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与美的关系,有两种看法。
一种认为,美是应当被慷慨赐予的东西。即使是毫无审美能力的人,只要经常浸淫在最好的艺术中,早晚也会意识到什么是美。换言之,这就是性善说的延伸。
另一种认为,美是极其孤高的存在,只会在全心祈求的人面前展现自己的身姿。错过美的人也会被美错过,三心二意的追求永远不可能获得真正的价值。
学艺员相信后者而勤奋钻研。无论一眼看上去多么无聊的东西,都要千般检查万般求索,生怕其中隐藏着某种奇特、阴险的美。
然而,一般人的理想是前者,所以学艺员必须以专家的身份将普通人的理想引导到现实中。也正因如此,让孩子们从小就接触真正的艺术环境,也是学艺员的职责。
可是……
——摩涅莫辛涅,到此为止。
心中这样一默念,内耳立刻响起丰润的女中音。
——了解。日记已记录。最后的转折连接词也保存吗?
——不保存也没关系,只是想抱怨两句而已。
——删除转折连接词。记录完毕。
博物馆行星“阿弗洛狄忒”的学艺员田代孝弘,关闭了直接连接大脑的数据库通讯,重重叹了一口气。
赫利孔会馆犹如海底一般寂静。开演前的休息室,只有从玻璃门外面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完全想象不到不久前孩子们在这里大呼小叫着探险。
“真不愧是政府考虑的企划,面向儿童的博物馆行星之旅。”在沉默的孝弘身边,阿历克斯·特拉斯库恨恨地说,“我说,孝弘,能不能拒绝这种没有家长陪同的儿童访问?‘有意义的博物馆之旅’,说得真好听。唯一的意义就是让旅行社靠政府补贴大赚一笔,还有让家长丢开烦人的小孩自己享受开开心心的二人世界。这些小孩连‘美的殿堂’这个词都理解不了,还以为到了个新的游乐园。太浪费了。”
幸好刚刚让摩涅莫辛涅记录了自己的想法,孝弘总算没有在怒气的支配下轻率地表示赞同。
”不过,在他们这种敏感的年纪,给他们看看好东西,不是也挺重要的嘛。“
这个冠冕堂皇的标准答案让阿历克斯瘦削的双肩高高耸起,骂了一句“放屁”。
“你白痴啊,好歹也看看我们的损失。这工作服不就完蛋了吗?按我说,给他们看看虚拟的就足够了。连郊游和艺术欣赏都区别不了的熊孩子,有必要给他们看真品吗?在虚拟现实里面随他们怎么折腾都没关系。提什么要求都能满足,就算要在冰激凌山里头滑雪。实在不行我亲自上阵给他们写软件。”
“阿莱克,也不是所有的都是坏孩子啊。”
一边擦衣服一边给出的这个回答,声音小得孝弘自己都听不见。把冰激凌撞到衣服上的犯人,没道歉也就算了,丢过来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你挡我的路了”的责备,一溜烟跑掉了。
“孝弘,你这么宽宏大量,肯定是因为在综合管理署这样的地方待久了。你们没什么具体的东西需要保护。可是我忍不下去。美术馆搞成这副样子,到底算什么意思!个个都是混蛋。”
香草的甜美气息让孝弘也有了同样的心情。冰激凌事件不仅让衣服遭殃,连阿历克斯的精心准备也成了笑话。
德墨忒尔的非连接学艺员阿历克斯,原本就不赞同政府的开发项目。他不停地说,目前尚在建设中的圆形海上大厅“喀耳刻”,把自己这些海洋学家辛辛苦苦培育的海滨“忒勒福斯”贬低成了招揽顾客的庸俗地方。
忒勒福斯海滨是阿弗洛狄忒不为人知的名作。珊瑚礁的海是嫩绿色的,海边沙滩像是铺了象牙粉一样闪闪发亮。走在海底隧道里,可以看到各种鱼儿,周围是清澈湛蓝的深海,简直要将来访者的意识溶化在其中。唯一的问题是忒勒福斯海滨地点不太好,作为观光景点,交通非常不方便。地球上的人似乎不太信任德墨忒尔的能力,如果他们知道原本是学术课题的“海洋再生”完成得如此漂亮,恐怕早就着手开发旅游项目了。结果,看到了海洋的美丽后,地球政府慌忙开始着手建设招揽游客的项目,这就是喀耳刻会馆建设计划。
孝弘非常同情阿历克斯。
在不毛之地的小行星上忍受着气象台和水务局的任性,先建设起精致的生命摇篮,然后再发展成“海”,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可以开始进行研究了——这时候突然传来要在海上建设会馆的消息,换了谁都要气得冒烟不可。
为了让阿历克斯放点心,孝弘半强迫地让他答应今天来碰个头。
在赫利孔会馆办公室,阿历克斯见到了内定为喀耳刻负责人的迈克尔·法里纳。面对认真的迈克尔,阿历克斯的态度总算有点软化。大概也是因为风度翩翩的新负责人说的这句话起了效果:“来参观的客人也许确实会有很多,但您的海洋如此美丽,肯定不会有人往海里扔垃圾的。”
不过,冰激凌事件也让阿历克斯意识到了小孩子的危险性。他们只会到处乱跑,不会顾及周围环境。显然,如果在这里引入儿童观光项目,以便让父母们能够尽情欣赏喀耳刻会馆,那么要不了多久,忒勒福斯海滨就会变成垃圾场。
但事到如今,再怎么牙尖嘴利的海洋学者也不可能把历时多年才决定下来的喀耳刻会馆建设计划推翻。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拿差不多相当于阿弗洛狄忒后勤总管的阿波罗的职员出气了。
“既然如此,落成典礼想必非常值得一看。”阿历克斯挖苦说。
孝弘一边把抹布揉成一团,一边尽力摆出最大限度的笑脸。
“这是什么意思呀?”
“空荡荡的舞台必然是很好的游乐场,肯定会被熊孩子搞得一塌糊涂。”
“落成典礼的舞台空荡荡的?“
“你别装蒜了,我都听说了。为了装点喀耳刻的华丽亮相,上头专程从小行星开发基地运来‘九十七键的黑天使’,但是钢琴的主人各种抱怨,到现在连检疫都还没弄。”
阿历克斯说的虽然轻巧,孝弘却已经笑不出来了。
“你说的是那个啊。我并没打算一直把贝森多夫帝王大钢琴捆着不管。现在距离喀耳刻的落成典礼还有三个月,到那时候怎么也该检疫完了。”
“能弄完就好。要是钢琴赶不上时间,首演不得不取消的话,观众肯定不会同意。孩子们也会群起抗议。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就等着哄孩子吧,不然肯定给你闹得天翻地覆。家长在这头抗议的时候如果小孩跑去玩水,我肯定会奉上德墨忒尔的服务,放出特大鲨鱼——而且都是饿了一个星期的家伙——陪他们好好玩玩,。“
“你可真敌视小孩。”
阿历克斯焦黑色的眼眸紧紧盯住孝弘。
“我不是敌视小孩。我只是讨厌那些不知道体谅我们有多辛苦的人。阿弗洛狄忒的海洋太小,自净能力很弱,为了维持它的平衡,我们费尽心力。可是总有人不知体谅,最明显的就是小孩子。所以等到喀耳刻会馆建设完成,那些支持派欢呼雀跃着跳进来,我就免费送他们几条鲨鱼。”
阿历克斯还没说够,孝弘用弱笑代替回答,先起身出了休息室。
他还要往下说什么,背都背得出来:明明是大海孕育的人,却不知道体贴大海,诸如此类。
在从小行星带拖来的大石头改造成的微型地球上,海洋的重要性比在地球上更大。阿历克斯等人满怀维持生命的坚定信仰,为阿弗洛狄忒提供氧气和水。
——摩涅莫辛涅,开始连接。
孝弘一边仰望湛蓝的天空,一边在脑中下令。
——继续写日记。无意识层级设定为低,不要太高,因为我一不小心就会把抱怨混进去。
——了解。无意识层级设定为2。开始记录。
摩涅莫辛涅静静地等待着孝弘将头脑中的思考整理为语言。
关于人与美的关系,有两种看法——孝弘一边叹息,一边这样开头。
一种认为,艺术是人类创造的东西。自然界的事象与素材,如果没有人来将之作为美而感受,那就只是单纯的物质。只有经过人的加工才成为美。换言之,这就是主观观念论的延伸。
另一种认为,美蕴藏在自然万物中,人只是能力低劣的模仿者,或更加卑鄙,是以传播美为借口的逐利者。大海的绘画与真正的大海所能激发的感动相去甚远。一幢建筑无论如何夸耀自身的设计,归根结底不过是破坏自然美的存在而已。
学艺员的理想是这两种看法的妥协。自然不仅是单纯的物品罗列,也是传授美的优秀教师,因为人类能创造出不存在于自然界的人工美。
然而……
“怎么回事?!”阿历克斯刚一走进赫利孔会馆后面的停车场,就大叫了一声。
有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心不在焉地靠在德墨忒尔专用的绿色小车上。
“混蛋,这小子也是冰激凌一伙的吧。喂,你小子!”
孝弘根本来不及阻拦。
“给我离开车子,那不是你的卫生纸!”阿历克斯挥起右手怒吼。
黑发少年吓了一跳,从车旁跳起,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对、对不起。您是德墨忒尔的老师吗?我在等您。”
“等我有什么事?”
面对满脸不耐烦的阿历克斯,少年毫不畏惧,勇敢地露出大人般的亲近笑容。
“我叫尼克,尼克·埃斯特曼。我在找负责大海的老师。”
阿历克斯的眉毛微微一动。
“先说说你有什么事。如果确实有必要,也不是不能帮你介绍。”
这意思就是说,如果没必要,阿历克斯就会装作一无所知。孝弘祈祷这个看起来挺机灵的少年不要触怒他。
“以前我曾和父亲一起走过海底走廊,非常漂亮,我很想再去一次,所以申请参加这次的儿童旅行。可据说那里正在施工,没能看成……”
不妙,很不妙。孝弘不禁退了半步。
“你说的是忒勒福斯海底走廊吧?珊瑚很漂亮吧,小家伙?那曾经是德墨忒尔海洋部引以为豪的地方。”
“曾经是?现在已经没有走廊了吗?”
尼克茫然若失。阿历克斯耸了耸肩。
“走廊还在,但是禁止入内。不过就算翻新完了,也不会再有你想看的景色了。那边正在建一座莫名其妙的海上剧场,会改变洋流,生态系统也会随之改变。走廊本身也要大加改造,增加很多低俗的东西,就为了让来剧场的游客开心欢呼‘真了不起’。那边会设置许多透明养殖箱,把极地鱼类、赤道鱼类、浅滩螃蟹、深海螃蟹全都养在一起——这样的想法不错吧?真是连泛神论的神灵都不知道该保佑哪个呢!”
被阿历克斯迁怒的少年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孝弘插口说:“唔,这个该怎么说呢……走廊虽然和以前不同了,不过我想也会有新的乐趣吧。三个月后再来吧。”
尼克显得有些着急:“鱼啊虾啊都没关系。我只想知道能不能在海里游泳……”
海洋学者顿时瞪起眼睛,一把推开少年。
“阿莱克!”
无视孝弘的责备,阿历克斯哐的一声坐进小车里,随即猛地发动了绿色小车。
尼克嚅嗫道:“我说了什么错话吗?”
“他就是你要找的海洋学者。他最恨有人在海里游泳,认为那一定会污染海洋环境。”
“原来如此。啊,可现在该怎么办?我还有问题要问呐。”
孝弘把手放在尼克的肩膀上,教育他说:“很抱歉,如果你想问能不能在海里游泳,回答是不能。他刚才也说了,海里会设置许多透明养殖箱来养鱼,在海里游泳很危险。”
“那——”少年抬起双眼皮大眼睛,问,“人鱼现在怎么样了?”
“人鱼?!”孝弘情不自禁叫了起来。就算是以德墨忒尔的基因技术,也造不出人鱼来。
这该怎么回答?教育专业的学艺员也许可以接上话吧。难道直接告诉他世界上没有人鱼,他大概是做梦的时候看到的?
尼克半张着嘴,怔怔地望着孝弘。
“吓到你了吗?我说的不是真的人鱼,是人鱼装饰。”
“装饰……”
“奇怪吗?要是有真的人鱼,那不早就是特大新闻了。”
孝弘干咳了几声,换了个站姿。
“说、说的也是。”
“我在找的人鱼是沉在海底的雕像。我猜应该是专门雕刻人鱼的拉丽莎·高斯贝克的作品。来这儿之前我查过相关资料。据说她现在也在阿弗洛狄忒?”
“啊,我想起来了。你等一下。”
——摩涅莫辛涅,开始连接。
孝弘从腕带上拉出薄膜显示器。尼克兴趣十足地凑过来看。孝弘干脆在停车场的路障石上坐下来,尼克也在旁边蹲下。
“纵向检索美惠三女神。人鱼雕像,制作者拉丽莎·高斯贝克。”
“你在和谁说话呢?”
尼克歪着头问。孝弘露出笑容,没有回答他,继续说:“沉在忒勒福斯海里的。输出到薄膜显示器。”
他用双手展开的薄膜显示器显示出了文字。
——检索完毕。制作者拉丽莎·高斯贝克。系列作品“泡沫之梦”。德墨忒尔订购的物品,共计1038件。请指定显示方法。
“有那么多啊?能不能再缩小点范围?不然这孩子看到太阳落山也看不完。”
“我说——”尼克探出身子,“我看到的是尾鳍破碎的雕像。”
孝弘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敢告诉尼克为什么会把人鱼雕像沉到海底。
“没有别的特征吗?比如说姿势、造型,还有什么记得的吗?”
“当然记得,是这样的姿势。”少年举起一只手,把腰和脖子扭起来给孝弘看。
孝弘刚一点头,薄膜显示器上便显示出五张图像。
“真厉害。没有任何指示就有结果出来。”尼克保持他那种像是剃腋毛的姿势,瞪大了眼睛说,“我还以为是数据库,不是吗?”
“是数据库,不过非常聪明、体贴,只要在头脑中想想图案就能检索。你看看,这里面有你喜欢的人鱼吗?这是尾巴还没碎时的图像。”
少年眨了眨眼睛,仔细查看显示器。他朝分割画面中的一个伸出手指,但又缩了回来,想指别的,可又举棋不定。他渐渐抿紧了嘴唇。
“可能是这个右上角的……但是我也不确定……那个……给我看看真品吧。”
“唔……”孝弘斟字酌句地说,“其实啊,尼克,难得你大老远跑来看,真不好意思,这个人鱼雕像已经不在了。”
“到哪儿去了?”
“哪儿也没去,就是没有了。”孝弘直视着尼克的眼睛回答。这是他对这个特意从遥远地球赶来与人鱼再度相会的孩子所表现出的最大诚意。
“你知道美人鱼的结局吧?这些人鱼和她一样,化成了大海的泡沫。”
“叔叔,看不出来你还这么爱幻想。其实你看我是小孩,逗我玩的吧?金属不可能变成大海的泡沫。要是不能给我看,请直接告诉我原因。”
孝弘从没想到自己会被小孩子说爱幻想。他苦笑着改口。
“大海的泡沫是我夸张了,但是确实没办法给你看。这些人鱼是用特殊的钢铁制作的,会逐渐溶解到海里。你看到的尾鳍之所以会破碎,也是它们从顶端开始溶解的缘故。”
“怎么……为什么?”
孝弘将过去的记录图像调出到薄膜显示器。那是一条鱼都没有的大海,就像自来水一样干净,还有岩石裸露的荒凉海底。
“大海不是简单的盐水,肉眼看不到的复杂物质在保持精妙的平衡,同时又在不断变化。大海就是这样的生物。阿弗洛狄忒的大海很小,一不当心就会生病。从前,这里的大海就是骨瘦如柴的病人。治病需要铁,铁是大海的特效药之一,因为铁份能够增加浮游生物量。拉丽莎的人鱼用自己的身体换来了海水的丰腴。”
“真的没有了吗……我来得太迟了呀。”尼克低下头,声音中带着哭腔。
孝弘慌了:“你既然那么想看,不妨再去恳求恳求刚才那个叔叔,他叫阿历克斯·特拉斯库。他那边应该保留了许多海底全息图像。你的人鱼说不定也在里面。”
少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别拿我当傻子!”少年激动地抬起头,大叫起来,“我不要假的!要是全息图像就能打发我,我到这儿来干什么?!我想见真的人鱼!”
尼克愤然站了起来。
“对不起,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孝弘抓住的手腕被少年用力地甩开。
尼克紧紧咬住嘴唇。
“我要道歉……”他扭头向着别的方向说。
孝弘有点恍惚。向谁道歉?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我啊。这三句话在争夺声带的所有权。
就在孝弘张口结舌的时候,尼克像兔子一样溜走了。
眺望着少年敏捷的背影,孝弘精疲力竭地叹了一口气。
“摩涅莫辛涅,帮我把刚才的日记输出出来。”孝弘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从最初的部分开始,‘浸淫最好的艺术中’那部分。我想再读一读,反省反省。”
身着正装向赫利孔会馆走去的男男女女,对无力地坐在路障石上的男人频频皱眉。
这些眼神很适合忘记了理想的学艺员啊,孝弘想。
“你说他啊,他来找过拉丽莎。”
为了不被低沉轰鸣的机械声盖住,雅典娜的资深学艺员提高声音回答说。
“他一直缠着琳达问‘为什么不肯见我?她真的谁都不见?’,琳达跟他解释了半天,他才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就是这样。是不是要找拉丽莎道歉,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
奈奈·桑德斯很奇怪地歪过头。
“孝弘,你还真是担心那个小家伙,竟然专程跑来这里。”
“唔,是吧。”
大概是过了最初的加压阶段,机械声逐渐变成沉稳的嗡嗡声。
孝弘的目光转移到耐压玻璃对面的人鱼身上。
这里是忒勒福斯海滨附近的德墨忒尔海洋实验室。耐压玻璃外的30吨海水,通过不间断的压力,将拉丽莎制作的人鱼雕像导向完成。
利用水压的CIP技术原本是用于陶瓷、金属等粉末的成型技术。一般的烧结技术无论如何都会产生瑕疵,而在水中则可以通过四周的均等压力制造出精度极高的制品。所以有段时间CIP在精密部件制造领域风光无限,不过后来又因为费时费力而逐渐遭到淘汰。
但是,以人鱼为生涯主题的拉丽莎·高斯贝克与众不同。这位女性造型艺术家刚刚过了四十岁,从年轻时开始就一直属于“手工派”。手工派是一个尽量不用机器和工具、只用自己的手直接创造出美的团体。早些时候她宣布要通过深海水压运用CIP制造人鱼,宣称“人鱼当然要在海中出生”。她潜入海里,口中含着氧气片,用白色的油灰状特殊材料徒手制作雕像,再进行CIP加工。她认为这样就会诞生出真正具有故乡气息的人鱼。
其实最适合实践她这一理念的是地球的大海。不过阿弗洛狄忒的重力是通过量子黑洞形成的,不用潜到很深的海底就能获得较高的水压,费用也相对较少。而且阿弗洛狄忒本来就要向海中投入铁分,这一次的制作还得到了医疗器械公司Med-C的赞助。为了彩排而使用实验室的申请也得到了批准,她在这里可以大展身手。
“不过后来拉丽莎说她应该见见那个孩子。“
Med-C派来的琳达·马库洛德在奈奈旁边微笑。她是个高个子的女生。
“她对自己在事故前的作品评价很复杂。不过唯有提供给阿弗洛狄忒的系列作品她最喜欢,因为那些真的会变成大海的泡沫。如果听说有个孩子一直对她的人鱼念念不忘,她肯定非常开心吧。“
“说得没错,”通向实验室的舱门打开了,“不过反正那孩子也不在,你们传话的时候也夸大了吧?”伴随紧张而有力的声音,操作室充满了潮水的气息。拉丽莎有一头褐色的及腰长发,发梢上正落下水滴。从她那小心翼翼的步伐看来,拉丽莎似乎把自己也当成以大海为故乡的生物了。
“要帮忙吗?”
孝弘这么一问,她面无表情地说:“谢谢,没关系。刚从水里上来,略微有点不协调。”
她的脸庞没有丝毫变化。虽然知道原因,孝弘还是不禁感觉不太习惯。拉丽莎·高斯贝克不见人的原因就在于此。
五年前,她在制作过程中,被灌了熔化金属的大型坩埚压在下面,身负重伤。现在她的两条腿都是假肢,面部肌肉和皮肤都是人工制品,声音则是从巧妙隐藏起来的扬声器输出的。即使是以Med-C的高超医疗技术,也无法完全复原复杂的面部神经。拉丽莎说:“我做的是描绘人类表情的工作,我很清楚表情与心情不同,会对人与人的交流造成多大障碍。”所以,她尽可能避不见人。
她将氧气含片交给琳达,坐到椅子上,用毛巾仔细擦拭手上的泥灰。
“平衡怎么样?”琳达问。
“在水里比我自己原来的身体还要顺畅。”
“那是因为为了防止摔倒,重心向下肢转移了。思考控制的反馈没变吧?”琳达把氧气含片插到旁边大箱子的分析口里,又问。
那是一个金属箱,放在悬浮板上,边长足有1.5米,材质很罕见。Med-C的标识下,忠实地记录着拉丽莎的各项生理反应。号称“从基因到医院”的大公司Med-C之所以把设备和技术负责人派到领域不同的博物馆行星,大概是为了通过艺术提升企业形象吧。当然,搜集分析拉丽莎的电子化机体的数据肯定也是目的之一。
“嗯,和平时一样。”拉丽莎回答琳达,“完全意识不到,就像是自己的身体一样在动。温感、痛觉也都没问题。挤压皮肤的水的触觉也能辨别,踩到刮刀的时候吓了一跳。”
“非常仔细的描述。思维控制在水里有减弱吗?”孝弘这么一问,琳达的表情刹那间僵硬了。
“没有。为什么这么想?”
“啊,要是让你误会了,我道歉。我只是想确认最基本的事情,看看我们是不是需要尽量避免海水浴。如果耳朵里进了水就不能与数据库对话,那就糟了。”
虽然是营业用笑容,但琳达此时露出的表情可谓魅力十足。
“不用担心。虽然同样是思维控制,拉丽莎和你们的学艺员系统还有很多差异。仅仅通过内声或者图像来发送指令是很简单的,而要控制她的身体运动,那就稍微有点……总之她比你们的更新,也更精密。”
“日新月异啊。”奈奈叹着气耸耸肩。
拉丽莎以优雅的动作将湿漉漉的头发缠在手指上,接着奈奈的话说:“真的是日新月异。其实创造力也是一样。我以前的作品没有一个比这个海里的人鱼更好,明明是自暴自弃时接受的工作委托。”
“不是接受的吧。明明是你缠着我说报酬无所谓,一定要让你来做。”
拉丽莎瞥了一眼拆台的奈奈。
“你记得真清楚。”
如果不是她的声音中带有笑意,根本分不出那是责备的眼神还是对老友的温暖目光。
“总之我在做的时候非常努力。我一边做一边觉得以前做的东西都不值一提。尽管制作时相信那是世界第一的艺术品,在完成的瞬间又会嫌弃。”
“手工派的人,多少都有这样的倾向。”
“嗯。因为必须要手工制作,制作时间往往要拖得很长,完成时的满足感仿佛和之前花费的工夫不相称一样。所以我有一种预感,如果制作数量能够多到不在乎工夫和完成度,大概就会产生什么变化吧。我不想走省力的路。我喜欢改变造型、塑造个性。大笑、哀叹、矜持、吵闹——我的人鱼就像是鲜活的生命,诞生在这个世界,然后又逐渐消失。她们让大海变得丰腴的时候,我第一次对自己的作品感到珍惜和自豪。”
“你这话真像是供奉千体佛的佛教徒。”奈奈夸张地摇着头说。
拉丽莎扑哧笑了起来,眉头却纹丝不动。
“本质是相同的,然后结果就是我的烦恼都变成大海的泡沫升天了。再加上这次本来是过来做无聊的预备实验,没想到有人告诉我,我的人鱼在一个小男生的心上留下了吻痕。美之女神对挑战新事物的造型艺术家真是亲切呢。”
她仔细地叠好毛巾,透过耐压玻璃眺望正在逐渐凝固的新作。
“拉丽莎,要不要先回一趟宿舍?要整理海中作业的数据,还要给你做维护。”琳达问。
艺术家虽然回答说好,但还是凝望着伫立在水中的人鱼,并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