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第十四章(1 / 2)

盲视 凯琳·史劳特 5078 字 2024-02-18

杰佛瑞眨了几次眼睛,强迫自己别再睡了。那一瞬间,他真的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迅速环顾周遭之后,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往窗户望过去,花了些时间才让视线聚焦。他看见了莎拉。

杰佛瑞躺回枕头上,并长叹了一口气。「还记得我以前常帮你梳头发吗?」

「长官?」

杰佛瑞睁开眼睛。「丽娜?」

她走向床边的时候,表情看来似乎很尴尬。「是我。」

「我还以为你是……」他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算了。」

杰佛瑞逼迫自己在床上坐了起来,尽管中枪的右脚痛得要命。他觉得全身僵硬,脑袋昏昏沉沉,但是他知道若不力图振作的话,接下来的一整天就全泡汤了。

「拿裤子给我。」他说。

「他们没保住你的裤子。」丽娜提醒他。「记得出了什么事吗?」

杰佛瑞边嘟嚷边下了床。起身站立时痛得像是有把炽热的刀子插在脚上,不过这种痛他还挺得住。「可以帮我找一条裤子来吗?」他问。

丽娜走出房间,杰佛瑞靠墙倚立,这样他就不用坐回床上去了。他试着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有一部分的他并不想触碰这件事。以他现在的处境来说,光是要找出杀害西碧儿·亚当斯的凶手就够他伤脑筋了。

「这件可以吗?」丽娜一边问,一边抛给他一件医生穿的刷手裤。

「好极了。」杰佛瑞说,并等她转身回避。他迅速穿上裤子,抬腿时忍痛不呻吟叫疼。「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得好好干活。」他说。「十点钟的时候,尼克·薛尔登会带他的某个药剂师下属过来。我们会听到一堂关于莨菪的概要解说。我们抓到的那个痞子,他姓什么来着?是不是高登?」他把裤带系好。「我还要继续盘问他,看看他是否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茱莉亚·马修斯的任何蛛丝马迹。」他用手撑在桌面上。「我不认为他会知道那个女孩人在哪里,不过也许他有看到什么异常状况。」

丽娜没得到杰佛瑞的允许就突然转身。「我们找到茱莉亚·马修斯了。」

「你说什么?」他问。「什么时候找到的?」

「她昨晚在这家医院现身。」丽娜答道。她的口气中带了某种惧意,让他听了觉得毛骨悚然。

他不加思索地坐回床上去。

丽娜关上门,把昨晚的整个情况叙述给他听。她讲完的时候,杰佛瑞正以笨拙的步伐在房间里踱步。

「她就那样出现在莎拉的车盖上?」他问。

丽娜点点头。

「它现在在哪里?」他问。「我是说那辆车子?」

「法兰克已经扣押那辆车了。」丽娜说道,她的声音突然出现某种辩解意味。

「法兰克人呢?」杰佛瑞问,他把手搁在床栏杆上。

丽娜没讲话,最后才说:「我不知道。」

他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心想她绝对知道法兰克人在哪里,只是不愿意说出来吧。

她说:「他派布雷德在楼上留守。」

「高登还在拘留所吧?」

「是的,我首先去确认的就是这件事。他整个晚上都待在拘留所里,绝不可能有办法把她放到莎拉的车上去。」

杰佛瑞握拳打在床上。他知道他昨晚不该打麻醉止痛药。案子查到了一半,现在可不是放假的时候。

「拿外套给我。」杰佛瑞伸手接过丽娜递来的外套。他一跛一跛地走出房间,丽娜跟在他身后。电梯迟未出现,他们俩都沉默不语。

「她整晚都在睡觉。」丽娜说。

「很好。」杰佛瑞摁了按钮。几秒钟后电梯铃声叮当作响,然后他们俩一起进了电梯,仍然保持缄默。

丽娜开口说话。「关于昨晚的事,那个枪击事件。」

杰佛瑞挥手要她别说了,随即跨出电梯。「那件事我们以后再处理,丽娜。」

「那只是——」

他举起手来。「你知道吗?现在那件事对我而言是小事一桩。」他一边说,一边扶菩走廊上的栏杆朝布雷德所在的方向前进。

「嗨,警长。」布雷德说,他立刻从椅子上起身站好。

「没有人进来过吧?」杰佛瑞边说边示意他坐下。

「林顿医生在凌晨两点左右来过一趟,此后就没人进来过了。」他答道。

杰佛瑞说:「很好。」他开门的时候,一只手搭在布雷德的肩膀上。

茱莉亚·马修斯醒过来了。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有人进来了她仍文风不动。

「马修斯小姐?」他一边说话,一边将手靠放在床栏杆上。

她依旧望着窗外,完全没吭声回应。

丽娜说:「自从莎拉来把管子拔掉之后,她就没再开口说过话。」

他望着窗外,心想到底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天色差不多是在三十分钟前亮起来的,然而除了云层之外,窗外根本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可看。

杰佛瑞又问了一遍:「马修斯小姐?」

两行清泪滑下她的脸颊,不过她仍一语不发。杰佛瑞在丽娜的搀扶下离开了病房。

他们一走出病房外,丽娜立刻说:「她整个晚上都静悄悄地没说话。」

「一个字也没说?」

她摇摇头。「我们跟校方取得紧急联络电话,然后找到她的阿姨。那位阿姨已经联络上茱莉亚的双亲。他们坐上最快可以起飞的班机正前往亚特兰大。」

「班机几点到?」杰佛瑞边问边看表。

「约莫今天三点。」

「我和法兰克会去接机。」他边说边转向布雷德·史帝芬。「布雷德,你整晚都没睡?」

「是的,长官。」

「两、三个钟头后,丽娜会跟你换班。」他转身勇于面对丽娜,料想她会抗命说不,结果却是安然无事,于是他说,「先送我回家,然后送我回警局。你可以从警局走路来医院。」

丽娜开车载杰佛瑞回家的途中,他一直瞪着正前方的路面看,脑袋里绕着昨晚的事情打转。他觉得颈子绷得很紧,不过就算抓一把阿斯匹灵来吃,大概也没啥用吧。从昨晚以来一直让他昏昏沉沉的瞌睡虫始终赶不走,即使他终于搞懂事发现场距离他睡得像小婴孩的地方仅有三门之隔,但他的脑袋仍是忽左忽右地轮番不灵光。感谢老天啊,幸好莎拉人在那里,不然他手上的受害者就要追加一位了。

茱莉亚·马修斯已证实了凶手的段数正逐步升级。他原本在盥洗室性侵加杀人是来去匆匆,如今演变成软禁女孩几天好让自己有机会跟她相处。这种行为模式杰佛瑞看多了。连续强暴犯会从错误中吸取教训。他们活着的目的,就是找出如何把目标弄到手的最佳方法,即使是杰佛瑞和丽娜在讨论如何抓他的当下,同时间这个强暴犯、这个凶手,也正在磨练自己的犯案技巧。

他要丽娜把茱莉亚·马修斯的事发经过再说一遍,并试着比对前后两次的叙述有何不同,看看能否挖掘出额外的线索。可惜什么也没发现。丽娜非常擅长把亲眼所见的事物陈述出来,然而她的第二次叙述并没有提供新的讯息。

杰佛瑞问:「后来有发生什么事吗?」

「你是指莎拉离开之后?」

他点点头。

「韩德利医生从奥古斯塔赶过来。他帮她缝合切口。」

丽娜在叙述昨晚事件的时候,杰佛瑞从中意识到一件事:她不讲那女孩的名字,而是用「她」来代替。在执法单位中,只盯着罪犯而不顾受害人是很常见的心态,杰佛瑞一直认为要忘掉执法者抓人的初衷,忘得最快的方法就是只称受害人「他」或「她」而不喊其名。他不希望丽娜也这么做,尤其是考虑到她妹妹的亲身遭遇。

丽娜今天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情绪是高度紧绷还是愤怒呢?他也说不上来。总之她的身体似乎在颤抖,而他命令她回医院的主要原因,就是要她待在那里让情绪放松下来。他知道丽娜不会抛下床上的茱莉亚·马修斯于不顾。要把丽娜安插在哪里才能放心呢?唯一的地方就是医院了。当然啦,另一个好处就是他明白万一丽娜终究还是崩溃了,起码她人是在对的地方。现在他还需要用到她。他需要透过她的眼睛和耳朵来厘清昨晚所发生的事情。

他说:「告诉我,茱莉亚长得什么模样。」

丽娜按了喇叭,企图赶走路上的一只松鼠。「这个嘛,她看起来很普通。」丽娜停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说,从她的气质或是相貌来看,我没想到会有强暴犯盯上她。」

「是什么原因改变了你的想法?」

丽娜的嘴巴再度动了起来。「我猜是林顿医生吧。她指出女孩的手脚上面有窟窿。我不晓得怎么搞的,当时我一定是瞎了眼吧。漂白剂的味道和所有的情况都指出有发生强暴这件事。」

「何谓所有的情况?」

「就……你知道的,就身体上面的一些迹象来看,事情是不太对劲。」丽娜又停顿了一下。她的语调带有自卫的感觉。「她的嘴巴被胶布封住,她的驾照被塞进自己的喉咙里。我想,她看起来是被强暴了,但我却视若无睹。我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我当时应该发现苗头不对的;我不是个笨蛋。原因就出在她看起来实在太普通了,你懂我的意思吗?她并不像强暴案的受害者。」

最后一句话让杰佛瑞深感意外。「强暴案的受害者会是什么模样?」

丽娜耸耸肩。「我猜,就像我妹妹吧,」她咕哝着说。「就是那些真的无法照顾自己的人。」

杰佛瑞以为会听到一些具体描述,像是评论茱莉亚·马修斯的身材。他说:「我没听懂你的话。」

「算了。」

「不能算了,」杰佛瑞说,「解释给我听。」

丽娜似乎在思索该如何措辞,然后才说:「西碧儿会碰上这种事情,我想我是可以理解,因为她是个盲胞。」她停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说,这整件事其实是女人自找的。我并不是指西碧儿活该,但我了解强暴犯。我跟他们谈过话,我逮捕过他们这些人。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想事情的。如果他们认为这个目标会挺身反抗,那他们就不会染指她。」

「你是这么想的?」

丽娜耸耸肩。「我猜你会发表一些什么女性主义的屁话,说女人想做什么都可以放手去做,而男人应该要习惯这种事情,但是……」丽娜又停了下来。「比方这么说吧,」她说,「假如我把车子停在亚特兰大的市中心,摇下车窗,钥匙还插在车上,若是车子被偷了,你说这是谁的错?」

杰佛瑞不是很懂她的逻辑。

「外头有性侵害罪犯。」丽娜接着说。「大家都知道这些变态的家伙——通常是男人——在寻找女性受害人。他们不会挑选那些看起来能照顾自己的人。他们挑中的目标是不会、或不能挺身反抗的对象。他们会找像茱莉亚·马修斯这样安静的目标下手。或是有生理缺陷的对象。」丽娜又补充一句,「就像我妹妹。」

杰佛瑞盯着她看,不确定要不要听信她那一套思考逻辑。丽娜有时候会让他感到意外,但是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就像泼了他一头冷水。他还以为这种理论会是麦特·霍根那种人的主张,却没想到会出自女人之口。更没想到丽娜会这么说。

他的头往后靠在枕垫上,一时之间两人默默无语。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帮我顺一遍整个案子的流程。我是指茱莉亚·马修斯的案子。告诉我在身体检查方面有何发现。」

丽娜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她的前排牙齿都被敲掉了。她的脚踝曾经被绑过。她的耻毛都被刮掉了。」丽娜停顿了一下。「还有,你知道的,他把她从里到外彻底清洗过了。」

「用漂白剂?」

丽娜点点头。「嘴巴也清洗过了。」

杰佛瑞仔细地看着她。「还有呢?」

「她这个地方没有瘀伤。」丽娜指着自己的膝盖。「除了掌心的穿孔和皮带造成的淤青之外,双手并没有自卫时会形成的伤口或痕迹。」

杰佛瑞思忖这番话。在整个过程中,茱莉亚·马修斯八成是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尽管对杰佛瑞而言这实在是说不通。强暴是一种暴力罪行,大部分的强暴犯并不是真的要和她们做爱,他们从折磨女人、控制女人的行为中,可以得到更强烈的快感。

杰佛瑞说:「再说说别的。你们发现茱莉亚的时候,她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