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代先生,”拉丽莎说,“那孩子说,不是真的他才不要?”
“对。”
拉丽莎放在膝盖上的手反复握拢松开。那双手非常光滑,看不出实际的年龄。与其说这是造型艺术家的手,不如说更像人鱼的手。
“那孩子在不自觉的情况下理解了手工派的理想:手指是直接连接到灵魂的,亲手创造出的独一无二的实体才是真的,只有‘真’才能用强有力的产啼宣告美的到来……不知道他要向谁道歉,其实是我必须向他道歉。那孩子那么喜欢那些人鱼,我却再也不能把他的‘真品’还给他了。我回不到那个时候……”
“那就是进步。为了尼克,你应该做的是用现在的拉丽莎·高斯贝克的手去创造出最美最真的东西,超越他记忆中的过去的作品。”
拉丽莎朝孝弘望去。
“您真体贴。”
她的声音比表情更平淡。孝弘不知该如何回答。
晚上,大海到了展现自我的时间。夜色中,海浪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荡,潮水的气息一直钻到鼻孔深处。
太阳映照的庞杂时间缓缓流逝,大海在夜晚如母亲般反复低吟。
孝弘站在德墨忒尔咖啡间的阳台上,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喀耳刻会馆的建筑工地。一连串工作灯铺在海边,灯前方的圆形建筑工地上,无数吊车如触手般蠢动不已。灯光照耀下的海上工作平台与其说是魔女的住所,更像是趴在海上的白色虱子。
孝弘摇了摇头,喝了一口冰冷的白葡萄酒。
这样可不行。 阿波罗的职员必须时刻保持中立。自己恐怕是不知不觉受了阿历克斯的毒害。那间会馆完成后,在灯光照耀下必定会成为美丽的海上建筑。
“我说孝弘,你怎么在这儿偷懒呀?”
丁零一声冰块声,一只手拿着波旁威士忌的奈奈来到他身边。
“你是为了品尝忒勒福斯所剩无几的葡萄酒吗?阿历克斯·特拉斯库的面谈怎么样了?”
“他丢了一句话就跑了。建筑工地的水下起重机把透明养殖箱的建设材料搞乱了,现在大概正在和远距离操控起重机的技师打架吧。”
“你不过去?”
“我去干吗?”
“这是事故啊。要是有A权限人员在场,善后工作会很快吧。”
“我是外人。偏左不对,偏右也不对,最后就是左右一起揍我。哎,话是这么说,要是他们吵到最后非让我去调解,我也不得不去。”
“祝愿闲暇之神能向你微笑。”奈奈轻轻举起玻璃杯,向孝弘表示同情。
“我要是知道自己能这么空闲,就喊美和子一起来了。这里的海风很舒服。”
“哎呀,吓我一跳。我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您夫人的时候没说她烦的。”
奈奈瞪大了眼睛。可恨的是,她确实很吃惊。
“你的心情是怎么改变的?原来天天都抱怨说没时间出去玩啊、工作上的事情烦人啊……难道说最近有什么好事吗?”
“正好相反。她啊,明天早上要离家出走了。”
奈奈一点准备都没有,嘴里的酒一下子喷了出来。她敲着阳台栏杆笑说:“带预告的离家出走!”
“你别笑啊,这可是家庭危机。”
孝弘不禁撅起了嘴。奈奈手里的冰块又开始细微地颤动。
“美和子这么说,肯定是想让你哄她,这个你总该知道吧?”
“当然,所以我哄了啊。最近确实忙过头了,没顾得上她,所以隔三岔五我都会丢下工作早点回去陪她逛逛街什么的。但是这回情况不一样。”
“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孝弘将视线投向黑沉沉的大海,“不知道是她傻了还是放弃了,这一次很安静。以前总是很生气地说我只顾围着头脑中的女神转,可是这次她却说,要去地球,找一个和摩涅莫辛涅做朋友的办法。”
奈奈不禁探出身子。“难道她想成为学艺员?”
“说不定真是。因为她像开玩笑一样接受了学艺员的函授教育。别看她那样子,脑子倒很好使,竟然通过了录取考试。不过我想这也不错,因为我怎么也解释不清和女神共生的感觉,还不如让她自己亲身体会,这样她就知道自己对直接连接学艺员有多少误解了。虽说一旦成为直接连接者就没办法再还原,但既然是她自己的决定,我还是尊重她的意思。”
“原来如此。”奈奈悄然点头,“如果美和子也成了直接连接者,你们夫妻间的龃龉会消失吗?”
“但愿吧。”
“美和子的版本会更高哟。说不定会像马修那样有我们不具备的情绪记录能力。”
“是吧。”
孝弘情不自禁地开始咬指甲。奈奈像个姐姐一样碰了碰他的手肘。
“我啊,有种预感。假如美和子成了学艺员,她能获取非常纯粹的情绪记录。问题在我们这边。我们能够相信记录下来的情绪吗?经过他人情绪过滤的美术品,要如何判断才好呢?”
孝弘手肘靠在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潮水的气息。
“如果苦于判断,去见真品就是了。情绪记录说到底只是他人的感动。美和子所想的一切,我不可能全部理解。但是,我并不需要完全相信她的意见和感想,而是要和她一起并肩去观赏她在看的东西。我觉得,真品本身会对我诉说的。如果美和子成为学艺员,我应该也可以告诉她我的想法,对她解释真品的种种美好之处了吧。”
“因为真品中蕴藏着唯有真品才会散发出来的真实之光啊。”
“没错。我们寻找的终极之美,也许就是真品所具有的那种光芒。所以我在某种意义上也算能理解手工派的目标。只有亲手做出的东西才具有真实之美……那种如祈祷般的、神秘的美之力量,从制作者的指尖直接倾注到作品里。”
黑影优美地模仿孝弘的姿势。奈奈转了转垂在栏杆外面的手里的玻璃杯。
“拉丽莎也在为此烦恼。”
“她还烦恼什么?她一直在制作真品,而且那么出色,都能把少年的心捉住不放。”
“我也这么对她说。可是她本来就是自我要求很高的人,自从身体的一部分机械化之后,对自己的评价就更低了。不管做了什么东西,都说那不是真品。本来还可以像以前那样通过大量制作来度过低迷状态,可是她现在的身体又做不到。“
就在这时,工地现场突然一片明亮,灯光全部打开了。
“怎么了?怎么突然那么亮?”
移动的光是大型探照灯。几道白色的光束直射向黑漆漆的海面。
“海里有什么——”
刚说了一半,孝弘的大脑中响起摩涅莫辛涅的紧急通知。
——发自阿弗洛狄忒所长亚伯拉罕·柯林斯的最优先指令。请立刻赶往喀耳刻会馆建设工地。
孝弘怒吼一声:“什么事?!”
——来自终端的紧急消息。强制输出。
内耳响起阿历克斯的声音,比孝弘的怒吼声还要厉害几倍。
“孝弘,你对那小鬼说了什么?!刚才的事故把他夹到透明养殖箱里了!”
葡萄酒杯摔到了地上。
为了便于施工,透明养殖箱的板材上面附着了电荷,会发出青灰色的偏振光。板材统一放置在会馆建设工地附近的海底,通过远距离控制的水下起重机牵引。
肉眼无法分辨的透明板,最大的足有500米长,而像用于珊瑚养殖箱的最小部件不足1米,现在乱七八糟地倒在一起,连起重机本身也被压住了无法动弹。
“没有立刻采取行动是我的责任。可是谁能想到有孩子会在晚上潜到海里?直到用雷达确定透明板位置的时候才发现。”
在栈桥上,戴着巨大耳麦的阿历克斯,用下巴示意浮在黑暗中的立体图像。
眼睛看不见的迷宫中,筋疲力尽的尼克被吊在深度15米左右的地方。小小的身体伴随海流毫无生气地摇晃着,嘴角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气泡已经小到极限了。
“现在这小子刚好卡在洞里。但是你也看到了,透明板很不稳定,一直因为海流摇晃着。一旦倒塌,他会被压死的。”
“用起重机把透明板一点一点移开呢?”
“这个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稍微出点错就完蛋了。而且,光是把起重机放进海里说不定就会引发连锁反应。潜水员一直在下面,我刚刚才让他上来。本来打算让他们把这孩子救出来,但是发射的探测器显示没有任何通道能让成年人通过。”
透明板间的缝隙被标成黄色,显示在立体图像上。那就像蚁巢一般复杂,每条通道都在半路闪烁着红色的叉。
“眼下只能一边用超声流量计监测海流,一边用手工作业拴好绳子,然后再小心放下起重机。现在我已经让潜水员去准备了,问题是……问题是……”
阿历克斯的性格就是很难把坏事说出口。
孝弘又咬起了指甲。这一次奈奈没有碰他的手肘。
“阿莱克,那孩子的氧气含片还有多长时间?”
“不知道。从外表上看应该是最多两小时的型号,但这孩子是什么时候潜到海里的……”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立体图像。孝弘按捺住想朝图像伸出双手的冲动。这里显示的少年不是真的,不管怎么伸手也抱不到他。
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安排了。距离最近的医疗队马上就会赶到吧。孝弘让摩涅莫辛涅把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准备好,又调拨了可以远距离操控的小型潜水机以便更换氧气含片,但那东西远在市区,再怎么快也要一个小时才能送到。
为什么?
孝弘询问少年的幻影。
尼克,我告诉过你,人鱼已经不在了吧?你为什么潜下去呢?是为了道歉吗?向谁道歉?为什么道歉?
幻影没有回答。
“拉丽莎,不要!”
海边传来大喊声。孝弘回过头,只见身穿蓝色长礼服的拉丽莎,一只手拿着线缆,反复摆动着略显僵硬的两条腿,正经过栈桥向这里赶来。琳达带着悬浮板,板上放着箱子,一路小跑追在后面。
“奈奈,快把她们拦住。绝不能让她们知道那个孩子就是尼克。”
“我明白。”
奈奈刚要过去,拉丽莎的扬声器咆哮起来。
“让我去!我能通过C-4通道!”
“……隔那么远都能看到通道编号?”
“回头再说,我走了!”
拉丽莎把氧气片含进嘴里。琳达的呻吟和水声同时响起。翻卷的长裙裙裾。那残留的影像烙在大脑里,让孝弘说不出话。
“混蛋!”阿历克斯狠狠地跺脚,“怎么可能通过!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一把扯下耳麦,将小型耳机塞进耳朵,慌慌张张地含了一片氧气片。
“靠你了。快撞上透明板的时候提醒我。”他用手指了指孝弘,朝水边紧赶两步,第三步他就踏进了水里。
“琳达,怎么回事?拉丽莎应该不是这么乱来的人啊。”奈奈严厉地责问道。发怔的琳达被她一问,恢复了生气。
“让一下,奈奈。给我看图。我也要支援拉丽莎。”
“琳达?”
琳达一边关上悬浮板开关,一边向孝弘和奈奈露出虚弱的笑容。
“拉丽莎并不是乱来。她练习过在海里运动,她的眼睛可以和雷达媲美,能够看到偏振光。喏,你们看。”
立体图像中铺开薄薄的蓝色。脱下礼服的拉丽莎只穿着一件内衣。她一边利用假肢的重力,一边灵巧地朝C-4通道的入口游去。气泡在她周围摇曳,仿若珍珠。
“琳达,可以吗?”
悬浮板上的箱子突然发出了拉丽莎的声音,大概是把她的内声数据传输过来的吧。琳达打开箱子上部,展开控制面板。
“没办法,随你吧。你本人的指令优先级最高。”
面板一片赤红,发出刺耳的合成音:“用户正在卸载下肢。用户正在卸载下肢。”
“拉丽莎,再确认一次。”
琳达说了这句话后,面板忽然安静了。
“原来如此……”孝弘望着图像,怔怔地呢喃。
只见拉丽莎的双腿从股关节处脱离躯干,笔直沉了下去,两条腿宛如正要落地的芭蕾舞演员。
只有上半身,确实可以通过C-4通道。
孝弘捡起落在地上的耳麦。
“阿莱克,听得到吗?你到拉丽莎那边去,她能通过通道。你把她带的绳子一头抓好。”
无法传递内声的学艺员抬起一只手表示知道了。
“另外,我想行使A权限,让你的部下进入C-4通道,在周围张设固定线缆。C-4通道只有一处最窄。在最坏的情况下,可以敲碎C-4通道外的透明板进行救援。”
阿历克斯再度抬起手。孝弘接通了首席潜水员。
拉丽莎的手臂优雅地拨动水流,靠近通道入口。她将手放在肉眼看不见的透明板上。
“透明板在摇晃,感觉像是扑克牌搭起来的房子遇到了地震。”
她侧着头,面具般的脸并不像说的话听上去那么轻松。
孝弘中断了和潜水员的交流,从腕带中拉出薄膜显示器扔给奈奈。薄膜发出淡淡的光,在空中展开,落在她的胸前。
“帮我让摩涅莫辛涅把ADCP链接的画像显示在这上面。海流可以视觉化,利用海流应该可以轻松一点。把时间告诉拉丽莎。”
“知道了。”
陆地上的行动愈紧张,立体图像中的时间感觉愈是漫长。
阿历克斯拿着线缆的一头,没有新的动作。规律的气泡和缓缓踩水的动作格外醒目。
拉丽莎小心翼翼地在通道中前进。她配合海流摆动身体,褐色长发沿着被冻住般的脸颊、裸露的乳房披到被内衣分开的腰肢。她低头躲避透明板的身影仿佛在向海中的生物点头致意。
拉丽莎抵达尼克身边时,潜水员们加固通道的努力也即将完成。
她优雅地抱起尼克的头,检查含片的氧气量。
“似乎还有一点余量。以防万一,和我的交换一下。”
白皙的手臂将线缆的绳圈穿过少年的腋下。阿历克斯小心地向外拉,尼克开始慢慢移动。
孝弘满头冷汗。
“拉丽莎,小心。那边不好走。”
“嗯。”拉丽莎刚一回答,绳圈突然从尼克腋下滑落,勾到了他的手臂。少年的手肘与透明板撞击时发出的钝声,在现场的诸人耳朵里犹如巨大的轰鸣。
立体图像上显示出扑克房子咯吱作响倾斜倒塌的模样。
孝弘情不自禁地朝画面伸出了手。如果那不是图像,他可以撑住不让它倒掉——
无法从通道外固定的中央部分、位于拉丽莎背后的一块透明板,缓缓地倒下来。
拉丽莎用尽力气将尼克的身体推向前方。
“拉!用全力!”
箱子里发出的嘶哑声音,仿佛直接传到了耳麦里。阿历克斯略一犹豫,随即把固定线缆挂在腿上,用力拉扯少年的救生索。看他的动作像是打算拉扯两个人的重量。
手臂别在拐角的少年,身体痛苦地扭曲起来。瘦骨嶙峋的肩膀狠狠地撞在透明板上。
尼克的身子从通道最窄处飞出来的时候,拉丽莎猛然掉了下去。
“拉丽莎!”“天哪!”孝弘和奈奈同时叫起来。
下落的冲击让她把嘴里的氧气含片吐了出来。4米宽的透明板压住她的身子,沉了下去。
立体图像中迅速变小的拉丽莎,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沉默中,海风轻抚栈桥。
海风中,奈奈哇的一声捂住了脸。
孝弘想要安慰她,可是惨况让他无法动弹。
“这里并不深呀,拉丽莎。如果你能含着氧气片……”
“奈奈。”箱子里传来拉丽莎的声音。奈奈吓了一跳,抬起头。
“含着氧气片也没用。那孩子的含片其实已经耗光了。”
“拉丽莎?你没事吗?”
“嗯,没事,我在这儿呢。”
“这儿是哪儿啊?!”
“这个……”她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在这里面。”
发出声音的箱子上,生命信号灯不停地闪烁着。站在旁边的琳达,抱歉似的皱着眉头。
孝弘和奈奈张大了嘴,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尼克要道歉的对象是大海。
“我看到人鱼回头看自己受伤的尾鳍,表情十分可怜。可是我们站在安全通道里,既不能帮她,也不能安慰她,非常难过,非常痛苦。所以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再来一次,向大海道歉。我想温柔地抚摸她,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人鱼已经溶解到大海里了,但她不是归于虚无,而是变成了大海的一部分。既然如此,大海就是她,她就是大海。
“照片不行,隔着玻璃就更不行了。我要直接抚摸她,就算是微粒也没关系。我想用我的手和声音直接向她道歉。”
一开始尼克也曾想过,既然人鱼化作微粒溶解在海水里,那么只要触摸海水,也就算向她道歉了吧。但在潜水的过程中,他不禁产生了孩子气的冒险心,想找找看人鱼留下的碎片。
“想要亲手抚摸呀。这可不是精神创伤,而是长久的相思呢。”
在孝弘的办公室里听完了来龙去脉的奈奈莞尔一笑。
“你的精神创伤在这次经历中也略微得到一点安慰了吧,拉丽莎?”
“一点儿也没有。”箱子闪烁着生命信号说,“那些人鱼是用我原来的双手制作的。接下来做的东西能不能再一次捕捉到他的心,我一点信心也没有。能不能具有让他渴望再会的力量——”
孝弘沉静地告诉她:“你思考,你动手,这就很好。只要你的想法没有变,拉丽莎·高斯贝克的力量就不会变。加工素材的手,不管是流着血液的肉体之手,还是远距离操控的机械手,都没有关系。只要按照你的想法在动,不就是与你的灵魂直接联系在一起吗?”
拉丽莎低声说了一句“是呀”。在孝弘听来,那声音中混合着羞涩与满足。
奈奈把咖啡递给琳达,走到箱子旁边,砰砰地敲着箱子表面。
“你这么拘泥于手工制作的人,失去了手臂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你不该连我都瞒着。谁能想到你是通过思维控制来远距离操控身体的呀。”
“我不是单纯拘泥于手工制作理念,你知道的吧?”
“嗯,我知道。”
奈奈不再敲打箱子,改为温柔地抚摸。
“身体受伤、连形体都无法维持的人,自然会很介意他人的眼光。如果有办法隐藏,选择那种办法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呢,拉丽莎,不要说谎哟。从今往后,不管Med-C给了你多么精巧的身体,也不要把它当成真正的自己。我并不是要你大张旗鼓地宣扬,可是一旦说谎,你就会迷失自我。别忘了你是拉丽莎·高斯贝克,你的人鱼雕像广受赞誉,现在更是掌握了困难的思维控制技术,是出色的现役艺术家。”
“谢谢。”
“任何一个真正了解你的人,都可以很自然地和你对话——和你这个箱子上的交互装置对话,和真正的你对话。我感觉,唯有那个时候,你的精神和肉体才缔结了正确的关系。”
“你说的对。”拉丽莎被老友的气势压制,发出了轻笑声,“两条坏腿丢到了海里,以后大概可以在陆地上轻快游泳了。”
孝弘望向放晴的窗外,悄悄喊出了摩涅莫辛涅。
我要写日记,他告诉女神。
关于人与美的关系,有两种看法。
一种认为,美给予人类力量。人因为美而得到安慰,因为美而产生力量。正是美,令人类得以生存。
另一种认为,是人类给予美力量。具象化的美,正是创作者灵魂坦诚的表现。如果真的存在所谓“终极之美”,那么它所放出的炫目光芒,除了人类的“真”还会是别的吗?
理想当然是——兼而有之。
孝弘打开窗,深吸了一口气。
美和子乘坐的穿梭机准时起飞了。
银色的泡泡冉冉升起,天空宛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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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耳刻:希腊神话中住在艾尤岛上的一位令人畏惧的女神。她善于运用魔药,并经常以此使她的敌人以及反抗她的人变成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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