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衣之雪(2 / 2)

博物馆行星 菅浩江 11080 字 2024-02-19

“那样最好。到时候也请您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衣物,我们一起找找看。”

他是狸——不对,他是风度翩翩的狐。

“哎呀呀,还在官署啊,真是辛苦。”

被关在穿梭机里的泷村,在晚上九点多的时候联系了孝弘。孝弘已经做好了睡在办公室的准备。对泷村来说,这是当地时间早上六点。孝弘暗自祈祷,但愿凤舍家习惯早起。

“田代先生,有个好消息,知道回雪是什么样的衣服了。”

“是吗!太好了。”孝弘大概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泷村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说:“幸运啊,田代先生也能一眼分辨,上面是雪的图案。”

“雪的图案?”

既然是具体图案,就算是不熟悉日本传统文化的自己,应该也能够轻松找到吧。孝弘本来担心是那种雪山之类的抽象意境。

“凤舍家说他们也会去检查自家藏品,如果有什么发现会再联系。田代先生也要努力哟。”

孝弘再一次向泷村表示感谢,切断通讯后,情不自禁地低声说了一句“真是幸运”。既然知道是什么图案,那就没问题了。

幸免于彻夜不眠的孝弘,心情愉快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第二天,他去找志同道合的雅典娜老练学艺员奈奈·桑德斯帮忙。

奈奈正在接替泷村,负责和服展示的准备工作。

孝弘把她喊到走廊说明了情况,精干的黑人女性回答说“帮忙是没问题”,以黑豹般的优美动作抱起胳膊,

“不过我能派上用场吗?名义上是大姐的代理,其实我只是按照目录号码把衣物排好而已。我对日本文化实在了解不多。”

“只要你的眼睛不是玻璃球就没问题。我们要找带有雪的图案的衣服,大概是雪花什么的吧。笛子就是那样的。”

她噗的一声,淘气地笑起来:“那样的话好办。你每次都拿难题过来,搞得我紧张兮兮的。”

“别挖苦我了。”说实话,求她帮忙确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孝弘也实在没别的好说。

“不过这回可以放心了。阿姨都说太幸运了,这工作很轻松。”奈奈夸张地仰天叹息。

“为了让一个人幸运,周围人需要忍耐多少不幸啊——”

孝弘作势要打,奈奈哇的一声,一边笑一边捂住头。

与展示会场相邻的会议室里堆满了要送回去的衣物。奈奈他们已经事先剔除了目录中没有的东西。

清扫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铺着不织布,上面的包装箱一眼望去不下一百五十个。估计展示品有近一半都是不对的。

过了中午,桥诘瑛出现在会议室。奈奈看到他,不禁低声赞了一句“真帅”。

今天的桥诘瑛穿着细纹和服。深绿色的背景和茶色的条纹,素雅的色调更强调了他的年轻。衣服固然貌似很高级,人也绝不输给衣服。这正所谓相得益彰。

桥诘瑛仍旧带着冷冷的笑容,点头示意,在不织布的一头脱去草鞋。袜子也是雪白的。

他来到两个人面前坐下。

“回雪据说是雪的图案。”孝弘这样一说,桥诘瑛只是点点头,然后以膝盖为中心,转过身去,面对衣物之山。

“首先请拆开包装。不要相信包装上写的,里面的内容有可能不一致。不过,田代先生,我是不是不要碰比较好?”

奈奈微微挑起眉毛。欧佛洛绪涅翻译了他的日语。令人不快的表述天下都一样。

“不,一起来吧。我还不至于如此怀疑您。”

“‘不至于如此’吗?”

桥诘瑛苦笑着去拆包装的纸绳。

眼前迅速筑起色彩之山:金茶、黄土、薄红、浅葱、茄紫、嫩绿、萌黄……

“带子不用确认吧,田代先生?”

“嗯。”

锦丝带被粗鲁地扔出去。

“那么,开始检查。要是找到就好了,田代先生。”

每句话后面都跟着“田代先生”,让孝弘有些别扭。桥诘瑛的嘴角微微扬起,显然是明知故犯。

“回雪是夏装,首先把夹衣分出来,只看单衣就行了吧。”

只是区分有没有衬里,连幼儿园小朋友都做得到。虽然也有冬衣不带衬里,譬如羊毛衫,不过衣服的材质不同,不会混淆。奈奈倒是把同为单衣的长襦袢搞错了,不过衣服上是红梅图案,也不至于和雪弄混。

桥诘瑛刻意把自己检查过的冬衣堆到孝弘面前,然后再收进包装,放入发货用的桐箱。

数量庞大的夹衣消失后,房间染上了恬淡的色彩。留下的基本上都是冷色系的薄织物,共计四十三件。

青年慢慢打量这些衣物。“回雪肯定在里面吧?”

孝弘一直盯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咄咄逼人的态度也不见了。

孝弘感到自己的脖子有点僵硬。难道自己对这个青年的怀疑是错的?明明眼看真正的回雪就要大白于天下,嫌疑犯青年的表情却如此平静。

“差不多都是半透明的布料,薄得像蜻蜓翅膀一样。”奈奈感叹说,她的手掌上滑落一道浓浓的胭脂色。

孝弘翻译过去,桥诘瑛用明快的声音解释:“是的。这是穿在白色驹絽长襦袢外面的,凉爽通透。”

“刚才我弄错的单衣长襦袢不能穿外面?”

“不合适。衣料季节也不对,这种颜色和图案反而会感觉闷热。”

“哎呀,看来我不会配衣服。和服的规矩真比腰带勒得还紧。”

青年发出轻轻的笑声。孝弘更加坐不住了……

然后担忧变成了现实。

桥诘瑛把最后一件衣物叠好,介绍说那是越后上布,随即宛如木偶净琉璃终场,双手一摊,垂下头说:“没有找到雪花图案。是吧,田代先生?”

孝弘只能沉默无语,就像是下棋输了的老大爷,视线落在自己盘坐的双腿上。

“田代先生,麻烦您这么长时间实在不好意思,不过这样的结果也很好。”

青年的声音柔和。孝弘抬头,只见桥诘瑛微笑着。

“继承典礼的演奏就会变成专业性的吧。对弟弟来说,这才是最好的。就算技艺粗糙,只要全心全意去吹奏,大家也会体谅的。”

桥诘瑛对弟弟的疼爱似乎是真的。孝弘感觉自己的心仿佛沉入了浓重的罪恶感里。

为了让冬衣赶上三点钟的穿梭机,奈奈去办理发送手续了。她似乎很喜欢这个表情端庄、性格冷静的青年,和他约好日后听他吹笛子。桥诘瑛淡淡地说,自己要先回酒店一趟,和家里讨论善后之策。眼下刚好是掌门联络自家的时间。

提不起精神的孝弘和他们道别,默默走向阿波罗专属金色小车。在德墨忒尔,小田仓一边和日本庭园的管理者对峙着一边在等他。管理者说,架设舞台的一行人占地比原先说好的要大,庭园都破坏了。夏日庭园里除了舞台,还要竖起照明灯杆,还有搬运用的大型推车在蹂躏灌注了心血的夏草,是可忍孰不可忍。在这种时候自己还要跑去告诉小田仓说“不用指望雪之奇迹了”,孝弘想想都觉得自己很可怜。

孝弘不情不愿地坐进车里,展开薄膜显示器,做好连接准备。泷村乘坐的穿梭机通讯一直占线,摩涅莫辛涅正在不断尝试联系。飞往地球的旅途快结束了,旅行者们大概都忙着和迎接的家人朋友商量行程吧。

“真正的回雪到哪儿去了呢?”

独自一人的时候,孝弘不禁叹息起来。舞姬端端正正地留在凤舍家里吗?这样的话,剩下的十六个小时就是关键。凤舍家收藏的和服数量恐怕非同小可,要从这些和服中找到回雪并在早上十点前送到飞往阿弗洛狄忒的穿梭机上,才能赶上继承典礼——这还是假定回雪确实留在凤舍家里。如果回雪是在阿弗洛狄忒上失踪的,那就完蛋了。展品的破损和失踪对博物馆来说是致命的。

——通信线路连接成功。接收者泷村房枝。

摩涅莫辛涅还没有说完,孝弘便把小车停到了路边的灌木丛旁。

“大姐,凤舍家的情况怎么样?那边找到回雪了吗?”

显示器中的泷村因为他的这一句话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边也没找到。”

听到她的回答,孝弘老了不止十岁。

“哎,看来必须考虑最糟的事态了。难得大姐还说我幸运,结果却是这样,我真可怜啊。”

“嗯?”泷村问,“什么幸运?我没说过啊。”

“说过啊,你说‘幸运啊,田代先生也能一眼分辨’。”

泷村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一声大吼炸响在孝弘的耳边。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合纱!两片同样质地的轻纱缝在一起的衣服!”

“两片轻纱!”孝弘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切断了和泷村的通话,然后接着叫,“摩涅莫辛涅,快接奈奈·桑德斯,紧急!”

孝弘把小车转了180度,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两点五十二分,离穿梭机出发还有八分钟。

踹了加速器一脚的同时,奈奈出现在薄膜显示器上出现。“什么事啊?”

孝弘立刻怒吼起来:“把衣服拦下来!”

“怎、怎么了?”

“被骗了。差点放跑了回雪。那不是单衣,是合纱,两件缝在一起的。”

“合纱?”奈奈用一种像是调戏新婚夫妇的语气念出和服的种类名。

小车是用来搬运美术品的,速度很慢,连载满观光客的循环公交都比不上。尽管如此,孝弘还是拼命提升速度,好不容易赶到了机场。定期航班刚好开始在足有五公里的跑道上滑行。一想到衣物可能还在那上面,孝弘就不寒而栗。

孝弘在机场内通道上飞奔。左手中握成一团的薄膜显示器上,奈奈在呼唤他:“没有啊,孝弘。拦下来的衣服里没有找到类似的东西。怎么办?我们无视了主人的返还要求,违反纪律了。”

“真的没有吗?”

衣服被奈奈拿到了清空的接待室。孝弘感觉那里距离自己遥遥无期。奈奈在显示器中无力地告诉他:“有四件衣服像合纱,但是都不是雪的图案。两件是草花,一件是椭圆的水珠,还有一件是河川上漂着许多舞扇。”

“好好看看。舞扇的扇面上有没有雪花?他既然把合纱放到冬衣里面,那绝对应该在里面。啊,好了,我到了。”

孝弘推开接待室的门。

奈奈站在大型电视机前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她从摊在桌子上的衣服中拿起一件,给孝弘看。“舞扇的图案是芒草。”

孝弘把散落的四件合纱一件件拿起来看。半透明的质地,隐约的条纹,两片薄纱重合在一起会产生出云纹。图案绘在里面的薄纱上,带有半透明的幽玄韵味,不负“合纱”之名。

孝弘的手在一件黑色衣物上停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终于发出无力的笑声,蹲到地上。他朝一脸担心的奈奈摆摆手,一边笑一边用日语说:“我又‘捣生姜’了,而且还捣了两回。”

“喂,生姜怎么了?别吓我啊。”

孝弘扭了扭身子说:“我是说我听错了两次。‘幸运’与‘合纱’,‘雪的图案’和‘雪轮图案’。”

孝弘一边擦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指向衣服上散布的水珠。拳头大的水珠边缘犹如分光镜一般放出彩虹色。

“这是‘雪轮’?”

“这个翻译不太准确,总之就是日本人喜爱的意境。日本人喜欢用几何学的设计来表现自然,比如用三角形比喻蛇鳞,用勾玉比喻魂魄。在没有相机的年代,表现雪的就是这个圆圆的图案。日本下的雪基本都不是清晰的六角形。”

雅典娜学艺员仰头望天。喜欢学习的她一定是在向欧佛洛绪涅请求传统图案的资料吧。过了一会,收回视线的奈奈轻轻抱起了胳膊。

“真遗憾,桥诘瑛看上去是个很好的人呐。”

“哎,他一定会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记错了衣服种类什么的。”孝弘望向自己的薄膜显示器,“总之现在要尽快通知大姐,还有凤舍家,让他们放心。这样一来,典礼也可以按照当初的预定顺利进行。”

接待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奈奈倒吸了一口冷气。

“找到了呀。”桥诘瑛拨了拨刘海,生硬地说。他的灼热视线射穿了学艺员和回雪。

“我在公交车车窗里看到田代先生表情仿佛夜叉似的一路飞奔,所以过来看看。”并没有人问他,他自己低低解释说。随后他突然伸出手。衣裾刷的一声。“这个还给我吧。”

“不,这是——”就在这时,孝弘的内耳响起轻轻的声音。

孝弘突然停顿不言,桥诘瑛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学艺员沉默了几秒之后,咬了咬嘴唇低声说:“刚好。”

“桥诘先生,您做不了掌门的心情我也理解,但是我认为,像这样嫉妒您弟弟的做法不是很妥当。”

桥诘瑛勉强挤出笑容,一副悲从中来的表情。

“呵呵,你们都这么说,让我也不得不配合你们演好我的角色。说实话,如果说我一点都不嫉妒弟弟,那确实也是说谎,但同样作为吹笛人,我心底首先是觉得他可怜。他还年轻,还没能牢固掌握吹奏技法就要去迎合祖父要求的时尚趣味,就算做了掌门又能如何?现在有祖父撑腰,没人能说什么,可是祖父一旦过世,他该怎么办……”

桥诘瑛用女人般的手指抚摸着角带的花纹。奈奈换了个抱胳膊的姿势。

“周围的人们怎么想?你和他们谈过吗?”

桥诘瑛向奈奈投去自嘲般的笑容,随即又低下头。

“我谈过,他们就和田代先生说的一样,只是更过分罢了。不管我再怎么解释自己的真心,也没人听。大家都拣容易的说:妒忌、嫉恨、骨肉相争……我能做的只有作为经纪人守护弟弟而已。好了,请还给我吧。这是权利人提出的要求哟,田代先生。”

孝弘直视着桥诘瑛的脸,确认了他的坚定意志后,静静地下令:

“摩涅莫辛涅,指定通讯输出。机场内J接待室。电视屏幕。”

大型电视机的画面亮了起来,显示出“了解”两字。

“能听到吗?”

孝弘的指令还没结束,画面就切了过去。桥诘瑛发出啊的一声低呼,身子僵住了。

“哥哥。”画面里出现一位少年。用的是酒店的公共通话器吧,在吉原结纹样的浴衣背后,可以隐约看见黑沉沉的庭院树木。

十五代霓生飞快地说:“不是的,哥哥。雪的奇迹只是前奏,真正的继承演奏在那后面。雪之奇迹给大家尝过鲜以后,就要真刀真枪地表演了。所以……所以……我全心全力在练。我会进步的,会更灵巧的,所以……”

接待室的每个人都沉默了,房间里只剩下摇曳树枝的夜风声。

面积堪比澳洲大陆的人工行星阿弗洛狄忒73%都奉献给了农业女神。从已知世界搜集来的生物,在通过环境调节模拟出的人工海和迷你山中幸福而无知地生活,还有一些则是在豪华的建筑中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照顾。

那一夜,德墨忒尔的职员们抱怨说再也不借场地搞什么典礼了,总算放过了孝弘。这时候继承典礼的开幕词已经快要结束了。

“赶上了,真不容易。”

一赶到员工席,缪斯的职员赫伯特·木村肥嘟嘟的脸上就露出笑容。对这个特立独行的日本音乐研究者(而且向来因为与卡拉扬同名而自豪),孝弘苦笑着回答说:“确实不容易”。要是错过了演奏,刚刚抱佛脚向木村学来的知识全都打水漂了。

临时设置的员工席位于舞台侧面,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观众的情况。客人的数量比预想的要多。先搭穿梭机,再坐直升机,最后乘巴士过来的热心听众,将德墨忒尔职员们灌注心血养育而成的夏日原野围得水泄不通。

如雷般的掌声涌起,在舞台上结束了致辞的新旧掌门朝台下深深鞠躬。

个子不高的新掌门用优美的动作从肩上卸下带家徽的羽织,递给退场的祖父。身着素黑和服,下身缟袴的少年,肃穆地望着穿正装的流派弟子将回雪挂在衣裄上。

“啊,要是录像就好了。”赫伯特后悔地说。

霓生伸手取过劲雪,灯柱上的聚光灯逐渐暗淡。

少年深吸一口气,准备好开幕的“笛之一声”。

观众如水纹般一层层安静下来。满场都是期待和紧张。

笛声似细针迸射,能管的最高音——慑如女性的悲鸣,四个八度上的F调在听众后背掠过寒意。通过微妙的指法和运气,音调逐渐下降。以难融的雪命名的笛子发出仿佛锋利刀刃的声音。再度跳上F时,观众的视线都聚集到映出雪影的霓彩雪轮黑合纱上。

全息投影的雪,配合着与其兄相似的狂野演奏乱舞。隐隐烁烁的十重、二十重雪幕。

孝弘的心终于放下了。

猛然响起的能管紧紧攫住大脑,激荡狂舞的雪使人眩晕。霓生在多次反复如劲丝般的旋律后,以清澈的慑音结束全曲。

漂亮的唇刚从歌口离开,照明就全灭了。

厉害啊,小田仓先生。孝弘心悦诚服。用这种安排抑制鼓掌,无可挑剔。观众就那么举着手,阅读舞台侧面的发光提示板:

“Be quiet. And listen to the murmur of the universe……”

“请安静,侧耳倾听这包罗万象的低吟……”

文字刚融化在黑暗中,脚灯便微微放出青光。光线中浮现结束了全息投影的衣物,以及少年身影的纤细线条。

在水底的色调中,换了笛子的霓生,已经摆好了造型,一动不动。

他手上拿着一支简朴的上品篠笛,那是雅典娜和缪斯都垂涎的五笨调子的名笛“韶雪”。

掌门垂下了颀长的眼帘,轻轻侧首,圆润的脸颊微微泛红。

霓生没有动。始终一动不动。观众的紧张逐渐升高——

就在此时。

咝——柔和的风拂过脸颊。小草沙沙,犹如贵妇人衣裾的摩擦。

混杂在抚拂草原的风中,“韶雪”演出柔美的音。

旁边的赫伯特缓慢而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令专家欣喜的竹之声。他昨天对孝弘说“我认为霓龟的人选是正确的。霓柏确实很厉害,但那干涩的声音像是长笛。这一点上,姑且不说技巧,至少霓生的笛声确确实实是竹之声。”

笛声随风息而绝,待风起而再生。这一回像是要成为风的对手般,转为短奏。夜风、草声、笛音,上升而下落,纠缠而分离,急迫而悠然,微妙地起承转合。

不知不觉间,连虫声都加了进来。从草原中得到了绝妙回应的少年,眼眸中隐约流露笑意。

霓生渐渐挺起胸膛,但那与哥哥霓柏的热情明显不同。桥诘瑛的激动是技术,是将自己的主张放到面前;相对地,弟弟的早笛则是给人的印象就仿佛他在向包围自己的大气请求,是从脊椎中引出一般。

凤舍霓生这个少年已经不在了。纤细的身体被笛音洗炼,逐渐变得透明。

他已经化作吹拂的风,化作摇曳的草,化作超越时间的竹,化作振翅鸣叫的虫,只剩下以这夜晚为友的舒缓呼吸的声音。

孝弘将身体浸入这声音中,闭上眼睛——

微微的灯光照到合纱内面,雪轮发光的残影遗留在眼睑内侧。舞动的绢在风中沙沙作响,化作了不是全息投影的雪的幻影,填满了孝弘的脑海。散发微光的雪之残像,乘着编织在夏日原野的旋律,如星如萤,纷纷扬扬,若隐若现。

夏雪。奇迹如是。

披着家徽的桥诘瑛和祖父,并肩站在舞台一侧,凝望着霓生。哥哥如人偶般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冷笑。孝弘知道,他在心底微笑着。

撤出舞台的大型推车破坏了演奏的余韵。

孝弘呼呼喘着粗气,他终于从再三叮嘱的德墨忒尔职员们的抱怨中逃了出来。

“田代先生。”

孝弘回过头。桥诘瑛向他深深鞠躬。

“给您添麻烦了。”

他肩膀的线条原来这么柔和啊,孝弘想,大约是因为他终于展现出了与年龄符合的笑容吧。

青年爽朗地说:“我被祖父训斥了一顿。不过祖父也说,我还可以吹笛……兼任经理,并不是剥夺‘霓柏’之名。”

“这是知道你对弟弟的牵挂呀,不是说笛声如心声么?”

孝弘第一次见到他露出了羞涩。那是奈奈喜欢的美丽神情。

“但是,今后就是艺术上的对手了。我吹不出那样的音色,不过掌门的技巧也还要再磨炼。”

“我很期待啊。”

“嗯,大先生还说希望和您畅谈一番。您会来参加庆功宴吧?”

孝弘遗憾地摇摇头:“对不起,我去不了。麻烦事一件接一件。”

“那么改日再向您道谢。”

“不用客气。对了,我倒是有个请求。”

桥诘瑛挑起眉毛,摆出“无论何事请尽管提”的表情。

“不,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内人大概会去宴会叨扰,能不能稍微夸夸她穿的和服?这段时间有点忙,没顾得上讨好她,好像有点闹别扭。如果您能夸她两句,她的心情大概也会好点。”

青年的目光变得柔和。

“那么我就学一回花言巧语吧。您夫人有什么特征?”

“中等个头,短发,偏偏今天选了件最老太婆的衣服,像是白色浴衣,碎白点花纹,很不好看。”

桥诘瑛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孝弘茫然地看着他。

年轻的笛手说:“您说的这一位,我已经见过了。”

桥诘瑛拳放在嘴边。垂下的刘海间,眼睛淘气地向上翻了翻。

“那是最高级的织物,名为‘夏结城’,一件可以换五十件浴衣。”

“哎、哎、哎——?”

“幸好您很忙啊。我的多此一举看来并不是白费。”年轻人开玩笑说。

<ol><li>

能管:日本横笛的一种。​​​​​

</li><li>

头金:能管顶端堵住管口的金属片。​​​​​

</li><li>

藤卷:为了防止开裂及美观的需要,日本的笛子外面会卷上一层藤条或桦树皮。其中用藤条的称为藤卷,用桦树皮的称为桦卷。后者比前者贵重。​​​​​

</li><li>

原文中桥诘瑛说的是“唱歌をする”,与“捣生姜”(生姜を擂る)相近。此处指的是一种演奏方式,它遵循一定的规则,乐器旋律、演奏方法都能以口头或书面形式表达。这里为避免混淆,译作“口唱”。后文桥诘瑛实际表演了口唱,但中文无法对应翻译,只能以拟声字代替。​​​​​

</li><li>

粗中细:三味线是日本的传统乐器,由中国的三弦发展而来。乐器上有粗弦、中弦、细弦各一根。不弹琴而用口发出声音模拟的时候就被称为粗中细。​​​​​

</li><li>

夹衣:两层的衣服,一般为春秋季穿着。​​​​​

</li><li>

越后上布:高级夏布的一种,专门用于制作夏季和服,2009年被列为世界遗产。​​​​​

</li><li>

木偶净琉璃:一种木偶戏,与歌舞伎、能乐并为日本三大国剧。​​​​​

</li><li>

合纱读音为Shaawase,幸运读音为Shiawase,非常相近。​​​​​

</li><li>

羽织:一种和服的短外罩。​​​​​

</li><li>

缟袴:一种下半身的和服,类似裙子。​​​​​

</li><li>

慑:日本能管独有的极尖锐高音,甚至可以超出人耳的听觉范围。​​​​​

</li><li>

篠笛的“调子”是根据其基准音所做的分类,“五笨调子”又称“五本调子”“古典调”,相当于A调。​​​​​

</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