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娜低头靠在自己的手上,试着闭上眼睛小憩片刻。她坐在茱莉亚·马修斯病房外的椅子上超过一个钟头了,而过去几天来发生的事情最终全都涌上她的心头。她好累,而且月经快要来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没吃什么东西,结果导致臀围变窄而裤子显得松垮垮的。今天早上她把手枪皮套穿在腰带上时,发现裤腰已经变松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裤腰也开始擦痛了她的侧身。
丽娜知道自己该吃点东西,也了解自己必须回去好好过日子,而不是每天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像是活在借来的时间里头。在眼前这个时刻,她无法想象过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滋味。她不想要早上起床就赶着出门,正如过去十五年来她每天早上总是火速离开家门。她不想被降级去帮法兰克和其他探员买咖啡。她不想要中餐经常带到外面吃,或是晚餐老是在外头解决。每次她一看到食物,总觉得反胃想吐。她脑袋里只能想到西碧儿再也不能吃东西了。西碧儿遇害身亡的时候,丽娜正在外头四处游荡。西碧儿断气的时候,丽娜正呼吸着新鲜空气。这太不合理了。她们俩的人生再也不会重叠了。
丽娜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了出来,她来回张望着走廊。茱莉亚·马修斯是今天医院里唯一的病患,如此一来,丽娜的任务就简单多了。除了一位从奥古斯塔借调空降过来的护士之外,这一层楼仅有丽娜和茱莉亚两人。
她起身走动,试着让自己提神醒脑。丽娜觉得脑袋晕眩,除了动一动身体之外,她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可以对抗头晕的感觉。她的肉体因一夜没睡而感到酸痛,而西碧儿躺在陈尸所的影像一直无法从她脑海中排除。尽管如此,有一部分的丽娜其实很高兴有另一位受害者出现。有一部分的丽娜很想冲进茱莉亚·马修斯的病房把她摇醒,拜托她开口讲讲话,请她告诉警方是谁对她做这种事情、是谁杀了西碧儿,不过丽娜知道这样做是没用的。
丽娜好几次进入病房检查女孩的状况,她一直保持缄默,即使丽娜问的是没有杀伤力的问题,她依旧沉默不答。她还需要一个枕头吗?需要丽娜帮她打电话找谁过来吗?
口渴了,艾孩指着医院桌上的水壶,但是没开口讨水喝。她的眼神仍是一副忧愁不堪的样子,这也是药物在她体内造成的效应。她的瞳孔相当大,脸上有和盲胞同样的神态——就像西碧儿一样眼睛失明似的。现在只能等茱莉亚·马修斯自己痊愈。茱莉亚·马修斯会再度恢复视力的。她会好起来的。她会重回学校念书交朋友,说不定哪天就过上了真命天子,然后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孩。这段过往的记忆会始终埋在茱莉亚·马修斯的心底,但是起码她还可以活下去。至少她还有未来。丽娜知道有部分的自己为此而憎恨马修斯。有件事丽娜也心知肚明:她宁愿茱莉亚·马修斯和西碧儿两人对调,只要能活下来,哪怕是当第二位受害者也没关系。
电梯叮当作响地打开,当下丽娜不假思索地伸手握住枪柄。跨入走廊的是杰佛瑞和尼克·薛尔登,后面跟着法兰克和一个像是刚从高中毕业、身材瘦得有如皮包骨的小鬼。她的手垂放下来,同时迈步迎向他们,心中暗忖小病房里有个刚被人强暴的女性,而这些大男人倘若全都进到病房里,那她将来一定会被人家骂死。尤其是欧琵一定骂得最凶。
「她的情况如何?」杰佛瑞问。
丽娜跳过他的问题没回答。「你们该不会通通都要进去吧?」
杰佛瑞的表情显示他正有此意。
「她还没开口讲话,」丽娜说,试图帮他保全面子,「她什么都没说。」
「也许就你跟我进去好了。」他终于做了决定。「马克,不好意思。」
小伙子似乎并不介意。「哎呀,只要能让我离开办公室一天,就够我开心了。」
丽娜听了心里想,这个可恶的家伙,居然说出这种话,离他几步脚程之外有个女人才走了一趟鬼门关回来。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杰佛瑞一把抓住手臂,两人一前一后在走廊上边走边说。
「她还算稳定吗?」他问。「我是指她的身体状况。」
「是的。」
杰佛瑞在病房门口停下脚步,手放在门把上,但是没转开它。「那你呢?你还应付得来吗?」
「当然可以。」
「我有预感她的父母会要求把她转院到奥古斯塔。如果要你陪她过去,你可以接受吗?」
丽娜当下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拒绝这项安排,然而她却一反常态地点头默许。离开镇上或许对她也好。汉克再过一、两天就要回雷斯去了。到时候她一个人在家里形单影只,说不定会有不同的感受。
「开场白交给你来说,」杰佛瑞说,「如果她看起来和你单独相处会比较自在的话,那我就会走出房间。」
「好的。」丽娜说,她明白这是标准程序。大致上来说,遭受强暴的女性最不想面对的事,就是跟男人叙述自己的经历。身为警队唯一的女性探员,这种差事以前是有两、三次落到丽娜头上。有一次她还甚至前往美肯市协助侦讯一位女性受害人,那位少女的遭遇是被隔壁邻居痛殴强暴。尽管如此,就算丽娜在医院和茱莉亚待了一整天,一旦真的要跟她进行面谈,丽娜还是会焦虑得肚子一阵绞痛。这种事毕竟触及女人的痛处。
「准备好了吗?」杰佛瑞握着门把问道。
「是的。」
杰佛瑞把门打开,让丽娜率先走进房内。茱莉亚·马修斯原本在睡觉,但是一听到声音就醒过来了。丽娜心想,这个年轻女孩应该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好好睡一觉。
「要喝点水吗?」丽娜问,并且往较远一端的床边走去,途中拿起水壶。她注满女孩的水杯,把吸管转向对方可以饮用的方位。
杰佛瑞背靠着门而站,显然要跟女孩保持距离以维护女方的隐私。他说:「茱莉亚,我是本镇警长陶立弗。今天早上我来看过你,记得吗?」
她慢慢点了个头。
「你被注射一种名为莨菪的毒品。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她的脑袋左右摇晃。
「这种毒品会让你有时候发不出声音。你觉得你现在可以讲话了吗?」
女孩嘴巴张开,发出嘶哑的声音。她动了动嘴唇,显然是想把字音发出来。
杰佛瑞露出有鼓舞意味的微笑。「要不要先试着念出你的名字看看?」
女孩再度张开嘴巴,她的嗓音沙哑且细声细气。「茱莉亚。」
「很好。」杰佛瑞说。「这位是丽娜·亚当斯。你认得她对吧?」
茱莉亚点点头,她的视线在寻找丽娜的所在位置。
「她会问你几个问题,好吗?」
丽娜没有隐藏自己的惊讶之情。她连现在是几点钟都没有办法告诉茱莉亚·马修斯,更甭提去问女孩事情。丽娜借助于过去所受的训练,从她已知的程序开始问起。
「茱莉亚?」丽娜拉了张椅子坐到女孩床边。「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务必告诉我们你碰上什么样的事情。」
茱莉亚闭上眼睛。她的双唇颤抖着,结果还是没做任何答复。
「亲爱的,你认识他吗?」
她摇摇头。
「那人是你班上的同学吗?你有在校园里见过他吗?」
茱莉亚的眼睛紧闭着,几秒钟之后泪水流了下来。她终于说:「没有。」
丽娜伸手放在女孩的手臂上。她的手臂纤细单薄,放在陈尸所里面的西碧儿摸起来也有同样触感。丽娜说话时试着别去想她妹妹。「我们来谈谈他的头发。你可以告诉我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吗?」
她再次摇头。
「他身上有任何可以让我们验明正身的刺青或记号吗?」
「没有。」
丽娜说:「我知道这不容易办到,亲爱的,但是我们必须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必须把这个家伙揪出来,免得他又去伤害别人。」
茱莉亚仍然闭着眼睛。病房里静得让人难以忍受,难怪丽娜有股冲动想要制造一些噪音出来。基于某种原因,这种沉静的氛围令她感到紧张不安。
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茱莉亚终于开口讲话了。她的声音听来沙哑。「他骗我。」
丽娜闭上嘴唇,任由女孩掌控说话的节奏。
「他骗我,」茱莉亚又说了一遍,她的眼睛甚至闭得更紧了,「当时我在图书馆。」
丽娜想到了莱恩·高登。她的心脏在胸口怦怦跳。是她看错了他吗?他有能耐干出这种事情吗?莫非是茱莉亚趁他在拘留所的时候逃了出来?
「我有堂课要考试,」茱莉亚继续说,「所以我留在学校念书念得很晚。」她回忆到这里,呼吸突然变得很急促。
「我们先来作深呼吸。」丽娜说,然后跟着茱莉亚一起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很好,亲爱的,就这样保持镇定。」
茱莉亚开始激动地泪如雨下。「莱恩当时也在那里。」她说。
丽娜转头去看杰佛瑞。他皱着眉头,注意力全放在马修斯身上。她几乎可以解读他的心思在想什么。
「他也在图书馆?」丽娜问,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太具压迫感。
茱莉亚点点头,然后伸手去拿水杯。
「上来一点。」丽娜边说边协助她起身喝水。
女孩喝了几口水,然后又躺回枕头上。她再度望着窗外看,显然她的心智要过一段时日才能复原。丽娜忍住不去用脚轻叩地板。她很想倾身扑向床上,一把抓住女孩要对方把话讲清楚。她搞不懂茱莉亚·马修斯在侦讯过程中怎能如此被动消极。若换成丽娜躺在这张床上的话,她一定会把所知的细节一股脑儿全部说给警方听。她会逼迫执法单位把加害她的人找出来。她一定要剖开对方的胸膛,亲手把他的心脏挖出来。然而茱莉亚·马修斯就只是这么躺着不动,她实在不懂这是什么心态。
丽娜数到二十,逼迫自己多给女孩一些时间。她侦讯莱恩·高登时也曾数过数儿;这是她惯用的把戏,想让自己看起来老神在在时,她会使出这唯一的一招。数到五十的当下,她便开口问:「莱恩当时也在那里?」
茱莉亚点点头。
「在图书馆里面?」
她再度点头。
丽娜又伸手按在茱莉亚的手臂上。要不是茱莉亚的双手紧紧缠着绷带,丽娜很可能会去握对方的手。她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顺,只是略微施压地说:「你在图书馆看到莱恩?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茱莉亚对她的施压有了回应。「我们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我就得回宿舍了。」
「你对他发脾气了?」
茱莉亚和丽娜四目相视。两人之间暗自传递了一个无声的讯息。丽娜知道莱恩对茱莉亚怀有某种控制欲,但是后者想要摆脱前者的掌控。丽娜同时知道莱恩·高登是个浑蛋,但他并不是蹂躏他女友的那个恶人。
丽娜问:「你们吵架了?」
「不过,我们算是有和解。」
「算是?所以并不是真的和解了?」丽娜想把事情弄清楚,她觉得那天晚上在图书馆一定有出什么状况。她可以料到莱恩·高登试图逼迫茱莉亚对他做出某种承诺。她也看得出茱莉亚终于睁大了眼睛,看清楚她前男友是什么样的人品。茱莉亚总算看清他的本质了。但是有某个比莱恩·高登更邪恶的家伙,已经虎视眈眈地盯上了她。
丽娜问:「所以你就离开了图书馆,然后呢?」
「有个男人,」她说,「出现在我回宿舍的途中。」
「你走哪条路?」
「绕过农学院后面的那条路。」
「湖边那一条?」
她摇摇头。「另一边的那条路。」
丽娜让她自己往下说。
「我跟他撞个满怀,他的书掉在地上,我的也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声,然而她的呼吸声却变得很响亮,特别是在这么小间的病房里头。到后来她几乎是在喘气。
「当时你有看见他的长相吗?」
「我不记得了。他往我身上打了一针。」
丽娜觉得自己的眉头揪了起来。「你是说,像用注射筒在你身上打针?」
「我的感觉是如此。但是我没有亲眼目睹。」
「你是身上的哪个位置感觉到挨了一针?」
她伸手贴放在左臀上。
「你感觉到挨了一针的时候,他站在你背后吗?」丽娜问,她在想可以依此推断这个袭击者是左撇子,杀害西碧儿的凶手正好也是惯用左手。
「是的。」
「然后他就把你带走了?」丽娜问。「他撞上你,接着你感觉到挨了一针,然后他就把你带到某个地方去了?」
「是的。」
「带到他的车里去吗?」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清醒之后的第一个感受,是发现我在地下室。」她捂住自己的脸,突然放声大哭,难过地全身颤抖起来。
「没事了,」丽娜边说边握着对方的手,「你要暂时就此打住吗?你可以随时喊停哦。」
房间里又是一片寂静,只剩下茱莉亚的呼吸声。她再度讲话时,声音嘶哑简直有如难以察觉的耳语。「他强暴我。」
丽娜觉得自己哽咽欲泣。这件事她当然已经知情,但是茱莉亚叙述的方式却卸下丽娜全身的武装。她觉得自己赤裸裸的无从掩饰。这时候的她,真的不希望杰佛瑞待在房间里。基于某个原因,他似乎也意识到这种情况。她抬头看着他,他立刻对着房门点了点头。丽娜做出「好」的嘴型,他随即没发出半点声音就走出了房间。
「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吗?」丽娜问。
茱莉亚转头去看杰佛瑞在什么地方。
「他离开房间了。」丽娜说,她的声音里有股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自信口吻。「现在就只有咱们俩了,茱莉亚,就只剩下你和我而已。如果你要的话,我们可以整天都待在一起:整个星期,一整年,要多久我都奉陪到底。」她停顿下来,生怕女孩把她的话当成鼓吹这次的面谈到此为止。「但是你要记住一件事:我们越快掌握犯案的细节,就能越快把他逮捕到案。你不希望他也用这种方式对待别的女孩子,对不对?」
这个问题让她很难受,丽娜可以预料到她的情绪反应。丽娜知道自己必须强硬一点,否则女孩会干脆闭上嘴巴,把一切详情埋藏在自己心中。
茱莉亚啜泣着,发出的呜咽声充斥了整个房间,并且在丽娜耳边回响着。
茱莉亚说:「我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
「我也不愿看到这种事再度发生。」丽娜答道。「他究竟怎么对你,你一定要告诉我。」她停了下来,接着又说,「你有在任何时候看见他的脸吗?」
「没有。」她回答。「我的意思是说,我有看见他的脸,但是我说不上来。我没有办法把他的长相联想起来。我所处的环境一直很昏暗,一点亮光也没有。」
「你确定那是个地下室?」
「闻起来应该是,」她说,「有发霉的味道,而且我还听见水滴下来的声音。」
「水?」丽娜问道。「是像水龙头的滴水声?还是湖泊的流水声?」
「是水龙头,」茱莉亚说,「比较像水龙头,那声音听起来很像……」她闭上眼睛,在那一瞬间,她似乎任由自己重回到那个地方去了。「像是很刺耳的金属叮咚声。」她模仿那个声音,
「叮咚,叮咚,叮咚,一声又一声。始终不曾停过。」她用手捂住耳朵,仿佛想要把那个噪音隔绝在外。
「我们把话题拉回到学校去。」丽娜说。「你感觉到臀部挨了一针,接下来呢?你知道他开的是哪种车吗?」
茱莉亚以夸张的左右摆幅再度摇头。「我不记得了。我正弯腰捡我的书,然后我所明白的下一件事情,就是我被、我被……」她的声音越来越细微。
「在地下室?」丽娜问。「你对当时自己所在的地方记得多少?」
「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吗?」
「我根本无法睁开眼睛。它们怎么样都没办法张开来。」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以致于丽娜必须尽力伸长耳朵聆听。「我在空中飞翔。」
「飞翔?」
「我一直飘来飘去,好像浮在水面上似的。我可以听到海浪的拍打声。」
丽娜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叹出。「他让你仰躺着吗?」
这个问题让她的脸变得扭曲不堪,随后她哭哭啼啼地摇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