你相信我,”图尔尼急切地说,“我们的地球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梅西与生俱来的特殊体质并不适合在地球的南半球踢球。”
豪尔赫没有理睬他,转身拉着梅西继续向前走。
他们走出了很远,身后传来图尔尼大声的呼喊:“先生,你愿不愿意带你儿子去巴塞罗那试一试?”
梅西第一个回过头来,泪水迷蒙的双眼中闪耀出一丝异样的光彩。巴塞罗那,那是所有踢球孩子心中的“梦之队”。
接着,豪尔赫也转过身来,图尔尼见此情景,赶紧跑了过去。
“我刚好有个朋友在西班牙巴塞罗那俱乐部任职,我已经打电话把小梅西的情况告诉了他,我的朋友表示巴萨对小梅西很感兴趣。”图尔尼气喘吁吁地说,他递给豪尔赫一张纸条,上面写有一个电话号码。
豪尔赫犹豫着接过纸条,他很难相信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会给予他们如此大的帮助,但他愿意带梅西去西班牙碰碰运气,因为山穷水尽的他们在阿根廷已别无选择。
图尔尼将目光转回愣在一旁的梅西身上,他蹲下身子,这样一来他就和梅西一般高了。他一只手轻轻搭在梅西瘦削的肩膀上,“孩子,你的未来在欧洲,地球的另一个半球。”
梅西怯生生地望着图尔尼,遥远的欧洲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只是一个异常模糊的概念。那里是他的无数阿根廷足球偶像都走过的荣光之路,他从第一天接触足球起,就无时无刻不在憧憬着长大以后能去那里的职业联赛建功立业,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是现在。
图尔尼目光殷切地望着梅西,“你要记住,等你长大后,要尽量少回到地球的南半球踢球。”
梅西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地球的南北半球有什么不一样吗?也许自己太小,还不能理解他话中的奥义吧。
“好了,我该向你说再见了。梅西,祝你好运!”图尔尼站起身来,挥手向梅西告别。
梅西也愣怔着向他挥了挥手。
图尔尼面带微笑转过身去,很快,这个神秘的旅行者消失在博尔赫斯笔下描绘过的迷宫一般曲折的街道中。
悲伤好望角
2010年5月,阿根廷国家队的包机飞抵南非约翰内斯堡,征战即将开始的世界杯。
当主教练马拉多纳率领二十三名弟子步入机场大厅时,早已等待多时的媒体立刻将他们团团围住。
夺冠大热门阿根廷阵营中名将如云,但最受记者追捧的无疑还是新晋的“世界足球先生”梅西。年纪轻轻的他这几年在巴塞罗那队取得了非凡的成绩,以他为锋线核心的巴萨被球迷称为“宇宙无敌队”,接连夺得联赛与欧洲杯几项冠军,砍菜切瓜般横扫一个又一个劲敌。但唯一让人有些遗憾的是,一直以来,梅西在国家队的表现并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这次南非之行恰好是他证明自己的一个机会。所有阿根廷人都相信他是上帝赋予阿根廷的另一个马拉多纳,他将带领球队在时隔二十四年之后再次捧起大力神杯。
此时的梅西已经二十三岁,在聚光灯下仍显得非常腼腆,他匆匆应付了几个记者的问题,然后快步跑上了开往训练基地的大巴。
是的,这还是过去那个淳朴的罗萨里奥大男孩,十年的欧洲生活并没有改变他,他差不多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足球上,足球之外的生活简单而充实。他总是穿着最为普通的T恤和短裤,开着最普通的小车,把训练之余的时间都花在了与远在阿根廷的女友煲电话粥上——他的女友依然还是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安东内拉,她正在阿根廷国内攻读营养学专业。
这次来到南非,除了为国出征的巨大荣誉外,让梅西期待不已的还有与安东内拉的相会——安东内拉会来到南非为他加油鼓劲,他在心底憧憬着,如果自己能为阿根廷赢得世界杯冠军,在那个美妙的捧杯夜晚,他将向安东内拉求婚……
6月12日,约翰内斯堡艾利斯公园球场。迫不及待的梅西终于迎来了他在南非世界杯中的第一场比赛——应战尼日利亚队。他与队友列队踏上绿茵场,右手紧贴胸口。激扬的阿根廷国歌一响起,他的心情顿时澎湃起来,代表阿根廷参加世界杯是他童年的梦想。在西班牙的十年里,虽然他非常感激当年巴塞罗那俱乐部对他的雪中送炭,但面对西班牙足协向他抛来的加入西班牙国家队的橄榄枝,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因为在他心中,阿根廷才是自己的祖国、自己的根……
很快,裁判一声哨响,比赛开始了。梅西奔跑在草坪上,他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去为祖国赢得崭新的荣誉。
阿根廷的开局相当顺利,开场仅仅六分钟,左边后卫海因策就靠一次任意球的机会头球破门。随后的比赛,阿根廷尽管占尽优势,却始终没能再拉开比分,潘帕斯战士们总是一次次错失良机,最终比分还是保持在1∶0上。对于在全场左冲右突、穿针引线的梅西来说,他的表现可谓卖力,虽然并未达到在俱乐部时那般惊艳的水平,但所有人都有理由相信,梅西会在后面的比赛中渐入佳境。
7月3日,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
之前一路高歌猛进的阿根廷与德国战车狭路相逢了。
梅西怀着满满的信心走上赛场,他看到阿根廷球迷已经将偌大的看台变成了一片蓝白旗帜的海洋,里面有安东内拉俏丽的身影——这段时间她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尽管此前四场比赛梅西颗粒无收,但他和安东内拉都坚信,他的进球会在与德国队的比赛中到来,并帮助球队赢得胜利,一雪四年前被德国淘汰之耻。
然而让梅西始料未及的是,比赛刚刚开始三分钟,德国队就利用“高空优势”由穆勒打进一粒头球。迫不得已,阿根廷在梅西的带领下大举压上,对德国队的阵地发起轮番进攻;德国队则以其擅长的严密战术体系严阵以待。日耳曼人严防死守梅西的带球,全力压缩他的活动空间。场上多次出现三四名德国队球员合力围堵梅西的场面,梅西只得退回到中场,甚至撤到后场。即使这样,当他带球突破一名德国球员后,也总是被跟上来的第二名、第三名德国球员抢断。仅有的几次成功传球,也被前锋浪费掉了机会。
就在阿根廷人一次次无功而返之时,他们的噩梦接踵而至:德国人打进了第二球、第三球、第四球!当裁判员吹响结束哨声时,比分凝固在了耻辱的0∶4上。赛前没有人会想到,风头正劲的阿根廷会被德国狂灌四球。
阿根廷人的这一届世界杯之旅就此难堪而悲壮地收场了。
场上,阿根廷战士都低下了骄傲的头,失魂落魄的他们只想尽快远离狂欢的对手,而纵然付出了百般努力仍未取得一个进球的梅西拼命忍住泪水,一个人留在场边,挥手向看台上的球迷做最后的告别。
傍晚回到酒店面对爱人时,梅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痛苦,他抱着安东内拉如孩子般恸哭起来。
“梅西,别这样……你才二十三岁,你还有下一届世界杯证明自己。”安东内拉轻声安慰道。
许久之后,梅西终于停止了哭泣。他抬眼望着安东内拉,泪眼婆娑的眼中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安东内拉,你不明白,我身体内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导致我发挥失常。”
“奇怪的力量?”安东内拉颤声道。
“这些年来,我在国家队里的表现一直差强人意,美洲杯、世界杯南美预选赛……只有在巴萨以及为数不多的北半球进行的国家队热身赛上才能够发挥出正常水平——”
“应该是你长途奔波的缘故。”安东内拉不安地打断了他的话。
“很多人都这样认为,但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一旦回到南半球比赛,我的状态就会大打折扣,沉重的双脚如深陷在泥沼之中,完全无法施展我的技术特长。”梅西说着惨然一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我们在罗萨里奥遇到的那个图尔尼,在他的帮助下我才到了巴萨,他曾告诉我长大后不要回到南半球踢球……”
“你是说……”安东内拉的心中一个激灵,她也回想起了十年前罗萨里奥街头的那一幕,那位神秘的来访者蹊跷地闯入梅西的生活,在告诉了小梅西那一番如今想来仍旧匪夷所思的怪论后又蹊跷地消失了……“无论事实是什么,我们有必要先找到那个图尔尼。”安东内拉讷讷道。
“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寻找他,但始终没有结果。”梅西沮丧地说。
安东内拉陷入了思考,她预感到寻找图尔尼之路将无比艰辛。慢慢地,一个决定在她心中生成,许久之后,她抬头望着梅西,“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什么?!”梅西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梅西,我们暂时分开,让我为你去寻找图尔尼。如果有缘……四年后的世界杯我们再见。”安东内拉艰难地说出她的决定,眼中噙满泪水。
“不,安东内拉,我不能失去你!我们可以一起去寻找。”梅西痛苦地呼喊道,他抬起手臂想去牵她的手。
安东内拉没有回应他的手。她向后退了两步,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梅西,你专心踢球——”她啜泣着,转头奔出了房间。
梅西呆住了,他无力追出门去,只是颓然面对打开的房门。不知过了多久,从门外某处飘来了一阵熟悉的旋律,一个如泣如诉的女声正在吟唱那首《阿根廷,别为我哭泣》。
地心世界
2011年2月,南极大陆。
过去的半年里,安东内拉已辗转了十几个国家,四处打听图尔尼的消息。现在她又踏上了南极大陆,但并不能确定自己费尽周折所获得的这个地址是否准确。在GPS的指引下,她搭乘一架直升机向着南极茫茫冰盖的腹地进发,一路上随处可见一座座形态奇异而绝美的冰体,这让她很是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当飞机抵达一片平坦的白色冰原时,GPS突然鸣叫起来,上面显示的经纬度正是她的目的地。她极目望去,果真有一座庞大的白色建筑屹立在冰原上。建筑呈圆塔状,一百米宽、三四百米高。
于是,她独自下到地面上,踩着碎冰走向白塔。
白塔只有一扇大门,她小心翼翼地推门走进去。出乎意料的是,建筑物内部就像一个无比空旷的大仓库:阔大的空间里零散分布着一张张半米高的机械平台,平台上空无一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自动化的仪器闪烁着灯光,十来个身着太空服一般银色连体裤的工作人员在其中穿梭,她看不出他们究竟在忙碌着什么。
她正环顾四周,身旁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小姐,我们这里不对旅游者开放。”
她慌忙转头望去,一个同样身着连体裤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身旁。这个男子看上去已上了年纪,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容上有着一种特别的坚硬轮廓,这让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图尔尼。”
“你怎么会认识我?”男子很是惊讶。
“十一年前,你曾为身患侏儒症的梅西指引了一条通往欧洲的路。”
“啊,我想起你是谁了,”图尔尼迟疑了片刻后恍然大悟道,“当年哭泣的梅西身旁的那个小女孩。”
“是的,图尔尼先生。这些年来,梅西一直在寻找你,想答谢你当年的帮助,但你……似乎有意向外界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是吗?”图尔尼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些年,我一直待在南极从事科研工作。”
“不知道你是否知晓,梅西在欧洲大陆取得了他能够获得的一切荣耀,可他在阿根廷队的表现总是不尽如人意,在不久前的南非……”
“我收看了世界杯,梅西已经拼尽了全力。”图尔尼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是为什么呢?”安东内拉急切地问道,“当年你对梅西说过的那番话……如今就像一道魔咒般捆缚着他。”
图尔尼并没有马上回答她,他收起笑容,目光深沉地注视了安东内拉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开口:“好吧,现在就让我来为你解释这个魔咒的来由——”
图尔尼走到旁边的一台仪器前,用手指在显示屏上触摸了几下,一个湛蓝色的圆球浮现在他们面前。
“地球?”安东内拉叫道。
“是的,这是我们地球的全息模型。近一百年来,我们迫不及待地把视野投向浩渺的外太空,可事实上,我们对自己脚下的地心深处并没有太多了解。”图尔尼注视着地球模型,不疾不徐地说道。
“我想……或许是我们没办法真正进入地心深处吧。”安东内拉小声地说。
“的确如此,地球的半径有六千多公里,而过去由苏联科拉超深钻井创造的人类所抵达的最深纪录,也仅仅只有十三公里,这只是整个地球半径的五百分之一。对于地心深处的图景,人类依靠的更多是推测与猜想,在目前主流的理论中,通常认为地球分为地壳、地幔和地核三层。”
图尔尼停了下来,这时,地球模型从正中央裂开成了两部分,露出斑驳的内核,只见一圈圈颜色各异的同心圆环绕其中。
“注意那一圈闪亮的银色。”图尔尼说。
安东内拉睁大眼睛望去,她看到靠近地心的一大圈熠熠发亮的银色,与其他层次不一样的是,这一层竟然呈现出流动的液态!
“这一层距离地表三千公里到五千公里,科学家认定在这一宽阔地带涌动着巨量的超高温液态金属,这些导电的金属流以同一方向围绕一个月球大小的固态金属核缓慢旋转,这就犹如一台巨大的发电机,从而产生了地球的磁场。”
他的话音刚落,地球分离的两部分又重新合为一体,紧接着,无数条湛蓝色的明亮线条从地球模型的一极迸发而出,错落有致地环绕地表半圈后终结于地球另一极。这样一来,像是给地球套上了一层层镂空的蓝玻璃外壳。
“你瞧,这些线条就是地球磁力线,它们由南极向北极贯通,形成一圈圈闭合的磁力环。这个覆盖地球的磁场阻挡了太阳风粒子与来自宇宙外层射线的攻击,使人类免受辐射危害。当然,这个磁场也不是永恒不变的,历史上地球经历过多次南北磁极倒转,最近的一次发生在距今七十五万年前。”图尔尼介绍道,“地球磁场在地表的强度仅为一高斯,这是我们普通人类无法感知的强度。然而这样的磁场仍会微弱地影响人类的大脑,比如已有研究证实,如果北半球的人们睡眠时将头朝向北极顺着磁力线方向,他们将睡得更为安定舒适。”
“这和梅西有什么关系?”安东内拉紧张地插话道。
“地球复杂的磁场对梅西大脑的影响远远超过对常人的影响。”图尔尼抬眼望着她。
“怎么会?”安东内拉嗫嚅道。
“我们知道,某些鸟类和昆虫的大脑天生拥有感知地球磁场的能力,这将帮助它们在迁徙过程中辨识方向,另外,它们也会根据地球磁场状况选择栖息之地。与此相似,梅西特殊的大脑对地球并不对称的南北磁场非常敏感,幼时,南半球特有的磁场压迫了他的大脑,从而抑制了生长激素的分泌;他长大后,南半球磁场又降低了他大脑的反应速度。”
“可又是什么导致梅西如此异于常人?”安东内拉声音发颤地问。
“梅西这一特异体质源于他体内一种名为CRY2蛋白质的变异(1),人类出现这种基因变异的概率大约是亿分之一,所以非常遗憾……”图尔尼耸了耸肩,望着安东内拉的眼睛。
“这么说来,梅西的遭遇是命中注定——”安东内拉喃喃地道,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很难接受这一残酷至极的说法。猛然间,她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四年后的世界杯仍然是在南半球的巴西举行,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助梅西?”
“或许有……”图尔尼迟疑道,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愿不愿意跟我到地心走一趟?”
“地心……这怎么可能?”
“来吧,孩子,我给你看一些东西。”图尔尼说着,从裤袋中摸出一副蓝色眼镜递给安东内拉。
安东内拉戴上眼镜,立即被眼前浮现的不可思议的景象震惊了,十几个银光闪闪的巨大人形突显在她的四周,这些巨人一动不动地挺立在一张张机械平台上,每一个都有埃菲尔铁塔那么高大,如此一来,她刚刚还觉得空荡无物的大厅立刻变得拥挤起来。
“这些是什么?”
“由中微子聚合成的机器人,我们这些年的研究成果之一。它们被称为地心勇士。”
“它们有什么用?”
“中微子可以轻易穿过固体地层,而如今我们掌控了运用中微子通信与感知其他物质的技术,因此,我们可以身处地表,远程操控这些勇士进入地心深处。”
几十分钟后,安东内拉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躺进了一个透明的水晶箱子内,紧接着,她的头部被套上了一个特别的面罩,透过面罩她看到箱顶正在慢慢闭合。就在这时,她最后看了一眼矗立在前方的那个银色巨人,惊奇地发现巨人的脸孔已变成了自己的样子。
猛地,她的视界跳变了。此刻,她正远远地俯视着一个水晶柜子,一个女孩安睡其中,那个女孩就是她自己!“姑娘,试着用你的意识控制地心勇士。”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是图尔尼。
她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一个比她体型更为魁伟的地心勇士正站在她身旁,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孔正是图尔尼。
安东内拉试着活动手脚,她伸了伸手,抬了抬脚,控制如此庞大的身躯真是一种异常奇妙的体验。
“你现在可以下到地面上来。”图尔尼对她说,接着他从机械台上轻轻一跃,稳稳地站到了地面上。
安东内拉鼓足勇气,笨拙地跳向地面。可就在触到地面的那一瞬,她的双脚竟然如同穿透虚无般陷进了地面,接着,她整个庞大的身躯也陷了进去。“上帝啊!”她惊慌失措地大叫,与此同时,自己已进入一片茫茫无际的赭褐色中,而且还在急速地向下沉!
“快在意识里让自己停下来!”她听到图尔尼说。
“啊——”安东内拉慌忙聚起意识。怎么让自己停下来呢?她的意识拼命挣扎着,终于,她的下坠如刹车般戛然停止了。
“中微子能够穿越地层,因此若你不用意念去控制,地心勇士将按你的初速度下沉。其实让勇士停下来的方法很简单,你只需要在脑海里想象自己停在哪儿,勇士就会停在哪儿。”图尔尼模样的地心勇士也下潜到了她的身边,“现在,我们开始通向地心的旅程吧。”
“地心?”
“是的,你看,我们已经来到地壳层,再穿过地幔层,我们就将进入地心,那里有一个你无法想象的神秘世界。”话音刚落,图尔尼就飞速开始了下潜。
“等等我——”安东内拉连忙调动起意识,这一次,她的身体配合得很好——她甚至让自己坠落的速度变得更快,很快就追赶上了图尔尼。
一路上,安东内拉见识到了各种新奇壮丽的景象:无数不知名的矿石镶嵌成堆,呈现出一个个超现实的几何体形状,时而可见晶莹闪亮的水晶或钻石四处散落,磅礴奔涌的岩浆犹如枝蔓横生的河流。但她找不到一丝生命的迹象,这不由得让她感叹于地底的超高压、超高温斩断了一切生命的可能性。
渐渐地,安东内拉面对层出不穷的奇景也有些麻木了,她放松了神经,任凭地心勇士向着深不见底的地心急速下潜。
“现在我们已经穿过了以岩石为主的地幔层,进入了距离地表三千公里的地核层。你可以放慢速度。”她的耳畔突然传来图尔尼的声音。
安东内拉向四周望去,惊愕地驻足下来。她已进入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世界,这是一个色彩层叠的奇幻世界,周遭散布着一团团她见所未见的物质云,如同异彩纷呈的珊瑚一般盘根错节。这里再看不到棱角分明的晶体,所有的物体都如被高温熔化掉的软糖,呈现出莹莹的流体态,但最让她感到震惊的,还是翩然游动在斑斓色彩中的几大片火红色物体,她没想到死气沉沉的地心深处竟然还有如此生动的图景。
蓦然间,她发现视线的正前方,一大片火红色正摇晃着向自己游来!
尽管之前已领略了地底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非生命体,但这一次,直觉告诉她,向自己飘来的是一团生命!她惶恐不已地目睹着这团生命向自己逼近,它的直径至少有两公里,虽然地心勇士已足够巨大,但相比起这团庞然大物仍是渺小至极。
这时,她惊奇地看到身旁的图尔尼如体操运动员一般一百八十度反转过身体,倒悬的他竟开口对火红的庞然大物说起话来:“塞尔塔,你好!”
“不,我不是塞尔塔,我的名字是盖坦,塞尔塔是我的朋友。”庞然大物回答道,安东内拉竟也能接收他发出的声音。
“是吗?哈哈,我总是分辨不出你们的样子,你们确实长得太像了。”图尔尼说,他回头望了眼已惊得说不出话的安东内拉,“小姑娘,不用害怕,你可以像我这样转个方向。”
安东内拉试着反转了身体,她的视野一下子变得不一样起来,面前那团通体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异形具有了她能够辨识的外形,这很像她在奇幻电影里见到的西方巨龙,有着四只爪子以及长长的颈子,一双如蓝宝石般透亮的眸子嵌在菱形的头颅上,只是身后没有飞翼。
“地心勇士能够自动转译我们之间的语言。你也可以开口与他们交流。”图尔尼对她说。
“他们是什么东西?!”安东内拉惊呼道。
“地心的生命,我们称他们为‘火龙’。”
“他们怎么能生活在这里?”
“他们的存在确实让人难以置信。几年前我们进入地心时发现了他们,并与他们进行了沟通,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也对他们有了粗略的了解。这些火龙的身躯由流态金属构成,能够承受六千多摄氏度的高温以及两百万倍大气压的高压,似乎从地球诞生之初他们就生活在地心,他们的文明程度远远超过人类。”图尔尼转身望着火龙,“啊哈,盖坦,能捎上我们一程吗?”
“来吧,图尔尼先生。”火龙伸展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然后前肢弯曲,蹲伏下来。
图尔尼拉起安东内拉的手一跃而起,跳上了火龙的脊背,接着,他俩一前一后跨坐在巨龙凹凸的脊骨上。
“放松一些,让自己的意识紧随火龙!”图尔尼向安东内拉大声喊道。
待他俩坐稳,火龙仰头长吟一声,骤然游动开来。
“你知道我的名字?”图尔尼询问起身下的火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