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弘说到莎莉这个名字的刹那,奈奈像猫一样笑了:“她发现你也在勤勤恳恳调查的时候是什么反应?之前她好像一直以为直接连接者不管什么问题都能很帅气地一下子解决。”
“唔,她看到我向一个个接待处发消息的时候目瞪口呆。”
奈奈大口吃掉剩下的冰块,咯吱咯吱地咬碎。
“直接连接者只是检索变容易了,通常的工作一点也不少啊。那小熊的调查结果呢?”
孝弘把喝空的杯子举到眼睛那么高,一把捏扁。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这就是说,还没找到人偶的名字啊。小家伙也真可怜呢。”
“可怜的是我啊。”带着半分叹息,孝弘把薄膜显示器朝向路上的行人们,“这孩子是谁?有人认识这孩子吗?”当然是小声说的。
奈奈也理解孝弘的心情,脸上浮现出笑容。
“你喜欢布娃娃吗?你知道这孩子的名字吗?这孩子叫什么啊?”
各色行人走过孝弘面前,没人注意到他的喃喃自语。
“你认识吗?感情丰富的你呀,和我不同的你呀,认识这孩子吗?”
箍着发带的少女牵着一条金色的波索尔犬走过。大狗远远地朝孝弘探出鼻子,汪的叫了一声。
“谢谢。”孝弘苦笑。
波索尔先生,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养过一只比利牛斯山犬,它的名字叫萨奇哟。两条狗对话的时候也会称呼名字吗?那是主人起的,还是生来就有的真正的名字呢?
某份记忆从孝弘的心底静静升起。
雪白的大狗和在它身边翻滚嬉闹的五只小狗。五条色彩缤纷的毛巾。刚生下来三周的小狗们又扯又咬,太可爱了……
“怎么了?”奈奈盯着孝弘问。
“没什么。”孝弘有点羞臊,“想起了小时候放弃养狗的事。那时候要是给它们起个名字就好了。”
波索尔和少女轻盈的身影在孝弘的视野中逐渐变小。
这天下午,莎莉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孝弘的内耳中响起。孝弘正在和缪斯开企划会议。
孝弘一边听着缪斯的老生常谈,看他们讨论如何把枯燥乏味的朗诵会变得更吸引人,一边在头脑中回复莎莉。
——你不要总是说不行。内衣的厂家、材质、设计组合已经验证完了,单单这一点不就是进步吗?我已经邀请各地的儿童馆和泰迪熊博物馆协助了。你看,范围不是小了很多吗?
摩涅莫辛涅将莎莉的声音送到孝弘的内耳,听起来她似乎紧贴着话筒。
——您不要逞强了。其实您也是束手无策吧?该差不多了。调查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我想也该告诉那对夫妇放弃了。我们是处理美术品的学艺员,又不是抱着小孩子的内裤闻来闻去的侦探。
尽管在开会,孝弘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列席的四个人一脸诧异地望着他。孝弘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表示自己在通讯,不好意思地笑笑,算搪塞过去。
——你把自己和直接连接者同样看待,我很高兴。有了学艺员的自觉,我更高兴。
这句话一送过去,立刻收到明显的生气模样。孝弘装作不知,继续回复。
——但是还有一条要查一查。
——您还打算让我干什么?
——哎呀,拜托了。这图案其他的地方应该也有。你看,小熊这东西很流行,如果从文化的角度去调查呢?
——历史风俗相关的博物馆吗?布娃娃的查询结束了,这意思是再拿布问一圈?
——这一次不是问“这样的布娃娃”,而是直接问“这块布”试试。人在看布娃娃的时候会产生不同的印象,而布料就没这个问题。说不定这种方法能和人偶本身搭上关系。啊,对了,“内衣缝在身上”这一条也别忘了调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发现同一制作者的其他系列。
——……知道了。
孝弘希望莎莉是因为认可自己的调查方法才回答得这么简略。
通讯结束的时候,会议内容有一半没在听的孝弘又遇到了新的难题。朗诵会变成了要在德墨忒尔的玫瑰园举行,而协调场地的任务已经确定交给他了。
孝弘拼命解释要从德墨忒尔手里借它的宝贝玫瑰园有多困难,可是到最后还是没逃掉,只能垂头丧气出了会议室。这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两个小时后,莎莉的报告来了。
——没用,哪儿都没找到。
报告中附有一条无声讯息:看,果然没用吧,直接连接者接手也就这副狼狈相吗?
孝弘的调查也遇到了障碍。得知污垢的分析结果还没有出来的莎莉,在半夜三点的报告中终于焦躁地提出自己的方案。
——可不可以委托缪斯给这个少年起一个合适的名字?以您的权限完全可以做到吧。
——我不想捏造。
——这不是捏造,而是庄重的命名行为。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本名是叫“幻想曲式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月光”这个名字就是后人自己起的。
——还是有区别的。“月光”只是给OP.27 No.2的标记加上的印象,并不是无视原来的名字。假如说找到了埋没的资料,发现作曲家本人称它为“湖上的小舟”,身为学艺员的你该如何应对?肯定给所有的关联资料都加上一条,说“这是本名”,对吧?不管再怎么不协调,本名毕竟蕴含着作者的思想,旁人指手画脚岂不是很狂妄吗?
——对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还担心自己太狂妄,您可真绅士。那您说怎么办,田代先生?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吧。
——莎莉,我想你大概已经明白了,直接连接学艺员绝不是万能的。我恳求你对这一发现不要沮丧,也不要排斥,而是基于对同事的同情去理解。明天一早,我们两个一起去拜访蒙特西罗斯夫妇吧?
莎莉轻笑了一声,回答说:
——好的。
露伊兹满面笑容地请两人进来。这是酒店的房间,里面散放着各种资料,充斥着学者气息。卡米洛刚刚结束在德墨忒尔的演讲,显得很疲惫,但还是窝在房间的一角,用资料室借来的电脑一页页翻查绘画宣传册。
孝弘叹了一口气,尽可能用平淡的语调将至今为止的经过做了报告。这对夫妇耐着性子听完孝弘的话,回答说他们很期待污垢分析的结果。
莎莉冷冷地看着本意被封死了的孝弘。
“分析室会好好待它吗?”卡米洛突然问。
孝弘有点不知所措,不过还是尽力回答说:“确实不能像您二位照顾得那么仔细,不过也不会粗暴对待的,请放心。”
“我说,田代先生,”露伊兹温柔地说,“您会不会也像之前说的那位相貌学家一样,仅仅认为这只是一个人偶的名字而已?但是,我们认为名字本身是蕴含灵性的。”
“灵性?”
“嗯,我们认为,名字并不仅仅是为了个体识别而存在的记号。智慧生命赋予某个事物的名字,是智慧生命感受到的这一事物的本质,是期盼事物能够如名字那样的愿望。换句话说,名字是将个体作为个体来识别、喜爱的意志的表现。”
恐龙学者在绝妙的时间点接下去说:“我们情不自禁地认为这个布娃娃似乎遗失了亲人对他的爱。那是赋予了他名字的人,不管继任的我们如何疼爱他,只要不能用他真正的名字去呼唤他,我们就会觉得那个名牌的断裂处仿佛在责备我们说‘不对、不对’,连男孩的表情似乎也变得更加阴郁。东西方都有许多呼唤真名的时候本性就会显露这样的故事。我们总想,如果能找到这个孩子的名字,说不定就会解开让我们坐立不安的表情之谜,他也会坦诚接受我们的爱吧。”
孝弘正不知如何回答,恐龙学者轻轻笑了起来:“抱歉,我这是职业病。”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您是科学家,没想到竟然这样重视感情。”
两个人对望一眼,颇为害羞。
卡米洛说:“上次在会议室的时候已经说过,我们的工作都是和骨头打交道。骨头没有单独的名字,只能从种群生态或者解剖学的视角进行调查。至于骨头如何在身体里长到那么大、骨头所属的主人又是如何生活的,我们一无所知。你们也许不知道吧,被视为比人类低等的类人猿,在它的骨骼化石旁边发现过花的痕迹。”
“花?”莎莉低声问了一句。
“嗯,是的,同伴给死者献花。如果死者有名字,那些同伴也会哭着呼唤名字的吧。就算没有起名的文化,也会运用‘独一无二的人’这一命名的基本概念来悼念死者。
“曾经有段时间,我们两个对自己变得迟钝的感情感到悲哀。骨骼化石并不是毫无生命的石头。它们因为某种原因来到发现地,因为某种原因死在这里。然而研究者们只顾着确定物种,明明是生物体的一部分,却只当作纯粹的东西对待。
“将单纯的样品当作追悼对象,当然是因为我们的伤感吧。不过,在本职工作上不能解决的问题,好像转移到了这个布娃娃身上。我们到今天也只能用‘人偶’这个品种名来称呼这个表情如泣如诉的男孩子,所以我们想要找到他的名字,呼唤他,疼爱他,以此来补偿我们在至今为止的研究生涯中,对是物品又不是单纯的物品、不是生命又蕴藏着生命光影的‘那些什么’无数漫不经心的对待。”
孝弘咬住嘴唇,自然也很不礼貌地抱起了胳膊。不过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在他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小狗们在叫,喧闹的声音回荡在记忆的远方。
如果下次去养狗,又生了小狗,我要立刻给它们起名字,以此来补偿当年我只是用它们喜欢的毛巾来区分它们、一次都没有喊过它们名字就离开它们的行为,也以此来慰藉自己的寂寞与后悔。我要用它们各自的名字不停地呼唤,一只一只抱紧它们,将它们的模样和名字深深刻在记忆里,就算被人笑话自己太溺爱,也要无怨无悔地去疼爱它们。如果可以那样的话,自己也可以不再说自己讨厌小狗,而是像从前那样公开宣布说自己喜欢小狗了吗?
孝弘仿佛听到一声黑猫的叫唤,和小狗的叫声重合在一起。
奈奈说的“妥协”说不定指的就是这个。
“两位所说的我非常理解。”孝弘低低地说,“在拿到分析室的报告之前,请允许我说一句示弱的话:也许我们找不到这个布娃娃真正的名字,但是,我们可以找到能抚慰你们心灵的名字。”
“可是,您说过,不能给它起新名字——”
“莎莉,我要做的不是去委托缪斯。这两位真正需要的不是这个布娃娃的名字。”
莎莉张口结舌。孝弘说:“我讲的可能有点极端,但我们学艺员的研究对象也和两位的类似,既是物品又不是单纯的物品。在物品中蕴含了作者的意象,也就是所谓的艺术。物品是寄主,寄宿在其中的艺术会映射观赏者的心理,时常展现出千变万化的模样。学艺员的任务确实是要汲取作品的真实意图,然而能判别是否成功的只有作者本人,学艺员无法判别。我们得不到正确答案,所以不得不深入追问: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看法?这样的看法受到了哪些影响?我们只能以此说服自己。”
三个人焦急地等待孝弘接下去的话。“现实情况是,很可能我们找不到这个布娃娃的名字,于是两位恐怕不得不用别的方法来说服自己。也就是说,如果两位真正牵挂的是这个男孩名字背后的象征,那么不妨直接去追求、哀悼令你们感到无名悲哀的表情,不是吗?”
说到这里,孝弘朝夫妻两人探出身子。“顺便问一句,两位已经查阅过数量庞大的图像,有没有找到一些氛围相似的东西?”
“……啊,嗯,有的。”
“太好了。这样可以省不少事,二位的认可是最重要的。”
“我有点糊涂。田代先生,我一点都不明白您要做什么。”莎莉好容易才把叫喊换成普通的语调。
孝弘朝她一笑:“哎,对不起,这是直接连接者的特权提案。我终于明白自己的能力该如何发挥作用了。”
他的笑容没有半点让人讨厌的地方。莎莉的表情显得更加困惑了。
在艺术中——不,应该说在创造中,意志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为什么这里要用蓝色?为什么那里要做成尖的?一切都是人在制作时的感情表现。人透过物体所能看到的事物才是最有趣的。
这种观点也许与那种“只有作者才能有正确答案”的看法大相径庭。但是鉴赏者不断怀疑自己的审美,在经历疑惑与不安导致的疲惫后,最终会说:我是这样想的,这就够了。
“计算完毕。”连在腕套上的外部扬声器中传出摩涅莫辛涅的声音。
孝弘也用声音下达指示:“输出设定为坦桑尼亚酒店507室B端口。电脑已经从资料室借出。”
“了解。按照资料室格式调整输出。”
放在四人面前的CRT显示器上出现一张脸庞。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表情恍惚,真是很符合布娃娃的表情。孝弘不禁苦笑起来。
“这是什么?”卡米洛问。
“这是根据二位查阅的图像和摩涅莫辛涅挑选出的那个人偶的类似物进行合成后的东西。我们把人偶的表情权重提升一点试试看。”
孝弘在头脑中将这个指示发给女神。画像略微改变了一些。
“怎么样?”
丈夫还是显得有点迷茫,不过反应很快的露伊兹回答说:“那个男孩的感觉还要稍微无机一点。”
孝弘征询另一位学艺员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合适?”
莎莉怔了怔,小声回答说:“德尔沃……他的超现实裸女,两位也许能挑选一些。”
直接连接学艺员让摩涅莫辛涅找出人偶和保罗·德尔沃的相似性,按照契合度高低选出十幅绘画在显示屏上分割显示。这对夫妇从中选了四张。这些图像原本已经合成在模拟像中,女神又把它们的权重略微调高了一点。
夫妇还没有完全同意。这也是当然的吧,被人偶束缚的心不会那么容易被赝品欺骗的。
孝弘在不影响他们思考的程度上追加说:“两位不用顾虑,请指出需要修改的地方。摩涅莫辛涅没有感情。现在她只是和相貌学者一样,做的都是数据分析工作。当下最重要的是把你们的意向反映出来。如果需要和讨厌人偶的寡情女神争论,请管说。”
“在这之后,就是提取标题了吧?”卡米洛没什么自信地说。
“是有这个打算。虽然找不到人偶的名字,但是在模拟中使用的照片、雕刻、绘画,都有作者起的名字。我想,作者们托付在人物表情中的感情,也许会在不同程度上呈现到标题里。”
“我有点明白了。”露伊兹说,“我们也许太执着于那个人偶了。在我们看来,他那双眼睛里仿佛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似乎一直找不到人帮助自己。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人偶,而是想要理解这个男孩。当然,如果能够找到他的名字,也许可以通过其中的灵性,让他找回自己。但既然做不到这一点,只能通过去理解那副表情的原因来理解他的灵魂……是这样的吧?”
“嗯——”孝弘刚回答了一声,突然停止了动作。
摩涅莫辛涅在计算的空隙传来分析室的通话请求。
——有新的消息。发送方:分析室室长卡尔·奥芬巴赫。
“莎莉,你照看一下。我已经把女神设成能从电脑操作了。”
莎莉的眼睛瞪得无比巨大,那嘴型仿佛马上就要叫喊说“我不行”了。
“没关系的。你在资料室锻炼的能力不输于摩涅莫辛涅的图像检索。你刚刚不是还很准确地选中了德尔沃吗?而且,通常的检索操作,你应该比我拿手得多。”
——摩涅莫辛涅,接通卡尔。
孝弘的内耳传来分析室长熟悉的声音。
——布料污垢的分析结果出来了。让你久等了。想听吗?
——别让我着急了。我们现在正渐入佳境呢。
室长听了这话,迅速恢复了专业认真的态度。
——我们在衣领处找到了食物碎屑。似乎是饼干和牛奶。因为年代久远,而且还清洗过,分离出来费了不少工夫。其中也含有微量唾液成分。
——什么?!难道说人偶的布料是用人的旧衣服改的吗?
——年代测定显示这些污垢和人偶差不多同岁,似乎不是继任主人的疏忽。
——那么,用的是人穿过的内衣,还挂了名牌……
——没错,那个布娃娃的原型恐怕是真实存在的孩子,虽然我想这大概是你不愿听到的结论。
卡尔似乎明白孝弘的心情。以真实存在的孩子为模型,做成戴名牌的人偶,量产的可能性显然不大。
如果说是为了纪念出生,可这个布娃娃并不是新生儿的模样;如果说是某场宴会的纪念品,表情又不对;而且,直接给布娃娃穿上脏兮兮的衬衫似乎并不是为了庆祝,而是透出一股对回忆的执着。难道说是老人为了纪念自己的儿孙做的?哎呀,那就更没量产的可能了。
换言之,这就是卡尔所说的,孝弘很不想听到的结果:为了纪念早夭的孩子,制作、分发逝者的布娃娃。亲眷的悲伤值得同情,但这一行为本身岂不是太让人不舒服了吗?
蒙特西罗斯夫妇从布娃娃身上隐约看到一种追悼的心情,可以说是最恰当的反应。
——需要分析唾液DNA吗?
卡尔追问了一句。
——不用了。就算分析,肯定也无法追踪到那个时代的无名人士。
——知道了。你好好和那对夫妇说吧。有什么事情立刻和我联系。
“这样差不多吗?”在孝弘切断通讯的同时,莎莉正向在场诸人展示确认。
显示器上的脸庞与刚才相比有些微妙的变化,夫妻俩微微点头。
孝弘不想告诉他们这是为了纪念死者而制作的人偶,姑且让事情继续发展下去。
“那么,根据标题进行金字塔解析。”
“金字塔解析?”同事很疑惑,“我第一次听说。这也是直接连接者的特权手段吗?”
“应该说是我的手段。把待讨论的语句传递给摩涅莫辛涅,让她通过以往的学习经验提出若干与之关联的新词汇,再使用遗传算法,把这些词汇群综合起来进行多次迭代计算,同时将词汇的含义同金字塔一样逐渐扩展,不仅采用表层含义,也要加入词汇的隐喻和象征,直到得出最终的结果。当然,结果未必会是合适的词汇,不过也有可能表现出未曾预料的真相。刚刚连接上摩涅莫辛涅的时候,我用这个办法尝试命名了好多东西,没想到真有一天能用上。”
莎莉第一次发出心悦诚服的叹息。
“在分解的基础上进行系统性的检查,构筑出意义的金字塔。这样就会得到正确的主室位置,拱顶石也不会偏差。是这样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次是要从一开始的多个标题中找出唯一的拱顶石,女神恐怕也难以应付。好了,试试看吧。”
孝弘一边下令摩涅莫辛涅开始金字塔解析,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最好是这个解析能找到让这对夫妻接受的语句。在解开表情之谜的喜悦中,把人偶的身份就这么含糊过去,落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过了一会儿,摩涅莫辛涅给出了报告:“计算完毕。在五层扩散范围内,语意无法综合。”
“那么扩散到七层。”
“了解。开始七层扩散范围计算。”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在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寂静中,孝弘的头脑里回荡着“这孩子是谁?”的问题。这孩子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有这种表情?是因为没有名字而悲伤,还是因为夭折了而悲伤?
“计算完毕。”摩涅莫辛涅报告,“解析结果的第一含义是‘漂泊’。”
莎莉恍惚地复述:“漂泊。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流浪儿的意思?”
孝弘闭上眼睛,然后抬头向天,发出一声叹息。
“漂泊。也许不是死者,而是像那些小狗一样吧。我把粘着狗毛的五条毛巾在家门口挂了好久,就在很醒目的地方,盼望有一天会有人来告诉我它们过得很好……”
“田代先生,您怎么了?”
孝弘没有回答露伊兹,猛然睁开眼睛,对女神下令。
“摩涅莫辛涅,帮我接通卡尔·奥芬巴赫。我要找他解析唾液DNA。”
被孝弘气势压倒的三个人,怔怔地望着脸色严峻的直接连接员。
“怎么会是失踪的孩子?”奈奈一边从孝弘手中接过咖啡,一边摇着头说。
“以前似乎有许多孩子失踪的案例,有些家长甚至会在牛奶盒上印照片。不过,订购一模一样的布娃娃来征集信息,父母的悲哀真是深沉啊。”孝弘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坐在凉风吹拂的长椅上。
“将旧衬衫牢牢缝在身上,是为了提供辨别身份所必需的DNA。那时候毕竟不是现在,只要申请就可以获得自身遗传信息数据。”
“是从那孩子的内衣中挑选出不脏的衣服,缝到人偶身上的吧?头发成分差不多也能猜得出来。是不是也混了一些真正的头发在里面?大概是在房间里拣出来的,或者从梳子上采集的吧。”
“大概是吧。人的头发很容易掉,所以原来的头发都没留下来。”
“那么,国际警察的记录情况呢?”奈奈转过来问身边的孝弘。
“失踪列表中很快发现了和那个人偶一模一样的孩子,但是似乎到最后也没找到。”
真可怜,奈奈低声说。
孝弘刚刚把这个结果告知那对夫妻。
露伊兹非常小心地抚摸着分析室还回来的人偶。
“听了你的解释,我们总算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我们会觉得这个孩子的表情比较熟悉。那是学生时代上过复颜技术课的缘故吧。”老学者满怀感慨地说。
在旁边端详人偶脸庞的卡米洛也表示同意。
“教授经常告诉我们在附着肌肉的时候要排除感情。可是我们这些学生,那时候还不习惯和骨头打交道,怎么都会感受到死亡的影子,情不自禁地就会做出悲伤的表情。然后呢,下一次就想着不能悲伤,结果就搞出很怪异的笑脸。”
“相貌学者说的意思我现在也明白了。他讨厌这个人偶的原因是人偶让他想起了学生时代半生不熟的复颜像。对我们那么冷淡,是因为当年吃过不少感情过剩的苦头吧。”
丈夫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这一次我们还是在鉴定物种,没能识别个体。在制作时努力避免联想到死亡的这个娃娃,和复颜像是同一个品种啊。”
孝弘慎重地说:“我们通过国际警察的协助找到了这孩子的名字。但是,要知道这个名字,就要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他那不幸人生的具体信息。二位如何考虑?”
夫妻俩当即做出了回答。
“请告诉我们。”
“我和妻子打算一同寻访这孩子的亲人。如果他们还记得他的名字,就把这孩子还给他的家人。他们一定会欢迎他回家的。”
“如果不记得,那么我们会好好疼爱他,摸他的头,握他的手,一天到晚呼唤他的名字。”
奈奈默默听完了孝弘的讲述。孝弘坐在她身边,又喝了一口咖啡。
他依然没有真正理解疼爱布娃娃的行为。
不管这对夫妻如何疼爱那个布娃娃,这个孩子的灵魂依然不会得到拯救。以为他会得到拯救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是尚在人世者的自以为是。
不过,至少制作者的灵魂可以得到拯救吧,孝弘想。分娩、起名、父母的期盼与思念……
“啊,又来了,那条狗。”
孝弘抬起头,只见少女和波索尔犬迎着风小跑过来。
他向逐渐靠近的少女露出笑容:“好可爱的狗。它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