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在第三拉格朗日点上的博物馆行星“阿弗洛狄忒”。
这里是女神们的神圣领地,是搜集了人类已知宇宙中一切美的事物、放射着璀璨光芒的天界——人人都在如此称颂阿弗洛狄忒。然而遗憾的是,事实并非如此。尽管小行星上的各个部门与电脑数据库都以神的名字命名,但承担实际工作的学艺员们却只是愚顽的人类,远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明。
“谢天谢地,今天总算也把那些家伙甩掉了。”
综合管理署“阿波罗”的学艺员田代孝弘独自一人躲在官署的办公室里,他斜躺在休闲椅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喃喃自语。虽然理论上他应该把此前的录像仔仔细细看上一遍,确认刚刚结束的记者会是否一切正常,但是这时候的孝弘实在没有打开显示器的心情。屏幕上记者们被放大了的嘈杂声,他绝对不想再听一次了。
其实直到不久前,所谓记者会还只是向艺术领域的记者们做的无聊的定期报告会而已,然而如今的阿弗洛狄忒却已经成为全世界注目的……啊,不,阿弗洛狄忒本身就已经成了全世界的目标了。
置身在湍急澎湃的激流中心,孝弘还是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
人类骤然间瞩目于阿弗洛狄忒,大约是两周前的事。事情的起因是人类在位于小行星带的资源开发基地上发现了未知的物品群。他们在首次探索小行星希达尔戈的时候,从这颗由土星返回的小行星上发现了两枚直径约1厘米的植物种子,以及数百枚边长14厘米厚3厘米的五边形彩片。
想来不管如何恶趣味的人,也不可能故意去小行星上放什么种子和瓷砖吧。坊间小报盛传这些东西“很可能是外星人的遗留物”,但实际上究竟是什么还是要等有一个科学的分析结果才能下结论。这个研究分析的任务便由阿弗洛狄忒承担,于是孝弘的工作场所也就顺理成章地暴露在全人类好奇的目光下。
交给阿弗洛狄忒负责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一来是因为这里同数据库直接连接在一起的学艺员们有着相当优秀的综合考察能力;二来也是因为这里的地理条件独特,万一有什么情况发生,可以将此地与地球隔离。然而,这样的安排落到坊间小报大张旗鼓的宣传中,就被添油加醋地改成了“天上降临的神秘物品,期待女神的神谕指引”。
如果真能像宣传上说的有神谕的指引就好了,至少学艺员们不用工作得如此辛苦了。
的确,直接连接学艺员无须发出声音就可以将难以言传的图景和印象传输给数据库。最新版本的数据访问接口甚至连个人情绪的变化都能记录下来,但那都是为了让学艺员更好地完成工作,可不是像小报上说的“等待天上的女神解读宇宙人的讯息”那样轻松惬意的。
学艺员们既要忍受不负责任的粗体新闻干扰,又要埋头于艰巨的工作,这些麻烦事几乎是超出了学艺员们的承受能力。孝弘禁不住想,在发生这一事件的时刻,所长大人居然在地球的联席会议上不做丝毫分辩便仓皇而逃,实在是大错特错啊。
“不管怎么说,今天真是多亏了罗布。”
孝弘向着罗布·隆萨尔的方向——也就是地面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动植物部门“德墨忒尔”的广大领土分布在这个小天体的背面。
罗布担负的任务是调查希达尔戈的种子。多亏他拿出了让记者们欢声雷动的成果,今天的记者会才终于一扫往日沉闷无聊的气氛,成为有实际内容的新闻发布会。
在记者会上,性格沉稳的罗布笑着避开记者们刺眼的视线宣布:“借助于加速型进化分子技术,我们对种子进行了克隆培养,目前已经确定这种植物可以在海面上生长。”
刹那间记者们喜形于色,问题一个接一个,排山倒海般地浇到他的头上。
罗布带着微笑,不焦不躁地回答记者们的问题。
“不,不是发明了时间机器,只是一种加速生物成长的技术。”
“克隆体的数量当然足够充分,因为还有许多东西有待研究。”
“抱歉,目前还不能允许任何人参观,记者会后我们会给大家分发照片。”
“还没有发现和地球植物明显的差别。”
“这个啊,大概会开花吧。”
“唔,如果说这个种子是从地球飞出去的东西,那么那些彩片又是怎么出现的呢?”
“远古文明?是说母大陆和亚特兰蒂斯之类的故事么?对不起,我对那些假说不是很熟悉。”
“不,外星人是不是真的存在,目前我们还不好说……从种子判断,只能说它的原产地大概是和地球相似的有海洋的星球。”
最后罗布说“那么,大家请往这边走”,结束了记者会。然后他朝孝弘偷偷做了一个鬼脸。这时候,时钟指针恰好指向预定结束的时间。为了能给可怜的综合管辖署在记者的质问攻势下留一点喘息的时间,过去的日子里,罗布真的是拼命努力了。
然而,幸运之神还会再一次降临吗?如此漂亮的一仗恐怕终成绝响,下次自己又要面对记者的枪林弹雨……仅仅是想象一下那场面,孝弘就已经烦恼得不能自已了。
与德墨忒尔相反,承担五边形彩片分析任务的雅典娜那边完全没有任何进展。
实际上,雅典娜的学艺员很容易便分析出了彩片的组成成分。那是现代科学技术尚且无法制造的大尺寸铝-锰-硅准晶体。以紫色为基调、带有细微璺纹的玻璃质彩色原料,看上去类似陶瓷的釉药。这些小小的五边形原先构成的是什么,色彩的意图又是什么——有关这些涉及制作者真实身份的问题,雅典娜的学艺员提不出任何合乎逻辑的假设。
负责分析彩片的学艺员是专门研究瓷器的柯尼斯伯格·默西迪丝。这个工作认真的女性埋头在雅典娜所辖的分析室里没日没夜地工作着,然而怎么也拿不出成果,她自己大概比谁都着急。好像雅典娜还外聘了专家来协助她工作,可是负责招聘的不是别人,正是阿波罗的问题儿马修·金巴利。他找来的人真能帮到忙么?
孝弘新倒了一杯咖啡,刚开始喝的时候,内耳里传来了柔和的声音。那犹如木珠滚动般悦耳的声音,是从阿波罗所属计算机数据库、他直接连接的记忆女神“摩涅莫辛涅”发来的呼唤。
孝弘放下咖啡,在休闲椅上坐直了身子。
“什么事,摩涅莫辛涅?”
——接到一个通话邀请。发送人,分析室室长卡尔·奥芬巴赫。输出方式指定为薄膜显示器。
“特别指定要用薄膜显示器?”孝弘怪讶地低声自语,把镶嵌在左手手腕上的腕带展开成薄膜。
“好了,请帮我接通。”
——好的。输出至薄膜显示器。
薄膜上发出淡淡的荧光。朦胧的图像渐渐清晰,出现了卡尔·奥芬巴赫鸟窝般的头发。
“麻雀可不是那么容易轰走的,孝弘。”卡尔贼兮兮地笑着。
“怎么看怎么觉得你这张笑脸很讽刺。”
听到孝弘的话,卡尔的嘴角更是夸张地扬了起来。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真让我高兴。指定F模式果然很正确。”
听到卡尔这么说,孝弘禁不住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这股预感立刻应验了。
“说正经的,孝弘。你知道为什么负责分析五边形的柯尼斯伯格一直拿不出成果来吗?大半都是托您家马修大少爷的福啊。”
“他又怎么了?”孝弘低声问了一句。至今为止马修惹出的诸多事端都在他的脑海中盘旋起来。这个新加入阿波罗的学艺员是个让人无法忍受的选民主义者,瞧不起经验丰富的老资格学艺员。
“马修倒没有直接干什么坏事,惹麻烦的是那个天天粘着柯尼斯伯格的王子大人。”
“王子大人?啊,是说莱茵哈特·毕契科夫吧。唔,比起图形学者,这个名字确实更像王子的名字。”
“就是他。他可实在是让人头疼,这就是你们马修大少爷塞给我们的人选啊。”
“真是对不——”孝弘正要反射性向对方道歉,突然反应了过来,“不对,为什么向我发牢骚?有问题你直接对马修去说啊。”
这次卡尔的笑容僵住了。
“理论上是该如此,我也确实找过他,可我的话只说到一半就给切断了。他说他马上就要开始情绪记录,不是谈话的时候,然后再也不接收我的讯息了。”
“又是情绪记录啊……”
“那小子声称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有实际用处,听说好像是要帮一个从地球来的老太太寻找失物什么的。”
“用情绪记录寻找失物?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孝弘不禁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从直接连接系统的最新版本开始启用的情绪记录,真可以说是助长了马修选民主义思想的罪魁祸首。情绪记录可以将心中微妙曲折的情感变化原封不动地记载到数据库中,确实是一种极具魅力的能力。地球上的警察也配备着类似的情绪记录版本程序,他们能用这个积累直觉数据;而配备了情绪记录的动物学者也可以依靠计算机分析自己察觉动物接近的那种感觉。与此类似,基于接触美术作品时学艺员们的情感数据,也有可能使诸如美的本质、终极之美一类朦胧而无法言喻的感觉显现出大体的轮廓。从这一点上说,情绪记录的确是非常值得期待的新星——如果新来的学艺员不是那么急于表现这一非同凡响的功能的话。
“我不打算指挥你处理这件事,不过我也知道你们那边讨人喜欢的新人都很忙,所以只能请你这个可以信赖的老家伙亲自跑一趟了。”
“知道啦。”孝弘举起双手投降,很不情愿地说。
卡尔接着说:“下午一点到分析室来。没有要你马上过来,我这个人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吧?至少你还能再喝杯咖啡。”
卡尔如柴郡猫般得意的窃笑残留在显示器上,随后便消失了。
博物馆行星有着平静祥和的午后。参观过雅典娜所属的美术馆,疲惫的游客坐在公园长椅上悠闲地舔着冰激凌;从德墨忒尔的广大领土返回的观光者,正因为夜晚到白昼的急剧转换交头接耳。至于距离足以让音乐·舞台·文艺部门“缪斯”忙碌不堪的音乐会召开,还有一段时间。
但是疲惫不堪地走在街道上的阿波罗职员脑中,莱茵哈特·毕契科夫的人物数据正在翻滚沸腾纠缠不休。由于负责招募的马修连来自上级的通讯请求都拒不接受,孝弘不得不通过摩涅莫辛涅一点点调查图形学者的履历。
莱茵哈特·毕契科夫是与地面上的图形科学数据库“标记”相连接的直接连接学者,好像是毛遂自荐要来帮忙分析希达尔戈的五边形。孝弘一边走,一边展开薄膜显示器,上面显示了莱茵哈特的照片。照片上,他穿着有点落伍的白色紧身衣,看上去有点傻气,不过这份傻气和他的年龄比较相称,再加上能让人信任的沉稳目光,似乎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根据地球上最大的人物数据库“点名”的资料,莱茵哈特对工作非常努力,而且很热心。他最擅长的是数理学,不过兴趣非常广泛,还取得过设计和美术史的网络教育学位。从这些资料看来,莱茵哈特应该是同柯尼斯伯格合作的最佳人选。
孝弘咬着指甲,离开大路,朝着缪斯官署背后四四方方的分析楼走去。让人感觉性格沉稳的优秀王子到底引发了什么问题呢?孝弘摸着下巴沉思着。
一推开分析室的门,孝弘便注意到房间里有股不寻常的气氛,他不禁停下了脚步。
平日里欢声笑语的分析室,今天却是一片肃杀的寂静,包含着简直可以说是杀气腾腾的紧张感。十八个职员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桌子,看那样子恨不得要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中隔离开来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了?”
孝弘不禁低低呻吟了一声。这时候只见从房间里面隔间的挡板后冒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那是高个子卡尔的脑袋。他走过来时,脑袋就像是在器材上漂浮着似的。到了孝弘的面前,卡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给你备了特等席,就等着让你好好看看那个小子了。”
“什么——?”
“好了好了,来吧来吧。”
卡尔半拽着把孝弘拉到房间的一角。孝弘跨过地上的各种电线,绕过满满地堆着待分析物品的箱子,转出隔间的迷宫,最后被卡尔推进器材架和书柜的缝隙里。
“啊,快看。”
卡尔缩着身子,低声说,让孝弘透过缝隙往外看。
器材的缝隙间,可以看见一个金发被仔细盘扎起来的背影。那是柯尼斯伯格·默西迪丝。她的手肘架在桌子上,正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纤细的肩膀颤抖着,一定是在同雅典娜的专用数据库交换数据吧。
无聊地伫立在她左边的男子,正是莱茵哈特·毕契科夫。
他低着头,偶尔偷偷抬头迅速看柯尼斯伯格一眼,那两条并不太长的腿像是在画一个小小的圈似的慢慢向右侧移动一点,然后偷偷再瞟一眼,接着又赶快低下头……那动作、神情简直就像等待主人命令的小狗。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好像以为自己是在帮忙。”卡尔用带着厌恶的声音回答说,“你看,孝弘,这家伙一天要拿近三百种彩片的组合方法过来,而且不等柯尼斯伯格确认结束他一步都不离开。整天都是这个样子。”
在希达尔戈发现的五边形彩片,准确的数目是816个。这些彩片并不是单一的色彩,彼此颜色都有着微妙的差异。从这点考虑,它们似乎应该可以组成一个大的马赛克之类的东西。
“柯尼斯伯格是要把彩片组合成正十二面体吧?”
五边形不是像六角或者三角那样正好可以填满平面的形状。孝弘听说,柯尼斯伯格假设完成品是立体物,但她无论如何组合都无法得到正确的结果。
卡尔皱了皱眉。
“其实说实话,我们都有点怀疑正十二面体假说了。不过因为害怕给那些耳朵尖又喜欢叽叽喳喳的长舌鸟听到,这话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些彩片的总数倒是可以分成十二堆,但是那样子会构成的角度会很怪异。”
“角度?72度不是正好吗?”
“不是顶点的角度,是切面的。彩片本身就有3厘米的厚度,切面并不垂直,堆在一起看上去杂乱无章。每一片五边形彩片自身的曲率也很小,不知道是制作精度太差,还是故意做成这个样子的。”
“你是说,就算组成正十二面体,形状应该也是扭曲的?”
分析室室长愁眉苦脸地点点头。
“柯尼斯伯格也不知道该如何取舍。到底是该不管怎么样,哪怕得到一个扭曲的形状都要搞出正十二面体好呢,还是该考虑到有可能有些遗漏的彩片没被发现,不再拘泥于形状呢?”
“但如果没有正十二面体假设这一前提,事情大概会变得更加麻烦吧。可以想象的形状毕竟是无限的。”
“是啊,所以在踏入那个无限的领域之前,她才先确定了正十二面体的范围。她让欧佛洛绪涅模拟出数量巨大的组合,一个个观察这些组合的色彩变化与弯曲方向,焦急等待着那个能够说服她自己的瞬间,能让她这个专业美术研究人员信服的瞬间。这可是个消磨耐性的工作,要是换成我的话早就投降不干了,但是她……”
卡尔搔着自己蓬乱的头发,瞟着莱茵哈特。
“那家伙呢,一天到晚就知道拼凑出一堆奇形怪状的正十二面体的设计组合,然后一个个塞到她那边检查。因为他是特意聘请来的客座研究员,我估计柯尼斯伯格也期待他的视角能有什么不同凡响的发现,所以她总是一个个认真地确认——但忍耐度终究是有限的,照我的预测,他要是再有两回拿着这种垃圾过来,柯尼斯伯格就真的要冲他拍桌子了。”
孝弘扭着脑袋窥视着外面的两个人,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
柯尼斯伯格一眼都没看过图形学者,莱茵哈特则是继续扭扭捏捏地挪着脚、搓着手。
孝弘抬头问室长:“卡尔,莱茵哈特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我看柯尼斯伯格也没有把他赶走嘛,是不是他拿来的九九八十一个组合里头有这么一个两个能够激发她的灵感呢?”
“为什么是九九八十一个?”
“呃,只是打个比方。”
卡尔瞪起眼睛看着孝弘,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眼前竖起来。
“你给我好好听着,孝弘。自从接到希达尔戈的任务以来,我一次都没回过家——顺便说一句,我只有在上厕所和洗澡的时候才会离开这个房间,连饭都是在这里吃的,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柯尼斯伯格流露出任何发自内心地感谢那个图形学者的模样,反倒是听到过无数次说‘被纠缠得什么都干不了’的抱怨。”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孝弘瞅着居高临下、义正词严斥责自己的卡尔,投降了,“我去和莱茵哈特·毕契科夫谈谈,听他说说他对这个分析任务的打算。”
卡尔突然在孝弘的头上说:“打算?孝弘,你还打算装糊涂装到什么时候?”
“什么意思?”
“你真的以为那家伙是为了工作才整天围着柯尼斯伯格转?你要是真的这么想,那就难怪你媳妇从你身边逃掉了。”
这句话说得孝弘毫无心理准备。为什么突然牵扯到美和子?
“美和子不是从我身边逃开呀。她只是为了成为学艺员,到地球上进修学习去了。”
“哦哟,你要是也真的连这话都信,那你可真是无可救药的超级笨蛋了。”
卡尔的表情有点困惑,看起来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解释给孝弘听。正在这时,柯尼斯伯格说话了。
“我确认完了,毕契科夫先生。”
孝弘和卡尔同时把脑袋凑到架子的缝隙上。从缝隙里只能看见柯尼斯伯格的侧面,不过也足够看出她脸上带着疲惫的微笑。
“十分抱歉,您这一次拿来的组合当中也没有任何能让我产生想法的东西。”
“这样啊……”莱茵哈特的双肩耷拉下来,像是深受打击,“今天也没有能让女神看得上眼的东西吗?我果然理解不了您这天界的美学啊。”
“呀,您又来了。”柯尼斯伯格脸上笑着,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和您说了许多次了,我们不是天界的居民,也不是住在星星上的宇宙人。我只是在把根据我的美学观筛选的结果原原本本地传达给您。所以呢,毕契科夫先生,我知道您很在意我的想法,不过您是不是可以不受我的影响,提出自己的见解让我看看呢?”
这么说着,柯尼斯伯格莞尔一笑,微微侧首。换一个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的意思是说:“够了,我受够了。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然而,对纯情的王子来说,要分辨她的真实意思,需要的社交术未免太难了。
莱茵哈特像洗手一样搓着双手,怯生生地说:“唔,这个嘛……哦,对哦,我是想给您帮忙啊……那个什么,等下我再拿些组合过来请您确认,您看可以吗?”
孝弘旁边的卡尔吓得往后一仰:“天哪,不要!”
柯尼斯伯格看起来比室长要有耐心。她一边说着“嗯,当然没问题”,一边又露出了笑容……
王子满口典雅的告别辞令,终于从她身边离开了。
他前脚走出房间,柯尼斯伯格后脚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随着这一声哭泣,分析室里立刻像炸开了锅似的。气氛顿时恢复成了平时的模样,啊不,是比平时更加嘈杂。同情的语句、愤怒的声音,还有长长的吐气,全都爆发了出来。
卡尔猛推了一把孝弘。
“公主我们自己会安慰,王子那个混蛋交给你负责。你们反正一样迟钝,沟通起来比较容易。”
卡尔一边说着,一边夸张指着出口的方向。
德墨忒尔分析楼的中庭是由他们的庭院艺术专家设计的。对整天被困在器材堡垒里的分析员来说,可以算是异常难得的休憩场所。
草地散发着绿色的气息,暮色中溶解着花草的清香。
莱茵哈特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草丛中的榆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吗,奥芬巴赫先生说我有工作外的目的吗?真是独具慧眼啊。”
“什么意思?”孝弘刚一说出口,便觉得自己很傻。
图形学者看起来很平静地接受了分析室室长的推测。他的表情变得柔和。
“我的动机的确不够纯洁。我只是陪伴在柯尼斯伯格·默西迪丝身边。对我来说,她是无比珍贵的女神,更是闪烁在天空中让我无法触及的星辰。”
孝弘硬生生把嗓子里啊的一声惊呼咽了下去。他可不想再展示一次自己迟钝的傻样。他小心翼翼地问:“不好意思,我问个私人问题:您是不是为了能陪在柯尼斯伯格的身边,才主动申请要来帮忙的呢?”
“是啊。我第一次见到她大约是四年前。那是在植物科学画的网络授课上。我和她都修习了同一级别的学业。在听课的那么多时间里,我只在通信线路的屏幕上见过她一次,她真的很美……”莱茵哈特手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放低了声音说,“她应该不记得我吧……”
他的蒜头鼻微微渗出汗珠,接下去又恢复到正常的声音说:“植物科学画的网络教育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种在图形学上正确认识花序的排列方式、蔓藤的扭转角度等的手段。但是她不一样。她的视野非常广阔,远不是我能比拟的。为什么人类有了记录图像的手段,还要拿着4H铅笔去画植物科学画?画家在面对自然的时候到底应该学习什么?画给人们欣赏的作品,同自娱自乐的绘画相比究竟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人类会认为花是美的?……这些被一般人认为无须多言、近乎本能一样的东西,在她看来却蕴含了美的本质。在退休老人和抱着消遣目的来学习的妇人们前面,她一点也不羞怯,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陈述自己的想法。”
“唔,果然是柯尼斯伯格的风格。”孝弘这么说的时候,莱茵哈特像个孩子似的点点头。
“‘植物画是艺术,是不可以同百科全书中的图版混淆的艺术。’她散动着她的金发,满怀热忱地这样说。那是画家一笔笔描画出的植物生命的形状,是人类誊写在画纸上的殷切期望,在每一笔每一画中都饱含着人类的企盼。嗯,对生命、未来的企盼啊,田代先生。我相信世界的本源是形状,只要理解了形状,就可以解读出世间万物的奥秘。但是学习着同一门课程的她,却在宣示人类的殷切期望。我只知道树叶的排列依照斐波那契数列,花蕾的形状可以用柏拉图立体解释。相比整天沉迷在这些卑俗趣味中的我来说,她是从艺术的高度睥睨着我呀。一生中,我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位女性能像她那样光彩夺目。”
图形学者的脸染上了一片殷红。孝弘难以判断这究竟是因为说的话太长憋红了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激昂了他的情绪。
莱茵哈特微微眯起眼睛,接着说:“讲座结束后不久,我听说她被录取为直接连接者,派到阿弗洛狄忒来了。这样一位女神般的人物真的去了神明居住的地方,我由衷感到欣慰。天空中那颗享有美神名讳的星辰,对视点绝高的她来说再合适不过了。从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起,我印象中的柯尼斯伯格就已经成了披着轻纱的美之女神……很可笑吧,我居然会想起那样的场面。”
孝弘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移开目光看着榆树,小心翼翼地回答:“不,一点也不可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把她当作女神看待的,看她就像是在仰望天空的星星。不过,你是不是也该想想,这么长时间了,她的工作毫无进展,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如果你提不出任何实质性建议,不管怎样的赞美恐怕都会起到反效果啊。”
莱茵哈特猛地盯住孝弘,他小小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起自负的光芒。
“田代先生,这一点您不用担心。我虽然动机不纯,但该做的事还是会好好去做。我在努力想办法帮她,只不过……”说到这里,莱茵哈特慢慢地摇了摇头,“只不过,好像我和女神总说不到一起去啊。”
“你是说,你们彼此间说的话对方都理解不了?”
“不是,没那么简单。与其说是言语无法理解,不如说是我们在根本意趣上就已经大相径庭了。对我来说,美的图形是所谓‘无浪费的图形’,或者说是‘乍看多余,实际却必不可少的图形’。在我看来,美就意味着数学公式,比方说五边形——‘标记’,开始连接。”
莱茵哈特发出指令与地球上的计算机连接。左手用三根粗短的手指摆出左手定则的样子,也就是XYZ轴,举到眼睛的高度。
“距离太远,反应比较慢。”
莱茵哈特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间逐渐显示出了图像。本来一无所有的空间里,浮现出散发着淡淡辉光的白色五边形。
“惊讶吗?我研究的图形学归根到底属于视觉范畴,为了讨论和研究的方便,手指里植入了影像的构造端口。”
他把手指搭成篝火堆一样三叉的形状。漂浮在空间里的白色五边形出现了五角星一样的蓝色对角线。
“田代先生是不是感觉到这个图像很美呢?还是说,这个过于数学化的图像远远没有踏入美学的领域呢?”
“说实话,我以为是后者。”
“是吧?”莱茵哈特低低一笑,“可是在我的眼里,这个五边形所具有的美,不亚于夜空里闪烁的真实的星星啊。五边形是无法填满平面的形状,它就像淘气鬼一样顽皮可爱。你看,它的对角线与边长的比例刚好构成黄金比,这是最美的比率啊。在美术史上,由正五边形的对角线构成的五角星还曾经被赋予了除魔的功能。之所以如此,我猜想应该是在久远的过去就有什么人注意到了五边形的完美吧,尤其是它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
莱茵哈特手中的五边形一边闪烁,一边缓缓旋转着。忽然间,他手中的五边形变成了正十二面体。应该是他此前组合的形状之一。
“至于说这个柏拉图立体,在我看来它有同五边形一样的魅力。但这对她没有任何用处。崇尚艺术性的她重视的是色彩和曲率。对我所认为的‘无浪费’要素,柯尼斯伯格总要从中寻找美学上的意义。我明白她的理想,但说实话,我理解不了。她具有的那种将人类的殷切期望托付在植物艺术中的视角,换句话说,是那种神一般至高无上的审视物-人关系的视角,我没有。田代先生,我从心底想要帮她,但我终究是个无法理解美的愚人。除了频繁地把她感兴趣的组合运过去外,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么说来,毕契科夫先生,您是因为一直想要帮助她,所以才放弃了自己的意向,不停按照她的想法去组合吗,即使她的理想和你自己的截然不同?”
莱茵哈特无言地点点头。咔嚓一声,他手指间的立体图像消失了。
夕阳挂在榆树的树梢上。暮光映着莱茵哈特的脸颊,在他的脸上洒下一片苦恼的影子。
孝弘看着垂头无语的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就算不是爱情的追求者,至少从互相协助的角度上来看,我以为这种做法终究是不合适的。柯尼斯伯格自己的想法恐怕还是她自己实践更好。毕契科夫先生,您有没有想过,她真正需要的是她所没有的启发性思路呢?这次的研究对象毕竟不是人类。比起纯净的、近乎天真的美术理论,您在图形上的深入分析说不定才是正确的解答之道。如果你看重的是没有任何多余地方的五边形,那么为什么不将这个想法发展下去呢?”
“啊,不,发掘出来的物品上既然被赋予了色彩这种多余的属性,我想它们的制造者应该也像她一样对无用的美学情有独钟……”
孝弘又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博物馆行星的天空。
“我们以人类的爱美之心将那个形状看成是‘星星’,但是实际上没有人知道那些未知的生命究竟在其中托付了什么意蕴。退一万步说,外星人也生有艺术之心,谁也无法保证他们的‘艺术’是不是能以人类的美学来解读。所以毕契科夫先生,您还是不要被学艺员的见解束缚了头脑,要从图形学者的角度仔细考虑任何一种可能。我们看不到的‘星星’也许根本不是真的存在的星星,我希望您能为我们找到它。”
莱茵哈特像是弹簧一样猛然弹身站了起来,把孝弘吓了一跳。
“不存在的星星!”他高声大叫起来。
“啊,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惹您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