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双手抱胸站在茱莉亚·马修斯面前。她目不转睛看着这个女孩,想以临床角度来打量对方,并试着把桌上的女尸和她先前救回来的少女做个区分。前一天莎拉在茱莉亚胸口划下去的那个切口仍未愈合,附着干血的黑色缝合线看起来还是很黏稠。有个小洞在女孩的下巴底部,洞口周遭有烧焦痕迹,这意味着子弹射出去时枪口正抵着下巴。女孩的后脑勺有个裂开的洞孔,那里就是子弹穿出去所造成的外伤。骨骸附着在爆开的头盖骨上,看起来就像是血红圣诞树上面的恐怖装饰品。空气中闻得到火药味。
茱莉亚·马修斯躺在陶瓷制的解剖台上,情况和几天前的西碧儿·亚当斯如出一辙。解剖台前端是个加装一条黑色胶管的水龙头,另有一具器官标度秤挂在上面,功能如同杂货店老板用来秤蔬果重量的磅秤。解剖台旁边摆了一些验尸工具:一把解剖刀,一支十六吋长、手术专用的锋利面包刀,一把同样锐利的剪刀,一把钳子或是镊子,一支可以截断骨头的史崔克牌锯条,以及一把剪树枝用的长柄大剪刀——这玩意儿通常放在车库内的割草机旁边。凯西·林顿也有类似的一把大剪刀,每当莎拉看见她母亲在修剪杜鹃花,就会想到自己在陈尸所也用这种工具切开胸廓。
莎拉心不在焉地进行帮茱莉亚·马修斯验尸的各项准备工作。她的心思不在这里,而是回溯到茱莉亚·马修斯躺在莎拉车盖上的昨晚;那时候女孩还活着,而且尚存一线生矶。
莎拉以前并不介意解剖尸体,死亡这种事从来不会对她造成困扰。剖开一具尸体就像是打开一本书,你可以从里头的器官组织得知很多事情。已无生命迹象的尸首,正好可以拿来做彻底评估。莎拉之所以会接下格兰特郡的法医工作,一部分原因是她对于诊所的业务已经觉得索然无味。去当法医反而是一种挑战,而且也是个学习新技能和帮助别人的机会。然而想到要把茱莉亚·马修斯剖开来,让她的肉体遭受更为残酷的凌迟剐,莎拉不禁觉得心痛有如刀割。
莎拉再度看着茱莉亚·马修斯残破的脑壳。众所皆知子弹射入脑袋的后果确实很难预料。绝大部分的受害人会一辈子处于昏睡状态,像植物人一样透过现代科学的奇迹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这样的结局绝非他们一开始的初衷。和大部分人相比,茱莉亚·马修斯算是很清楚该如何用枪,她把枪抵住下巴之后才扣下扳机。子弹会以上升的轨道进入头盖骨,先是穿破蝶骨,再沿着外侧大脑裂扬长而去,最后爆开而冲破枕骨。她的后脑勺没了,脑壳内的景观可以一览无遗。茱莉亚·马修斯上一次企图自杀是割腕,但这一次可不同了,她是真的要了结自己的性命。毫无疑问的是,这个女孩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莎拉觉得反胃不舒服。她想把这个女孩子摇醒过来,叫她好好活下去,并且质问她最近几天的遭遇都已经熬过去了,为何还要以自杀收场。茱莉亚·马修斯生还后仍心存恐惧,看来还是过不了这一关才让她自我了断的。
「你还好吗?」杰佛瑞问,他以关注的眼神看着她。
「没事。」莎拉嘴巴上是勉为其难地说,心里却很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没事。她觉得自己像个未结疤的伤口,会被别人看穿内心。莎拉知道杰佛瑞若靠过来挑逗她,自己大概会投向他的怀抱。她脑袋里只想得到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有多美好,和他舌吻的滋味有多美妙。她对他有好些年没什么感觉了,现在却有点渴望他来触碰自己。她并不是很想要做爱,她要的只是一种他确实存在的安定感。她想要感觉到被人呵护。她希望可以被他拥有。这些她所一心企求的感觉,杰佛瑞却只知道透过性爱来给予,这一点莎拉很久以前就明白了。
杰佛瑞隔着桌面问:「莎拉?」
她开口想跟他示爱,但是却即时煞车。这些年来发生太多事情,变化也很大。她需要的那个男人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莎拉无法确定现在的他和以前差多少。
她清了清嗓子。「怎么样?」
「这个案子你想放手吗?」他问。
「不想。」莎拉以清脆的语调回答,并为了心生需要杰佛瑞的念头而暗地责怪自己。事实上她没这个需要。没有他,莎拉还不是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她当然可以继续这样过下去。
她用脚轻踩口述录音机的遥控器,然后开始陈述。「这是一具未做防腐处理的尸体,年轻而已成年的白人女子,营养良好,身材纤细却很匀称,体重——」莎拉望着杰佛瑞肩膀后面的黑板,先前她已经在上面做了一些纪录。「——一百一十二磅,身高五尺四吋。」她轻踩一下关掉录音机,深吸一口气好让脑袋清醒。莎拉这会儿的呼吸并不顺畅。
「莎拉?」
她又轻跺打开录音机,并对他摇摇头。几分钟前所渴望的慰藉,现在却引起她的恼怒。她觉得自己的情绪无所遁形。
她口述着:「死者的外观符合二十二岁应有的状态。尸首已冷却长达三个钟头,触感冰冷。」莎拉停顿下来清了清嗓子。「已呈现死后僵硬的现象,主要发生在上肢和下肢部位,其次除了压力区(注:指后脑勺和耳朵、肩胛、下背部和臀部、脚后跟、手肘以及膝盖内侧等区域。)以外,尸斑可见于躯干和四肢上面。」
录音机继续运转。以临床描述来说,这名女子在几个钟头前虽憔悴消瘦却还活着,几个星期前虽不快乐但还满足于现状。莎拉记下茱莉亚·马修斯的外观表象,心里想象着这名少女绝对经历了某些煎熬。恶徒为了进行口交而拔掉她牙齿的当下,她是否苏醒了?她的直肠硬是被扯裂时,那一刻的意识是否清楚呢?她被钉在地上的时候,毒品是否蒙蔽了她的知觉?验尸解剖只能揭露肉体上的伤害;至于女孩的心理状态、她的意识层面停留在哪个阶段,这些问题永远都不会找到答案了。没有人会知道她被侵犯之时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能亲眼目睹这女孩看到了什么景象。莎拉只能猜想,但是她无法承受心中所臆测的想象画面。她再度看到自己躺在医院的轮床上。她又一次看到自己被医疗人员诊察。
莎拉强迫自己抬头不去看尸体,她觉得自己摇摇欲坠而魂不守舍。杰佛瑞正凝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怎么了?」她问。
他摇摇头,目光却没离开她身上。
「我希望你——」莎拉没说几个字就停下来,然后清了清哽咽的嗓子。「希望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吗?」她等待对方的回复,可是他真的没听懂她的请求。
他问:「我看你的眼神哪里不对劲?」
「你的眼神带有掠夺性。」她答道,但实际状况也不尽然如此。他看着她的方式正是她所企求的眼神。在那之中传达了他的责任感,仿佛所有担子都愿意一肩扛下,而且会让情况更为美好,除此之外他就别无所求了。莎拉为了这种渴望而厌恶自己。
「我是无心的。」他说。
她扯掉手套。「好吧。」
「我很担心你,莎拉。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出了什么状况。」
莎拉走向储藏柜,她不想在茱莉亚·马修斯的尸体面前谈这种私事。「事到如今,我不再是你的责任了。还记得原因吧?」
倘若她赏他一耳光,相信他脸上的表情会是现在这副模样。「我无时无刻都一直惦记着你。」
这句话一时间令她很难消受,莎拉得试着不让自己心软。「谢谢你。」
「有些时候,我早上醒来,」他说,「会忘记你不在我身边了。我忘了你已经离我而去了。」
「就像是你也会忘记曾经娶过我?」
他走向她身前,她却后退至只差柜子几吋的距离。他站在她面前,双手放在对方手臂上。
「我心中仍然爱着你。」
「那样还不够。」
他往她身前跨近一步。「哪里不够?」
「杰佛瑞,」她说,「你别这样。」
他只好往后退开,并用尖锐的语气问:「你在想什么?」他指的是茱莉亚·马修斯的尸体。
「你以为你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莎拉交叉双臂,她觉得有必要捍卫自己。「我认为她是带着秘密离开人世的。」
杰佛瑞会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大概是因为莎拉并非那种对通俗剧有偏好的滥情之人。她刻意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想以更客观的态度来处理眼前的局面,然而光在心里盘算这些事情,就已经在她的精神上造成很大的负担。
莎拉平稳地手持刀子,在尸体胸膛上划出一个标准的Y字型切口,剥开皮肉的声音暂且转移了她的心魔。她试着和杰佛瑞进行商讨。「她的父母还承受得了吗?」
杰佛瑞说,「要跟他们说她被强暴了,这件事有多难启齿你根本无法想象。更何况是这种情形,」他指着尸体,「你根本无法想象的。」
莎拉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她看到她父亲站在医院的病床边,她母亲从身后抱住他。她闭上眼睛片刻,想把这个画面赶出她的脑海。如果她继续把解剖台上的茱莉亚·马修斯想象成她自己,如此一来验尸工作就无法进行下去了。
「莎拉?」杰佛瑞问。
莎拉猛然抬头,赫然发现自己已停下手边的解剖工作。她正站在尸体前面,双手环抱于胸。杰佛瑞很有耐心地等她回应,并没有多此一举去明知故问。
莎拉拿起解剖刀划下去,同时说:「运用一般的Y字型切口剖开尸体,以解剖学来检视的话,胸廓和腹腔内的器官都在它们正常的位置上。」
她一停下来,杰佛瑞马上又接腔说话。幸好这次他选了一个不同的话题。他说:「我不晓得该拿丽娜怎么办才好。」
「她现在是什么状况?」莎拉一边问,一边乐于听到他的语气变了。
「她撑不下去了,」他说,「我叫她回家休息两天。」
「你想她会乖乖听话吗?」
「我想她应该会吧。」
莎拉拿起剪刀,喀嚓两、三下就把心包囊剪下来。「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问题?」
「我可以感觉到她濒临崩溃。只是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他指着茱莉亚·马修斯。「我不想让她也落得如此下场。」
莎拉的眼睛从镜框上面斜睨端详着他。她不确定他是否使出了人尽皆知的心理学把戏——表面上假装关心丽娜,骨子里其实是在为莎拉担忧——还是真的在向她征求如何开导丽娜的建议。
她回复他一个能符合两种情况的答案。「你是指丽娜·亚当斯?」莎拉摇头表示不以为然,而且有件事她十分笃定。「她是个斗志坚强的战士。像丽娜这种人是不会自杀的。他们会杀死别人,但是不会干掉自己。」
「这我知道。」杰佛瑞答道。莎拉用钳子夹出胃时,他闭上嘴巴完全没吭声。
「再看下去,会让你很不舒服哦。」她一边警告他,一边把胃放到不锈钢碗盆中。杰佛瑞以前参与过很多次的验尸工作,但这一次所看到的消化道却没闻到刺鼻的臭味。
「咦,」莎拉停顿下来,对眼前所见之物感到意外,「你看这个东西。」
「这是什么?」
她让开站到一旁去,好让他可以看清楚胃里面的内容物。消化液深黑浓稠,以致于她得用过滤器把那些内容物舀取出来。
「这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可能是某一类种子,」莎拉边说边用镊子夹起一粒种子。「我想,我们应该打电话给马克,韦伯斯特。」
「放到这里来。」他边说边递出一个证物袋。
她把那粒种子放进袋子里,并且问:「你觉得他会不会是故意想被人逮到?」
「他们这些人全都巴不得被当场活逮,不是吗?」他回答。「你看他把她们留在什么地方。两位受害人都被丢弃在半公开场合,两人被发现时都是赤身露体。他甘冒风险可说是乐此不疲。」
「说的也是。」莎拉表示同意,并决定在这个话题上不再多说什么。她不想涉入本案中令人不舒服的细节讨论。她只想把自己的本分做好,然后离开陈尸所,和杰佛瑞保持距离。
杰佛瑞似乎不想这样就被打发掉。他问:「这些种子的药性很强,对不对?」
莎拉点点头。
「这么说来,你认为他一直让她不省人事,并趁机强暴她?」
「我不能一开始就做这样的揣测。」她很老实地回答。
他停了一下,仿佛不晓得下一句话该如何措词。
「你想说什么?」她催促道。
「丽娜说——」他说,「我的意思是说,茱莉亚告诉丽娜她是乐在其中。」
莎拉察觉到自己皱起眉头。「什么?」
「若不是他向她求爱,她不见得会乐在其中吧。」
「他拔掉她的牙齿,扯裂她的直肠,难道这种行为叫作向她求爱?」
他耸耸肩.仿佛这个回应并不能引起他的认同,但是他说:「也许他一直让她昏昏沉沉的,所以她对肉体上的伤害并无知觉。也许她是后来才明白怎么回事。」
莎拉思索这个说法。「是有这个可能性。」她嘴巴上说,但是心里对这个解释很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