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丛生的大陆
那一年,借助由北向南的季风暖流,即望这个从未离开过家乡的年轻魔法师,搭乘由蔓藤编织而成、蛹茧模样的飞篷从歌德尔岛出发,悠悠缓缓漂行在茫茫的布尔海之上。这是一次奇妙非凡的旅程,整个海洋世界充满了令即望着迷的黏稠的梦幻气息。他总是习惯于仰卧在上下晃荡的飞篷上,清冽潮湿的海风吹得他身旁的幡帜噼啪作响,头顶上的天空呈现出美丽的七彩色。作为消遣,他会不时施展出几段小魔法,在空气中随意变化出各种超现实的几何形状,如散落的水银般熠熠生姿,引得无数漂亮的飞鱼扑棱着鳞鳍,从黝黑的海面跃出,竞相追逐着光亮。
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海面次第减弱的气流让飞行变得有些磕磕绊绊,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穿越了布尔海。当久违的刺眼光线让他感到一阵目眩时,一片无比广阔、色泽明丽的原野赫然呈现在他面前,圣洁的金色光辉笼罩于整个大陆之上。他情不自禁伸出双臂去拥抱那道闪耀在远方的地平线。呵,康托尔大陆,他的心骤然狂跳起来,自己终于抵达这块被众神庇佑的传奇大陆了。
只消再穿过眼前这片生气蓬勃的原野,就可以抵达此行的终点——仙农城。
他来不及停歇,马不停蹄地继续前行。没有了海风的助推,身为初级魔法师的他只能使用最简单的御风术,借助煦风让飞篷略微离开地面,缓缓御风而行。一路上瞬息万变的风景令他目不暇接,康托尔大陆上那些千奇百怪的生物,似乎都在向他不知疲倦地呈现其生命的整个过程:皑皑冰雪积聚又消融;绚美的鸢尾花随风绽放,转眼又枯萎凋谢;鲜艳斑斓的蝴蝶翩翩起舞,却又在转瞬即逝间蜕成片片枯叶,飘落大地……就这样,富有诗意的景色飞一般地流转。当暮色降临康托尔大陆时,即望来到了一座开满白花的山谷。
一片暮霭中,他见到一位身着炫彩的银色紧身衣裳的女羽人,如一片五彩的羽毛轻盈盘旋在白色花瓣飞舞的幽谷中,那轻轻拍动的透明双翼在朦胧的薄雾中闪烁着微光。
“风尘仆仆的魔法师,你要去哪里?”正在他出神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蓦地在他耳畔炸响,原来女羽人已滑翔到了他的近处。只见她缓缓收叠起双翼,身姿优雅地降落在飞篷上。
“我是来自歌德尔魔法学院的实习魔法师,即望。”他含糊地自我介绍道,有些羞涩地向着东方挥了挥手,“我要去仙农城,参加十年一次的魔法大会。”
“你呢?”他好奇地打听道。他端详着眼前这位女羽人:她身姿纤细,有着一张小巧而红润的脸,一头绯红色的微卷长发,耳际的鬈发被编成了几缕小辫子。尽管这是一个尽可随意塑造自己面容的世界,但女羽人所散发出的清新气息还是让他的心悠然一动。
“叫我苇儿吧,我是自由的行吟歌者,在各块大陆间漫无目的地游历,追逐世间一切新奇的事物。”女羽人粲然一笑,身上散发着阵阵醉人的芬芳,“但现在,我也正赶往仙农城,去领略那里即将上演的一场魔法的盛宴。”
就在他俩交谈的工夫,周遭黏湿的雾气悄然变得浓稠起来,不觉之间充盈了整个狭长山谷。“雾在变大。”即望抬头焦虑地环顾四野,惊愕地叹道。看起来到了夜里,他的法力还不足以在如此浓重的雾气中长时间驾驭飞篷前行。或许他应该留在这个山谷,待明早大雾散去再启程。
“魔法师,我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可以为你引航。”女羽人看出了他的担忧,友善地提议道。
“这……”即望犹豫着,可在这突如其来的蹊跷大雾中,他只能点头同意——离魔法大会开幕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
“太好了,我们搭伴一同上路。”女羽人热情地回应道。说着她伸手一指,一堆腾腾燃烧的巨大篝火出现在飞篷甲板上,接着她又指尖一转,身旁阔大的飞帆倏地收缩成了一只半密闭的球形布袋,篝火迸发出的强大热气流顷刻充满了球形内部——如此一来,飞篷被改造为了一只硕大的热气球,马力十足地向着前方疾速飘飞而去。
飞篷如利箭般穿行在沉沉黑夜中,即望沉默地注视着被暗云遮掩的前方,漫天大雾将飞篷之下的康托尔大陆笼罩在一片昏茫之中。离开家乡以来,他心头第一次滋生出些许对于未来的忧虑。但很快,飞篷上突突闪跳的橘黄色火焰以及身旁充满青春活力的女羽人又让他感到了一丝温暖。渐渐地,他沉入了梦乡。
地精大军
第二天清晨,即望睁眼醒来,茫茫雾气仍没有消退,飞篷兀自飞翔在能见度极低的朦胧世界中。
不过,即望能观察到身下大地上曲折变化的复杂地形,他们急速掠过平原、山丘、森林、湖泊……
随着越来越接近大陆腹地,雾气变得愈来愈浓烈,那些颤颤浮动的白色雾气逐渐凝聚为细小的颗粒,最后竟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
“前面是焉支尔大峡谷,通往仙农城的必经之路。”在弥天的风雪中,苇儿转身对他大喊道。此时,飞篷进入了一片银装素裹的雪野。
即望凝视着飘飘洒洒的飞雪,白茫茫的前方变得愈加模糊,远方隐隐约约传来阵阵轰隆声,于是他开启一个远视魔法,凝目远眺,见到一幕令人震惊万分的场景:几公里之外,大雪覆盖下的焉支尔大峡谷此刻已变成一片血腥的战场,谷底平原火光飞溅、硝烟弥散,喊杀声、哀号声混成一片,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潮水般涌向峡谷中央的狭窄隘口,而横亘于隘口的一面由七彩光柱形成的魔法屏障将他们生生阻挡在峡口之外。
“地精联军正在进攻焉支尔大峡谷。”苇儿语气平静地说,“每到人类召开魔法大会之时,各大陆的地精都会倾巢而出,会聚于此,企图武力攻入仙农城。”
“地精?他们也来凑魔法大会的热闹?”即望茫然问道。他印象中的地精是一群充满了神秘色彩的种族,蒙昧凶蛮、嗜血乖戾,魔法落后但擅长使用各种机械作战。在与人类魔法师数次作战失败后,他们被驱赶到了各块大陆的极寒贫瘠之地,忍辱负重地繁衍生息。
“他们想要得到与人类魔法师一起角逐魔法大会的权利。”苇儿轻叹了一口气,“可每一次他们的大军都无法逾越人类安置于焉支尔大峡谷的魔法防线,无数鲜活生命葬送于此。”话毕,她的指尖轻抖出一段魔法,一顶绛紫色光罩顷刻间覆裹在飞篷上。接着,她又举手勒住飞篷布袋的绳缆,对着篝火轻嘘出一股气流,飞艇迅疾蹿升起来,看来她准备从高空快速掠过战场。
飞篷摇晃着,直直地奔向了峡谷。
直到飞临战场上空,即望才看清整个战斗的局势:放眼望去,广袤的战场上竟找不到一位人类魔法师的身影,唯有一方半径十多米的魔法光阵在峡口兀立,诸多人类远古神话中的怪兽盘踞于魔阵中央:三头蛇尾的地狱守护犬“刻耳柏洛斯”,狮头羊身蛇尾的喷火神兽“奇美拉”,面貌狰狞可怖、满头纠葛毒蛇的人形女妖“美杜莎”……
“诸神之阵——”即望意识到。
此时魔阵外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排陈了好几圈的强弩车与投石车不间断地向魔阵发射着箭矢与巨石,奇形怪状的地精们在其掩护下疯狂地冲袭。然而,这些骁勇的地精精锐面对的魔阵就如同一道阻断所有希望的“叹息之墙”:张着血盆大口的刻耳柏洛斯不紧不慢地挥舞利爪,撕裂来势汹汹的地精,左摇右晃的奇美拉看似随意地喷吐出灼灼火束,无数地精战士随之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葬身火海,而美杜莎则镇定自若地抛撒着毒蜥一般的目光,目光所及之处,成片的地精纷纷石化,碎成了齑粉……
辽阔的平原上,地精的旗帜迎着风雪招展,无畏的战士还在前仆后继地冲锋,与虚幻的魔兽光影搏杀,又毫无悬念地倒下,归于尘土。
他们永无希望。
这如同千万年来地精与人类争斗的一个缩影,食不果腹的他们使用最笨重的机械、最简单的纯物理攻击,却执拗地挑战高不可及的人类法力,无休止地重蹈着飞蛾扑火的宿命。
漫天飞扬的雪愈来愈大,即望俯视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一股悲悯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第一次,他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冷酷与荒诞。
这个魔法世界的生灵水火不容地分属两大族类:人类魔法师和地精。按人类的说法,魔法师是创世之初就存在于世的古老种族,拥有不朽的生命力。而地精则是魔法世界在运转进程中因各种机缘诞生的产物,他们滋生于山林、湖泊、荒漠之间,依靠汲取天地灵气最终聚为精灵。与魔法师一样,“地精”也是一个极其笼统宽泛的称谓,他们隶属不同阵营,为了有别于人类魔法师,大都选择将自己塑造成拥有骇人面容的异形,比如狼人、牛头人、骷髅人、僵尸、树妖……但据说也有一些地精会贪羡人世繁华,故意化为人形,混入人类聚居的城市中。
“抓紧桅杆——”苇儿的急声高呼令即望蓦然一惊。此时,他们已来到了魔阵上空,狂乱的气流与盘旋而上的魔法冲击波剧烈颠簸着飞篷。
飞篷就如狂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几番回旋,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飘过魔阵,驶向前方不足十米宽的峡口。
即望忍不住转过头,想最后看几眼激战中的地精们。只见此时地精们仍在奋力地扑向魔阵,但远处,一大群地精密密匝匝地聚拢在了一起,一名长着尖利獠牙、萨满法师模样的地精正尖声念叨着古怪的经文,其他地精则跟和着吟唱起来,充满原始灵性的歌声在空中飞速飘散,像是在集聚某种奇异的力量。
在他们围聚的中央空地上,矗立着一架如猛犸骨架般庞大的投石车,这架与众不同的机械宛如一根巍峨的图腾柱,接受着地精们的膜拜。
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地精身手敏捷地顺着支架爬上投石车,很快,她挺直身子站立在了投石勺上。她要做什么?
在参差起伏的歌声中,一团绿色光球荧荧浮现在了空中。这团耀眼的光球愈聚愈大,流星般来回飞蹿,最后重重砸向了投石车支杆后侧的着力点。
“砰”的一声巨响,在投石车另一侧,女地精腾空跃起,在空中高高抛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弧线的终点正好直指……
“她想要攀上我们的飞篷!”苇儿恍然大喊道,然而她的醒悟为时已晚,女地精的手指已触到了飞篷的后甲板。
这一刻,魔阵中的魔兽也洞察到女地精的动作,纷纷骚动了起来。雷霆大怒的美杜莎一跃而起,高擎的右手中凭空幻生出一把炫光夺目的巨蛇形弓箭,她凌空搭箭,拉满弓弦,一柄赤红的利箭闪电般蹿出,笔直射向了飞篷方向。
呼啸之间,飞篷重重地震了一下,利箭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女地精的右胸,血光飞溅。力透千钧的冲击力带着她脱离了飞篷,直直向外撞去,最终将她钉在了不远处寸草不生的悬壁上。
即望的心随之一颤,相隔咫尺,他终于看清了女地精的脸,她有着一对尖而长的耳朵,沾满血污与冰屑的脸庞只剩一双眼睛尚可分辨,那双淡蓝色的瞳孔中盈满了无助与绝望。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只是想借助上飞篷渡过险恶的峡谷。
这一刻,即望感到命垂一线的女羽人向他投来的颤颤目光,就在他俩目光交错的一刹那,他慌忙别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紧接着,飞篷疾速掠过了女地精,继续前行。
可就在将要拐进峡口的那一瞬,即望突然转过身,向女地精伸出了双手,骤然变长的手迅疾延伸到了悬崖边,一手拔出了女地精胸前的箭矢,一手抓起了她,将她拎回了飞篷。
“你没有必要卷入地精的战争!”苇儿瞪大眼睛责怨地大吼道。
即望没有回应,他全神贯注地默念起了心诀,将自己的所有精神力灌注到飞篷,飞篷铮地提起了速度,曲折穿梭在了逼仄的峡壁中间,不时躲闪开追袭而来的魔法光束。
“你叫什么名字?”当飞篷终于驶出险象环生的峡口,即望开口问道。
“风息。”她虚弱地抬起头,无比感激地望着他,目光之中混杂着警惕与戒备。尽管他出手救了她,可地精与人类千万年来形成的仇恨不可能就此冰释。
很快,女地精又沉默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道:“你们了解地精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即望摇了摇头,他对地精的生活知之甚少。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块大陆的一片没有名字的冰原之下,昼夜不息地奔涌着寒冷的潜流,在那里,毫无生命迹象可言。有一天,一束微微的柔光毫无征兆地透过冰壁投射进了水中,这转瞬即逝的光明与冰冷的水流激起了一连串微妙的反应,结晶成了一只具有微弱自我意识的水母,磷光般闪烁在黑黢黢的水中——这就是我生命最初的模样。”风息轻声回忆道。
“后来呢?”即望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吸蓄了足够的能量后,我冲破厚厚的冰壁,高高地飘浮在茫茫无际的冰原上,那一刻,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世界的广阔与无限,在稀薄冷冽的空气中,我幡然蜕变成精。”
“那束拥有魔力的光究竟从何而来?”
“谁又知道呢?也许是偶然刺破云层散落的阳光,也许是从天而降的闪电,还是哪一位人类魔法师途经冰原时无意生起的篝火……”风息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陷入了回想的涟漪中。
“所有地精都是这样来到世界的?”
“不,每一个地精的诞生途径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的是,追溯我们生命卑微的源头,无不是不明缘起的一束微微光影或是一丝淡淡的热量,冥冥中投射到了某一俗尘凡物上,这就如同造物主不经意间埋下的一枚微小种子,悄然落地生根,慢慢发芽长大。”
“真是太神奇了!”即望由衷感叹道。
“因此,所有地精都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孩子,与生俱来充满着对于光明与温暖的向往,无不渴望参与到世界的进程中。”
“这就是你们如此热切想要参加魔法大会的原因?”
风息用力地点了点头。
即望感动地望着风息,真是难以想象,这些倔强而又自尊的精灵们不顾一切攻打仙农城竟有着如此单纯而简单的动机,他们仅仅是想向有失公允的世界发出几声微弱的低吼,以证明他们曾来到过这个世界。再回头想想人类魔法师,终日肆意挥霍着不朽的生命,为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竟然无情地驱赶放逐这些精灵。
半晌,即望歉疚地讷讷道:“也许有一天,我们两个种族能够和睦共处。”
风息望着他,忧伤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风息,你放心,一定会有那一天,”即望急切地说着,“至少,现在我们会帮你完成心愿,带你去仙农城,让你与人类一样平等参与到魔法大会中去。”
“谢谢你。”风息小声地说,她默默地望着即望,目光中生出一丝信任与憧憬,这让即望不由得心中一暖。
“像你这样富有同情心的魔法师真不多。”一旁的苇儿用揶揄的语气对即望说道,“但你很难带她穿过前面的苹果灵墙。”
苹果树聚成的灵墙
没过多久,飞篷就抵达了苇儿说到的“苹果灵墙”的边缘。
这是一片蔚为壮观的森林,一棵棵参天的巨型苹果树矗立在起伏的山丘上,像是望不到边际的绿色海洋。
“只有人类魔法师和风才能够穿过这片苹果树林。”苇儿注视着前方,沉沉暗云翻滚在她头顶上的灰色天空中。
“为什么?”他惶惑地问道,话一脱口,他突然又有了一个主意,“我们可以让风息乔扮成人类模样。”
“不行,”苇儿蹙眉摇了摇头,“这些苹果树间弥散着上古天神留下来的隐秘魔法,能轻易辨识出人类与地精,”苇儿的神情也忧伤起来,“被辨识出的地精将被魔法直接夺去生命。”
即望不由转头紧张地望着风息,她不安地瑟缩起身子,颤颤竖直了耳朵,好像倾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这一刻,他不由得伸手揽住了她冰凉的肩头。
飞篷进入了森林内部,缓缓滑翔在鳞次栉比的苹果树间。这里连绵交织的树叶遮天蔽日,繁茂的枝杈间挂满了一只只硕大的金色苹果,树干间空阔的幽暝天地中还流萤般悬浮着不计其数五光十色的光点,婆娑飞舞的它们此刻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纷纷向他们围聚过来,簇拥着三人前行。
即望注视着这些回旋环绕在身旁的光点,慢慢地,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似乎也随着这明灭的流光开始浮动起来。蓦然间,身旁的苇儿和风息都消失了,他的身体化成了一束浑白细长的光束,流动在一片浑茫无尽的虚空中。
这是自己的意识之光。
就这样,连绵的光束搭载他的意识急遽向前。忽然,他的前方出现了两扇拱门——犹如虚空中被硬生生抠出的两块半圆形二维平面,炫目的幽蓝光晕环绕在半圆形边缘,这两扇镜子一般的拱门内涌动着粼粼的波光,像是通向不同的新世界。
还没等瞧仔细,他就惊恐地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拱门散发出的强大力场牢牢吸住了,身不由己地奔涌向前。
当他的意识接近大门的一刹那,震颤的空间中陡生出一股奇特的力量,如同一把无形的巨斧,将他细密连贯的意识光流一一斩断,碎落成一滴滴断续的光粒,而这些微小至极的光粒则像是具有自我选择意识似的,分别涌进了不同的大门。
就这样,他的意识变得不再完整,分叉的光流各自选择了自己的路径。
一时间,拱门内波光汹涌闪耀。
两束光流穿越两扇时空之门,却又同时进入了同一片空间。紧接着,两团混沌的光粒有序地会合到一起,聚成两道形状相异的意识光流,平行地向前流动。
于是,新的空间中诞生出两个“即望”,这两个全然不同的个体不知所措地对望着,都伸出意识的触角打探着对方。很快,经过一番毫无保留的窥探后,他们恍然发现彼此都是过去那个“即望”的一部分,这就如一枚铜币不同的两面,不由自主地,两束灵光亲密地靠拢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相互通感的交叠状态,彼此相拥辉映,迤逦前行。
他们四周是一条光怪陆离的长廊中,这里很像是一座荒废城堡的一部分:一个个惨白的骷髅头颅飘浮在阴森的空间中,地面上散布着一簇簇刺眼的骨骸,每隔数米就能见到一些奇形怪状的怪兽,它们或是慢吞吞来回踱着步子,或是悚然蹲伏在墙角,像是这里的守卫者一样,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着“两个”闯入者,仿佛闯入者稍不留神,它们就会张口将他们吞掉。
不知过了多久,两束灵光总算穿过了危机四伏的长廊,进入了一个明亮的巨石广场。
这里像是一座恢宏的祭坛,散落的巨石与古老的残垣断壁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环,一支支灼灼的火炬分立其间,一位身挎弓箭的高大男子凛然站在巨石阵的中心,他有着一张如雕塑般棱角分明的脸庞和一双如苍鹰般炯炯有神的碧眼。
在这里,两个“即望”交会在一起,融合成一团闪亮的光球,缓缓地,沸腾的光球如黏土般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即望恢复到了原来的物质形态。
“你是谁?”他茫然问道,刚才好像是男子锐利的目光让自己分叉的意识流重新合二为一,然后坍塌成了实体。
“我是这片苹果树林的守护神。”男子开口道,他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如周围的巨石一般沉稳坚硬。
“刚才是怎么回事?”
“你通过了苹果灵墙的试炼,”守护神平静地说,“灵墙将你意识的光束拉伸成最细微的光点,再牵引这些光点流水般涌向两扇拱门,在抵达两扇拱门的一瞬,你的意识自动一分为二,同时穿越过来。”
“为什么要这样?”
“灵墙试炼能检测出你是不是真正的人类魔法师,以防有地精装扮成人类混进仙农城。”
“这如何办得到?”他大惑不解。
“即使有人类的外表,地精的意识也不可能同时穿越那两扇拱门,只能选择其一通过。”
即望猛地一惊,“我的两位朋友呢?”他急切地问道。风息现在怎么样了?
“你自己看吧。”守护神伸手在空中轻轻一点,一幅画面蜃景般出现在面前。
在不断推进的画面中,他首先看到的是苇儿,她与他一样,身躯羽化为了一束细长的光流,在穿过拱门的一刹那一分为二,而后安然穿过幽冥的长廊,最后同样在一位守护神的炯炯目光中猝然恢复原形。接下来,画面跳转,他看到了风息,他的心不由一紧。只见瘦小的风息在万分恐惧中进入了光流状态,随后,她被席卷向了黑洞一般的拱门。不同的是,她的灵光只是径直从一扇拱门穿了过去——
这一变化旋即激起了走廊上怪兽的反应,十几头愤怒的怪兽同时咆哮起来,猛扑向了从拱门鱼贯而出的灵光,尖利的爪牙很快将灵光撕得七零八落。
“不!”即望心如刀割,他惊恐地转头哀求起守护神,“守护神,求求你放过风息。”
“你的这位朋友不是人类。”守护神耸了耸肩。
“地精生命和人类有什么不同?他们为什么不能拥有人类一样的权利?”即望痛苦地质问道。
“年轻的魔法师,这是我们世界千古不变的法则。人类和地精从来都是两个迥然不同的种族,两者最本源的差异来源于各自大脑的思维构造。你也看到了,在灵墙的试炼中,人类意识的灵光可以同时分裂成两条支流,并相互形成奇妙的耦合态,激起和谐至极的共鸣——这也象征着人类复杂而多变的性格。事实上,每个人类的意识深处都是充满矛盾的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
“天使与魔鬼的混合体……”即望的心灵深处一阵震颤。
“是的,这也是人类魔法师能够不断创新魔法的源泉。反观地精,他们简单的大脑缺乏对魔法的创造力,呆板的意识就如他们所使用的一成不变的机械,因此,当他们的灵光面对两扇拱门时,只能直愣愣地通过其一——这是地精的智力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所以说,这些低贱的地精不配拥有与高贵的人类魔法师同台竞技的资格。”
“可他们一直在努力,他们也有热血和信仰……”即望哽咽着争辩道,他的心被狠狠撕裂了。
“他们永远达不到与人类并驾齐驱的地步。”即望的争辩让守护神的脸一沉,露出不悦的神情,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回到你的飞篷上去吧,你们很快就要到达仙农城了。”
在守护神的话音中,即望眼前一晃,四周的景象消失了,他重新置身于上下晃动的飞篷上。此刻,他们已经驶出了苹果树林,视野开阔的原野上一片阳光普照,身旁的苇儿正一脸关切地望着他,而他怀里的风息则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冰冷。
“风息——”即望失声大喊道,他无助地摇晃着她的身子。他多么渴望看到她突然睁开双眼,然而他等来的却是紧贴自己胸膛的瘦小身躯渐渐变得轻若羽毛,最后,她消失了。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随之永远消失了。
之后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呆坐原地,任明晃晃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
“这是地精的宿命,你不用太过悲伤。”仿佛过了无数个世纪,他终于听到苇儿轻声劝慰着自己,“前面就是仙农城了,你还是振作起精神迎接魔法大会吧。”
即望怔怔地抬眼望去,果然,视线的正前方,一大片规模宏大的建筑群映耀在灿烂的阳光下,充满了确如史诗所描绘的那种古典的梦幻气息,那就是辉煌的仙农城,整个魔法世界的中心,而视线的更远处是半环抱城市的起伏群山,隐约可见高踞于险峻山岭之上的恢宏宫殿,那应该就是庇特尔神庙,支撑着整个魔法世界运转的中枢。
然而此刻,在他噙满泪水的眼中,仙农城闪耀着的至高无上的永恒之光中却又夹杂着几丝悲凉。
魔法大会
他们走下飞篷,在城中转悠起来。在行人如织的大街上,即望与形形色色的人物擦身而过,身披华丽铠甲的圣骑士、半人半马的精灵、招摇过市的炼金方士、装扮时髦的吸血鬼……林林总总的飞行器悬停在半空,街边的商贩热情地兜售着来自各个大陆的绮罗商品,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玩意儿即望大多见所未见。还有一些和即望一样云集至此的魔法师正在即兴表演魔法,引得路人驻足围观。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新鲜、如此充满活力。即望感觉自己如同置身在一个花样繁多的庞大集市中,不由顿生时空错乱之感,这让他淡忘掉了些许此前的哀伤。
他们沿着笔直宽阔的大道来到了城市中心的星形广场上,魔法大会比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偌大的广场上已是一片人声鼎沸,数座倒立的金字塔型擂台分踞于广场四周,各个擂台上都有选手进行着激烈比拼。
“魔法大会都已经开始了。怎样才能参赛?”即望着急地问道。
“跟我来——”苇儿拉起即望的手,钻进了二号擂台的人群里。
他俩好不容易挤到了擂台的跟前,出乎即望意外的是,擂台之上并没有剑光火影的魔法较量,只有一位一袭白衣的年轻魔法师正叉手傲立在擂台中央,他拥有超凡绝伦的容貌,气质纤美而冷艳,一头金发流光般飘逸。
这时,一个戴着墨镜的矮人族男子跃上了擂台,他在长发魔术师身边喜感十足地来回蹦跳,声嘶力竭地喊道:“上一轮,我们的天神易瞬用他快若流星的铁拳将与他车轮大战的十五名对手一一击倒。现在还有人肯上来挑战吗?”原来矮人是这个擂台的主持人。
在矮人极富煽动性的嘶喊声中,场下一片寂静。即望也不为所动地拥在人群中,他身旁的看客纷纷小声议论着,一位上了年纪的魔法师的声音飘进了即望的耳朵:
“……真不愧为上届大会的冠军、拥有宇宙终极速度的魔法师,看起来他进入决赛已没什么悬念了。”老魔法师的一席话犹如魔法胶水将即望牢牢粘在了地面上。还是换个擂台看看吧,他心里盘算道。
“没人迎战,我就宣布结果了——”矮人族主持人很是失望地望着无人应战的台下,故意拖长了尾音。
就在这一刻,不知谁从背后轻轻推了即望一把,他突然双脚腾空,直直飞向了擂台。
还没等他回过神,他已经姿势难看地跌落在擂台上,他惶然回头望去,台下的苇儿正一脸坏笑地望着自己。
“啧啧,还有人要挑战天神易瞬。”矮人主持人兴奋地跳到了即望身前,“年轻人,你出自哪门哪派?”
“在下实习速度系魔法师即望。”即望喏喏开口道,他狼狈地拍了拍一身的灰土,站起身来,“来至歌德尔魔法学院。”
他的开场白一出口,立即引得台下一片哄笑,偏远的歌德尔岛历史上还从未诞生过进入复赛的魔法师呢。
“来吧,初来乍到的即望将挑战同为速度系魔法师的天神易瞬!”主持人的话音在空中化成几缕彩带和两只白鸽,随后他跳下了擂台。
即望呆立在台上。毫无准备的他该如何迎战?
抬眼望去,天神易瞬仍是紧合双目,凌空而立,神情沉凝。两人遥遥地对峙了起来。过了良久,还是即望沉不住气,率先发起了攻击。他使出了最拿手的魔法绝学——“移身幻影”,顷刻间,他的身影幻化成了几十个——其中只有一个才是他的真身。真身与众多幻影同时挥出金光熠熠的拳影,流星雨般袭向易瞬。
这一刻,面对汹汹来袭的拳影,易瞬竟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他从容移动脚步,灵巧地躲闪起漫天交织的拳影,却始终不出招。几十个回合下来,即望已有些气喘吁吁、力不从心,而易瞬瞬动的身影还是如一开始那般闲庭信步,但就在一闪念间,易瞬竟浑然不觉地移动到了他的面前,右手出其不意地一摆,空中攸地幻化出了一只白虎向即望猛扑而来,他连忙抬手挡去,可转瞬之间,白虎悠然一晃,轻绕过他的手掌,凝为一记力道十足的重拳打向他的胸口,他来不及躲避,整个身体连同众多幻影一同横飞了出去。
即望在空中一连翻了几圈,所幸他很快重新控制住了身体,落地时双手一撑,又踉跄着站了起来。
“呵呵,年轻人,你是这么多年来我见到的出拳速度最快的人。”易瞬哂然一笑,此刻的他已卸下先前的冷傲面容,转而面带些许赞赏的神色望着即望。
“与你交锋,让我见识到自己的速度可以达到的可能性。”即望沮丧地实话道。真是天外有天,同为速度系魔法师的他与易瞬的功力显然不在一个层次上。
“天下魔法,唯快不破——”易瞬继续微笑着说道,可突然间,他语气一沉,“可你想过魔法师的出拳最快可以快到什么样子没有?”
“没有……”
“你认为我们的速度会存在一个极限吗?”
“不知道……”即望再次困惑地回答道。速度的极限,这与他又有何干?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般终极的问题。
“过去的我也如今天的你这般懵懂,终日执念于研习提升攻击速度的魔法,以为会在这条光明大道上一路走下去,永无止境。但直到有一天,就如无论多么浑阔的大河逆流而上终将抵达枯竭的尽头一般,我遇到了一堵无形却又不可逾越的高墙——我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让速度变得更快,提升之路由此戛然而止。最初,我全然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但后来便渐渐释然了:在我们世界,魔法的招数可以千变万化,而构成魔法的最基本元素却是有极限的,比如最快的速度、最微小的空间、最短瞬的时间……”
“可……你已快到了什么程度?”即望听得似懂非懂。
“你想象一下,当一个魔法师的出拳速度超越了世间一切,甚至自己大脑思维的速度时,‘一念之及,拳随意动’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当我全力出拳,在你见到我出拳动作时,实际上你已经被击中了。”易瞬淡淡地说,“世上不会再有比我更快的出招。单就速度而言,我即世界,世界即我。”
“这样说来,我毫无机会。”即望嗫嚅道。过去的自己就像是一只可怜的井底之蛙。
“是的,就让你见识见识这个世界最快的出拳,你也好不虚此行。”
话音未落,易瞬就提拳飞身而来。
面对这避不可避的攻击,他也只得挥拳迎战。
在攥紧拳头的一刹那,即望闭上了双眼,全力提升起体内腾跃的精神力,整个身体恍若燃耗起来。
这是他注定了败局的最后一搏。
电光石火间,他感到如是有一股陌生的力量驱使着他,让他出拳的速度已经抵达前所未有过的顶点。
终于,他的拳风碰到了对方强大的力场,排山倒海的反冲力如惊天海啸一般向他压来,接下来天崩地裂的雷霆一击,他再次被震飞,重重摔落在地上。
他狼狈地起身,自己的魔法大会之行就这样黯然收场了。
他抬眼望去,易瞬仍岿然不动,衣袂随风扬起,只是他僵住的表情有着几分古怪,圆睁的眼珠里满是错愕,挂着一抹血迹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你击中我时,我竟还来不及出拳——”在如定格了的两秒钟后,他的身子晃了晃,如一棵被伐倒的大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即望目瞪口呆地望着倒地不起的易瞬,惊讶得几乎石化了,眼前如此戏剧化的一幕是怎么回事?自己的出拳怎么会快过了易瞬的“终极速度”?
可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惊险挺过了第一轮比赛。
这天入夜时分,苇儿带着即望走进了一家位于庇特尔山半山腰的酒吧,这是仙农城最出名的“雷鬼城堡”。此时的酒吧内已是热闹非凡,很多有头有脸的魔法师都云集至此,用狂欢度过漫长的夜晚。
从内部看,“雷鬼城堡”像是一座中间镂空的通天塔,一束束靛蓝色的光从高不见顶的上部散射下来,交织在一起,鼓噪的、活力四射的奇幻音乐飘散其间,如梦似幻。酒吧内的座位错落有致,有的呈螺旋形嵌于四壁之上,有的则高高低低地悬浮在空中。
他俩搭乘上一面飞毯穿梭在酒吧里,即望好奇地张望着散坐四处的魔法师,前来消遣的他们或是聊天豪饮,或是使出各种瑰丽法术争奇斗法,幻生出的一只只色彩斑斓的气球、蝴蝶、蝙蝠在酒吧中上下翩飞。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身临这样喧嚣的夜场,这与他十多年来在魔法学院里青灯枯坐的修炼之夜迥然不同,此刻的他与周围杯觥交错的氛围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处还算安静的角落。待他们坐定,空气中立刻变幻出一串串蓝色字符,这是酒吧的酒水单。
“来点酒吧?”苇儿提议道,“反正明天比赛休战。”
“不了,我不太会饮酒。”即望不好意思地推辞道。接着,他在名目繁多的链接中随手点了杯叫作“蜥蜴之吻”的饮料,而苇儿则要了一种烈酒。
没到一分钟,一只托盘飘然而至,上面立着一壶酒和一杯岩浆一般冒着滚滚火焰的墨绿色饮料。
“为你的晋级干一杯。”苇儿高举起了酒杯。
“谢谢。”他也端起那杯古怪的饮料,尝了一口,味道并不太坏,“能挺过这一轮我已经很满足了。”即望老实说道。
“你的心态很好,”苇儿盯着他说,“或许你还能走得更远。”
他略微沉默了一下,认真地说:“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过去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是吗?”她笑了,“或许是在哪一个前世吧。”
“或许是吧。可谁又能完整记得前世的事呢?”即望喃喃道,低头呷了口热腾腾的“蜥蜴之吻”。
就在这时,两个人偏偏倒倒地来到了他们桌前。即望定眼一看,差点儿被嘴里的“蜥蜴之吻”呛到——男的竟是今天刚被他淘汰的天神易瞬,此时的他像是换了个人,一身嬉皮打扮,醉醺醺的他一只手端着一大杯还在向外泛着泡沫的啤酒,另一只手则挽着一位化着烟熏妆、哥特式打扮的女魔法师。
“哈哈,没想到你也在这里。”醉眼蒙眬的易瞬兴奋地向他打招呼,“正好过来和你道个别,我就要离世了。”
“你要提前进入下一世?”即望很是惊讶。
“是的,就是今夜,我要赶在黎明之前攀登上庇特尔山的最高点丘奇峰,当明早第一缕曙光投射大地时,我将从万丈悬崖上纵身跳下,让今生在坠崖的粉身碎骨中消逝……哈哈,我会在下一世成为怎样的魔法师呢?风系?火系?精神系?还是别的什么法系?只要千万别再是什么速度系了——”他颠三倒四地说着,时而开怀地哈哈大笑。猛地,他举起自己的酒杯,狠狠地一饮而尽。
即望怔怔地望着他,看上去他快哭了。魔法师选择提前结束此生从而堕入下一世倒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今世的很多记忆将消逝,但他今世以及前世所修炼的魔法功力将自动遗传至后世,这将使他在下世成为一名法力更加高强的魔法师。但一想到已贵为天神的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多半是缘于今天的比赛,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我很嫉妒你,”易瞬突然俯身在他的耳边道,“你不可思议的速度让我的整个人生崩溃了。”
说完,他扬起头,吻了吻身边的女友,女友也热情地回吻了他。看上去她对男友即将离世并没有流露出过多不舍。
即望仍呆坐在位子上,不知该说些什么。
“年轻的魔法师,我要离开了,祝你好运——”易瞬动作僵直地向他挥了挥手,搂着女友转身离开了。
即望和苇儿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远远望去,步履摇晃的易瞬斜倚着女友肩头,女友似乎正在安慰他。“小家伙也留不了多久了,这一次辛洛夫也参加了魔法大会。”此刻,哥特女魔法师的小声咕哝飘进了他俩的耳朵。
“辛洛夫也出山了?!”即望转头,不知所措地望着苇儿。
“啊,那位拥有炉火纯青的唤龙技艺的死灵法师?不是传说他一直依附于黑暗的亡灵世界,从不稀罕参加魔法大会吗?”苇儿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惊异。
“是的,应该就是他。”即望的语气不争气地怯弱了几分。如果他们相遇,他还能依靠简单至极的“移身幻影”取胜对手吗?
没有翅膀的龙
数日后,清晨。星形广场中心。魔法大会总决赛。
即望忐忑不安地站上了魔法世界的最中心舞台——海螺形擂台。之前几天,他接连迎战了上百个对手,他们施展出五花八门的绝技,然而他总以不变应万变,仅是依靠他独门的“移身幻影”就干脆利落地击倒对手——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幻化出虚影,不疾不徐地躲闪,再鬼魅般游动至对方面前,加速给对手致命一击。
就这样,即望一路过关斩将,晋级到了总决赛。
此时台下已是人山人海。与之前不一样的是,人群的最前排出现了十几位神情肃穆、峨冠博带的老者,他们都是庇特尔神庙长老会的成员,前来见证大会的最后一战,最终裁定出新一届天神。折冠的魔法师将带着他创造的独门法术步入庇特尔神庙,成为整个世界的守护神。
即望在决赛中的对手正是死灵魔法师辛洛夫,只见他佝偻着身子,披着一袭黑氅,以一根魔杖拄地,一只漆黑如碳的渡鸦停栖在他的右肩上。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半隐在一顶巨大的黑色斗篷下,却仍难掩一股逼人的暴戾之气。
在一声悠长的海螺号角声后,比赛开始了。
只见辛洛夫面无表情地向即望鞠了一躬,接着低头拨弄起手中的小骷髅头连珠,口中念念有词。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天际轰然响起几声闷雷,渡鸦随之惊飞,在他身后,一个浑身漆黑的庞然大物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这是一条面目可憎的独角巨龙,张舞着飞翼与利爪,吞吐着火红的舌芯子,在空中咆哮了几声后,闪电般向即望俯冲过来。
他慌忙顺势向旁边一闪,双脚一蹬,纵身跃至了高空。
黑龙扑了个空,被激怒的它再次疯狂扑向即望。即望旋即施出“移身幻影”,多个分身在天空中来回躲闪,轻盈地与黑龙周旋。几十个回合下来,他惊喜地发现,自己总能游刃有余地快黑龙一步做出反应。
黑龙不得已放弃了利爪的攻击,它恼怒地呜咽了两声,左右晃动了几下丑陋的头颅,睁目怒视着即望,突然狠狠地吐出一团涎液。黏糊的涎液随即在空中分散开来,雨点般飞向即望。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即望下意识地启动了一道防御魔法——“风之护墙”。
即望的真身的前方旋即幻生出一堵无形的防御力场,纷飞而至的涎液在触及护墙的一瞬就如遇火的寒冰般咝咝蒸发。
一波未平,黑龙又大口喷吐出滚滚烈焰,遮天蔽日的耀眼火束点燃了整个天空。
即望见势,迅捷地集中精神力,为风之护墙增添上了一道加固魔法,荧荧的七彩光芒萦绕在力场四周,如透镜一般将炽烈火龙反射了回去。
黑龙只得停止了喷吐,在天空中低低地盘旋,急速拍打着飞翼,像是在积蓄能量。
而地上的辛洛夫仍一动不动地叨念着咒语。
就这样,双方陷入了僵持。
蓦然间,即望惊恐地发现脚下的擂台消失了,他、辛洛夫和黑龙置身在一片空旷阴森的荒野。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形轮廓从辛洛夫阴云密布的身后隐隐升起,浩浩荡荡地涌向了即望。
他逐渐看清了这些黑色人形,他们身着整齐划一的黑色铠甲,高举黑色的旗帜,手持战斧、长矛、重剑、弓箭,皆是一张张秃鹫般残忍而空漠的脸庞,挟着扑面而来的腐烂与死亡的气息——他们是辛洛夫从坟墓深处召唤而来的亡灵战士。
此刻,等来援军的黑龙立刻焕发了活力,再次凶不可遏地向即望发起了进攻。
这一次,混杂着烈火、冰雹与闪电的冲击波从黑龙的血盆大口中喷射出,即望只得奋力支撑起风之护墙。
然而,在他身前,亡灵大军已愈逼愈近,他们毫发无损地冲破护墙,围聚在他四周,挥舞着各种利器暴虐地向他砍斫。被冲击波固定在原地的即望根本无暇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亡灵战士,任凭锋利的刀斧一下一下割裂着自己的身体。
他仍强忍着剧痛,死命挺立。
渐渐地,他感到自己只剩下孤零零的意识还飘浮在空无一物的黑暗之中,要不了多久,他的意识也将彻底熄灭。
“即望,即望,再坚持一会儿!”恍然间,从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是苇儿!
“苇儿,我已经不行了……”他残存的意识绝望地回应道。
“千万不要放弃!还有我在与你一起并肩作战!即望,想想我告诉你的那只龙——”
于是,他空空如也的脑海中一下浮现出几天前发生在“雷鬼城堡”的一幕:易瞬离开后,他可能要迎战辛洛夫这一重磅消息让他与苇儿陷入了面面相觑的沉默。
“我有办法能帮助你对付辛洛夫。你听说过一种没有翅膀的龙吗?”苇儿突然打破了沉默。
“没有翅膀的龙?”即望困惑不已。
“是的,没有翅膀的龙来自一个远古传说。”已有几分醉意的苇儿向他眨了眨眼睛,“在一个久远得已难以考证的年代,史前的东方大地曾有过这样的农耕部落:他们的生存形态与如今的我们有着天渊之别,他们延续生命的方式仅仅是在贫瘠的大地上辛勤播种与收割五谷。与此同时,他们年复一年地观测夜空星象,相信天象的迁变可用于制定历法以指导农事,智慧的他们还将横贯天际的所有可见星辰分成了二十八星宿,在每年最为重要的春耕播种时节,总是以其中七个星宿(1)依次迤延上升于东方地平线上为标志,开始一年的耕作。逐渐地,族人把这七个星宿1单独抽离了出来,凭借想象力组合成了一个真实世界从未存在过的形体——一只威风凛凛、由多种动物合成的神兽,它被赋予了一个神圣的名字——龙。从此,龙成了族人祭祀的对象与图腾。”
“你是说他们的龙仅是来源于星象,而非真实存在?”
“你听我讲完。”苇儿为自己斟满了酒,呷了一大口,继续娓娓说道,“在此之后,族人们自诩为‘龙的子民’,尽管龙的子民竭尽血汗劳作,一年下来微薄的粮食收成也仅够果腹,然而非常不幸的是,他们栖息的北方恰好是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游牧部族的发源地——在那一片广袤的蛮荒极北之地中,兴盛起一茬又一茬的游牧族群,这些游牧族群会不时随寒流南下,掠夺龙的子民的农耕果实。有一年,极北之地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冰河季气候,逐草而居的游牧部族再也无法狩猎到足够的食物,不得不举族向南侵袭。于是,衣衫褴褛的龙的子民与来势汹汹的游牧部族不可避免地展开了一场终极鏖战——”
“结果呢?”即望突然之间来了兴趣。
“历经数日昏天暗地的厮杀,终日躬耕田间的农夫们终究不是茹毛饮血的游牧部族的对手,然而就在胜负即现的最后一刻,神迹毫无征兆地降临了,龙的子民惊愕地看到插在大地上那面浸满鲜血的旗帜中的苍龙图腾竟缓缓蹿动了起来,猛地腾跃到天空,凶猛地扑向了游牧民族。这样,战争的胜败在须臾之间竟然扭转了过来,受到重创的进犯者丢盔弃甲地溃退回了大漠。”
“故事结束了吗?”
“还没有。”苇儿说,“在耗尽全力驱散了外族入侵之后,精疲力竭的巨龙再也支持不住了,最终,它摇曳着庞大的身躯轰然坠落大地,蜿蜒横亘在崇山峻岭间,凝聚成一道绵长峥嵘的城墙。在之后的岁月中,巨龙所化身的这道城墙将农耕部族与游牧部族泾渭分明地分隔开,成为他的子民抵御北方铁骑的坚实屏障。”
“我很喜欢这个传说。”即望吐了吐舌头,史诗风格的故事总是让他着迷。
“我有办法让苍龙显灵,与辛洛夫的地狱黑龙搏斗。”已是醉意阑珊的苇儿快活地宣布道,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苍龙的胜算有多大?”即望的心怦然一动。
苇儿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苍龙象征祥瑞、正义,源于远古农耕部族对于星辰的守望,而地狱黑龙则是邪恶黑暗力量滋生的产物,两大神物正好针锋相对地较量一场——”
即望看着苇儿口齿不利落地絮叨着,突然间他感得此前自己的兴奋很是可笑,苇儿告诉他的这个“旁门左道”极不靠谱,她像是喝醉了在寻他开心,如果真遇到辛洛夫,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击败他。
但这一刻,他满脑海全是苇儿提及的那个奇怪的传说,那一群浴血坚守至最后一刻的“龙的子民”。那一位由星辰演化而成的守护神。
“苍龙——”他拼尽所有力气发出了一丝呼喊。
这渺不可闻的声响,就如落入浩渺海面的一粒雨滴,迅速消融在了僵滞的时空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一声空灵的长啸。
是龙吟。
天地陡然战栗了一下。他恍然抬起了头,在扭曲的视线中,一只金光万丈的奇异造物正腾云驾雾而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这个四爪的造物身躯蜿蜒张扬,通体遍布炫目的金色鳞片,两只灵性的灼灼眼珠带着一种超越尘世的无上威严。
是苍龙。即望激动地想,万物之灵的神龙从尘封的史诗中复活了过来!
这是魔法世界亘古未有过的奇诡一幕:有翅膀的龙与没翅膀的龙,同时盘桓在了同一片天空,遥遥相对。
此刻,面对陌生强敌压境的黑龙变得更加狰狞与狂躁,它率先将喷吐的火龙转向了苍龙。只见苍龙从容不迫地嘘出一团淡紫色云雾,瞬间熄灭掉了火龙。
黑龙怒吼着猛扑向了对方,苍龙也毫不退让地迎了上去。两只形态迥异的巨龙近距离地纠缠在一起,相互撕抓、啮咬。两相比较,黑龙的攻击显得力道十足却笨拙不堪,而苍龙则套路灵动多变,总能蜻蜓点水般化解掉黑龙来势汹汹的进攻,并乘势给予黑龙重重一击。渐渐地,黑龙落于了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