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次,宇宙远比我们的想象来得疯狂。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那颗隐形的黑暗天体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人类的视野中。
而有意思的是,第一个窥探到这一异象的人竟是来自澳大利亚的业余天文观察者,布拉德。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这位彗星猎手都会潜伏在他位于墨尔本闹市区的廉价公寓中,通过一根污迹斑斑的网线,从全球巡天系统(1)主页实时下载最新的电子星图,在一幅幅满是恒星的照片中依靠肉眼捕捉可疑的天体,其本意只是搜索飞近地球的未知彗星与小行星。
在一个冬日的寒夜里,布拉德如往常一样忙碌了五个小时后,依旧一无所获。他有些疲倦了,打算结束搜索。然而此时心中莫名升起的一股紧迫感,让他决定再多坐上一会儿。他唯恐自己会错过什么,于是一面抵抗着倦意,一面快速浏览星图。此刻,在他酸痛的眼中,电脑屏幕上的那些星星似乎都在向他嘲弄般地忽闪着眼睛。牧夫座方向上,记忆中一小簇原本稀疏平常的深空星团似乎变了形,弥散出的光晕膨胀了不少,也明亮了不少。这可真奇怪呀,布拉德久久凝望着屏幕。也许自己的记忆并不牢靠,也许……猎手的警觉让他不敢忽视这个异常区域,他从网络调出该星域过往一段时间的数据,一经对比,他惊讶地发现:在过去的二十多个小时内,经过该区域的星光就像是被一块摇摆不定的凸透镜放大了,甚至不时有星体呈现出了两个相互叠映的模糊影像。这可不是超新星爆发的迹象啊,他苦苦思索着。或许是引力透镜!布拉德心中蓦地一惊,多年的天文经验告诉他,一定有某个天体闯入了这片区域,横亘在了遥远的深空天体与地球上的望远镜之间,依照广义相对论,这个天体具有的巨大质量扭曲了时空,就如一片凸透镜,将渺远的恒星的光线增强放大了。
布拉德被自己的发现震住了!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天体呢?但他来不及细想,迅速向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报告了这一奇妙的发现。于是乎,这一永载史册的时刻定格在了格林尼治时间2021年8月22日深夜两点。
紧接着,NASA立马行动起来,分布于世界各地的天文望远镜被迅即调动,纷纷投向了这个神秘的天体。然而,让人们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几乎覆盖所有电磁波波段的搜寻都未能寻觅到这个大质量天体的丝毫踪迹,望远镜能捕捉到的仍是该方向上如万花筒般忽闪破碎的星光。
尽管无法直接观测到这颗诡异的天体,但通过背景星辰的位置以及被放大星光的亮度,NASA的大型计算机轻而易举地计算出了该天体的数据:这个距离地球0.12光年、拥有4倍木星质量的怪兽,正以1/10倍光速向着太阳系方向奔驰而来。
也就是说,要不了一年时间,这一巨大无匹的怪兽就将侵入太阳系。没人知道其可怖的质量将会给地球带来怎样浩大的劫难。
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一经曝光,空前的恐慌就如同瘟疫一般在全球各处蔓延开来。
两天后,国际天文联合会在布拉格召开紧急会议。全球天文界最杰出的大脑都汇聚到了8月阳光灿烂的布拉格,讨论夜以继日地进行着。可对于这样一个既拥有庞大质量,又不与任何电磁波作用的古怪天体,留给天文学家们选择的答案并不多:由于未能探测到X射线,因此不会是微型黑洞;未捕捉到红外辐射的踪迹,因此不可能是褐矮星;同时,候选答案之一的黑暗星云也因不具备巨大的密度,而被很快排除掉了。
经过长达三天马拉松式的反复争辩,最终,天文学家们极不情愿却又别无选择地给出了结论:这个不速之客正是人类尚无法理解的暗物质——这也许是地球上的天文学家们最不愿面对的一个答案了。
事实上,暗物质对天文学家来说并非一个陌生的概念,早在20世纪的最初几年,根据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图,人类就确切地划分出了宇宙能量的分布图:普通物质(包括星辰、星际物质、地球、人类等)仅占宇宙总能量的百分之四;而暗物质却占据了百分之二十三的比重,其主导了整个宇宙的结构,能够阻止星系分崩离析;剩余的百分之七十三则为暗能量——另一股神秘的力量,人类同样知之甚少——主宰着整个宇宙的加速膨胀。
然而,由于这些如幽灵一般的暗物质并不辐射电磁波,天文学家一直无法直接观察到它们。因此,长久以来,对于暗物质的研究都未能获得实质性进展。但毋庸置疑的是,暗物质在宇宙演进过程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在天文学家现有的宇宙模型中,每个星系的中心与边缘都存在着数量庞大的暗物质晕,这些奇异的物质就如同功能强大的引力胶水,在星系尺度上将正常物质凝聚在了一起,从而使其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燃烧成形,聚为恒星。在这个意义上,是暗物质塑造出了银河系的璀璨群星,乃至于地球上的世间众生。
就是这样一团扑朔难解的暗物质,正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向地球逼近,人类又何谈对策?自然,天文会议的结论引得世界一片哗然。
二
一缕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射进了办公室,叶苇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此刻的她正忧郁地注视着窗外。远处,猩红太阳的右侧,惨白的天空中,她仿佛看到了那颗异端的暗物质星正高悬在那里,旋转着黢黑的身躯,宛如一只阴鸷的巨眼,冷冷地俯瞰地球上的芸芸众生。待她集中视力,幻觉随即消失,灰扑扑的高楼大厦、朦胧的街道、薄雾中一明一灭的车灯、缺乏质感的暗淡人影……古老而现代的北京城正以一种异常迟缓的节奏运转着,却又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飓风雨将至,生活还在继续,却没人知晓未来会有怎样的一个结束。
她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回了室内。她啜了口咖啡,努力使自己恢复到清醒的状态,作为一名科技杂志的编辑,她手头还有太多的工作要做。
她开始阅读新收到的电子邮件,在快速浏览完几封倾诉绝望未来的读者来信后,她读到了一封特别的来信,这令她的心怦然跳动起来。
叶苇:
你好。很抱歉这么多年来一直未与你联络。不知你对我是否还有印象,我是当年那个寻找引力波的科学怪人卢昊。是的,这些年来我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但最近,我们的宇宙出了些状况,我想,自己有必要通过你们的杂志向世界提供一些线索。
他们来了。
另外,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十五年前我们之间的那个约定。或许,现在已然到了实践它的日子。
因此,在这个非常的时期,请允许我向你发出这个或许有些唐突的邀请,诚挚地期待你能在近期造访我的住所。
你的老朋友:卢昊
叶苇久久凝望着屏幕上的邮件,试图咀嚼每个文字背后的含义。但这只是一封普通的文本邮件,言简意赅,措辞谨慎而闪烁,文末附有卢昊住所的详细地址,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位于成都鹤鸣山的某个地方。信中,“他们来了”被触目惊心地加黑、加粗了。“他们”是谁呢?是“他们”,而不是“它们”。这意味着什么?翩然降临的神祇?对罪孽深重的人类进行一轮末世的审判?……叶苇不禁联想到此时正在全球各处涌动的林林总总的超自然学说。
不可能的,叶苇在心里默念道,在这一瞬,卢昊坚毅而清瘦的面容似乎穿越了重重时光隧道,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眼前。可事实上,这个男人已从她生命中整整消隐了十五年,也许就像晚年遁入神学的牛顿……不,她暗自摇摇头,不愿再去考虑此行是否还有意义,她已决定接受这个邀请。
第二天一早,叶苇就匆匆告别家人,登上了飞往成都的班机。
飞机座位前方的电视屏幕正滚动播放着暗物质星体已逼近太阳系的新闻,此刻的世界已濒临崩溃,这令她很是心烦不安。于是,她关掉电视,整个身体靠在了椅背上。她慢慢闭上眼,遥远的往事就像开关一般被唤起,那是一段关于她青春年华百感交集的记忆。
记忆回溯到2006年的夏天,那一年的北京城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酷热,城市的每个角落无不流动着一股股焦灼的热气流。就是这样的一个炎热的6月,科技大会堂迎来了或许是其建馆以来最为奇异的一场会议——2006国际弦理论大会,与会者是一群来自世界各国的弦理论先锋。特立独行、雄心勃勃的他们试图构建出一个包罗万象的终极弦理论,将自然界的四种基本力统一起来。他们的到来,给科技大会堂这座庄严肃穆的殿堂注入了一丝梦幻般的超现实气息。
科学爱好者闻讯从四面八方涌进了科技大会堂。恢宏气派的科技大会堂中,辉煌明亮的穹隆顶,巨大的绛红色帷幕,成千上万翘首以待的激动的人坐满了宽阔的会场。叶苇也在他们之中,她同样被这热烈的场面深深感染,但她作为这次大会的志愿者,必须艰难地穿行在水泄不通的会场中维持秩序。那时的叶苇还是一名物理系的大二学生,梳着马尾辫、精力充沛的她总是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莫大的热忱,北京各大科技社团的活动中常能见到她活跃的身影。
也就是在这,她第一次见到卢昊。
那是在大会讲座开始不久,她站在离主席台不远的地方,似懂非懂地听着台上的演讲——抽象的弦理论对于她这样的物理系本科生委实过于玄奥了。她的目光漫无意识地落在了前排的来宾席,在一排深目高鼻的老外之中,一位中国人模样的年轻人引起了她的注意。他三十来岁,面庞坚毅、清瘦,目光清澈而安定,他身前的名牌更是让她的心怦然一动,卢昊。他就是卢昊?——按大会的安排,她作为志愿者的工作之一就是大会结束后陪同这位卢昊先生短时间地游览北京城。事先她也曾在网络上搜寻过有关卢昊只字片言的介绍,出生于中国四川的他,在国内一家名牌大学取得天文学位后只身负笈美利坚,从普林斯顿到伯克利,一口气拿到了理论物理与信号处理两个学位,目前在位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的引力波探测中心从事引力波研究。
但她不曾想到他竟如此年轻。惊叹之余,叶苇不禁对几天后的旅行产生了几许期待。
大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弦理论界最负盛名的几位大师依次登台亮相。但这次盛典最为炫目的主角无疑还是大会的嘉宾霍金教授。当坐在轮椅上的霍金被他的学生缓缓推出时,整个会场就如同最初几秒的早期宇宙,迅即暴涨开来。
很长时间后,会场才又重归安静,接下来,在语言合成器发出的呆板声音中,霍金缓慢地开始了演讲,他的题目是《宇宙的起源》:“为何我们在此?我们又从何而来?”
宇宙的起源、膜世界、额外的维度、人择宇宙……叶苇入神地聆听着,这一次她发觉自己竟能够基本听懂。她在台下远远仰望着霍金,这个虚弱的老者孤独地瘫缩在狭小的轮椅上,眼神看似无助地睨视着台下那么多张年轻的充盈着生机的脸庞。在这一刻,他就像是一个遥远而神圣的符号,象征着科学与科学的精神,接受世人礼赞与膜拜……
最后,当霍金再次以“为何我们在此?我们又从何而来?”结束了演讲,这一古老而本原的命题将整个会场久久地凝固住了,数秒后,全场的掌声才如海潮般涌起,经久不息。
这一刻,叶苇忍不住将目光转向卢昊。这个年轻的物理学家仍安静地坐在那里,似乎还沉浸在霍金最后的问题中,他的双眸像是飘忽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嘴角浮现出一丝会心的微笑,他身上似乎有着某种独特的气质,宁静、深邃……
呵,岁月的河流已流逝了十五年,可让叶苇自己也感到惊讶的是,初识卢昊的画面却如同掩藏于河底流沙中的五彩蚌壳,如此地鲜活地存埋于她的记忆深处。她睁开眼,凝望着机窗外茫茫无际的云涛,纷至沓来的记忆又将她带回了与卢昊共处的那些日子——大会后短暂几天的游逛充满了乐趣。事实上,卢昊并不如他外貌给人的印象那般严肃;相反,身处异国多年的他像个孩子,对国内的点点滴滴都充满了新奇感。几天时间里,他们俩在北京的名山秀湖、大街小巷之间流连,尽管这些地方叶苇曾多次去过,然而这一次与卢昊同游的过程中,却有着一种陌生而特别的感觉隐隐触动她的心扉,她所熟悉的景物始终浮动在一片明丽的色调中……只是多少让叶苇感到有些气恼的是,尽管她几次有意地向卢昊提及他的研究,卢昊都微笑着回避了——或许在他眼中,她还只是一个懵懂天真的小女孩。
第四天,从长城游览归来,在用过晚餐后,她陪着卢昊在昆玉河边散步。他们并肩缓步前行,轻松地闲聊,黄昏时分清凉的微风吹拂着他们。在他们身旁,泛着波纹的河面在暮色笼罩中闪耀出梦幻般的光亮,几艘样式古典的观光船悠然地游弋其上——这不禁让叶苇有些浮想联翩。她主动将话题引向了几天前的弦理论大会:“你相信霍金所提到的多重宇宙吗?”
听到她的话,卢昊蓦地停下了脚步,“多重宇宙”,这个词似乎深深地触动了他,让暮色中的他有些心慌意乱。“噢……按照霍金的理论,在宇宙的开端,源自虚无的量子起伏创生出了许多小泡泡,每一个小泡泡就是一个微型宇宙,然而绝大多数泡泡在微观尺度就坍塌掉了,只有少数的宇宙能够侥幸存活下来、膨胀开来……”这一次,他迟疑着说道。
“另外那些少数成形的宇宙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叶苇小心翼翼地追问道,这是她所好奇的地方,她想象着,无数个版本的平行宇宙就如同无数镜像中的镜像,在另一个宇宙中是否还存在着另一个“叶苇”?此时此刻的“她”是否也在思索这般玄之又玄的问题呢?
“这谁又能说得清楚呢……”这一刻卢昊的嗓音变得很是低沉,“我们所公认的极早期宇宙的大爆炸模型也仅是一个勉强自治的假说,霍金模型中那些同时膨胀出的多重宇宙就更加虚渺难证了。”
“难道说就真没有什么途径能够证实它们吗?”她侧头注视着卢昊。此刻的他一动不动地斜靠在石栏杆上,凝重的暮色映照在他轮廓极深的脸庞上。他凝思着,过了许久,才从沉思中醒过来,幽幽地说道:“或许引力波可以办到。”
“引力波?”
“是的,引力波从宇宙创生最初的一瞬就弥散开来,只有引力波能无拘无束地穿行所有的维度,宇宙间没有什么介质能够阻挡它。这样一来,如果我们真能捕捉到那些宇宙暴涨时期生成、至今仍荡漾在我们宇宙之中的引力波,我们兴许就能够谛听到最早期的宇宙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这就是你研究引力波的原因?”
“……谈不上研究,毕竟我们从未真正捕捉到过引力波,对引力波的研究至今还停留在理论之上……说来惭愧,时至今日,对于引力、引力波,人类依旧知之甚少,人类甚至还未测量过力程在十微米以下的引力效应,谁又能断言极微观尺度的引力仍然遵循宏观尺度上平方反比的公式?……没有弄清引力的特性,包括弦论在内的诸多宇宙模型终究只是一堆修筑于沙滩之上的雕塑。”说完,他艰难地微微一笑,夜色中的他似乎正在慢慢恢复先前的从容。
叶苇被他的话题深深吸引住了,“关于引力波,你能再告诉我些什么吗?”
卢昊点了点头,于是在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中,卢昊开始娓娓讲述起关于引力波的传奇。传奇最早可以追溯到1915年,爱因斯坦发表的广义相对论预言了引力波的存在:宇宙四维时空作为一个统一的实体,其局部的任意一次波动,都将引起时空结构的波状振荡,这就是引力波——广义相对论方程确凿无疑地存在这样的解。与电磁波一样,引力波也以光速传播并携带能量。宇宙生命历程中每一次痉挛颤动、恒星的创生与坍缩、中子星的合并、黑洞的形成,甚至宇宙初始的大爆炸,都将在宇宙浩渺的时空海洋中扩散出阵阵引力波涟漪。20世纪70年代,约瑟夫·泰勒通过对脉冲双星运行轨道的计算间接证明了引力波的存在。理论上,引力波是能够通过灵敏的探测器检测时空的收缩与伸张捕捉到的,然而,令引力波探索者头疼的是,我们所身处的宇宙是如此“坚硬”,且引力波如同水波一样会在传播路途中逐渐变弱,以至于如脉冲星合并这样的事件所产生的剧烈的时空波动,抵达地球时已变得异常微弱,捕获它是一件极其棘手的事情。近一个世纪以来,许多卓越的科学家投身到了引力波探测这一激动人心的领域中,以天才的智慧建造了多个构思精妙的探测器。早在20世纪60年代末,引力波探测的前驱韦伯就曾宣称自己的探测器捕捉到了引力波,然而事后证明他的统计结果存在着致命的缺陷。一直到今天,引力波的探测仍面临诸多无法回避的困难,比如探测器所在地存在的形态各异的振荡源,地震、浪潮、车辆,甚至人类的脚步所引起的微小地表波动,都会给引力波探测带来无尽的干扰。
说到这儿,卢昊不禁冲叶苇一笑,他告诉她,自己所在的位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探测站就是因为几十公里外的伐木场,不得不在寂静的夜晚才运转起庞大的探测仪器。
叶苇入神地听着卢昊的讲述,不知不觉间,深沉的夜幕已悄然降临,身旁的河畔已是一片华灯初上的景象,于是,意犹未尽的他们走进了一家咖啡店,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在摇曳的烛光中,卢昊又向她谈起了他所投身的广阔的引力波领域的种种逸闻趣事,谈起了他们被天文学同行讥诮为“一群抢夺天文经费的物理学强盗”,谈起了他少年时代的苦读、醉心多年的引力波梦想、几乎触手可及却又横亘了种种难以逾越的障碍……叶苇手握着那杯早已失去热度的咖啡,充满感动地聆听着。恍惚间,她觉得自己面对的仿佛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大海,这片深海或许是有始以来第一次这般向外界袒露胸怀……
直到很晚,他们才步出咖啡馆。卢昊执意要送她,于是他们搭乘公交回学校。
这已是最后一班公交,车上零零落落地坐着几个乘客,空荡的车厢随着沿途倏忽而过的街灯骤然闪亮,瞬时又重归昏暗。此刻的他们都沉默了。叶苇凝神注视着窗外迷离的夜色,卢昊所描绘的神秘引力波还在她脑际萦回,坐在光线昏暗的车厢中,她仿佛看到一缕缕来自于遥远星际的引力波,穿越了亿万光年的距离和那些卷曲的维度,正不留痕迹地穿过他们的身体,他们却无从感知……“引力波探测一旦有了新的进展,能让我知道吗?”叶苇突然扭过头定定地望着卢昊。
“应该等不了多久。”卢昊也凝视着她的脸,忽然孩子般爽朗地一笑,“一旦我们头顶上的星空有什么重量级的天文事件发生,比如超新星爆发,它所迸发出的那一轮引力波的骇浪抵达地球,我们肯定能够谛听到,到时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叶苇默默点点头,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又有一丝怅然一闪而过。过不了几天,卢昊就要返回美国了。“那一轮引力波的骇浪抵达地球,我们肯定能够谛听到,到时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一刻的她毫无来由地预感到,虚无缥缈的引力波将他俩脆弱而又微妙地维系在了一起——隐隐的未来,要么真有那样一轮引力波的惊涛骇浪抵达地球,要么,他们将不会再相遇……
而后,他们下车穿过静谧的校园,在宿舍前挥手告别。
四天后,卢昊回到了美国。
在之后的几年时间中,叶苇和卢昊一直保持着电子邮件通信。同时,通过卢昊给她的网址,她找到了搜寻引力波的官方网站,下载安装了分布计算软件Einstein@Home——地球上的引力波探测仪须从捕获到的纷乱无序的海量信号中挖掘出引力波信号,因此急需数量庞大的计算机进行数学处理。于是,与搜索外星文明的SETI@Home项目一样,引力波探测站也加入了全球分布计算网络,希冀借助世界各地闲置的计算机资源共同完成搜寻工作。
在那段日子里,叶苇常常会一个人静静坐在电脑前,长时间地注视屏幕上运行分布计算程序所产生的屏保,那满屏闪耀不定的光点,恍如科幻片中星际漫游的宇宙飞船舷窗外的汹涌星潮,令她倍感温暖。慢慢地,现实世界从她身旁悄然隐去了,只剩下博大的网络,将她的计算机与卢昊所在的探测站串联在了一起。她仿佛看到,一份份加密的数据片段正在无边的网络之中飞速地传递、读出、分析,而其中某颗脉冲星所抛散出的引力波信号碰巧被她的计算机捕获、破解……就这样,那时的叶苇天真地认为,引力波的搜索进程正以令人眩目的速度高歌猛进,通过卢昊与他的同事们,以及散布于世界各处的、如她这样的志愿者的努力,人类距离最终的成功仅一步之遥。
甚至有一次,叶苇收到了卢昊的一封邮件,他兴奋地告诉她探测站捕捉到了一串极似引力波的信号,这令她激动了好几天,天天期待着卢昊发来进一步的消息。可是事情的结果却让叶苇大失所望——最后确定所谓的引力波信号不过是掠过探测站上空的一艘飞机造成的干扰。
然而,这样充满憧憬的日子并没有持续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引力波探测陷入了僵局,毫无进展,渐渐地,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也越来越少,内容变得越来越简短与搪塞。无奈,叶苇不得不默默地将心底那份遥远的寄托收藏起,将生活的重心转向了别处。最终,他们不再通信。
同时间,叶苇的生活也起了变化,物理系毕业的她并没有如愿成为一名科研工作者,而是机缘巧合地成了一家科技杂志的编辑。在毕业前夕的一个午后,她在整理电脑内的资料时,最后一次运行了那个引力波分布计算程序,她静静地注视着光怪陆离的屏保,最终还是删除了它,也同自己的一段青春记忆作别。
接下来的几年里,与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叶苇在庞大喧嚣的都市中身心疲怠地生活着,繁忙而刻板的工作,以及接踵而来的婚姻……就在时光的涡旋让她已淡忘了引力波、淡忘了卢昊这个人时,卢昊又突然回到了国内——大概是八年前吧,她当时也是从新闻报道中惊讶地得知他回国的消息,原来卢昊早在几年前就已离开了引力波探测中心,凭借手中的几项信号处理的专利,他在硅谷创办了一家高科技公司,并极其幸运地赶上了当时席卷全球的通信变革的热潮,没出几年,公司就成了业界呼风唤雨的霸主。后来,卢昊将公司总部移到了北京,自己也载誉回到了国内。这在当时的国内也算是轰动一时的新闻,那时叶苇经常充满陌生感地看着卢昊衣着光鲜地频频出现在各种媒体上侃侃而谈。然而从始至终,回国后的卢昊都未曾联系过她,对此,她也能理解其中缘由,或许已成为商界巨子的他不愿再去触及早年搁浅的苦涩梦想。再后来,也不知什么缘故,卢昊逐渐销声匿迹在了公众的视野中……
三
叶苇走下飞机已是中午,借助网络指示器,她发现要去的鹤鸣山距成都尚有六十公里的距离,而在这非常时期,成都开往各郊县的班车早已瘫痪,她只得租了辆汽车,将卢昊的地址输入车内的控制系统,自己驱车前往。
在网络导航器的指引下,汽车一路飞驰,驶出了坦荡的平原,进入成都周边的山区。在一个岔路口,汽车从大道转进了一条似是通向大山深处的砾石小道。车子在起伏的山间七弯八拐,道路两侧的山林越来越茂密,叶苇的视线所及,远处是一片片被苍绿色覆盖的群山,却见不到任何建筑物的影子。难道说,长久以来卢昊就隐匿在这片人烟罕至的山野之中?
就在她思绪飘忽间,汽车拐过一个大弯,视野豁然开朗起来。眼前是一个偌大的山谷,一大片错落的建筑物群静悄悄地坐落其中,这些绿树映掩下的灰白色房子似乎已有些年头,在午后晃眼的阳光下显得很是破败,极像是那种散落在山间、年久失修的疗养院。就在这时,车内的蜂鸣器响了起来——这是她的目的地。
汽车沿下坡路驶了过去。这些建筑物被一道高高的围墙包围着,于是她下了车,顺着围墙走了一阵,看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安有一个监视器。叶苇走近铁门,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深吸了口气,按下了门铃。没一会儿,门打开了,卢昊面带笑容出现在她面前,叶苇的心咯噔了一下,不,不,他不是卢昊,卢昊不应该还拥有如此这般阳光年轻的面容。
“叶苇阿姨——”年轻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喜。
“你是……”叶苇睁大眼睛疑惑地望着他,她确信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神情与她记忆中的卢昊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我是卢昊的学生,李筝。这几天老师一直在等候你。请跟我来。”年轻人热情地说道。
叶苇随着李筝进了门,他们径直穿过杂草丛生的草坪,走进了那座最高的建筑物。
这座城堡式的建筑物内部如同迷宫一般错综复杂,却见不到一个人影。叶苇沉默地走着,空气中隐约飘荡着某种嗡嗡的震颤。在穿过悠长的楼道、走廊后,李筝领她走进了三楼一间阔大的房间,进门后,迎面是一扇淡蓝色的百叶窗,一个深暗的身影伫立在窗前。是卢昊,她一眼认出了他,尽管眼前的他苍老了许多,凌乱的头发耷拉在额头,胡子拉碴的脸部轮廓已不再分明,记忆中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也变得呆滞无光,然而这一刻,阔别多年的重逢还是让叶苇感到一阵激动。“你的地方可真难找啊。”她微笑着说。
同样的微笑也慢慢浮现在了卢昊那有些浮肿的脸上,他的双眼逐渐有了光亮,他怔怔地打量着她,“叶苇,很高兴你能来……真的,我已有些认不出你来了,如果是大街上遇见,我一定没法确定是你。”卢昊声音喑哑地说道。
“是呵,那时的我还是个愣头愣脑的大学生,转眼之间,我的女儿都快五岁了。”叶苇充满感慨地说。站在这间阴暗、破落、弥散着浓重烟熏味的房间中,她确实感受到了时光的沉重,她望着卢昊,谁会相信这个形容憔悴的中年人会是当今世界一家富可敌国的高科技集团的老总,当年那个踌躇满志的引力波探索者?是什么样的人生变故将他塑造成了今日的模样?“卢昊,看上去你的变化也不小呵……时间,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目光又变得茫然若失起来,“是呵,晃眼十五年过去了,那次北京之行却如同发生在昨天似的。也许你不会相信,这么多年来,当年那些闪亮的记忆片段,短短几天中遇见的人与事,仍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弦论大会、聆听霍金教授的演讲……当然,最幸运的是能够结识你,那时的你是那么可爱聪慧……”卢昊喃喃说着。此时,从百叶窗透进的几缕阳光,在他佝偻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苇默默地听着,往事同样在她心中激荡起了层层波澜。可她该如何开口告诉他自己心中的感受?那是她记忆深处多么动人的一幕画面啊:一个夏日的黄昏,两个年轻的身影伫立在波光荡漾的昆玉河畔,在那里,神采奕奕的青年敞开心扉畅谈起了他所追寻的引力波理想——那一道道自宇宙洪荒就弥散于时空之中的神秘涟漪,也将他们的心紧紧连在了一起。渐渐地,暮色盈满了青年的眼眶,而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仍倾慕地凝望着他,斜照的夕阳勾勒着他们的身影……
“……也就是那次北京之行日后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卢昊的声调忽然激动起来。
叶苇心中一个激灵,“你是说……”
“我后来离开了引力波探测站。”
叶苇更加迷惑了:这与北京之行有何关系?
卢昊接着说道:“你知道,直到今天我们仍没能捕捉到引力波……”
是的,她知道,十五年过去了,曾是她生命某个闪光的片断深深寄托的引力波事业,仍在黑洞般吞噬着后继探索者的青春年华,却依旧一无所获——引力波的方程式依旧静静地躺在泛黄的书页之上,而真实的宇宙中,引力波对于人类而言似乎是一个永远也难以捕捉的水月镜花。她的心怦怦跳动着。他将要告诉她什么?
卢昊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你还记得在昆玉河畔散步时,你向我提到的多重宇宙吗?”
“当然记得,可是……”
“引力波能够穿透宇宙任何空间维度,如果真的存在多重宇宙,引力波同样可以在不同宇宙间传播。”
“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如超新星这样的天文事件所产生的引力波同样可能弥散向了别的宇宙……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现有的引力波公式必须做出修正。根据多重宇宙的膜理论进行计算,即使只存在一个平行宇宙,即使这个宇宙所在的膜离我们的宇宙所在的膜仅有非常微小的距离,传播于我们宇宙的引力波也比我们所期待的强度要微弱得多,以至于以我们现有探测器捕捉引力波的可能性更加的微乎其微。”
“于是深感失望的你转而投身商界,远离了引力波——”
“不——”卢昊闻言惨然一笑,目光浑浊地望着她,“我从未真正离开过引力波。当年加入捕捉引力波的队伍,是因为憧憬有一天能够利用引力波去探求宇宙的终极奥秘。然而,经过那么多年苦苦无望的守候后,我发现了横亘在引力波探索者与引力波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阻隔——弥散在地球四周空间的引力涟漪确实太微弱了,人类文明暂时还无法达到捕捉引力波的级别,但是——”说到这里,卢昊剧烈咳嗽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他继续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道:“虽然目前我们无力捕捉引力波,然而换一个角度,我们已经理解了引力波由时空波动产生的本性,我们可以主动发射携带调制信息的引力波,我们宇宙抑或是另一个宇宙中更为强大的智慧文明就可能捕捉到它,从而实现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甚至可能从另一途径去探究宇宙之秘。”
“你是说向宇宙发射引力波,这如何能办得到?我们甚至连引力波都捕捉不到……”叶苇声音颤抖着说。
“是的,引力波难以捕捉,但其原理是相对简单的——对于任何两个有质量的物体,改变它们的距离都将引起时空曲率的变化,只要我们控制时空曲率变化的频率与幅度,我们就能得到连续变化的引力波,并将我们想要表达的信息调制其中。尽管以我们现有的技术水平发射出的引力波异常地微弱,但宇宙间没有什么物质能够屏蔽它,信号将长久地传递下去,直至有一天拥有高超科技的文明接收到它。
“当年与你的谈话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脑海中,就如同得到神启一般,让我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宿命般确定的未来。回到美国后,我一直处在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之中,急切地盼望着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现。在经过三年的深思熟虑与严密推算后,我终于构建起了一套完备的平行宇宙的引力波理论,以及不同宇宙间的通信原理。随后我向NASA呈交了自己的设想,然而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理论,在他们眼中,我无异于一个哗众取宠的疯子。在一段时间的消沉后,我做出了人生的抉择——我必须独自承负起命运赋予我的使命。我看到了当时世界通信产业即将换代的预兆,于是离开了探测站,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在商界奋力打拼,很幸运,几年后我就挣得了足够实现自己计划的资金。我回到了国内,在远离尘嚣的大山深处搭建起了这个引力波信号发射站,这些年来我一直深居简出,昼夜不息向外四逸的引力波让我得到了内心的安宁,我已准备在这里静静地度过自己的余生……”
叶苇骇然望着卢昊,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理想的逃避者,却没想到漫长的八年中,他蜗居在了这大山深处,试图利用引力波与地外文明进行交流。她沉默了,这个男人远远超越了他所身处的这个喧嚣的时代,他孤独的身影让人如此心痛,她想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