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是谁?(1 / 2)

博物馆行星 菅浩江 10821 字 2024-02-19

黄昏。博物馆行星上最惬意的时刻。

树影婆娑。希腊风格的展示馆群,如同忧愁的维纳斯像般裹了半身的薄墨。周围的街灯洒出朦胧而温暖的光芒,给走向酒店的人们染上些微橙色。

综合管辖署“阿波罗”的学艺员田代孝弘钟爱黄昏时分的恬静,而且今天晚上不用值夜班。他借口处理杂务返回官署再打发掉剩下的一小时,就可以好好放松了。

这一个小时一定要喝着咖啡优哉游哉地过,孝弘下定决心。绝对不再去想香炉的事。

写有诗歌的瓷香炉,令重视诗文的音乐舞台文艺部“缪斯”与执着于设计的绘画工艺部“雅典娜”针锋相对,各不相让。在保管室旁临时设置的会议室里,两边的负责人唇枪舌剑,口沫横飞,让居中调停斡旋的孝弘脑袋都快炸掉了。至于那座香炉,则是自顾自地蹲在桌子上,静静地闪耀着白色的光芒,仿佛在说“随你们的便”。

孝弘暴露在左来右往的激烈辩论中,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怨恨这座妄自尊大的香炉。

战斗告一段落的孝弘,在阿波罗官署前抬头眺望街灯,反省自己的想法。

——摩涅莫辛涅,继续日记。

——了解。记录开始。

受到头脑中数据库计算机温柔声音的鼓励,孝弘记下面向今后的自省。

——物品不会说话。它们不是生物,当然也没有感情。之所以显得澄清晶莹,仅仅是反映了带有那种想法的人心。如果凝练的诗文、精雅的造型能让观赏者的心感受到相应的气氛,那自然是香炉的神奇力量。作为学艺员,绝对不能受周围状况的干扰,让物品本身染上无关的印象。恨人,不可恨物。

孝弘加上一个言语无法表述的“结束”念头,女神当即做出反应。

——记录完毕。追加于现有的日记末尾。

——谢谢。关闭连接。

孝弘正要走向官署的走廊。

“对不起——”

他被一位年轻女子叫住了。

孝弘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穿阿弗洛狄忒事务员工作服的女性正在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她身高适中,眼睛大得仿佛要掉下来似的。孝弘想不起她是谁。

“您是美和子的丈夫吧?”

“是我……”

她有一头栗色的长发,长到背心。她一边拨头发,一边道歉说:“突然打扰,十分抱歉。我是资料室装箱的职员,美和子经常来资料室,所以听说了一些您的事情。”

“啊,不好意思。”

孝弘的回答并不算冷淡,但她眨了眨眼睛,自嘲般地说:“您当然很疑惑吧。直接连接者不会光临资料室。您肯定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哎呀,那可没有。”

无视孝弘的否认,她接着说:“您也可以动用权限来调查职员名单的详细档案。在您查询摩涅莫辛涅的时候,我会等着的。我的名字叫潘克斯特,赛伊芙·潘克斯特。您当然可以根据我的相貌进行图像检索,不过以防万一,还是用名字比较稳妥。”

这人不好相处。孝弘忍住没有叹气——他经常遇到这样的人。

对直接连接者来说,大脑连接到数据库,其实就相当于带着一位背着大百科全书的全能秘书。虽然能够用无法付诸言语的暧昧印象进行检索确实很方便,但直接连接的价值本身也就仅此而已。但是,有不少非连接者都对直接连接存在误解,尤其是孝弘这样具有高级权限的人,更容易受人误解。非连接者常常会这样想:眼前这个人只要稍微转个念头就能看透我的一切,真是个妄自尊大的神,不对,不对,是恶魔。

孝弘用上尽可能真诚的语调:“要不要调阅你的档案,要看你找我有什么事。看你欲言又止的样子,很难开口吧?难不成美和子打算与我分手,和你在一起?那样的话,我可要赶紧查查你的档案了。”

“我想,美和子不是同性恋。”赛伊芙一脸严肃,冷冷地回答,“抱歉没有及时解释。我来找您,是因为我完成不了所长交代的一项任务,所以想是不是能拜托您帮忙。”

“稻草人啊,那又是……”

孝弘一不小心说出了所长的绰号。和稻草人所长亚伯拉罕·柯林斯扯上关系的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

赛伊芙微微一笑,理了理头发。

“您一定没问题。我的能力太差。如果是您,一定觉得很简单。”

不要说简单啊,孝弘差点脱口而出。和所长扯上关系的事还没有遇上过简单的。就算自己这种具有权限A的阿波罗职员也是一样。如果自己真是她以为的那种无所不能的人物,那早就往稻草人的脑壳里塞点大脑进去了。就因为塞不进去,所以每天才这么辛苦。

孝弘勉强保持冷静。

“是不是简单,在听你介绍之前,恐怕不好说。先去官署吧,不介意的话,咱们去会议室谈谈。既然提到了稻草人……呃,所长的名字,我怕站在这儿听着听着都会晕倒的。”

她轻轻点点头:“不胜荣幸。我还是第一次进入阿波罗的官署。”

“哪儿的官署都一样。乏味得很,又乱。不用紧张,潘克斯特小姐。”

称呼紧张戒备的对象不能太郑重,孝弘想。他开玩笑似的问:“喊你莎莉行吗?”

“行,按您的意思。既然是您,一定很轻松就能找到它丢失的名字。”

三十分钟后,官署的办公室,孝弘一个人坐在办公椅上喝咖啡。

旁人看来,他的计划——忘记香炉,把剩下的时间用来发呆——似乎达成了。但同样是发呆,他现在一点也不舒心,大脑中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念叨“为什么我这么倒霉,为什么我这么倒霉”,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莎莉是想请他查找古老抱形人偶的名字。她的思路很清晰,陈述非常流利,从事情的开端娓娓道来,只用了十五分钟就说完了。

根据莎莉的介绍,大约从一周前开始,有对老夫妇每天来到资料室调阅图像,彼此间还热情地讨论。不管什么时候,莎莉有意无意看到的画面上总是艺术品,她感觉这对夫妇并不是来欣赏艺术打发时间,而是怀有什么目的。

所长登场是在三天前。他的圆脸因为自豪而泛红,一边说着“我们的资料室什么都能查到”,一边推门进来,后面跟的就是那对老夫妇。两个人对视一眼,含蓄地说:“我们每天都来这里,不过想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所长噎了一下,随后大大咧咧地走到莎莉身边,命令道“你给我想办法找到”,又说这两位是著名学者,是否找到关系阿弗洛狄忒的面子。

这对老夫妇的身份果然了得。丈夫名叫卡米洛·蒙特西罗斯,是恐龙学家,同行的妻子露伊兹是杰出的人类学家。卡米洛是德墨忒尔的古生物展示负责人请来协助分类的。

根据后来得知的情况,德墨忒尔无法分类最近刚刚得到的卵化石群,眼下正要根据这位请来的恐龙学家的判断来决定是否新命名一个“阿弗洛狄忒型”。可以想象,追求名誉的稻草人会有多着急。而且所长还放出豪言说要给卵的个体识别加上自己儿孙的名字。

莎莉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两位的委托是要找出他们收藏的一只人偶的名字。那是一个男孩形状的布娃娃,脖子上挂着一块破损的名牌。这对夫妇说他们对这个布娃娃非常牵挂,找不到名字晚上都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这个布娃娃应该是有一定产量的物品,但又不像是工厂生产的。它的脸部表情非常逼真,这对夫妇怀疑是不是以绘画或雕刻为原型的非卖品,所以去翻找美术图鉴碰运气。我也帮他们一起寻找,但是一直没有找到能让两位认可的类似作品。”

不愧是稻草人找来的事情,真是乱搞。著名设计者的陶瓷娃娃也许会有广为人知的昵称,但连出处都不知道的布娃娃,根本不可能找到它的名字。就算这个娃娃模仿了什么东西,如果制作技术太差,也会画虎类犬,就连判断它模仿的对象都很困难。

孝弘又叹了一口气,向莎莉建议说:“既然如此,你可以把东西拿给雅典娜的托马斯·王去看看,他对人偶挺有研究。”

莎莉的回答让孝弘很意外。“是直接连接者王先生吗?他不会接受的。至少不会接受我的请求。”

“为什么?”

“关于这件事,我也知道需要直接连接者的检索能力,所以我曾经把情况说明和人偶的图像发给过他。可是他回答说,他和欧佛洛绪涅都没有线索,而且这个人偶的美术价值很低,毫无研究价值。我想去拜会他,他也不同意。”

孝弘这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显得那么毕恭毕敬,以及为什么特意在官署等待自己。

莎莉把要说的都说完了,微微一笑。“明天我会引荐蒙特西罗斯夫妇给您认识,后面的事情就拜托您了。”她轻松地站起身。

“所以如果找不到名字,你是没事了,我可要被稻草人训斥了。”

莎莉望着快要哭出来的直接连接者,笑了起来:“没事的。您是直接连接学艺员,而且还具有阿波罗A级权限,一定能解决的。”

要说这时候莎莉的表情有多狡黠……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孝弘的回想。

没等房间主人回话,来人就从门外探进头来。那是雅典娜的奈奈·桑达斯。

“刚刚看见了赛伊芙·潘克斯特,难道是你的客人?”让人联想起黑豹的干练学艺员,用很契合猫科动物风格的逗弄语调说。

“你怎么知道?”

“这个呀,”奈奈骄傲地挺了挺胸,“我可是长年盘踞在那里的大姐大。那孩子从来只在住处和资料室的两点一线间往返,最多也就能同美和子说几句话。这两条我都听说过。直接连接学艺员的象牙塔阿波罗本来不可能与资料室职员产生关联,对方又是出了名不善交际的女生。她特意来到这样的地方,拜访的人自然只有美和子的丈夫,也就是你了——肯定是件麻烦事吧?”

被说中了。孝弘更加颓丧。

“稀里糊涂就把事情应承下来的老好人大概只有我。你那边的托马斯甩手可漂亮了。”

“哎呀,和我们也有关系?我以为是让你又喜又羞的私事呢。”

“很遗憾,没办法让你八卦了。”

“那是什么事情啊?能让我打发时间吗?”奈奈显得更加开心,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打发不了时间,是没那么悠闲的事儿,麻烦事倒是可以分给你一点。”

孝弘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说,奈奈摸着自己黝黑而娇艳的脸庞,唔了一声。“看你这没精打采的样子,肯定还没动手吧。好吧,我来查查看。卡米洛·蒙特西罗斯和露伊兹·蒙特西罗斯……”

奈奈的视线停在孝弘的膝盖上。她连上了雅典娜的数据库“欧佛洛绪涅”。

孝弘安安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奈奈终于长吁一口气,恢复了活力。

“没有啊。我找了各个地方的资料,都没找到这对夫妇的名字。我们的数据库里没有。也就是说,他们大概不是人偶收藏家吧,真是麻烦。”

“不是人偶收藏家是什么意思?”

“你个笨蛋。”奈奈吃惊地说,“这就是说,普通人的愿望是纯粹的。专家托马斯看一眼就知道人偶没有价值,那应该不会有错。可是尽管没有价值,这对夫妇还是想找到它的名字,那说明他们不是出于营利目的,而是发自内心想要知道。如果和钱有关,那么实在不行总会放弃;但如果是出于内心的感情因素,说不定就会下定决心把阿弗洛狄忒的资料翻个遍。像你这种千锤百炼的好好先生,遇到这种情况更难打发。”

孝弘靠在椅子背上,伸了个懒腰。“随你怎么说吧。找不到终究是找不到。”

“说的真是爽快,你还没有亲眼看到那个布娃娃吧。一旦看见,说不定想法就变了,又要热心帮忙了。”

“哎呀,不会的,肯定不会。”

嚯嚯,房间里响起仿佛猫头鹰啼叫的声音。雅典娜的职员接着又发出呵呵、哈哈、嘿嘿的嘲笑。

“呵——真是不解风情呢。话说这是真的吗?我很吃惊哎。你这类型又不喜欢布娃娃。说不定也受不了小猫小狗吧?”

“没有啊。我小时候养过小狗,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那么喜欢宠物。人偶也好,宠物也好,真搞不懂为什么有人喜欢给它们起名字。”

奈奈的眼中露出同情的神色:“你这样会更辛苦的,孝弘。老板和学艺员的价值观不同,肯定很辛苦。”

孝弘伸手打断前辈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尽可能抹杀私情,全心全意为蒙特西罗斯夫妇及稻草人服务。”

“不是这意思哟。”奈奈微微侧头,换上了语重心长的口气。那是温柔而深沉的女中音。

“不是要你抹杀私情,而是必须要贴近蒙特西罗斯夫妇的私情。我不是说你一定硬要让自己喜欢布娃娃,但是我想,哪怕是很小的机会、很微不足道的探索,你要和他们这股热情的源泉产生共鸣才行。”

孝弘确实是累了。通常时候,这样的教导他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这时候却不禁摇头反驳起来:“奈奈,这次又不是艺术鉴赏,如果是美术品的鉴定分析,你说的是有道理。就算不能理解,也必须弄明白对象为什么会吸引其他人,因为拓展解释也是学艺员的重要任务。但是,这一回我的任务说到底其实就是招待重要人物,帮他们寻找毫无价值的布娃娃的名字,就和帮他们寻找丢失的钢笔差不多。”

奈奈皱了皱眉,声音的调子高了一段:“既然如此,你就快去对稻草人说我们光荣的阿波罗职员没时间做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对莎莉也别给好脸色,跟她说清楚你也是学艺员,不要总找高级权限者,自己调查去。”

“哎,你说什么?”孝弘微微有点发怔,“莎莉也是学艺员?不是事务员?”

奈奈也怔住了,低声说:“你还没调查过委托人的履历?她是很优秀的学艺员啊,综合成绩属于第一等级。资料室的顾问本来就没有让一般事务员来做的道理吧?”

确实。从阅览者的含糊请求中找出目标资料,需要学艺员的广泛知识。孝弘被她的恭谨态度和事务员工作服蒙蔽了眼睛。

奈奈的手叉在腰上,叹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通常的语调:“她提出过申请,想成为直接连接者,可是没有通过适应性检查。不知道是身体还是精神的原因。总而言之,她的梦想破灭了,不得不每天翻来覆去手动检索。所以对我们这些直接连接者,她的确怀有扭曲的感情。所以是不搭理她,还是亲力亲为协助她,一切都取决于你。只是我还要再说一次,敷衍了事的态度可不行,否则只会让你自己,还有大家,都很辛苦。”

直到第二天,孝弘还是没能决定自己的态度。

是断然拒绝和蒙特西罗斯夫妇会面,还是接受莎莉的请求,尽可能帮忙?

在找到奈奈说的小机会或者进行微不足道的探索前,似乎无法确定自己的想法。

犹豫不决中,时间到了。孝弘揉了揉脸,走进了阿波罗会议室。那对夫妇和莎莉已经等在里面了。

“对不起,来晚了。”

贫乏无味的灰色房间里,两双沉稳的眼睛望向孝弘。

消瘦的卡米洛·蒙特西罗斯有着一头绅士般的白发,小个子的露伊兹则有一张少女般健康的圆脸。

背对而坐的莎莉站起身来。

“这位是综合管辖署‘阿波罗’的田代孝弘先生。您二位的委托今后由田代先生负责。他和我不同,是直接连接者,我想一定会帮到二位。”

没办法,孝弘只能露出衰弱的微笑,点头示意。莎莉瞥了他一眼,道声告辞就要走。

“请等一下。我希望你也列席。”

莎莉惊讶地看看喊住自己的孝弘。

制止莎莉离开是瞬间的决定。孝弘心中不可否认也有放她离开的心情,但不仅如此。如果在这里放她离开,今后她会一直对自己卑躬屈膝吧。每次遇到她都要留下恶劣的记忆,实在令人难以接受。不管这项任务的结果如何,孝弘还是希望看到莎莉和直接连接学艺员同样高度的身影……

对自己这样解释之后,孝弘突然反应过来,暗叫了一声不好。这等于是宣布说:至少在得到像样的结果前,自己是要插手这件事了。

后悔也来不及了,莎莉似乎颇为不满地重新坐回座位。孝弘无计可施,只得重新向这对夫妇点头示意。

“非常感谢两位这次前来协助德墨忒尔。两位要找人偶的名字,是吗?”

“是的。”回答的是人类学家露伊兹,“拿露天古董摊上买的便宜货来麻烦你们,真是非常抱歉。可是我们怎么都定不下心。”

“我们夫妇并不是人偶爱好者,不过确实也看了不少。”恐龙学者卡米洛的声音比想象的更低沉,“大概是因为我们两个的工作都是要和古老的骨骼化石搏斗,所以反而被只有肉的东西吸引了吧。我们也见过许多可爱、古怪的人偶,唯独这个让我们感觉很特别。它谜一样的表情,就像是在倾诉说‘求求你,想办法找到我的名字吧’。”

孝弘脸上浮现出营业用微笑。

“如果调查内容十分困难,那我们恐怕无法做出承诺。这里的调查只能是客观内容,如果太复杂,那只能说非常遗憾……”

“这个娃娃有名牌的——虽然坏了。”露伊兹探出身子着急地说,“这条线索也用不上吗?”

“希望能用吧。可以给我看看吗?”

卡米洛拿起脚边的藤包,打开盖子,取出布娃娃。他的手伸到布娃娃的腋下,轻轻举起来。

孝弘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呻吟声。布娃娃的状态太糟糕了。它约50厘米长,是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子。软胶质地的头部有些地方磨破了,缝着明亮的尼龙黑发,不过头发的数量有点多,看上去像是密生的杂草。蓝色海魂衫和黄色中裤还算干净,但是全都皱巴巴的。

孝弘伸手接过布娃娃,正面端详它的脸:含笑的眼眸,微启的双唇,浅浅的酒窝。

挺可爱的——孝弘刚一这么想,却有一股不同的感觉涌了上来。

与第一印象相反,这个男孩并不像是在笑。孝弘心中泛起一阵厌恶感。卡米洛描述的“谜一样的表情”实际并非那么简单。虽然说不清到底哪里怪异,但总感觉这个布娃娃有一种无法回避的违和感,就好像这孩子在很有趣的儿童乐园里玩,但是爸爸因为要上班,不能来陪自己玩;又或者明明是在过生日,但是爷爷买的蛋糕太小了——男孩的笑容里藏着诸如此种的阴霾,就像是成人的假笑。在只有几岁大的孩子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实在令人不舒服。

卡米洛静静开口:“我也不知道这种表情是不是能够被称为富有魅力,总之的确让人无法忽视。悲伤与喜悦、平静与激情,在这种表情中仿佛同时涌现出截然相反的感情,让我们十分挂心,无法释怀。”

夫人接下去说:“我们也请教过复原工作中认识的相貌学家,但是他一上来就说自己不喜欢这副表情,然后就对眼眶的曲率、嘴角的斜率等做了各种数值分析——他并没有用心去感受。我们一直跟他说,如果找到了这孩子的名字,它的表情也会看起来不一样。可惜,他只是大笑不已,并不当真。”

我也想大笑啊,孝弘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夫人没有察觉孝弘的心理活动,继续说:“我们没办法把寻找名字的任务托付给一个完全拿它当物品的人。不过这里是最为重视心灵的艺术国度,所以我们很放心。”

孝弘无法回答,将视线从男孩的脸上移开,拾起脖子上挂的黄铜色项圈说:“这个就是名牌吧?”

项圈很轻,不是金属材质,而是某种压铸材料。吊坠部分斜断了一大块,勉强可以认出“My Name”几个字。上面刻的大概是“My Name is XXX”吧。

“两位总是用名字称呼人偶吗?”孝弘这么一问,夫妇微笑着点头。

“当然,南希、里德、约翰逊、撒尤利……都是我们很宠爱的孩子。”

“我们也生了五个孩子,全都独立了。因为经常要参加各种学会,很多时候不在家,没办法养宠物,这算是老夫妻的秘密快乐吧。”

孝弘默默地听着。这对夫妇喜欢用名字称呼人偶,可自己没有。单单要体会这样的区别就需要不小的努力吧。

静寂笼罩了会议室,四个人当中最坐立不安的是莎莉。

孝弘看看脏兮兮的人偶,然后又看看露伊兹和卡米洛,最后望着在旁边紧紧咬住嘴唇的莎莉,简短地说:“总之先放在这里吧。”

孝弘决定让莎莉去分析室。

在走廊接过包的莎莉诧异地问:“让我去?”

孝弘笑着肯定了,然后又加了一句:“请告诉分析室,把分析结果同时发送给你和我,看过后我们两个讨论。”

莎莉焦虑地直摸自己的头发:“我不行啊,所以才拜托您。”

“我说不定也不行。但是,不管你还是我,首先都应该把这个布娃娃送去分析室,然后针对分析结果进行讨论。你可别告诉我说这件事只有直接连接者才能做。”

莎莉勉强点了点头:“好吧。跑腿的活我好歹也能做。”

“不是跑腿。我需要你的协助。”

莎莉抬起头,大大的眼睛望着孝弘。

“可是,最终你还是要使用摩涅莫辛涅的图像检索功能吧?不管做多少分析,也不可能找到名字,而且要说服那两位,必须让女神检索图像,找到能让人产生与这个布娃娃类似印象的作品。我这样的非连接者,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协助的地方啊。”

孝弘缓缓抱起胳膊,将身体重心放在一条腿上。

“你已经选出了若干类似品,拿给蒙特西罗斯夫妇看过吧?”

“嗯……”

“所以我也就没必要再让摩涅莫辛涅去做图像检索了。”

“不会吧!我挑的作品怎么可能像直接连接者那样毫无遗漏——”

“检索结果数并不是越多越好,关键在于如何设置检索条件,也就是说,根据什么条件来判断是否相似。既然不得不使用那对夫妇外的筛子,那么你的电脑检索和我的图像检索也就没什么区别。如果你挑选的作品没能产生关联,那么我就不应该再用同样的筛子到瓦砾堆里翻找,而应该用别的素材新做一个筛子,不是吗?”

莎莉挠了挠自己的嘴唇,不过到底没有反驳。

阿弗洛狄忒上吹起凉爽的风。靠量子黑洞维持的大气拂过身体,撩动路上行人的头发和衣裾。年轻的情侣、结伴出游的闺蜜、喧闹的观光客、怀抱素描簿行色匆匆的学生……在风中如风般走过的人们。

孝弘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心中恨不得把视野中的每个人都抓来问一问他们知不知道布娃娃的名字。

他想赶紧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孝弘想和摩涅莫辛涅形成正确的关系。他依恋那种感觉:对他提出的暧昧问题,摩涅莫辛涅瞬间给出精确的回答。那一刹那,孝弘便会产生一种胸口发痒的感觉。但直接连接员的矜持现在却有了瑕疵,他想通过对摩涅莫辛涅的自如运用来修复那个瑕疵。否则,他总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像是漏气的气球,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

莎莉的捧杀仿佛一记重拳,直到现在还在发挥作用。和她分开之后,足足过了一天,孝弘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少超出常规的努力。想要展示自己无所不能的虚荣心在暗地里发挥作用,让他沉湎于寻找之中,直到疲惫感彻底渗透了他的身心。

孝弘膝头的薄膜显示器上显示着布娃娃的图像。不管看多少次,孝弘都无法强迫自己喜欢。

忽然间,有人在他头顶上说话。

“哟,你躲在这儿偷懒啊。”

“啊,奈奈。”

高个子的黑人女性,双手背在背后,站在孝弘面前。夸张地探头看他的薄膜显示器。

“果然很辛苦啊。”

“是啊。分析结果不能让人满意。”

“是和预想的一样不满意,还是更加不满意?”

“应该说和预想的一样吧。什么也没找到。我去找托马斯想看看他有什么建议,结果他跟我说这玩意儿再怎么敲也不可能落点灰下来。哎,看它这么脏,其实真要敲还能有好多灰。”

奈奈以优美的动作坐在孝弘身边。她轻快地伸出手,手里是一杯柠檬水。

奈奈一边吸着自己那一份,一边用轻快的语气指出显示器上没有显示出的东西:“头发挺奇怪的。一般的量产品应该是统一植发,为什么这个会故意把鬓角都做上呢?”

来了。奈奈是做了充分准备才站在自己面前的。孝弘决定不绕弯子,直接求她帮忙。他接过柠檬水,道了声谢,吸了一口。

“会不会是制作环境不允许用缝纫机植发?布娃娃的头本来就是粗制滥造的便宜货。虽说应该是开模的量产品,但是质量粗劣,不像是专业制造人偶的地方生产的。”

“一半手工一半量产吗?21世纪初叶的民间工艺当中有许多这样的情况。信息传递手段和制作技术之发达,就算是普通人也能做点什么东西。你知道的吧,那段时期的手制瓷杯很漂亮,一度被认为是什么未发现的绝品,可是怎么调查也无法判断出处。最后通过成分分析发现可能是个人用电窑烧出来的,也就是业余陶艺家的作品。现在正在与民艺部和陶艺部联系。”

孝弘在脑海中想象了下雅典娜内部的骚动,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个说不定也是同样情况。年代测定发现头发和衣服要比头部新,但再往下调查好像也和这小家伙的名字没什么关系。”

“名牌是制作当时的东西吗?”

“当然。那是当时的文具店里常见的东西。用特殊的笔写上字,经过热加工,就会变成浮雕,所以这一头也没线索。”

“那么原封没动的只有头部和身体……”

“脱衣服的时候吓了一跳,那是小熊内衣。”

薄膜显示器响应孝弘的意念,图像变成带小黄熊图案的旧布。

“U领衬衫和同样图案的短裤。听说是缝在身上的,真的?”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缝在身上。特意用布而不是用颜料画,可又不是要给它换衣服玩,真搞不明白。而且这个娃娃的身体是软胶做的,一针一线缝起来恐怕很不容易。”

“看来,意图是关键。如果是要遮挡某些羞耻部位,缝块布也合情合理。

“我想污垢的成分中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委托分析室以衬衫为中心进一步调查,同时也让莎莉也一起帮忙调查布料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