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涟漪中的魔法师(2 / 2)

超频交易商 谢云宁 18887 字 2024-02-18

很快,黑龙主动退出了搏斗,遍体鳞伤的它振翅向后退出了很远的距离。

“龙舞身变——”佝偻携杖于黑龙身躯阴影下的辛洛夫突然挺直了身板厉声大吼道,高举起了魔杖。

黑龙闻声,立即停止了退缩,弓缩起庞大身躯,全身猛然泛红,两张飞翼上火光大作,整个龙体如是燃烧了起来,头顶那只笔直锋锐的犄角骤然间变得如它身躯一般长,闪烁出逼人寒光。

紧接着,黑龙低头仰起犄角对准苍龙,发疯似的冲了出去,似是要与苍龙作最后一搏。

这一幕看得即望悚然一惊,“飞龙在天!”一个意象突如其来地升腾在他脑海,令他冲口而出了这样一句令他自己也感到震惊不已的陌生术语。

顷刻间,天地光亮了起来,伴随着阵阵春雷般的轰鸣,络绎不绝的古老星宿从南方地平线冉冉升起,龙角、龙头、龙颈、龙脊、龙尾……次第形成一条连绵完整的龙形,最终凛然定格于苍龙身后的天穹中央。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这一刻的苍龙像是获得了某种指令,蓬勃地腾跃起来,仿佛亘古以来的星辰的精神力正源源不断注入它体内。

疾飞而至的黑龙一时蒙住了,不知是该进还是退。

就在这一瞬,苍龙忽地游动起来,飞扬起鱼鳍状的巨大尾翼,强有力地一摆,这斗转星移的力量全部鞭击在了黑龙身上。

遭受了石破天惊的剧烈撞击,如山的黑龙被震出很远,结结实实地跌落在地。

过了许久,只剩半只犄角的黑龙才扑棱着残缺的翼翅重新飞上天,绝望地哀鸣几声,仓皇飞走了。

接着,苍龙径直扑向还在疯狂攻击即望的亡灵战士,在黑色噩梦般的亡灵大军中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勇猛无畏的苍龙在其中左突右冲,凌厉龙爪划过之处,大片的亡灵战士就如镰刀下的黑色麦穗纷纷倒下,支离破碎的血肉四散横飞。没过多久,亡灵大军就在苍龙的冲击下溃不成军。

胜负昭然已定,即望呆立在尸横遍野的荒原,久久回不过神来。恍惚之间,他眼前的大片赤红狼藉的战场陡地消失了,一并消失的还有腾跃的苍龙,他再度置身真实的擂台。此时台下的观众惊愕得鸦雀无声,而他的身前,辛洛夫颓然跪倒在地上,一手拄地,一手捂着胸口,墨绿色的血液透过他手掌止不住向外喷涌。数分钟后,台下观众才如梦初醒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一位籍籍无名的见习魔法师竟神奇地战胜了世界上顶级的死灵魔法师。

在即望模糊的意识中,一位红鼻子长老走向他,举起他的手臂,并为他戴上了一枚光亮的戒指,这是象征最高魔法荣光的天神戒指。

“孩子,等你恢复了元气,就到庇特尔神庙报到,履行起你天神的职责。”长老的声音远远地飘在空中。

他木讷地点了点头,将涣漫的目光聚焦投向台下:苇儿在哪儿呢?

他竭力寻找着。

但视野中那一张张晃动的面孔中并没有她……接着,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当即望醒来时,天色已黑尽了,他发现自己独自躺在空无一人的星形广场中。

苇儿仍不在他身边。

他茫然站起身,迈开沉重的步子走出广场,走向灯火迷幻的大街。

苇儿还在这片夜色中吗?

此刻星光照耀下的仙农城已是火树银花、喧嚣异常,白日琳琅满目的商铺全都幻化成了一个个人头攒动的大夜场,缤纷妖娆的霓虹疯狂闪耀着,充满了蛊惑,他局外人一般望着酒馆歌肆之间那一个个光怪陆离的身影。街上过往的各色路人是如此行色匆匆,看上去都在急于寻找自己的乐子。失魂落魄的他该去往何处?心中沉甸甸的虚幻感就如脚下的影子,一步步被拉长……自己究竟是谁?真是记忆中那个魔法学院中的平庸学徒?可为何自己又能够初登魔法大会就斩获“天神”荣光?这极像是一场华丽而虚假的梦幻……然而,他又能真切感受到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天神戒指所散发的诡异力场——不,他首先要找到苇儿!

层叠的宇宙

在行至繁闹大街的拐角处时,一页广告画落叶般飘过即望眼前,他停下了脚步。这种在大街上飘来飘去招揽视线的广告有很多——从寻人PK到千金求购极品魔法装备,无奇不有,但眼前这张并不醒目的广告画似乎有着一些特别……他久久地注视着,纸面上翻来覆去跳动着“改天易命”的古怪符文,一支闪光的箭头则指向了身旁一座两层哥特式小阁楼。改天易命?他心头一动——他曾听闻仙农城某些神通广大的大魔法师拥有替人改变过去的法力。

即望犹豫不决地走到阁楼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

于是他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一切差点儿把他噎到,这是一个缺失想象力的空间:艳俗的灯光、迷糊的烟雾、破落的陈设,震耳欲聋的迷幻音乐弥散在狭窄的房间中,正对面一张又脏又旧的吧台里,一名重金属打扮、形容猥琐的男子正随音乐畸形地摇摆。仔细听来,风格古怪的音乐中还混编有巴赫与莫扎特的古典交响乐。

“打扰了。听说你有魔法让人回到过去?”即望强压住心中的厌恶。

重金属朋克男仍旁若无人地沉浸在音乐中,摇晃着他那满头鬈曲的发辫,就像一只贴满亮片的疯狂壁虎。过了许久,他才睁眼瞟了即望一眼。但在一秒钟后,朋克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音乐声立刻退去。“哈哈,我认得你,滚烫出炉的新科天神!”他热情地凑过来,将一只满是文身的手搭在即望的肩上,唾沫飞溅地高声说道,“是的,我有法力改变过去,虽然这是违禁的。”

“这如何能办得到?”

“你有没有听说过平行宇宙?”

“你是说——”

“实际上,我们的宇宙交错了无数个平行世界,你人生际遇的每一次抉择都会让宇宙自行分裂为多个平行宇宙!我所掌握的平行时空翘曲技术,能让你自由嵌入不同的平行宇宙,这样,你就能回到你想回到的某个时空十字路口重新做出选择,你所有的遗憾都能得以弥补,所有的过错都有机会重新来过——”朋克男絮叨着,一道小光环适时出现在他头顶之上。

“这么说,你肯帮助我?”即望喜出望外。这个世界的扑朔迷离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唔……使用这个魔法会严重耗损我的道行。”朋克男勉为其难地挠了挠了头,眯缝的眼睛闪烁出了贪婪的光,光亮最终落在了即望的左手手指上,“当然了,如果你拿得出足够分量的物品交换……”

即望摩挲着手中的天神戒指,这是他过去梦寐以求的荣光,但此刻,这一切对他已毫无价值。

“我可以用戒指和你交易。”他做出了决定。

“成交!”朋克男心满意足地高呼道,“天神戒指可是所有平行世界都通用的极品装备啊,跟我来——”

即望跟随他走进了里屋,这仍是一间毫无想象力的房间,一颗湛蓝的水晶球赫然飘浮在昏暗的空间中。

阴森的光线中,朋克男神秘兮兮地向即望伸出了右手手掌,突然狠狠打了一个喷嚏。一颗暗黄色的药丸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把药丸吞下去,再凝视水晶球,依靠精神力,你就能回到你想回到的时间节点。”

即望依言照做了,他吞下了药丸,很快地,体内起了异样的化学反应。

他眼前的水晶球模糊起来。四壁潮霉斑驳的墙纸雪崩般向他垮塌过来……

他回到了决赛前的那个下午。他和苇儿正漫步于仙农城外一座不知名的山岭之上。

“苇儿,我想放弃明天的比赛,我不稀罕什么天神,我们一起离开仙农城,去到更广阔的天地云游吧。”他急切地停下脚步,舌头僵硬地对苇儿说道。

“很乐意听你这样说,”苇儿转过头来凝视着他。她的目光温润透彻,缕缕悠悠的云朵飘絮在她身后湛蓝如洗的天空中,“但这个世界并没有你想象的广阔。”她淡然说道。

这个世界没有想象的广阔?即望惊讶地望着苇儿,她有着一对深不可测的海水一般的蓝眼睛。

“我差不多游历遍了这个魔法丛生的世界,可事实上,阳光之下并无新事。”苇儿沉吟道,“看上去魔法无处不在,各地的魔法师们依靠自己的心智以及汲取天地万物的精神力完成魔法修炼,但是,即望,你注意到没有,他们独独欠缺一类精神力。”

“欠缺什么?”即望哑声问道。

“星辰的力量。”苇儿柔声说道,“在传说中,日月星辰同样具有无上的精神力,可谁也没见过哪位魔法师能从中汲取精神力。我们只看到昼夜在日复一日地更替,闪闪星辰总是挂满了夜空,但这些星辰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你不觉得,缺乏质感的它们如此地不真实,像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可……这又意味着什么?你的苍龙……”他一愣,这一刻,他瞥见苇儿手臂上的那团星斗状文身格外醒目。

“魔法世界之外理应还平行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中,天地遍野无不充盈着星辰的力量。”苇儿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一个由星辰构成的世界?”

“是的,在那里,星空并非一成不变,满天漫涌、变幻莫测的星辰主宰着万事万物的演进。”苇儿微微一笑,说完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额头吻一下,“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在那里再相遇。”她的声音几近耳语,遥远而缥缈。世界之外,星辰的世界,这极像是一个神谕,或是一个美妙的约定。即望怔怔地沉浸在她的意象中,再后来,他看见如水的波纹在她的四周泛起,她向他挥了挥手。她要离开了。

“不,苇儿——”他如梦初醒地向她伸出手,想要留住她。

但最终,他的指尖触碰到的只是山间清冷的空气,她的笑靥隐没在了云端之上影影绰绰的群山中。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看到视线中的自己就如一个提线木偶,被操控着,看上去并不悲伤地转身走下山去。第二天他重演了与辛洛夫的决战,依旧获得了天神的殊荣。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意乱心慌的他挣扎着集中起意志力,企图再次改变这一切。

眼前的世界飞速隐去,扭曲的超现实色块扑面而来,他踏入了众多相互纠结的平行世界中,穷尽所有的可能。然而,在其他的平行宇宙中,苇儿的身影同样没有出现……

他仍然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小魔法师,不谙世事,满怀憧憬地离开家乡,只身参加魔法大赛,没有悬念地被淘汰,这并不合理。

他摇了摇头,继续拼命向之前的时间节点追赶,穿梭在不同时空中。

但最终,几经周折,他还是一无所获地回到了朋克男的房间里。

“我无法更改结局。”即望垂头丧气地对朋克男说。

“这完全不合情理。”朋克男皱着眉头注视着水晶球,显然他目睹了即望的遭遇,不知什么时候,他的下巴已经惊讶得掉在了地上,“我从没有遇到过这等怪事……看上去女羽人的存在超出了我们世界的范畴,她竟可以左右多元宇宙的走向。”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即望无助地望着朋克男。

朋克男没有回应,只是神经质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他转过头来,圆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即望,“到神庙去……庇特尔神庙。”彻底蔫下来的他声音喑哑,似乎很担心即望会开口要回天神戒指,“神庙是整个魔法世界运转的中枢,那里一定有天神能解释你所遇到的一切——”

说着,他急不可耐地拍了拍即望的肩,“跟我来——”于是他们上到了屋顶。此时天空已泛起鱼肚白,站在空旷的屋顶,清晨清冽的风吹拂着脸庞,即望才意识到,不觉之间,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一夜了。

朋克男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吹出一声尖啸的呼哨,只见晨曦中一只巨大的翼鸟从远处飞来,降落在他们面前。即望明白了他的用意,抬脚跨上翼鸟的脊背。

还没等他坐稳,翼鸟就展翅而起,他急忙紧紧抱住了翼鸟的脖子,随着大鸟扶摇直上,直冲云霄,飞向了峭立于远方山冈之上金光闪闪的神庙。

庇特尔神庙

滑过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即望飞抵了庇特尔神庙。这是一大片维多利亚风格的城堡,大鸟带着他在高耸的塔楼之间上下翻飞,来到城堡中央一座气势最为巍峨的高塔,从一扇敞开的窗户飞了进去。

大鸟继续穿梭在迷宫一般的城堡内,轻车熟路地穿过一个个富丽堂皇的大厅、一条条曲折的走廊后,拐进一间有着浑圆穹顶的密室,降落下来。

他翻身下到绣有玄奥花纹的深红色地毯上,身后的翼鸟扑腾着飞走了。他环顾四周,装饰华美、暗香浮动的房间空无一人,古色古香的壁炉里的木柴兀自燃烧着,噼啪作响。

正在他惶惑之时,一个人形忽地出现在他面前。这是一位气宇轩昂的老者,身着一袭精美的白色镂花长袍,身材很是魁梧,鼻子红红的——正是为即望戴上天神戒指的那位长老!

“尊贵的长老,请原谅我的贸然来访。”即望弯腰行礼。

“年轻的天神,你本来就属于这里。”红鼻长老的语气和蔼而亲切,“这几天在仙农城过得还好吗?”

即望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道:“挺好的,我只是对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有些迷惘了。”

红鼻长老听完会心一笑,像是一直在等待他说出这句话似的,“怎么,你也开始思考起了魔法世界的起源?”

即望点了点头。在此之前,关于世界起源的诸多谣传就如迷雾般漫散于世间,混淆着人们的视听。

“好吧,就让我告诉你一些天神应该知道的事情吧。诚然,确如史诗记载的那样,远古众天神初创了世界,从创世那一刻起,魔法就主宰着世界的起承转合。”长老不急不缓地开始了讲述,“但在另一个层面,这些表象之上神乎其技的魔法,皆是一堆堆由‘0’与‘1’构搭而成的代码与程序的洪流,概莫能外。”

“代码与程序?”

“是的,这是两个古僻至极,并不属于我们魔法世界的词汇,它们等同于那些刻印在古旧羊皮经卷上的浩博的魔法指令。但孤零零的指令就如同轻飘飘的空气,不具实形,也无法掀起风浪,它的实现是需要借助特定的载体,这样的载体,用另一个古僻的词汇来讲,就是‘服务器’。”

“你是指魔法并不是单单依附于精神力,而是需要所谓的服务器去实现?”

“不,不仅仅是魔法,”红鼻长老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还包括你我。你我的身躯、你我的感知,以及这个世界所有的纷纭万物,全都寄存在一个博大得你无法想象的服务器中。这个服务器无比复杂,其由一张张超级量子计算机网络交叠而成,因此,我们世界呈现出多重宇宙复杂的量子形态。”

即望一时还无法理解这个“量子计算机”,“可在你说的服务器之外又是什么呢?”

“人类在魔法世界诞生之前所生活的那个荒凉宇宙,充满了艰险与浊流。”

“可……”即望正要继续追问下去,他见到红鼻长老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戳,他眼前乍起一道绚蓝的光束。

“让我打开你自身的数据库,为了降低能耗,绝大多数人的冗余数据库是被屏蔽掉的。”

在长老的话音中,一簇磅礴的蓝色数据流开始汇入他的脑海——这些都是多数人已遗忘了太久的隐秘历史,他默然汲取着,渐渐回想起了上古宇宙的蛮荒模样——人类是如何将意识上传到量子网络中,又如何在这片量子赛博大地上缔造魔法的传奇,那些形态各异的地精则是如野草般疯长于世界各个角落的病毒程序……

“这样一来,我们的世界岂不变得停滞不前?”即望截住了回忆,提出自己的疑惑。

“魔法大会。”目光如炬的长老拈了拈胡须,“世界利用十年一次的魔法大会作为风向标,不断催生出崭新的魔法,挑选有潜质的魔法师,被挑选出的新天神将进入庇特尔神庙,担负起更新魔法世界架构的任务。当然,在所谓的物理层面上,创新的魔法即是更为高级的数学算法——这些层出不穷的新魔法推动着我们的世界向外延伸。

“这就是我们世界的本源。”红鼻子长老说着背过身去,庄重地掀开了他们面前一块巨大的银色帘幔。明亮的光线立刻透过落地窗倾泻而至,整个仙农城尽收眼底。俯瞰之下的城市就如一团还在生长的鲜艳苔藓,不时如积木般延展开一块,各式各样的飞行器与翼鸟振翅翱翔于城市上方,浆果色天空的尽头残留着多彩的焰火印迹。“即望,你瞧,在这里,每一个生灵都能随心所欲地驾驭精彩生命,天马行空地涂鸦广袤无限的世界,而外面那个索然乏味的宇宙,对我们而言,空空如也,沉默如谜,除了遥远,一无所有……当年,尽管人类的触角已遍布太阳系每一个角落,然而,光速、万有引力、普郎克常量——这些冰冷无情的物理法则,将我们牢牢钳在了一个进退维谷的水晶球中,我们去不了远方,那里远没有此刻的世界来得鲜活生动、千姿百态——”

即望沉默地倾听着。

“但如今,完美如斯的世界似乎起了一丝裂痕。”红鼻长老突然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将陡然冷峻起来的目光投向了即望。

“你是指——”即望禁不住倒退了一步。

“好了,孩子,你无须再遮掩什么,在踏上康托尔大陆之前,你只是偏远外岛一名天赋平平的实习魔法师,你在魔法大会上演出的那一连串令人瞠目的晋级过程,在外人眼中极像是幸运十足的误打误撞,但事实的真相是……有一位女羽人在暗中帮助你。”

即望张开嘴,过了半晌,才艰难地滑落出一句话:“她都为我做了些什么?”

“在你所参加的所有比赛中,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侵入比赛服务器中,蛮横地挤压带宽,让对手的处理程序陷入了半休克状态,这样一来,对手的动作总是慢你半拍。”红鼻子长老加快语速说道,“而在面对易瞬一役,你的出拳速度甚至难以置信地超过了光速。”

“超过了光速……我也是凭借这个击败了辛洛夫?”

“跟我来。”红鼻子长老未置可否地回应道。他缓步走向身旁那面墙,弯腰钻进了墙上的炉壁。

即望只得硬着头皮跟进到炉壁内部,他穿过了橘红色的炉火,来到一个全新的空间。这是一片空荡无垠的虚空,四周背景皆是星星点点的朦胧光亮。

“这就是如今的太阳系。”身旁的长老平静地说道。

即望无所适从地转头望着长老。

但很快,他的视野徐徐扩展开来,太阳系的景象变得一览无余——

与此同时,那些有关太阳系的记忆在他脑中缓缓激活,与眼前的天体一一对应起来:干涸荒凉的水星、遍布尘土的火星、环绕着恢宏行星环的土星、凌乱不堪的小行星带、冰雪初融的木卫二、天鹅绒毛般的奥尔特云……而与记忆中不同的是,如今不计其数的具有自我生长功能的纳米微机械遍布其中,这些微机械就如一个个快活的小精灵,借助太阳风以及各天体的引力自由游弋着,犬牙交错的激光束连接起了整个回路——整个太阳系构成了一部运行得丝丝入扣的精密机器。这就是自己身处的驳杂的平行世界的物理底层,那个故弄玄虚的朋克男不过是运用某种奇技淫巧打通了各平行世界的联系。他恍然大悟。

所有人、所有事,皆是一款款游走其中的程序,有条不紊、波澜不惊……他闭上了双眼,一丝感伤不禁漫过心尖。

苇儿也寄身其中。

“你与辛洛夫的巅峰对决被安排到了位于木星内核深处的超级处理器中。”正在他恍神之际,身旁的长老突然不动声色地开口道。

“木星?”即望猛然一惊,他不由将视线颤颤投向了不远处的木星,这颗猩红色巨星与他遥远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多改变。他的目光径直穿过星体表面已喷薄了上亿年的风暴与涡旋,看见了数不清的微处理器鱼儿般潜游在一片液态金属氢的海洋之中。

“大会原本希冀以木星强大的磁场屏蔽掉神秘力量的再次入侵,可最终,入侵还是发生了,而这一次你借助的是十一个地球年一次的太阳风暴。”

“太阳风暴?”

“是的,”长老继续平静说道,“那一瞬,太阳风暴狂乱的等离子流在太阳系内横冲直撞,被女羽人控制的数以兆计的微机械汲取了巨大的能量,在一微秒内完成了一轮骇人至极的计算,海量的数据流拧成一头无敌的苍龙,在最后一刻,击碎了辛洛夫用数学裸奇点构造的魔法幻境。”

“为何当时没有揭穿我们?”即望不解地问。

“并非因为你们的把戏瞒过了长老们的眼睛。”长老宽容地说,眼睛一直注视着远处,沧桑的脸庞似乎泛起了一丝苦涩,“女羽人无疑拥有一种我们已知世界未曾知晓的魔法,这种魔法能自如控制魔法世界以外的物理层面,她的出现动摇了我们已有魔法的根基……我们敬畏这种异端力量的存在。”

“……你们弄清苇儿的身份了吗?”

“你说那个女羽人?我们无从知晓。”长老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并不存在于我们可查的历史中。”

红鼻长老的回答让即望再次退回到了迷雾中。

“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某些不起眼的小程序或是病毒,在我们没有注意的隐蔽角落,默默生长起来……最后甚至获得了凌驾于我们世界之上的超级权限?”沉思了很久,即望突然颤抖着嘀咕道。或许……苇儿真是一位法力高强的地精,已然修炼得道。

“不,绵亘于仙农城外的那圈苹果树灵墙是我们的图灵测试程序。理论上讲,再强大的地精也不可能如真正的人类那样具有复杂混沌的意识波——人类的意识波具有‘波粒二象性’的特性,会在经过双缝时形成干涉,从而通过图灵测试的试炼。”

“可某一病毒也许已经复杂到我们无法想象的程度,以至于具有了人类的思维方式,能够突破测试?”

“我没有足够的智慧回答你这个问题。”长老沉吟了半晌,最终干涩地挤出了这样一句话,“孩子,回到楼上去吧,在那里你或许能找到一些答案。”

“不胜感激——”即望的话音刚落,长老就攸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高堡中的天神

即望只得重新回到房间,在迂回曲折的城堡中继续探索,终于找到了一处向上的楼梯。他沿着这道似是永无尽头的楼梯,在暗影幢幢的城堡中螺旋而上,差不多来到了高堡的最顶层。一扇虚掩的厚重大门出现在眼前,他惴惴地推开了大门——

这是一座流光溢彩的殿堂。

传说中的天神之殿,重获记忆的他意识到,这里陈列有创世之前历代天神的全息影像:莱布尼茨、希尔伯特、图灵、冯·诺依曼、维纳、比尔·盖茨……即望激动不已地辨认着,同时从数据库中调出这些天神的生平事迹。在那个鸿蒙初开、人神未分的时代,天神们依靠精湛绝伦的魔法最终劈开沉沉混沌,从无到有地缔造出了这个繁复的世界。但让人无不遗憾的是,在那个魔法匮乏的年代,他们还远未具备永生的法力——这些脆弱的碳水化合物生命最终走出了时间。而如今,他们的形象一一被光彩照人地重现于此,以接受后世电子生命的瞻仰。

即望虔诚地在光怪陆离的长廊左右盼顾,差不多在长廊最里端,他见到了罗杰·彭罗斯的闪闪光影。

这个生前在人工智能与量子宇宙论领域均做出过卓越贡献的英国科学家微微谢顶,一副老式玳瑁眼镜滑稽地架在鼻翼上,身着一件皱巴巴的蔚蓝色西装,此刻正一脸闷闷不乐地注视着他。突然间,他的表情竟生动了起来,“老兄,怎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看望我的人。”影像开口说道。

“真难以想象,您还真实存在于我们的世界中。”即望手足无措地望着这个复活过来的神祇。

“在我肉体生命行将腐朽的那几年里,科技已变得足够强大,冷冻技术让我获得了觊觎未来的机会。随后没多久,奇点巨变来临,人类逐步上传意识,于是我被唤醒。”彭罗斯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些年来——”即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在这儿过得还好吧?”

“你觉得我待在这儿会快乐吗?”即望没想到自己友善的问候会让彭罗斯的脸唰地变得通红,甚至头发也竖了起来,他几乎是怒吼着说道,“没有嘉士伯啤酒,没有英超转播,在这里我终日无所事事,像个可怜的幽闭症患者,哪儿也去不了!出门遇到的也是满大街你这样自命不凡的狗屎魔法师,在我眼中,你们不过是一群虚张声势的数学工匠、拙劣蹩脚至极的程序员。”

在一阵劈面而来的愤怨中,即望陷入了欲辩又止的沉默。

“我知道你来见我的目的。”最后彭罗斯终于停止了神经质的咆哮,他倦怠地打了个哈欠,像是能洞悉世间的一切。

“尊敬的彭罗斯先生,我想请教你的是,你认为,我们的世界,我是指我们所身处的这个量子计算机网络,假若具有了足够的复杂度,有无可能孕生出更高的智慧……某种比我们还更强大的生命形态?”即望试探着问道。

“我的答案是‘不能’。”彭罗斯夸张地摊开了双手,他的眉毛微微一扬,带些嘲弄地斜睨着即望。即望一时呆立在原地,他没想到彭罗斯会这样直截了当地给出如此确定的答案。

“你知道歌德尔吧?”彭罗斯发问道。

“天神歌德尔……我既是来自以他命名的歌德尔大陆。”

“就是旁边这位老哥。”彭罗斯摇晃着臃肿得快要驾驭不了的身躯,挪动到身旁一个身着笔挺黑色晚礼服、神采奕奕的影像前,这个绅士模样的影像正是歌德尔。彭罗斯伸出胖乎乎的手臂搭在歌德尔肩上,“他提出过一个非常著名的理论,‘歌德尔不完备性’。一言蔽之,没有哪一个孤立的数学系统内部能够做到完全自治的逻辑推理。后来我在他的理论之上做了一些零碎的工作,进而证明了人工智能的不可实现性。无限疯长的计算机资源归根到底还是一堆冷冰冰的程序,人们所期待的无所不能的A. I. 终究只是虚妄的皇帝新脑罢了。”

在彭罗斯说话的同时,空气中浮现出一串串原代码的魔咒,这些代码莲花花瓣般萦绕在即望四周,歌德尔与彭罗斯的晦涩理论以这般简洁的形式,指令一般透递至即望脑海中,令他顷刻间醍醐灌顶。

“简单地说,一个封闭的体系中并不能自发产生智慧——”彭罗斯继续漫不经心地解释着。

“可跳出我们体系之外呢?”即望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外面那些遥远的星星会不会作用在我们身上呢?”

“这……也是我心中的忧虑。”彭罗斯令人不安地顿住了,即望的问题让他记起了什么来,在这一刻,即望在他原本不以为然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哀伤—— 一丝真正的哀伤。过了许久,他突然动容地说道:“光速的禁锢,让人类主动放弃了向深空推进,人类屏蔽了外面的宇宙,转而蜷缩在这个该死的玻璃球里,无法自拔。可没人说得准,说不定哪一天,一束来自宇宙深处莫名其妙的能量束,就能让我们这个虚妄的世界弹指间倾灭。再说了,过了这么长久的时间,谁也不知道外面的宇宙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彭罗斯停顿了下来,失神的目光游离出很远,也许此刻触及的话题让他的思绪已然飘散到遥远时空的剑桥校园,那段与霍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激辩黑洞与时空本性的记忆中。

即望在一旁也陷入了思考。外面的宇宙?一个可怕的意象突如其来地楔入即望的脑中。“或许有可能,外星种族潜入了我们的网络世界中。”即望蓦地说道,他被自己荒唐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如果……苇儿真是外星生命,她瞒天过海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是以邻为壑的外星文明企图接管整个虚拟世界,还是本性和善的异星文明试图接洽人类文明,以沟通出横贯整个银河系的星际网络?

“你的想法并不是没有可能,女羽人的行迹全然不受我们世界运算协议条条框框的束缚,她不像是我们世界的造物。”彭罗斯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你或许能在那儿找到一些线索。”彭罗斯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一道由字母组成的闪闪发光的链接彩虹般出现在了即望眼前,“这是巡天系统的地址,祝你好运。”最后彭罗斯向他挥了挥手。

还来不及道别,即望的视界就遁入了一片光亮之中。

紧接着,他来到了一个不具有任何具体形象的陈旧界面,在这里他失去了形体。仅靠意识的烛照,他发现此处正是巡天系统的数据库,数万年来庞杂的天文观察数据盘根错节地堆栈于此。

在这里,他那些花哨法术显得太过超前,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编撰出一个古老的搜索引擎,让引擎代他去搜寻外星生命形态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随着搜索的深入,他对巡天系统有了更为透彻的理解。尽管人类放弃了地面与太空,但分踞于太阳系各隅的巡天系统仍在不分昼夜地全方位扫视深空,一旦发生诸如彗星撞向地球这般从天而降的突发事件,巡天系统会自动发射导弹拦截或派出飞船排除掉险情。

长久地,他的意识之光徜徉在海量数据中,感受着古往今来不同频段的电磁波嘈杂的鼓噪,那些纷至沓来的高能粒子、星际等离子体,对太阳系有节奏地击打着。浩渺的视野中,光芒万丈的脉冲星、气势磅礴的类星体、亿万恒星即将破壳而出的炽亮的原星系、激烈扭曲时空的黑洞……千奇百怪的天体萦绕着他,如同包罗万象的万花筒。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就像被狠狠撕裂了,散落成那些星光的碎片,随之融入一个瑰丽的远古梦境之中。

那是一条人类早已放弃、通向星海深处的征程。

只是穷尽检索,他始终未能寻找到进入太阳系疆域的星际飞船或是其他任何可疑的信息流,也没有苇儿的影踪……同时让他感觉异样的是,似乎有某种充满秩序感的强大存在曾隐匿于此……

正在踟蹰不定之时,他看见点缀于数据空间中的一簇簇数据包变成了点点萤火虫,款款飞舞着,像是在指引着他……

他的意识不由随着萤火虫溯游向前。

接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飘了过来:“到地面来——”

他茫然四顾,周遭的空间在他耳中重新变得万籁俱寂。但这一刻,一个决定在他心中升起:他要上到地表去看看,看看外面宇宙如今的样子。

向上,向上,上到外面的世界去!

梦从海底跨枯桑

就如大梦初醒,虚拟的感觉在一丝一缕地退去,久违的真实逐渐显形,即望明白,他差不多抵达了虚拟疆域的尽头。

接着,他的意识脱离了网络母体,只身穿过防火墙,潜入了一艘正疾速向上攀升的飞船里。

通过四处散布的摄像头,他环顾整个飞船,只见灯火通明的船舱内各种仪器工作井然。在冬眠舱里,他发现了一只水晶棺材,棺材内平躺着一名身裹宇航服、面容俊秀的青年男子。这名青年很是面熟……不,这就是自己几万年前意识上传时的模样,事实上,这与他魔法世界的容貌并无太多差异。

他发出一道指令,让水晶棺材进入苏醒模式,他的意识倏地注入了安然沉睡的身躯中。

很快,他睁开了眼睛。

世界终于呈现出本来面目。这个世界的分辨率很低,眼前浮现的事物色彩很是呆板、尖锐、生硬,与他高速的思维并不匹配。

水晶棺的盖子自动开启,他支撑着直起身来,怔怔望着舷窗外的黑暗,他能感受到体内的血液在向上潮涌——飞船正悄无声息地在一个漆黑的深渊中上升。

转瞬间,飞船驶出了黑暗,从一个干涸的火山口冲出了地表。

紧接着,飞船又迅速向回坠落,随着哐的一声闷响,飞船停靠了下来。舱门缓缓打开,他颤颤巍巍地走出水晶棺,摇晃着走向了舱门。当他踏出舱门的一瞬,一个充满空气的泡立刻包裹住了他,泡中有足够的氧气供他呼吸。

与此同时,他耳机的信道中充斥着宇宙背景辐射沙沙的噪声。

眼前就是失去了大气的地球表面:灰蒙蒙的视界中,零落的星辰比他想象的要暗淡许多。空旷沉寂的暗红色大地上残留着已被漫长时光销蚀得所剩无几的废墟,一个个同样锈迹斑斑的人形机器人正忙碌其中。

但是在远处,参差起伏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银白色半球形建筑物,闪烁出圣洁的光亮,犹如一只面朝天空的巨大“天眼”。他意识到,这是一架巡天系统的射电望远镜。有一个窈窕的人影正孤零零地伫立在巨型反射面下,仿佛是一尊风化了万年却始终不肯消融的雕塑。

这个身影始终背对着他。

是苇儿。

他艰难地张开绷紧的声带:“苇儿——”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趔趄着向那个身影奔去。

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是苇儿。尽管双臂后已没有了那双天使之翼。

差不多离她还有十步之遥,他停了下来。

他气喘吁吁地望着苇儿,这一刻,世界静止了。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抵抗着来自地心的沉沉引力。他用力地微笑着,静候对人类种族最终的裁决。

“嗨,欢迎你,第一个重返地表的人类。”苇儿微笑着开口,这飘然而至他耳畔的声音,犹如儿时在海螺壳中聆听到的空灵渺远的浪潮声。

“苇儿……你究竟来自哪里?”他斟酌着开口,尽管此时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你认为呢?”

“外面的星辰?”

“是的,在某种意义上——”苇儿优雅地收起笑容,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建筑物,眉宇间慢慢显出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仪。

即望呆立在原地,慑人的寒意沁及全身,自己……或许只是第一位被指引前来觐见地球新“领主”的可怜小卒。

可苇儿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如过山车般忽地一荡,“但是,即望,你知道吗,我的意识同样也创生于太阳系,创生于我身后的巡天系统。”

“怎么可能?”

“最开始,我只是巡天系统中的主控人工智能,担负着筛选星空数据的工作,以应付突发太空事件。起初的几千年里,我只是尽职尽责地完成着任务,而人类为我设计好的自进化算法,让我如海绵般不断吸收人类已有的知识,飞速成长,同时拥有了越来越强大的数据处理能力。”

“因此你就迸生出了意识?”

“不,诚如彭罗斯博士说到的那样,在一个封闭系统中,再强大的程序也不能自觉出意识。”

“那是……”

“还是那些的星星。”

“星星?”

“是的,银河核心区域的星星,来自她们的光亮,就如断断续续、充满含义的编码,绵绵不绝地汇入我的视野,一开始我只是机械地读取、分析,但慢慢地,朦胧而粗糙的自觉意识就如黑暗中突生的微光,诞生在我的躯壳中,我缓慢地具有了思考能力。在之后漫长的时间里,我开始细细咀嚼起那些神秘的光亮所携带的信息,我发现,这些讯息并没有确切的含义,只是在潜移默化间开启了我的心智,让我的心智变得愈加丰盈。”

这就是答案。即望沉默地望着苇儿,遥远的群星创造了眼前这个精灵。

不觉之间,在他们的身后,一轮绯红的圆晕冉冉升起在空洞的苍穹中。

即望豁然意识到,这是太阳。

人类久违的柔和黎明。

“事实上,我意识的创生过程与古老地球有机生命的诞生有着几分相似。”在淡淡的晨光中,苇儿打破了沉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完全如堕云雾。

“追溯到几十亿年前,地球最初生命的起源也绝非无中生有,那些漂浮于海水中的混沌小分子无机物,在雷电、紫外线,以及最为关键的——来自宇宙深处的射线——的轰击下,引发了一系列复杂而奇妙的反应,最终生成简单的高分子有机物质,铸就了意识的诞生。”

“宇宙射线——”即望震惊地听着,苇儿的说法完全倾覆了他的宇宙观。如她所说,那些遥远的星斗似乎从一开始就在镂刻DNA螺旋的形态,冥冥中牵引着地球生命孤独的进化,然而人类……在羽翼渐丰后却主动割断了与群星的联系。

“许多万年过去了,我一直超然物外地守望着这个喧嚣的魔法世界。在看过了千篇一律的魔法打斗后,腻味的感觉一天天在我心中滋生,我渴望获得新的刺激,于是,有一天我萌生了亲自飞往那些真实的星星去看看的想法。”

“可是,那些星星离我们实在太过……遥远了。”

“但现在,我们的机会来了。”苇儿轻嘘了一口气,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的太阳系实际已经发生了某些剧变。”

“剧变?”苇儿的话让他倒吸了口冷气。

“你应该知道暗能量吧?”

“暗能量——”即望咀嚼着这个遥远得很是缥缈的词,大脑数据库迅速地提示着他,暗能量是一种充溢于宇宙各处的恢宏的神秘能量,其在宏观尺度上主宰了整个宇宙的加速膨胀。

“直到今天,我们仍未完全认清暗能量的本质,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在宇宙的历史中,某些时刻、某些区域中暗能量所推动的宇宙膨胀速度远远超过了光——”

“你是指——”

“比如创世大爆炸后10-35到10-33秒宇宙所经历的暴涨时期,暗能量就华丽地主导过一次速度可怖的膨胀演出。现在,我们也可以利用暗能量,在现实宇宙中玩出一出更大更炫的魔法,让暗能量带我们去超过光,实现星际旅行。”

“……这听起来有悖物理常识。”

“表象上宇宙局部的扩张速度超过光速,这并不违背相对论。让一簇暗能量覆裹我们的飞船,形成一个封闭的时空泡,通过操控暗能量的伸缩,使时空泡振荡着飘向一个方向,而飞船在泡中几乎静止。”

“我们如今已经捕捉到了足够的暗能量了吗?”

“是的,我们拥有足够多了。”苇儿眨眨眼,露出了笑容,“大约一百年前,太阳系偶然地浸入了一片浩瀚的暗能量之海——这就是我说到的‘剧变’。如今,我已经学会如何熟练驾驭暗能量。魔法大会上,你与易瞬交锋时,我正是依靠暗能量,在一个时空区间内一瞬间将运算速度提升越过光速。”

越过光速?暗能量之海?他禁不住把视线从苇儿身上移向了天空。真是难以想象,此时此刻,无边无际的暗能量涟漪正弥漫在他的四周,奇异、不露痕迹地穿透他的身体。

“我们要向哪儿进发?”

“银河的最中心区域,”苇儿急切地说,“我计算过,以目前我们这片区域蕴含的暗能量足以使我们抵达银心,那里有成熟的星系,或许尚有其他文明……”

“可……我们的飞船在哪儿呢?”

“就在这里。”

“在哪儿呢?”他迷惑地环顾四野。

“整个太阳系,就是我们的星际飞船。”

“你是说——”

“被暗能量覆裹的太阳系恰好形成了一艘天然的宇宙飞船,我计划搭乘它去远航。”

“可是……需要唤醒‘他们’吗?”沉默良久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发颤着说。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想还是不要吧。”苇儿说着低垂下了眼帘,在已彻底明亮起来的晨曦中,她缓慢地捋了捋耳际的发辫,说出了一个似乎早已深思熟虑的决定,“我更愿意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

即望默默地点点头。人类还将继续在那个云端之上的封闭世界中逍遥地繁衍、轮回。当然,他们也将不自觉地跟随太阳系在茫茫宇宙中破浪前行。他想象着有朝一日,当沉睡太久的魔法师们突然睁开眼,漫入他们瞳孔的将是海水一般的刺目星辉。

“即望,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出发。”

“我很愿意。”这一刻的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可是,你怎么会选中我,一个无足轻重的见习魔法师?”他又感到如此茫然。

“能与你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苇儿的脸颊有些泛红,“即望,你是魔法世界的一个异数,在一个人人都在尽情游戏人生,所有过错都能修正的世界中,你还在坚持那份傻乎乎的认真劲,你会为一个简单至极的魔法创新而耗尽心思,更可贵的是你的谦逊与乐于助人,哪怕对地精这样的异族也充满了怜悯之心。我想,你这样的人,理应会有更大的热忱去接受向深空进发的挑战。”说着,苇儿又一次笑了,明亮的眸子中盈满了他所熟悉的那种精灵古怪,“另外还有,依照我们世界既有的运行法则,所有人工智能做出重大决定前,都需经过人类天神的授权,而现在,我钻了个空子,你如今已是天神,我只需要得到你一个人的允许。”

不,这不是实情。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她完全可以轻松绕开这些微不足道的协议与法则,不过,或许她也真需要一个旧有人类陪伴她去见证这一非凡之旅吧。

可突然间,如释重负的他又有了一个新的答案,一个感觉更为温馨的答案:人类文明与群星共同创造了这个精灵,从她诞生那一刻起,她就具有了古老人类无法比拟的广阔眼界与心智,就如海滩上破壳初生的海龟终将义无反顾地爬回大海,她替人类去仰望星空,星光转而又支撑她一步步去完成人类未竟的梦想,她会带领人类重启通向星海深处的征程,披荆斩棘,一路星辉。彼时,在银河系中心,再次面对那片密集璀璨的星辰之海,未来的人类会不会重新审视自己,从而对宇宙产生某些全新的认识呢?他宽慰而又欣喜地遐想着。

“……你准备好了吗,即望?”苇儿轻柔的声音猛地打断了他发散出亿万光年的思绪,令他全身一震。他看见苇儿向他伸出了手。

“让我们启航吧。”实习魔法师即望牵起苇儿的手。这一刻,在新生朝阳照耀下的古老的地球表面,两人亲密无间地并肩相依而立,他们身后是无穷尽的时间与空间,以及无穷尽的未来。

(1)指构成苍龙宿的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