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丽娜催促道,「他是白人?黑人?你分辨得出来吗?」
她又是摇头。「我无法睁开眼睛。他有跟我讲话。他的声音……」她的嘴唇颤抖,脸色转为令人担忧的一片通红。眼泪突然像决堤般夺眶而出,在脸颊上留下了涔涔泪痕。「他说他爱我。」陷入恐慌的她开始气喘吁吁。「他一直吻我。他的舌头——」泣不成声的她说不下去了。
丽娜深深吸气,试着平复自己的情绪。她逼得太紧了。丽娜慢慢数到一百,然后说:「你的手上有伤口。我们知道他用了某种东西刺穿你的手脚。」
茱莉亚看着绷带,仿佛是第一次注意到它们的存在。「是的。」她说。「我醒过来,但是我的双手被钉住了。我可以看见钉子刺穿了我的手,可是并不觉得痛。」
「你被钉在地上吗?」
「大概是吧。我觉得——」她似乎在寻找适当的措词。「——我觉得自己飘浮在空中。我在飞翔。他是用什么方法让我飞起来的?我有飞起来吗?」
丽娜清了清喉咙。「没这回事。」她回答,然后又说,「茱莉亚,你可以想得出来身边有出现什么新面孔吗?还是镇上或学校里头,有谁让你感觉很不舒服?还是你觉得好像被人监视吗?」
「我现在还是被人监视啊。」她望着窗外说。
「是我在监视你。」丽娜一边说,一边把女孩的脸转向她这边。「我会一直监视着你,茱莉亚,不会有人可以再伤害你了。你懂吗?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了。」
「我完全没有安全感。」她说。她的表情一垮,马上又哭了起来。「他看得见我。我知道他看得见我。」
「这里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丽娜跟女孩打包票。她出言安慰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像在跟西碧儿讲话,仿佛是在向西碧儿保证她绝对会受到细心照料。「你去奥古斯塔的时候,我会陪你一起去。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你懂吗?」
尽管丽娜这么安抚她,但是茱莉亚似乎更加恐慌了。她语气焦躁地问:「我为什么要去奥古斯塔?」
「确切的情况我并不清楚,」丽娜答道,并伸手去拿水壶,「你现在还不用操心这件事。」
「谁要送我去奥古斯塔?」茱莉亚问道,她的嘴唇颤抖着。
「先喝点水,」丽娜一边说,一边将杯子移向女孩的唇边。「你爸妈很快就会赶到这里来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好好照顾你自己,让病情好转就行了。」
女孩呛到喉咙,溢出来的水流到她的脖子和床上。她惊慌地两眼圆睁。「为什么你们要把我送走?」她问。「接下来会怎么样?」
「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们就不会把你送走。」丽娜说。「我们会先跟你爸妈谈一谈。」
「我爸妈?」
「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了,」丽娜向她担保,「你可以放心了。」
「他们知道了吗?」茱莉亚问,她的语调上扬。「我的事情你们已经跟他们说了?」
「这我不晓得,」丽娜答道,「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知道任何细节。」
「你们不能跟我爸说。」女孩呜咽地说。「谁都不能跟我爸透露这件事,可以吗?我不要让他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你没做错事情,」丽娜说,「茱莉亚,令尊不会因此而责怪你的。」
茱莉亚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的视线又转向窗外,脸颊有泪水流下来。
「没问题的。」丽娜出言安抚女孩,并从桌上的纸盒抽取一张卫生纸。她倾身靠向女孩,用卫生纸擦掉枕头上的泪水。这个女孩最不想面对的问题,就是她父亲对她的遭遇不知会做何反应。丽娜以前和强暴案的受害人打过交道。她清楚她们如何怪罪自己。绝大部分的受害者都只会怪自己而已。
这时候,突然有个奇怪的声音响起,丽娜觉得有点耳熟。等她意识到是她的枪被拔走时,已经来不及了。
「你走开。」茱莉亚低声说。她笨拙地用缠着绷带的双手握枪,试图抓稳那把武器。枪口先是斜斜地朝着丽娜,接着又回头转向茱莉亚自己。丽娜的目光投向房门,暗忖着要向杰佛瑞求救,但是茱莉亚警告她,「你休想。」
丽娜赶紧将双手举向两侧,但是人没往后退开。她知道保险栓有开,但是她也清楚要关掉保险栓只需几秒钟的工夫。
丽娜说:「把枪给我。」
「你不会懂的。」女孩泪水盈眶说道。「你不明白他对我做了什么事情,他如何——」茱莉亚泣不成声而暂时住嘴。她一时间枪没抓牢,结果枪口又转向丽娜,手指头甚至还扣在扳机上。丽娜觉得自己冷汗直流,老实说她记不得保险栓究竟是打开还是关着。她只知道有一发子弹已经上瞠了。一旦关上保险栓,只要轻轻扣下扳机,子弹马上随着枪火射出。
丽娜试着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什么事,亲爱的?是什么事情我不会明白?」
茱莉亚把枪杆歪向一边,指着自己的脑袋。她笨手笨脚差点掉了枪,但最后还是把枪口贴放在自己的下巴上。
「不要这样做。」丽娜恳求。「请你把枪交给我。枪膛里面有发子弹。」
「我知道枪要怎么用。」
「茱莉亚,拜托你。」丽娜说,她明白自己必须让女孩一直讲话。「请你听我说。」
一抹淡淡的微笑浮上她的嘴角。「我爸打猎的时候都会带我一起去。他通常都让我帮他清理来福枪。」
「茱莉亚——」
「我在那里的时候——」她又悲泣得暂时语歇。「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你是指那个男人?那个绑架你的男人?」
「你不明白他做了什么事。」她说,语调突然变得很凄厉。「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情,我没有办法跟你说。」
「我对你的遭遇深感遗憾。」丽娜说。她想要扑上前去,但是茱莉亚·马修斯眼中的神色,让她的双脚如同黏在地上动弹不得。眼前的情况看来,扑向女孩夺枪并非上上之策。
丽娜说:「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的,茱莉亚。我跟你保证。」
「你不会明白的。」女孩一边啜泣,一边举枪顶着自己下巴V字形凹陷的地方。她根本抓不稳那把枪,然而丽娜知道在这么短的射程里依然是凶多吉少。
「亲爱的,我求你别开枪。」丽娜一边说,目光一边转向门口。杰佛瑞就在房门的另一侧,也许她可以瞒过茱莉亚悄悄通知他苗头不对。
「你别乱来。」茱莉亚说,她仿佛已识破丽娜在动什么歪脑筋。
「你不必这样出此下策。」丽娜说。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来更为沉稳,然而面对这种情况,没有实战经验的丽娜其实只读过教战手册。她从未和试图自杀的人谈判过。
茱莉亚说,「他触摸我的方式,他亲吻我的方式,」她的嗓音突然变哑了,「你绝对不会明白的。」
「你说什么?」丽娜一边问道,一边慢慢伸手移向那把枪。「我不会明白什么事?」
「他——」她停顿下来,声调突然变成嘶哑的喉音。「他向我求爱。」
「他——」
「他向我求爱。」她又说了一遍,呢喃般的耳语在房里引起了回声。「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她问。「他口口声声说他不想伤害我。他想跟我做爱。他真的很想。」
丽娜发现自己嘴巴开开的,但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听到的不会是那个意思吧?「你在说什么啊?」她这话问出口的当下,便意识到自己的语调变得很尖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向我求爱,」茱莉亚又复述一遍,「他用求欢的方式抚摸我。」
丽娜摇摇头,仿佛是要把脑袋里的念头甩开。「你是说你很乐在其中?」她的问话掩盖不了不可思议的语气。
短促的劈啪声响起,正是茱莉亚关掉保险栓的声音。丽娜当场傻住而没有即时反应,但她终究在茱莉亚扣下扳机前几秒钟扑身去夺枪。丽娜向前扑倒的同时,刚好目睹了茱莉亚·马修斯的脑袋在她下方爆开。
莲蓬头喷洒出来的水像针头刺着丽娜的皮肤。她感到全身炽热,但是并不会觉得不舒服。她所有的感官知觉全都麻木了,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麻痹不仁。丽娜的膝盖一弯,任由自己整个人滑入澡盆中。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眼睛闭起来,就这样让水洒落在胸部和脸上。她的头向前倾斜,整个姿态就像是碎布做成的玩偶。莲蓬头喷出来的水有如拳头般打在她头上,并在她的颈背碰出瘀伤,但是她毫不在乎。这身臭皮囊不再属于她自己了。她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她想不出来在自己的生命中,还有哪件事是有意义的,她的工作、她的上司杰佛瑞、她的舅舅汉克,诺顿,当然还有她自己,通通都是屁!
茱莉亚·马修斯就像西碧儿一样香消玉殒。丽娜没能救活她们俩。
水开始变冷了,水花打在身上让她起鸡皮疙瘩。丽娜关掉莲蓬头,用毛巾擦干身体,这一连串动作都像是在做给则人看似的。尽管过去五个小时内她已经洗了两次澡,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干净。她的嘴巴里头也有股怪味。丽娜不确定这是自己的想象,还是茱莉亚扣下扳机时有东西跑进她嘴里。
想到这里,她不禁颤抖起来。
「小丽?」汉克在浴室门外面喊她。
「我再一分钟就下楼了。」丽娜一边回答,一边将牙膏涂在牙刷上。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想把口中的味道刷洗掉。很像西碧儿的那个女孩今天死了。什么也没有留给她这个姐姐。
丽娜穿着浴袍和卧室拖鞋下楼走向厨房。来到厨房门外的时候,她伸手靠着墙壁,觉得自己头晕目眩恶心想吐。她强迫自己活动一下身体,要不然就会睡着而一觉不醒。肉体上的痛苦让自己很想躺下去,好想就这样与世长辞,但是丽娜知道她的脑袋一触及枕头,整个人就会惊醒回神,她的脑海会开始倒带重播茱莉亚·马修斯自杀前的景象。那个女孩一边扣下扳机一边盯着丽娜。她们俩四目相对,丽娜不用看那把枪也知道这个少女的心已经死了。
汉克坐在厨房桌前喝可乐。丽娜一进来他就跟着起身。她突然觉得好丢脸,根本没办法正眼看他。刚才法兰克开车送她回家的时候,她一路上都表现得很坚强。她没跟自己的搭档说任何一句话,也没闲话家常说尽管在医院已经尽量把自己清洗干净了,但她还是觉得有血和灰色物质犹如热蜡般黏在身上。她的胸罩里面有骨头碎片,她还可以感觉到有血从她的脸和脖子上面滴落,虽然她在医院时早已擦干抹净了。一直要到回了家关了大门之后,丽娜才让自己的情绪宣泄。汉克在家没出门,呜咽啜泣的丽娜让自己躲在他的怀抱里,就是这样的举动才让她心生羞愧。她再也不认识她自己了。她不知道这个窝囊废究竟是谁。
丽娜瞥了窗户一眼,说:「天色暗下来了。」
「你睡了一会儿。」汉克边说边走向炉子。「要喝点茶吗?」
「好啊。」丽娜说,其实她根本没睡着。光是闭上眼睛,就会把她拉回事发当时的情境。如果可以不用再睡觉的话,丽娜反而会觉得舒坦。
「你的老板有打电话来问你的状况。」汉克说。
「噢。」丽娜一边回答,一边在桌子前面盘腿坐下。她很好奇不知杰佛瑞心里会怎么想。当夺枪事件发生时,他一直站在走廊上,等着丽娜叫他进去。丽娜记得他冲进房门的时候,脸上是一副错愕到极点的模样。当时丽娜站在床边,身体仍然弯着腰往茱莉亚倾斜,胸口和脸上正有肉块和骨头滴落。杰佛瑞把她拉开来,用手轻拍丽娜全身以确认她是否有遭到枪击。
丽娜一直默默不语地站着,她的视线无法从茱莉亚·马修斯残破的脸上移开。这个女孩拿枪抵着下巴,开枪把自己的后脑勺轰爆了。飞溅物沾污了床铺和后面的墙壁。天花板下方三尺左右的地方有颗弹孔。杰佛瑞把丽娜强留在房间里,想跟她仔细打听从茱莉亚·马修斯口中探问到什么讯息,并且对于丽娜所叙述的详情提出质疑。在这整个过程当中,丽娜始终站着,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口中发出的声音根本不成句。
这会儿丽娜托腮听着汉克把水壶灌满,然后听见他喀哒一声转开了瓦斯炉的电源启动器。
汉克往她的正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交叉环抱于胸。「你还好吗?」他问道。
「我不知道。」她的回答像是从远方传来的回音。那把枪开火时离她耳朵很近。嗡嗡嗡的声音不久前才停下来,但是任何声响仍会让她的脑袋隐隐作痛。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汉克边问边坐回椅子上。「还记得那一次你从门廊摔下来的意外吗?」
丽娜盯着他看,搞不懂他提起这件往事是什么居心。「那又如何?」
「这个嘛,」他耸耸肩,不知怎的突然笑了起来,「是西碧儿推了你一把。」
丽娜不确定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清楚。「什么?」
他让丽娜知道她并没有听错。「是她推了你一把。我看到了。」
「她把我推下门廊?」丽娜摇摇头。「她是不让我摔下去而拉我一把吧。」
「小丽,她眼睛看不见耶,怎么知道你快摔下去了?」
丽娜的嘴巴蠕动了一下。他说到重点了。「害我的腿得缝十六针。」
「我知道。」
「是她推我的?」丽娜问,她的音调高了八度。「她干嘛推我?」
「我不知道。也许她只是在恶作剧。」汉克发出咯咯轻笑。「当时你哭天喊地大声哀嚎,我还以为邻居会跑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惨剧。」
「我怀疑邻居会跑过来查看,除非他们听到二十一声鸣枪礼炮。」丽娜评论道。汉克,诺顿的邻居们早有心理准备会听到他家全天候传出各种喧闹的骚动声。
「还记得那一次去海水浴场吗?」汉克又问。
丽娜瞪着他看,想弄清楚他干嘛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你找不到浮板的那一次。」
「红色那个浮板?」丽娜问,接着又说,「你别跟我说,是她把我的浮板扔到阳台下的。」
他咯咯地轻笑起来。「不对。是她在游泳池里弄丢它的。」
「你怎么可能在游泳池里面弄丢一块浮板?」
他先是耸肩回应。「我猜是某个小鬼把它拿走了。重点是:那个浮板是你的。你跟她说别把浮板拿走,但她偏偏要这么做,而且还把它弄丢了。」
丽娜不知不觉发现自己肩膀上的压力减轻了。「你干嘛要现在告诉我这件事?」她问。
他又是微微耸肩。「我不知道。我只是今天早上想到了她。还记得她常穿的那件衬衫吗?有绿色条纹的那一件?」
丽娜点点头。
「她还留着。」
「不会吧。」丽娜说,这件事让她感到很意外。她们俩在高中时曾为了那件衬衫起冲突,后来是汉克用掷铜板来摆平那一次的纷争。「她干嘛还留着它?」
「那是她的衬衫啊。」汉克说。
丽娜盯着她舅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起身至橱柜前拿了一只马克杯。「你想要独处一会儿,还是要我在这里陪你?」
丽娜思索了片刻。为了厘清思绪恢复理智,她必须给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在所有人当中只有汉克待在她身边,才会让她一直浑浑噩噩下去。「你要回雷斯吗?」
「我今晚大概会留在南恩家,帮她把一些东西做分类整理。」
丽娜突然觉得有点滑稽可笑。「她还没把那些东西拿去丢掉?」
「没有,当然还没丢。她刚好在整理东西,顺便把她的衣服收起来。」汉克倾身靠着柜子,双手环抱胸前。「她应该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处理这件事。」
丽娜盯着自己的手看。她的指甲里层好像有什么东西。她分不出来那是灰尘还是血迹。她把手指头放入嘴中,打算用下排牙齿把那污垢处理掉。
汉克看着她咬手指。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晚一点再过来。」
丽娜摇摇头,同时咬着指甲。她可以迅速咬断指甲而不让血迹掉下来。「我明天得早起工作。」
「要是你改变心意呢?」
「再说吧。」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咕哝着说。她尝到血的味道,很意外发现那是她自己的血。原来指甲的角质层脱落了,一个鲜明的红点从那污斑扩散开来。
汉克站着凝视丽娜,然后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这种场面对他们俩来说不是头一回了,只不过这次确实闹得比较僵。他们就像在跳一段两人都很熟悉的旧舞步,下一步怎么移动彼此都很清楚。汉克往前跨一步,丽娜就向后退两步。眼前还不是可以变换舞步的时刻。
他说:「需要我的时候就打电话给我。明白吗?」
「嗯嗯。」她抿着嘴发出咕哝声,眼看又快要掉眼泪了。丽娜心想,若在汉克面前再度崩溃的话,那她还不如去死吧。
他的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似乎因此而意识到对方的情绪不稳定。他亲了她的额头。
丽娜一直低着头,等着听大门喀嚓关上的声音响起。汉克的车驶出车道时,她长叹了一口气。
水壶烧开了正在冒蒸气,不过汽笛声却尚未响起。丽娜并没有特别喜欢喝茶,但她还是伸手到橱柜里找茶包,而且刚好找到一盒「天时薄荷开胃茶」,这时候有人在敲后门。
丽娜原本以为是汉克,结果开了门却发现来者并非自己所料而大感意外。
「噢,嗨。」她说,此时有尖锐的响声大作,听起来令人觉得刺耳。她立刻想到是茶壶在发出鸣笛声,于是说,「等我一下。」
丽娜正伸手关掉瓦斯炉之际,隐约觉得身后有人趋近,紧接着她左大腿就突然感到被针穿刺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