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管理署为什么要插手笛子独奏会?”
对只想趁早撒手不管的孝弘,稻草人说了一句:“哎,你先坐。”
孝弘一屁股坐在很不舒服的沙发上,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十分清楚,一旦被博物馆行星阿弗洛狄忒的著名所长——“稻草人”亚伯拉罕·柯林斯看座,就意味着这位所长已经决定要把事情——哪怕是再不相关的事情——交给他了。
“这个笛子啊,”亚伯与消瘦的身子不相称的圆脸上挤出了笑容,说,“是日本横笛哎。”
“所以呢?缪斯里本来就有日本人,而且他们和我这种万用扳手不同,人家是专业研究日本音乐的。”
“哎呀呀,你总是这么冷淡。我告诉你,美和子很高兴让你来负责这件事。”
孝弘抬头望了天花板一眼。
“是您煽风点火的吧?昨天我回到家,发现家里都变成丝绸店了。”
稻草人大笑起来,简直让人担心他那个西瓜头会不会从细细的脖子上掉下来。
“是吗?你的新娘是要穿和服吗?果然很喜欢晚会啊。不对,我找她是为了抓你,结果一看到这位前任第一秘书,就情不自禁聊起了工作。反正我也说了我会直接找你……哈哈哈哈,这态度怎么样啊?哈哈,不愧是美和子。”
“柯林斯先生,”孝弘打断了上司无休无止的蠢笑,“我也不是在说美和子,是在问工作。”
稻草人闭上了嘴,转而说:“哦,是啊。你先看看独奏会的企划书。原文是日语。要投影吗?”
“不用。反正要拿资料,转发吧。”孝弘从左手腕的腕带上取出薄膜。
——摩涅莫辛涅,开始连接。所长发来的信息输出到薄膜显示器。
——了解。
与他大脑直接连接的阿波罗专用数据计算机,默默等待着没有直接连接的亚伯通过键盘进行的操作,最后才将一系列文字一气吐了出来。
孝弘读着这份企划书,久违地想起了自己身体中流淌着的日本人的血。“不单是独奏会,而且是继任掌门的喜宴,连广告中介在内的项目都做了准备——还真够夸张的。吹奏者是十五代掌门凤舍霓生。哎呀呀,真是年轻,才十六岁,看来企划公司是打算把他打造成日本传统音乐界的偶像啊。”
“嗯,是啊……”稻草人的表情毫无变化,鸡骨头一样的手指扭扭捏捏地绕来绕去。
“其实企划经理和霓生的经纪人很早就到了,唔……在六楼等我们的负责人。”
孝弘抬起头,感觉着亚伯的表情中隐约有种讨厌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问:“负责人是——?”
“你。”
“我?太急了吧,独奏会就在三天后啊。”
被点着鼻子的孝弘情不自禁地往前探出身子,亚伯嘿嘿笑着往后退。
“那也是你。”上司的婴儿脸上满是笑容。
“说是负责人,其实也就是个名义。一切都由企划公司安排。我们只是出借个场地,手续我已经全都办好了。总不能到了实质准备阶段,还要我拼命往里凑吧?”
“那你就交给缪斯的人啊。”
亚伯刹那间露出很遗憾的表情。“你先往下看。”
没时间怀念日语。孝弘得知的是,这一次的继任喜宴是在德墨忒尔的日本庭院举行。霓生的笛子是久负盛名的珍藏,凤舍家作为对阿弗洛狄忒的谢礼送来了许多很有年代的衣物藏品。
这是要自己去和德墨忒尔交涉,让他们出借场地的意思。另外,说到名笛和衣物,雅典娜绝不会坐视。所以要协调三个部门,裁决他们的争议,阿波罗必不可少。
混蛋,把麻烦事藏到这儿了。孝弘一边在心里痛骂,一边挠头。他的手突然一抖,停住了。
“这故弄什么玄虚?”
亚伯还是一副逃避责任的天真笑容,说:“照抄的,据说上一代的继承典礼上也展示过。”
“那号称已经隐居的祖父,也就是第三代掌门霓龟会在霓生继任时出场?”孝弘的眉毛惊讶地挑起,“夏日落雪的奇迹也会出现?”
“实际上,现在下不了雪,正头疼呢。”
洪亮的日语声回荡在阿波罗官署的展览准备室里。广告代理商小田仓正用夸张的动作敲打自己的脖子。
“说是下雪,其实是全息投影。有件夏衣名叫‘回雪’,只要掌门面对它吹奏笛子‘劲雪’,就会纷纷扬扬落雪下来,可惜有时候不太顺利。”
全息技术的大奇迹!问题是,这里并非城郊游乐园。
孝弘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淡淡地回答说:“如果是设备坏了,那就找人来修呗。”
小田仓拨了拨自己混着白发的长发。“哎呀,不好弄啊。小瑛说那是他们家传的秘艺什么什么的,他也不清楚。还说继承典礼的时候不要录像。可是我们也有我们的要求啊,刚刚还在和小瑛商量做个彩排。那才是又要搞得惊天动地又不许有声音。小瑛也不明白事儿。这不正是表演当中最吸引人的奇迹吗?算了算了,实在不行就听他的,把宣传都收了,搞个普普通通的继承典礼得了。”
男子耸耸满是头皮屑的肩膀。
“您说的小瑛,是与您同来的经纪人?”
“嗯,刚好来了。”
孝弘背后的门轻轻打开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衣物藏品那边出了点问题。”说着话进来的男子很年轻,最多二十岁吧。比文乐小生人偶更显精致的脸啊,孝弘望着青年那白皙的面庞想。
浅灰色的墙面将他的深色和服衬托得十分醒目。衣服上有着近乎于黑的蓝色与焦茶色的精致碎点图案,似乎是名为泥染或者大岛之类的高级和服。孝弘对和服了解不多,不过美和子曾在他面前炫耀过。
紧身裁剪的和服,展现出青年难以形容的紧张感。笔直袖山从耸起的肩膀直落到手肘处,衣襟处V字形下的襦袢白得发亮。不知是不是没有针对青年消瘦的身材做过修剪,腹部的角带常常会向上跑,需要他用双手大拇指往下推。
青年低头的时候,横分的刘海顺滑地垂下来。
“给您添麻烦了。我叫桥诘瑛,是十五代霓生的哥哥。”
哥哥?传统艺术应该基本都是嫡子世袭,为什么把长兄放到一边,让弟弟继承?
看到露出困惑表情的孝弘,桥诘瑛微微一笑说:“我也在吹笛,艺名霓柏。不过祖父说弟弟比我灵巧。”桥诘瑛嘴角上扬,露出微笑,然而如同剃刀一般细细的眼睛中没有半分笑意。
——摩涅莫辛涅,开始连接。
孝弘悄悄召唤女神整理凤舍家的资料,以便稍后查阅。
“刚刚听小田仓先生说,全息影像没有出现?”
“嗯,真让人头疼。”桥诘瑛说着,挪开了视线。
“是不是设备故障?”
“唔……我不是继承人,不太清楚雪之奇迹的情况。我只是按照祖父的吩咐,将藏品展示用的衣物和继承喜宴需要用到的设备运过来而已。”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协助检查。”
“这……没有祖父的许可,单单我个人的同意,恐怕……但是,祖父和弟弟都在山里。”
“山?”
孝弘这么一问,小田仓带着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插话进来:“就是在进行特训的意思。小先生在野外吹的机会不多。”
“难不成无法联系?”
“每天都会回去一次。不过,现在这边是……下午两点吧。”
桥诘瑛从角带下面取出怀表。景泰蓝的日式装饰,里面似乎是带时区的手表。他用对男人来说显得纤细的手指轻轻摆弄了几下,将阿弗洛狄忒的格林尼治标准时间隐去,显示出日本时间。
“不行啊,至少要等到明天。一直都是日本时间晚上十点联系的,今天的时间已经过了。”桥诘瑛的语调很轻快。
独奏会迫在眉睫,却出现了关系到独奏会成功与否的问题——身为总导演,态度不该这么悠然。孝弘收紧下巴,尽可能带着诚意说:“总而言之,请让我们检查下笛子。请您放心,分析室隶属雅典娜,职员都是美术品的专家,不会乱来的。”
“是吗?那么就拜托了。确实,如果不能上演雪之奇迹,就连我也很难过啊。”
“说得好听。”低沉的声音,说的话却显得格外刺耳。是小田仓。孝弘吃了一惊,不禁来回打量他和青年。小田仓的嘴恨恨地歪着,而桥诘瑛的瞳孔中则燃起冰冷的火焰。
虽然很想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深究下去显然会不可收拾。
“那么,掌门什么时候来这里?”
“这个——”小田仓又开始撒头皮屑了,“预定说是当天早上,搞得我们也没办法彩排。”
桥诘瑛居高临下地瞪着高声责难自己的企划人。
“小田仓先生,我想之前也说过,我们原本并不需要彩排。如果真的担心效果不好,就把充斥杂耍气息的企划方案弄干净点,改成普通的研究会,不是更好?那么一来,继承喜宴的格调也能变高一点。”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刺激,小田仓勃然变色。业界人士的脸真是厉害。
“呵呵,格调啊,那是当然。不过呢,日本音乐界一直都紧紧抱着传统不肯放手,我这把老骨头也想继续发挥余热。而且,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大先生和掌门都已经同意了。”
桥诘瑛垂下眼睛轻轻一笑:“……是啊。”
“那么田代先生拜托了,劲雪与回雪就在那边的桐箱里。衣桁也带来了。”
“这么说,还是备车比较好吧。”
孝弘回过身去和小田仓商量。桥诘瑛离开时,衣裾发出刷的一声。
直接连接者专用单间里只有桌子、椅子和沙发。孝弘将最后一块三明治与咖啡一起吃下去。那是他跑去德墨忒尔流动商店买的新鲜蔬菜三明治,是把衣物送去分析室后好不容易才吃上的中饭。孝弘基本上没有咀嚼,直接咽了下去。他后悔自己不该一边看资料一边吃饭,伸指弹弹满是文字的薄膜显示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干得好啊,稻草人,每次给我的任务都挺有料啊。”
孝弘想起小田仓的话,又不由发出叹息。桥诘瑛一离开,小田仓便简直要把整个肺都吐出来似的长出了一口气。
“真让人恶心。说什么继承典礼的格调,明明是他从头到脚都在冒出嫉恨的蒸汽。田代先生,你好好调查调查。没能好好下雪说不定也是那个娘娘腔动的手脚。”
孝弘当然不会全盘相信这个在尘世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说的话,但是思想上必须做好面对最糟糕事态的准备。
事实上,桥诘瑛如丝般的眼神和冷澈的声音中,可以充分窥见他对雪之奇迹绝没有心怀期待。而且,他明明肩负着凤舍招牌的重任前来筹备独奏会,居然对雪之奇迹一无所知,岂不奇怪?
孝弘的视线落回画面,将所长一开始故意没有交给自己的重要资料又看了一遍。看到这份资料就能明白亚伯逃跑的原因。世界最大的人物资料数据库“点名”中记载的凤舍家情况如下:
十四代霓生,也就是桥诘兄弟的祖父,是邦乐界屈指可数的笛子名家,同时也经常以独奏者的身份参加前卫演奏会,有着灵活的艺术风格。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去年又因为交通事故导致手部受伤,部分组织替换成了人工组织,虽然日常生活不受影响,但似乎对艺术表现产生了阻碍(当然,外行无法理解其中的精妙),于是改名为霓龟,引退做了顾问。
桥诘瑛,就是霓柏,当然从小就接受父亲和祖父的指导,以卓越拔群的技巧闻名。但是亲身教导他的父亲早早故去,没有成为十五代霓生。自那以后,即使在定期演奏会上,霓柏也总觉得自己不受重视,终于在大约一年前放弃演奏,就任理事及事务局长,专心管理业务。
另一方面,继承十五代霓生的弟弟因为年方十六,显然还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功绩。评论家普遍认为他的演奏还很粗劣,未来尚不可知。
为什么将技巧高超的哥哥下放去做事务管理,而让璞玉未开的弟弟继承掌门之位?这是祖父的偏袒,还是某种顽固的坚持呢?
“就算是阿波罗,家庭纠纷也不是我调停的内容啊。”发牢骚的时候,耳朵里响起轻微的滴滴声——摩涅莫辛涅有话要说。
孝弘的肩膀垂了下来。记忆女神的礼貌让孝弘十分感激。女神虽然只是数据库计算机,但是每当孝弘深陷在思考的泥潭,大脑电位上升的时候,她就会用温柔的声音先询问。这点和任性自私的人类非常不同,哪怕是妻子美和子也稍微……啊,不要想了,哪怕恨不得把女神一颦一笑都记在心里,她也没有身体。
“好的哟,摩涅莫辛涅。连接开始。有什么事吗?”
——有新的消息。发送方:分析室室长卡尔·奥芬巴赫。
“请输出到内耳。”
——了解。“出结果了,小矮子。”完毕。
输出到内耳的时候,除非有特别指示,否则会直接使用发送者的声音。卡尔慢吞吞的声音让孝弘苦笑。
——请回复:“很快啊,高个子。”
——发送方已经准备好了回复。
“哎,什么?”
——“让我快点的就是你啊。要是还有人比我更快,你带来见我,我踩死他。”
“完毕。”摩涅莫辛涅一本正经地说。
科学分析室中,连日来,办公桌上的阵地战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各部署送来的试料侵占了拼到一起的桌子,分析仪器的线缆奔放壮观。被侵犯的一方面不情不愿地搬回参考文献堆,另一方面悄悄对机器的使用预约表做手脚。
这些争夺场地的行为并不阴险,反倒不如说是充满了稚气的游戏气氛。分析室历来都洋溢着家庭般的氛围,充满欢笑。这样美好的状况显然反映了室长卡尔的人格魅力。他就是能在乏味的研究中找到乐趣。
孝弘刚进房间,乱糟糟的架子上就冒出一个褐色的卷毛头。
“哟,小矮子,这儿这儿。”
卡尔的声音很大。入口附近正在分析陶片年代的克劳迪娅·麦尔卡特窃笑起来。
“田代先生真是室长的玩具,都快成洋娃娃了。”
“也不错啊,要是能把我放在他腿上,那不管多矮都能给他下巴来一拳。”
卷毛头像是长在架子上一样,笑嘻嘻地看着孝弘走过来。
卡尔·奥芬巴赫真的很适合这个工作,有人格魅力,那超过2米的身高能让他从拥挤的解析设备中间冒出头来。孝弘在日本人里也算个子高的,但是完全没法和他相比。如果他不管自己喊小矮子的话,对他的评价再高一点也无妨。
孝弘刚抵达那无比凌乱的工作区,卡尔就等不及开始用左手模仿提线木偶了。
“你想在我腿上干啥?让我好好疼爱你?”
“真来可受不了。”孝弘想做个害怕的表情,结果还是笑了起来,“我这儿一直担心独奏会能不能如期举行,你倒是开心得很。”
讨人喜欢的卷毛德国人忽然变得一脸严肃。
“很遗憾,典礼不得不中止。”
“果然是有故障吗?”
“是不是故障,你先看了再说。”
他模仿人偶的动作僵硬地往外走,孝弘跟在后面。
穿过好多迷宫一样的隔间,炫目的白色突然间跃入眼帘。衣桁上展开的纯白衣物,上面有着随机的透明横纹。据说将在夏雪奇迹中用到的这件回雪,夹子一直夹到衽上,正悠然地展开衣裾。
“哎,一点图案都没有?真是雪色啊。”
“印象是很贴合吧。”
“听说在舞台上也会用衣桁。大概是模拟清纯的舞姬站姿,取雪山的意象。回雪这个词本来是说被风吹舞的雪花,转而寓意为‘美丽起舞’。”
“是嘛!”卡尔大大的手掌一拍自己的额头,“有这样的意思啊。被你这么一说,展开的衣服确实是山的形状,整个形象都有了含义,哎呀呀,侘寂果然深不可测。”
这座以衣襟作孤峰的山,也许象征了金字塔般的师徒制度。孝弘忽然想到了桥诘瑛。
“那笛子有什么深刻含义吗,阿波罗先生?”
卡尔把附紫带的筒状物提起来给孝弘看。模拟雪花的莳绘映在黑漆上。名笛的鞘就在卡尔手中晃来晃去。桥诘瑛看到的话恐怕要当场晕倒了。
卡尔用长脚蜘蛛一样的手指从鞘里取出劲雪。那是一支丝绸卷裹的粗笛,指孔和吹气孔涂成了朱色。
孝弘决定坦白:“劲雪这个词的意思是‘结实、难以融化的雪’,但是别让我再往下解释了。我对日本音乐没什么研究,而且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没来得及细查。”
卡尔脸上闪过一道狡黠的表情。“真是没办法。那你把薄膜显示器拿出来吧。”他一边说,一边呼唤美惠三女神中的一位。负责绘画与工艺的欧佛洛绪涅立刻回应了主人。
卡尔弯腰指向孝弘的薄膜显示器。
“这支笛子属于能管。把烟熏过的竹子割成八段重新接合在一起,管内填充了名为‘喉’的另一根竹管。最前面的头金形状和鞘上的图案都是雪花模样,这份匠心大约就是名称的由来。这里用的不是裂贴,而是镶嵌,似乎也是能管的证据。反正不是什么好笛子。”
“哎,据说是名物啊。”
“音质方面,你要去问缪斯那些人,至少工艺不行。表面是藤卷,不是桦卷,涂的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这类东西,也不至于加上这样的装置。”
卡尔的手指从笛子的头部移动到尾部。
“这就是有问题的全息投影装置。通常的能管有七个指孔,这支能管这里还有一个孔,里面会射出微波。”
“微波?全息投影不是应该用激光……”
“一般是用激光。不过只要有相干性,用X射线都没关系。用白色光更好,不容易产生斑点。”卡尔以科学家的语气说,“我认为,不用可视的激光,也许是为了更好的舞台效果。野外浮尘很多,如果让观众看到笛子里射出光线,大概会很扫兴吧。在演奏中,演奏者身体摇晃的幅度比较大,发光源不稳定,全息图像也不好看。恐怕接受参照波的地方还准备了许多其他角度的图像,一起组成飘雪的背景吧。不过要想确定,只能检查过带干涉纹的真正回雪才能知道。”
“真正的回雪?”孝弘很疑惑,“你是说,这件衣服——?”
“如果这就是正品,那奇迹本身就是胡说八道。”
孝弘抬头望向衣物,呻吟起来:“这不是回雪啊?从透明纹路的模样看起来,好像还挺像干涉纹啊。”
“小矮子,你对山的意境是挺有心得,但太执着于整体氛围也不是好事。全息投影的纹路间隔是以微米为单位的,可不是肉眼能看见的东西。根据欧佛洛绪涅的纺织品图鉴,这只是普通的乱絽而已。你还是赶紧去找满载诡计的正品吧。”卡尔把正要开口的孝弘的头紧紧按住,“你要说什么我知道。纤维分析当然做过,什么都没有,就是丝。虽然丝绸的质地倒是远比笛子的材料好……怎么,弄疼你了?抱歉。”
孝弘摇摇头,他的脑海里只有桥诘瑛的灰白脸上意味深长的眯缝眼睛。
“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你说什么?”
“不用管我,我自言自语。对了,泷村大姐回来了吗?我要把笛子和衣物还给他们的主人。摩涅莫辛涅说她叠得最漂亮。”
孝弘一说出日本服饰与生活工艺品的专家名字,卡尔顿时张大了嘴巴:“哎呀,你也不知道?这还真是够急的。”
“什么够急的?”
“我也想找她看看这件衣服,结果她坐三点的飞船去地球了,说是所长着急催她赶紧去。”
“稻草人让她去哪儿了?”
卡尔又拨弄起能管的鞘绳。
“就是这个凤舍家。”
阿弗洛狄忒所在的第三拉格朗日点,在地月间重力均衡点中算是稳定度较低的点,好处在于不用时刻修正轨道来保证位置的正确性。所以除了坐落在小行星内侧的德墨忒尔外,大部分学艺员的工作时间都依照地球的惯例,下午五点结束。
但是加班情况也和地球上一样。
孝弘开着金色的阿波罗专车,在返回酒店的观光客中穿梭飞驰。车上装的是便宜的笛子和伪造的衣物,孝弘的心中装的则是对桥诘瑛的疑问。
摩涅莫辛涅报告说,已经与泷村房枝乘坐的穿梭机建立了空中通信线路。孝弘嘟囔说“真是时候”——泷村不是直接连接者。一旦离开阿弗洛狄忒,要和她取得联系就很费事。
“田代先生,怎么了?”
孝弘把薄膜显示器加在挡风玻璃上,显示器里显示出花白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庞。不知道泷村是哪里人,她的日语中有种令孝弘怀念的腔调。
“泷村大姐,听说你那边的衣服也拿错了?”
“是啊。今天早上收到凤舍家的货物,我还卷好了袖子打算大干一场,结果刚开了第一箱,发现目录和内容完全不是一回事,可是看后面的箱子数量,件数又是对的,所以我想是不是弄混了,因为展览和典礼是同时举行的,对吧?目录和展板都做好了,吓死我了。”
“真是头疼。所以特地到凤舍家去取?”
她一点也没有头疼的样子。
“不是啊,那时候刚好瑛先生来取回雪。我一说这个情况,他就低头道歉,说这些货物的准备都是他的指挥,是他的责任,然后和家里联系重新准备正确的衣物,还说为了赔礼道歉,特别再借几件国宝级的能乐服装,让我自己去挑选。真是很大方的人呢。”
“他拿着什么样的衣服?”
“我没看里面的东西。瑛先生看了包装说‘啊,就是这个’,飞快拿走了。回雪怎么了?”
孝弘把至今为止的经过简单说了遍。说的时候,泷村“啊”“哦” “嗯”应和着,仿佛民谣一般。
“哎呀呀呀,这个是大事啊。”
“我在想他是不是故意拿假的回雪过来,因为他看起来并不愿意表演雪之奇迹。在凤舍家送来展示的衣物当中,有没有类似真品的东西?”
泷村皱起眉头,双手合十,向孝弘虚空一拜。
“对不起啊,我虽然开了几箱,但因为内容和目录不一样,心急火燎的,没看清楚。而且瑛先生说,里面混的都是不值一看的普通衣服,匆匆忙忙把箱子关上了。他还说,明天他会好好整理整理,把不要的都送回去。”
“这个态度很奇怪啊。”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他这么急着送回去有点奇怪。难道说真品混在那些衣服里面?”
如果回雪混在送回去的衣服当中,那就没办法了。就算一到地球就立刻发回来,也绝对赶不上继承典礼。
“总而言之,我去问问瑛先生。现在……日本是深夜两点半啊,这可真不是打扰的时间。泷村大姐,不好意思,能不能在当地一早帮我问一问凤舍家?问问他们真正的回雪是什么样子的。我想确认送回去的衣服当中是不是有回雪。”
“嗯,没问题。反正要在这里关二十八个小时,闲着也是闲着。”泷村点了点头,又嘱咐孝弘说,“田代先生,不管做什么,一定要小心啊。这件事情关系到家庭纷争,尽可能不要闹到外面去。”
“大姐您放心,不用嘱咐我也知道。”
日本人总是会盲目崇拜传统艺术、家长权威之类的东西。孝弘深深感到,不管是泷村还是自己,都有点太过重视这一点了。
孝弘来到酒店拜访桥诘瑛,却没有找到他。同住的小田仓说他到后面公园吹笛去了。
宽敞的公园被堪堪落山的太阳染成藏青色。伴着习习凉风往前走,孝弘听到远处传来笛声。
街灯的白光下面有一位身着和服的男子。
桥诘瑛的上半身激烈摇摆,如痴如醉地吹奏着,宛若爵士长笛的即兴表演。笛声固然柔美,旋律却令人目眩,不愧是被评论家称为“技巧超绝”的人。
不知是不是察觉了孝弘的靠近,桥诘瑛突然中断了吹奏。他手中的笛子和能管不同,是将竹子直接切下来制成的纤细白色筱笛。
“运指如飞,果然厉害。是什么曲子?”
面对难以下手的对象,首先以问题开始——这是孝弘的信条。对谈话对象而言,能够向天下知名的阿弗洛狄忒学艺员传授知识,是件脸上有光的事。
然而桥诘瑛的脸上露出冷笑。
“没有曲名。横笛本来就是即兴演奏的乐器。”
“是吗?那古典曲呢?合奏部分总有规定吧?”
“对。”
桥诘瑛的态度依旧很冷淡。
“曲谱呢?”
“有曲谱,也有口唱。”
“生姜?”
孝弘做了个捣生姜的手势。青年摇摇头,握拳放在嘴边笑了。孝弘第一次听到他发出轻轻的笑声。
“您可真有趣。您知道的吧,有些人会用口唱模仿三味线,就是所谓的‘粗中细’,笛子上也有这种……”
桥诘瑛的白色喉结展露在街灯下,歌唱起来:
“哦嘿呀啦呓、哦唔哦唔嘿。哦嘿呀呼呓、咻呓唔哩、哩哩哩咜唔咾。”
“发音完全符合笛子的音节,果然厉害。”
这是孝弘发自内心的赞叹,但桥诘瑛的瞳孔中倏地燃起了火苗。
“够了,田代先生,我没那么容易上当。您这么晚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说‘厉害’吧?请您调查的劲雪、回雪,有什么发现吗?”
孝弘尽可能平静地说:“很遗憾,回雪似乎不是真品。”
桥诘瑛的表情凝固了,右手理了理和服的衣襟。
“是吗?那可为难了。”
“真的让您为难吗?”
桥诘瑛盯了孝弘一眼,随即垂下视线,叹了一口气。
“典礼出现问题,身为负责人的我岂有不为难的道理?不过,不能上演雪之奇迹,坦率地说,我确实觉得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弟弟的技巧还需要雕琢,可是现在就在学着祖父迎合时尚。祖父说,下雪能衬托情绪,是个好主意。可是我以为,要让弟弟接触这些奇技淫巧,还是等他把艺术本身牢牢掌握了之后也不迟。。”
说到这儿,他猛然抬起头:“难道说,您在怀疑我藏了回雪?”
孝弘被他说中了心思,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换个话题糊弄过去。
“听说您明天要把衣物送回去。”
“对,难道您以为衣物当中混有真品?”桥诘瑛皱起眉头,“既然如此,您可以来监督我的整理过程。虽然都是些家常衣物,恐怕有污贵眼,不过您若是坚持,我也没有意见。”桥诘瑛似乎对于自己受到的怀疑愤愤不平,挑战似地说。
好,既然让我看,那我就好好看看。孝弘索性决定赌一把。
“那么我就失礼了。正好那时候差不多也能从您家里得知回雪的样貌。”
桥诘瑛仿佛陡然瞪了一下眼睛,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