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个可怕的预感忽然钻进了叶苇的脑中,她想到了卢昊写给她的那封信,她的心猛然一颤,“你发射的引力波传递了什么样的信息?”
卢昊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语,仍如干石膏般僵立着,双眼直直注视着房间黑暗的一角,许久,他才如梦初醒地轻声说道:“与‘旅行者’探测器所携带的光盘一样,发射站所发射的引力波信息也包含了对外星文明的问候、人类文明的概况,以及人类的语言特点。不同的是,我加入了对于构建我们宇宙的物理准则的介绍。因为不同的宇宙中将存在着不同的维度构成、不同的光速、不同的普郎克常量……理论上,平行宇宙各自独立、互不影响,只有引力能够通过额外的维度抵达别的宇宙……”
“你是说,暗物质星——”叶苇感到自己正在逼近那个可怕的真相。
“是的,事实上,暗物质就是别的宇宙具有质量的物体在我们宇宙的投影,因此暗物质不与我们宇宙中的电磁力、弱相互作用力、强相互作用力这三种基本力发生作用,它在我们宇宙中唯一显现的特性就是引力。”卢昊咳嗽了一声,悲怆地说道,“如果我没有估计错的话,突如其来的暗物质星正是被引力波信号招引而至、来自另一平行宇宙的物质。”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应该立即发射信号给另一个宇宙的生物,让暗物质星立即停下来。”叶苇听到自己声音嘶哑地说道。
卢昊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呓语般呢喃道:“我已经这样做了,告知对方暗物质星将可能给人类带来的灾难,而且事实上以往所发射的信号也已包含了人类与地球的特征……可我们无法捕捉对方的引力波信号,我们也无从知晓对方的来意。”
说完,卢昊跌坐在了沙发上,他双手捂着煞白的脸颊,双眼中盈满了愧疚与自责。
叶苇呆呆地望着他。她俯下身去,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却僵住了,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许久,才从口中滑出一句话:“能让我看看你的引力波发射装置吗?”
他们下到了大楼的地下室,叶苇想象不出这间灯火通明的大厅究竟有多大,大厅中充斥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仪器,几个年轻人正在其中来回忙碌着。叶苇看到李筝也在其中,他正站在一面巨大的显示器前,屏幕上疾速跳动着变幻的图形与数字。
“这就是引力波振荡器。”卢昊指着大厅中央那个最为庞大的白色圆塔说道,圆塔的两侧与两条长长的管道相连,两条管道似乎一直延伸到房间外,“屋外山谷的地下建造有一个先进的粒子加速器,加速器将质子加速至超高速并使其相撞,生成一个个微型黑洞,这些引力场极强的微型黑洞在电磁场的牵引下有规律地拉扯、拖曳时空,进而迸发出一串串携带调制信号的引力波。”
叶苇怔怔地望着圆塔,半透明的塔身中旋涡般闪动着一簇簇色彩陆离的光亮,这就是整场宇宙飓风的中心风眼——引力波发射器如同一柄锋利的长矛,反复地刺破不同宇宙间的壁垒,向遥远的世界发送去一束束探询之光。
“有时候一个人静静伫立在这里,会感受到一种遗世独立般的孤寂感。”卢昊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还记得北京弦论大会上霍金的那次演讲吗?‘为何我们在此?我们又从何而来?’,看似无足轻重的人类却像是一个奇迹,如此独一无二地存在于我们这个宇宙中。我们无法解答费米悖论:如果生命真是宇宙间普遍的存在,那么,那些成熟星系必然已孕育出强大无比的智慧文明,他们为何还没抵达我们周围?——‘他们究竟在哪里?’……蹊跷的人择原理更是让我们无法心安,为何我们这个宇宙的物理形态如此凑巧地满足了人类生存与发展,而不是另外一番模样……这些疑问,我们似乎永世也得不到回答……但与此同时,注视着引力波振荡器中那些跳动的光华,又会让我感受到一份宽慰与超然,毕竟在自己有生之年也曾向外面的未知世界发出过几许探询的声音,尽管从未期待过能够得到一声回复,但即使自己短短的一生就此结束,那些微弱的声音,还是会继续飘散下去,永远地,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卢昊缓缓地说着,叶苇的眼中早已盈满了泪水,她任灼热的泪水挂落在脸颊。在她逐渐蒙眬的视线中,卢昊佝偻的身影很是炫目地叠映在了一片跳闪的光晕之中,恍若透明起来的身影似乎正在摇曳、变形,褪变成她记忆深处那个满怀憧憬的青年,正站在熠熠星光下,目光明亮地凝望着她。“当那一轮引力波的惊涛骇浪抵达……”“不,卢昊——”叶苇在心中悲恸难禁地呼喊道,这一刻,各种情感的激流在叶苇心中汹涌奔突,然而她已不知道自己面对卢昊还能做些什么。
她想她该回家了。
她嗫嚅着向卢昊告辞,应诺回到北京后将向媒体公布他的住所。
卢昊没有挽留,他送她出门,俩人在夜色中默然告别。
四
佩特关闭了宇航服上的动力引擎与通信器,一个人站在荒凉的月球背面,静静地欣赏月球上的最后一个日落。
月球上各国科考站的人员全都撤回了地球,只有他选择留在月球上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他觉得,面对来势汹汹的暗物质星,待在哪里都差不多,再说了,人类或许也该留下个代表亲眼见证暗物质星对月球的惊天一击。
月球上的一天长达二十七个地球日,因此月球上的日落也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当绚美难复的太阳一丝一丝地向下偏移,佩特的心也随之坠落……最终,太阳还是不可逆转地隐没在了远处的月平线尽头。永恒的黑暗如潮水般缓缓地蔓延开来,密匝匝的星辰犹如浸入显影液中的胶片,徐徐浮现在了佩特的视野中。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幕,试图在满天繁星中寻找那团暗物质,但他始终没能找出任何端倪来。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察觉到了异样:他身处的这个寂寥的荒原上沉积着厚厚的尘砾,而现在这些尘砾正在悄然聚拢,形成一簇簇尘暴,翻滚着向天空漫涌。很快,尘暴越聚越大,越聚越高。暗物质星已经接近月球了,佩特蓦地意识到,其产生的潮汐力正在掀起月球表面的流体物质。
飞扬起的月尘疯狂拍打着佩特的面罩,而更要命的是,他感觉脚下的土地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渐渐地,佩特感受到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拽着笨重的宇航服,向上提拉着他,使他受到的月球向下的重力愈来愈小,他的身子变得愈来愈轻盈;慢慢地,他离开了地面,羽毛一般飘浮了起来。他明白,逐渐逼近的暗物质施加于他身上的引力已超过了月球所给予的。
紧接着,佩特如一个牵线木偶般被高高拉起,在引力的牵引下坠向了天空。
他没有做任何挣扎,只是默默地在心中画了下十字,剩下的事情就交由冰冷的物理定则决定吧。
在他离开月球表面大约一千公里的高处,他瞥了眼脚下的月球。此时的月球已变得面目全非,此起彼伏的尘暴如巨浪一般汹涌滚动。同时,在月球岩石表壳下沉寂多时的岩浆也在巨大的潮汐力作用下纷纷喷薄而出,血红的火光映耀在满目疮痍的月球表面,煞是壮观。
“velocity:1.412km/s、1.413km/s、1.414km/s……”
“acceleration:0.2011G、0.2012G、0.2013G……”
佩特宇航服面罩上的微小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着他的运动状态。随着身体越来越接近暗物质,他正以递增的加速度向暗物质星表面自由落体。
突然,佩特看到周遭漆黑的空间微微闪亮了一下,光芒来自脚下。他低头望了望,惊呆了!远处的月球已经分崩离析!月球粉碎成了形状不规则的几大块,裸露出了血浆一般的熔岩流。这些乱糟糟的固液态物质混聚在一起,如此触目惊心地悬浮在黑漆漆的空间中。佩特心中明白,这是由于月球进入了暗物质星的洛希极限(2)内,再加上月球自身也并非一个连贯的、坚固的整体,因此其会在暗物质星巨大质量的潮汐力作用下轰然解体。而这些解体的碎片又将在引力的作用下坠向暗物质星表面。
月亮毁灭了。佩特还是感到了一丝忧伤,地球上那么多美丽的鸟儿与蝴蝶将再也寻觅不到迁徙之路了。不过转念间,他又觉得自己此时此刻还产生如此的想法实在很可笑,不是吗?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屏除了心中杂念,任凭身体急骤坠向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倏地,佩特感受到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注入身体——就像深陷进了一片沼泽中,他的耳膜、骨骼、心脏,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地迫压着。他惊恐地睁开双眼,茫然四顾,发现自己仍在一片虚空中朝看不到的目的地飞速坠落。他凝视着面罩上变化的数据。他的速度已达到4km/s,然而加速度在增加到0.9792G后,又开始奇怪地缓缓下落:0.9791G、0.9790G、0.9789G、0.9788G……也就是说,他目前仍在加速坠落,但是暗物质对他身体的引力却正在逐渐减小,因此加速度正在回落!
不对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已与暗物质星擦身而过,正逐渐远离暗物质星?
佩特不由陷入了沉思。一个荒诞离奇的解释渐渐钻入他的脑中……
天啊,他恍然醒悟到,自己并未远离暗物质,相反,他已经潜入了暗物质星体内部!他过去应该想得到的啊:如果暗物质真是另一个宇宙具有质量的物质的投影,仅在他所在的这个宇宙间显现引力的特性,那么,正常物质与暗物质将不会因相撞而发生任何作用,而会畅通无阻地进入暗物质内部,正常物质在暗物质内受到的也仅仅是暗物质所赋予的引力。刚刚那一瞬所感受到的奇异感正是他坠入了正常物质与暗物质的分界面,就如一小簇海绵浸入一片深广的液体中,他身体大小的暗物质的质量瞬间附着在了他的体内。他忽然想起在学校中学物理时遇到的一道智力题:一颗小钢球落入一个从地球南极到北极的横贯地球内部的隧道,在不计空气阻力的情况下,这个小球将做什么样的运动?——是的,他现在的境遇就像那颗小钢球,如果这颗暗物质星是一个密度大致均匀的球体的话,他将在暗物质星内部引力所形成的笔直隧道中做精准的简谐振运动。
正如他所料的那样,在进入暗物质界面十五分钟后,他的加速度减为零,“0、-0.001G、-0.002G……”加速度反转了方向,他意识到自己已安然穿过了暗物质星的中心。
渐渐地,他适应了先前身体的异样感,尝试着舒展开紧绷的身躯。此时的他如一粒微尘、一片羽毛,无依无靠地飘荡在星海之中。在多普勒效应下,他前方渺远的群星闪烁着柔和模糊的蓝光;他又觉得自己如一个蜷躺在摇篮中的婴孩,在慈祥的母亲轻柔的摇晃下,安详地沉浸在亲切而甜美的摇篮曲中。孩童时代宇宙所带给他的那种久违的新奇感涨满了他的心房,在他心目中,宇宙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就像琳琅满目的圣诞橱窗,总是无时无刻不挂满着惊喜。因此,他从来都不曾怨恨过那个叫卢昊的中国人,他知道他们是同路人,都会在宇宙深层奥秘的驱使下打开潘多拉之盒。更何况,这颗诡异的暗物质星的到来肯定有着某种深沉的意图……遽然间,他的身体像是从一片泥沼中猛然拔出,令他感受到了一阵脱胎换骨的爽快。显然,霎时间,他已经离开了暗物质空间,重新进入了空无一物的虚空。显示屏上,他此刻-1.0002G的加速度正在缓缓下落:-1.0001G、-1.0000G、-0.9999G……要不了多久,他的速度终将在某一点下降至零,并在引力的牵扯下转变方向,再次坠往暗物质,如此周而复始下去……
他穿越整个暗物质星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时间,而他运动的最大加速度为1G,他在心中飞快地计算起暗物质星的特性来。是的,他的数学估算能力一直都很强……计算出的结果让他心中一震,这团暗物质竟具有与地球大致相当的质量与体积,至少相差不大。
真是难以置信啊,这一切只是某种奇妙的巧合吗?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地球,慌忙艰难地翻转身躯,朝地球的方向望去。透过四分五裂的月球碎片,他看到了久违的地球。
蔚蓝色的地球还在那里,轻纱般缥缈的云层、棕褐色的崎岖大陆、湛蓝晶莹的海洋——这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地球,唯一的变化就是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在广阔海洋中被潮汐力拉起的狂乱巨浪,这令他的心如针刺般难受。但很快,紧缩的心又松弛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这样规模的海水潮汐只能给沿海的城市造成一定的冲击,绝大多数人类将安然无恙……他明白过来了:这团暗物质在摧毁月球后并没有继续冲向地球,而是戛然刹车,停驻了下来。地球并没有灰飞烟灭,一股暖流激荡在他心中,同时也勾起了他求生的念头。
他要活着回到地球!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他远离暗物质的速度正在接近零点,自己即将在不远的前方折返,再次加速回落向暗物质,在往返的过程中,他极可能与迎面极速飞来的月亮碎片相撞,这样的撞击一旦发生,他将在一道强光中瞬息结束自己年轻的生命。
意识到这点,一股无比冰冷的寒意渗透了他的全身。此刻,只有紧裹他身躯的宇航服是他得救的唯一依靠了。他慌忙开启宇航服的动力装置,这件功能强大的宇航服如同一艘微型飞船,应有尽有,但其引擎的动力毕竟有限,根本无法挣脱暗物质星引力的束缚。真该死,他完全应该好好待在飞船里经历这场神奇的旅程啊。科考站撤退时给他留下了一艘小型飞船,就在他飞离月球那一刻,那艘名为“星尘号”的飞船还孤零零地停靠在离他不远的基地中。
自责如雪崩般淹没了他。佩特绝望地看着自己的速度减为了零,然后反向,加速……不,飞船就位于离他不远的月球表面,面对袭来的暗物质引力,飞船和他应该差不多时间被掀起,一同坠向球状的暗物质,他与飞船应该有着大致相同的运动轨迹才对!也就是说,现在飞船应该在他附近不远的地方!
希望的曙光突现眼前,他连忙打开了宇航服与飞船的通信系统,经过一番搜寻,显示屏上的结果令他一阵狂喜:那根救命稻草就在距他三十公里的地方。
于是,他在宇航服动力装置的推动下,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由暗物质引力决定的轨道,朝通信器所指引的方向艰难移去。
他沿着一道弧形的轨迹缓缓移动,没过多久,就隐约见到一个彗星般移动的小点,若隐若现地闪着银白色光亮,而通信器也直指亮点的方位。
他的心跳猛然加快了,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好飞行的方向,滑向了光点。
终于,他抵达了与“星尘号”飞船相隔不到二百米的平行轨道上。完好无损的飞船闪耀出的金属光亮映入他的眼中,却依旧无法让他确信眼前这一切不是幻觉。他哆嗦着按下了宇航服上的一个按键,飞船迅即开启了舱门。他几乎是浑身颤抖着坠进了飞船,舱门随即关闭。
舱内熟悉的环境让他很快平静了下来。他进入飞行舱,熟练地开启了操作台,面对闪烁起来的各种仪器,迅速进入了角色。
驾驶椅前的液晶屏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块硕大的月球碎片正朝着飞船疾速撞来。他慌忙紧急加速,飞船咆哮着上了路。电光石火间,飞船与迎面而来的月球碎片擦身而过,接下来,飞船继续加速直蹿,疾速突破了第二宇宙速度,远远地驶离了暗物质的引力场。
佩特全神贯注着注视着液晶屏,他将显示窗切换到了地球方向。屏幕上的地球是一个抽象的圆球,痉挛般微微震颤着。在地球的一侧,一堆崩散的月球碎片,还在一团空荡荡的区域中机械地做着往返运动。然而,在他眼中,那一片区域已被一个巨大的实体占据,一个具有与地球相似形态的星体,其与地球组成了一个双子星系统,就像一对初次搭档的探戈舞者,地球紧随暗物质星不断变化的舞步,有节奏地律动——这幅浮现于他脑海中的奇景似乎隐藏了某种非同寻常的深意……是的,他猛地意识到,地球与暗物质星恰好构成了一个如此完美的引力波发生器!
五
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广袤的森林深处,恐龙化石般横躺着一个混凝土筑成的庞然大物——两条长达四公里的笔直管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V”型。位于“V”型拐角中心的一个强大的激光源不断地迸射出两道精准的激光束,每一束激光经过各自狭长的管道射向“V”型臂尽头的镜面,然后被反射回来,在“V”型中心处的光敏探测器上汇聚,形成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而一旦有汹涌的引力波穿过“V”型干涉器,将造成局部时空的波动,引起激光经过的“V”型臂的长度伸缩,从而改变探测器上的干涉图像。这样,计算机即可通过改变的干涉图像推导出引力波信号。
在过去的十多年里,这个引力波探测站一直是被人们遗忘的荒漠,一个月前,美国国会已经终止了探测站继续运转下去的资金,这里即将被废弃掉。而就在这个时候,光敏探测器上平稳的图像猝然变得斑驳陆离,在探测站的中心计算机屏幕上,过往那道一直波澜不惊的线条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蚯蚓,急骤地上下蹿动起来。
这一刻,空荡的控制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一轮引力波的惊涛骇浪,在人类等待了一个世纪之后终于抵达地球。
“V”型管道之间的空旷荒原上聚集了上万从世界各处赶来的人。人群静穆而有序地围出了一个巨大的圈,圈中央留出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神情严峻的他们都是当今世界人类的精英:联合国秘书长、诺贝尔奖得主、早年通过脉冲星间接证明引力波存在的约瑟夫·泰勒……卢昊也在他们中间,与一个月前比起来,他的神情看上去仍是那样地落寞,但眼神中却似乎多了一份从容与坦然。
他们每个人耳间都佩戴着一个袖珍的专用对话器,这几个人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将实时地转译为电磁波编码,通过卫星迅即传送至地球另一面的鹤鸣山深处的引力波发射站。在那里,计算机会将信息代码调制于引力波中,向另一个宇宙发射出去。通过这样的方式,他们几个人将代表人类,与暗物质文明进行一场跨越宇宙的对话。
在他们头顶上阴沉的暗蓝天空中,蜃景般叠映着一幅阔大的全息激光投影,上面呈现着中、俄、英、法、西、阿六排文字。这些色彩斑斓的文字正是依照卢昊所提供的多重宇宙模型,从引力波中译码获得的信息。
“这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声音,收到请回答,请回答……”全息画面上循环滚动着暗物质文明急切而又来意不明的召唤。
最后还是联合国秘书长科里克打破了沉默,他深吸了口气,战战兢兢地说道:“欢迎你们,遥远文明的朋友——”
待他的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纷纷抬起了头,惴惴地望着天穹。几秒钟后,大地轻微地战栗了几下,几乎同时,天空上跳出了一长溜荧荧闪光的文字:“地球上的人类,你们好,请原谅我们贸然到来,由于你们捕捉引力波信息的能力还相当有限,为了实现双向交流,我们不得不派遣一艘飞船接近地球,与地球组成一个引力波发生源。”
“你……你是说摧毁月球的是一艘飞船?”科里克感到非常震惊。
“是的,此次造访的庞大舰队还停泊在太阳系外,只有一艘飞船深入了太阳系内部。这艘我们精心打造出的飞船,在你们宇宙的投影与地球有着近乎相同的体积与质量,这样一来,当飞船与地球形成彼此吸引、相互围绕的双星系统的时候,飞船在我们的操控下便开始有规律地摇晃,继而带动地球随之摄动,从而极度扭曲地球附近的时空,震荡出你们文明能够接收到的引力波。”
天空出现的回答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混合着各种语言的惊叹声,相对人类而言,暗物质文明无疑拥有着天神一般的非凡魔力。
“能讲讲你们的宇宙吗?”白发苍苍的约瑟夫·泰勒充满敬畏地问道。
“我们宇宙的演化历程与你们的迥然相异,恐怕很难使用你们所熟识的术语去描述它。但是我还是愿意试着遵照你们专有的术语去阐述我们宇宙的历史。请注意,我的叙述中有些术语实际已远远超过了在你们宇宙的释义。好吧,现在开始我的讲述——宇宙的开端,包括我们的宇宙与你们的宇宙,都源自一次凭空出现的真空涨落,而初生的宇宙经历了一个短暂的超加速膨胀的‘暴涨’时期,空间膨胀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光速,在这个迅猛暴涨的期间,由于各区域的膨胀速度并不一致,宇宙由此成了三个混沌的泡泡——”
“你是说存在着三个平行宇宙?”泰勒惊诧道。
“是的,通过依旧飘荡于我们宇宙中的原始引力波,我们得到了这样的结论。早期的宇宙孕育出三个子宇宙,每个子宇宙都充盈着不同暴涨模式下能量场留下的物质,因此各自具有全然不同的演进方向与物理特性。然而与此同时,这三个宇宙在演进历程中也彼此深刻影响,你们的直觉很正确,暗物质的确是三个平行宇宙的物质在另外两个宇宙中的投影,而让你们困惑已久的暗能量,则是三个宇宙相互重叠耦合的张力,其主宰着三个宇宙的膨胀与收缩。
“在我们的宇宙中,暗能量所决定的膨胀速度相比你们宇宙要弱得多,因此我们的宇宙显得更为拥挤,也更为炽热,密密匝匝的恒星集聚在了狭小空间中,频繁地冲撞。也就是这样的一次撞击触发了一颗星体表层的一块微小区域的物质,使其远离了平衡态,实现了自组织——这创生出了我们种族最初的生命形态。早期生命通过汲取母星能量不断进化,通过复制的方式迅猛繁衍后代,最终布满了母星表面。需要说明的是,就像我们所处的这个炽热的宇宙一样,我们的生命也具有炽热与激越的生命形态——我们意识的频率远远超过了你们。对于能量无尽的渴求,迫使逐渐强大起来的我们最终离开了母星,在广漠的宇宙中四处寻找能量丰沛的栖息地。从一个星系到另一个星系,一颗又一颗的恒星在我们的手中覆灭,而我们自身却在飞速进化……终于有一天,当我们环顾宇宙时,发现曾经密布的恢宏群星已被我们挥霍得所剩无几,整个宇宙的能量即将枯竭殆尽。这一刻,我们就像是一群被噩梦惊醒的孩子,惊恐万状地注视着自己身边的黯淡宇宙:我们被死死囚禁在了一个幽闭的宇宙当中。”
天空在片刻静默后,又疾速涌动出一串文字:“对于宇宙复杂度的渴求,使我们惯于从信息的角度看待宇宙:宇宙的进程就如同一道宏大而精准的程序,物理定则与宇宙常数是其源代码,原始的真空涨落就是起始指令,其在漫长的时间中运行着三段内涵各异却而又相互影响的并行子程序。然而,运行这套程序的硬件、宇宙自身固有的物质是存在物理极限的,因此,这个宇宙程序的最大运算速度、能容纳的最大信息量——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宇宙最大熵——是有限的,而我们发现,我们种族的生命形态已达到了自己宇宙的运算速度的极限,某种意义上,我们已经与我们的宇宙融为一体,同时整个宇宙可利用的信息量也所剩无几。因此为了将整个宇宙信息量的消耗降至最低,我们不得不更变生命形态,删减数据库中大量数据,大幅度降低我们意识跳闪的频率。也就是说,我们不再如过去那样恣意游走于宇宙间,我们进入到了漫长的休眠。”
“你们最终弄清这道程序的使命了吗?”一个嘶哑颤抖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卢昊。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此刻,他挺直腰板,颤颤颤地站立在他曾经守望多年的荒原上,动情地凝望着天穹。
天空中出现的回答稍稍地延滞了一会儿,“我们深陷在一段孤立的子程序中,尽管我们对整段子程序的代码有着透彻了解,但我们仍无法参透程序设计者的意图。我们倾向于认为,只有同时获得了三个相互嵌套的子程序的所有参数与进程,宇宙这一冗长而复杂的程序方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终极解——我们清楚地意识到,这个解将是我们能够挣脱衰老腐朽的宇宙的禁锢,使我们文明免于毁灭的唯一钥匙。因此,我们迫切需要另两个平行宇宙的信息,于是,我们在宇宙间各个暗物质聚集区放置了无数的监听器,时刻不停地监听溢进我们宇宙的携带智能信息的引力波。
“那一缕来自你们宇宙的引力波信号溢入我们宇宙,就如同昏暗铁屋中突显的微光。我们这些沉睡已久的幽灵纷纷被唤醒,欣喜若狂地汲取源源不断的引力波信息。然而很快地,我们又感到了巨大的失望,因为我们发现你们的文明还如此地幼嫩,对自己宇宙的领悟还相当地肤浅……也就是说,目前你们的认知对于我们求解宇宙程序毫无帮助。”
卢昊感到难以理解,“可是……你们为何还会来到这里,这般急切地现身于我们面前?”
这一次,天空中久久没有出现答案。浓重的乌云在全息图像边框外的天际飞快地、诡谲地涌滚,在坦荡斑驳的荒原的尽头,巨大的灰白色的“V”型引力波探测器沉默地矗立着。此刻,时间仿佛永远凝固住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或许就如你们世界的卢昊先生形容人类在宇宙中的处境所使用的那个词一样:孤独。永恒的孤独。如前面我所描述的那样,我们种族最初的生命萌芽源于宇宙间一次不经意的偶然碰撞,起初我们也曾以为生命是广袤宇宙中普遍寻常的存在,在我们向宇宙深处拓展的过程中,我们也曾满怀激情与期待地寻觅别样的智慧文明。然而直到我们文明的触角渗透了宇宙每一个角落,我们也未曾找到一丝另外文明的迹象。后来,我们还通过激发遍布宇宙各处的黑洞的辐射的方式,复原了我们宇宙的整个历史。追踪溯源,我们无比失落地发现,自始至终,我们的文明都是我们宇宙中唯一的奇迹……所以,即使如今我们的文明已进入了耄耋之年,当有别的文明之光闪现于我们昏聩的眼中时,仍在我们苍老的心中激荡起了层层涟漪。因此,我们迫不及待地赶到这里,渴望与你们交流,哪怕是几句简单的问候……
“说真的,我们是多么羡慕你们还拥有如此年轻的文明啊。你们知道吗,实际上,我们两个宇宙所能容纳的最大信息量是相同的——”
“怎么会——”这次是新晋的诺贝尔物理奖得主里德大声惊诧道。
“你们应该知道全息原理吧?”
“你是说,一个封闭区域所包含的信息量并非取决于它的体积,而取决于边界面积?比如在我们宇宙中,计算黑洞的事件视界面积就能得到整个黑洞的信息量熵的大小……”里德困惑地喃喃道。
“是的,全息原理是一个普适于三个平行宇宙的定则。最初的宇宙分裂成了三个泡泡,这些泡泡的表面膜的原始尺寸就已然决定了日后整个宇宙信息量的最大值,而我们三个宇宙被赋予了相同的值:十的一百二十次方比特。”
“天啊,这与根据我们宇宙中粒子总数与自由度估算出的数值相差无几!”里德禁不住激动地喊道。
“显然,你们离你们宇宙的信息上限还有一段非常遥远的距离,目前你们文明的存在对整个宇宙复杂度的影响还微不足道。因此,展现在你们面前的未来,将是一段充满了挫败与希望、光荣与梦想的漫漫成长之路——”梦幻般嵌合在天穹中的文字平缓地流淌着,像是被赋予了某种深沉的情感。
“你们能帮助我们成长吗?”科里克突然声音颤抖地试探着问。
“……不,我们各自的宇宙形态迥异,我们的经验对你们毫无用处。事实上,我们马上就要离去了,你们仍将独自前行。而我们将重新回到长眠状态中,等待你们,以及另一个未知宇宙达到成熟的那一天,那时,我们将再次醒来——”
霎时间,图像静止了,最后的话语凝固在了天空中。没过多久,大地猛地颤动了起来。
他们正在离去。
人们仍沉默无语地站立在战栗的荒原上。
而在乌压压的人群头顶上空,大片濡湿躁动的空气正在迅猛地蔓延、翻腾,隐隐的滚雷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要不了多久,一场撼人心魄的暴雨就将来临。
“妈妈,快来看,月球逃走了——”女儿清脆的童声将叶苇从梦境一般的电视实况转播中惊醒。她循声走向阳台,看见女儿正踮着脚站在小凳上,一只小手抓着阳台边缘,另一只小手摇晃着在空中比画,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微微发亮的夜空中,破碎的月球像是一片被摔得粉碎的白色瓷盘,碎片微微晃颤,正在逐渐缩小,很快成为一个普通星星大小的光点……转瞬间,月球消失在了群星中。
叶苇轻轻地抱起女儿,她感觉怀中的女儿像是受到惊吓似的,紧紧依偎着她。她亲了亲女儿红扑扑的脸颊。别害怕,孩子,她在心中轻声对女儿说。
不管未来怎样,她们都必须学会在一个崭新的星球上继续成长。
(1)世界各地的天文台使用自动CDD摄像仪拍照下的星空图片,及时发布于网络上,提供给业余天文爱好者人工搜寻可疑的未知天体。
(2)具有流体内核的卫星可以环绕主星转动,而不被潮汐力拉碎的最近距离。注意这个极限是完全按照由万有引力聚集的天体计算的,如人体这样依靠自身物质强度构成的物体并不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