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来就和一般人没两样。」丽娜答道。「这部分我跟你说过了。」
「全身赤裸?」
「没错,一丝不挂。她全身简直是裸体的,整个人双手向外摊开平躺着。她的双脚在脚踝处交叉。就这样躺在车盖上。」
「你觉得会不会是基于某个原因,所以她被摆布成那个样子?」
丽娜回答。「我不知道。大家都认识林顿医生。每个人也都知道她开哪一种车。镇上就只有那么一辆。」
杰佛瑞突然觉得胃肠翻搅。这不是他所预期的回应。他本来是问丽娜:受害人的身体摆出那种姿态是否有特殊意涵,并希望听到和他一样的结论,亦即那女孩是被安置成钉死于十字架的姿态。他以为加害者选中莎拉的车子,是因为它停放的位置离医院最近,一定会有人发现它。这种可能性——这个犯罪行为其实是冲着莎拉来的——让他觉得不寒而栗。
杰佛瑞暂且抛开这个念头,继续询问丽娜。「我们对于这个强暴犯知道些什么?」
丽娜仔细考虑如何回答。「好吧,他是个白人,因为强暴犯有种倾向,他会去找和自己同一种族的对象下手。他的记性超好,因为她全身上下都被漂白剂彻底擦洗过了;会使用漂白剂表示他懂法医学,因为那是去除实体证据的最佳良方。他很可能年纪稍大,有自己的房子,因为很显然他是把女孩钉在地上或墙上,像你就不能在公寓大楼里干这种事,由此可见,他在镇上绝对不是无名小卒。他很可能还单身未婚,因为老婆回家若发现有个女人被钉在地下室,这可有得解释了。」
「你为什么会提到地下室?」
丽娜又是耸耸肩。「我无法想象他会公然把她钉在户外。」
「即使他是自己一个人住?」
「除非他确定不会有人来拜访。」
「这么说,他是个独行侠啰?」
「嗯,或许吧。可是,既然如此,他是怎么遇上她的?」
「问得好。」杰佛瑞说。「莎拉有将血液送去做血液毒理分析吗?」
「有啊,」丽娜说。「她开车送去奥古斯塔了。至少我有听她说要去那个地方。她说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杰佛瑞指着路旁的小巷。「走那边。」
丽娜连忙来个急转弯。「我们今天要把高登放出来吗?」她问。
「还不用。」杰佛瑞说。「我们可以利用他嗑药的罪名,逼他跟我们合作追查是谁在朱莉亚四周晃来晃去。根据珍妮·普莱斯的说法,他对自己的女友根本就是紧迫盯人。以机率而言,高登最有可能注意到朱莉亚身边有生面孔出现。」
「说的也是。」丽娜表示同意。
「前面靠右边停。」他一边指出方位一边起身。「你要进来吗?」
丽娜仍坐在方向盘后面没动。「谢了,我留在这里就好。」
杰佛瑞坐回椅子上。「你有别的事情没告诉我,对吧?」
她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长叹一声。「我恐怕让你失望了。」
「你是指昨晚的事件?」他问道,接着又补了一句。「我挨了一枪的情况?」
她说:「有些事你并不晓得。」
杰佛瑞伸手握住门把。「法兰克在处理这件事情吗?」
她点点头。
「你有办法防范未然吗?」
她耸动肩膀,差点就顶到耳朵了。「我不晓得自己还能否防堵任何事情的发生。」
「往好的方面想,其实这不关你的事。」他说道。杰佛瑞原本还想多说些什么话来安抚她,但是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丽娜得自己想通才行。过去三十三年来,她在自己周遭建构了一座堡垒。他不打算在三天之内就摧毁它。
他反而跟她说:「丽娜,我现在只把重心放在找出杀害你妹妹和强暴朱莉亚·马修斯的歹徒。至于这个——」他指着自己的脚。「——我可以等结案之后再来处理。我想咱们俩都看得出来事情的轻重缓急。反正他们也不可能全都远走他乡。」
他把车门推开,再用手将受伤的那条腿抬出车外。「天啊。」他发出呻吟声,并感应到膝盖痛得在喊疼。他的腿因为坐了太久车子而僵硬不堪。等他好不容易下了车站好身子,屁股上却已渗出点点汗珠。
他一边往家门走去,一边感到自己的脚剧痛难当。他的家门钥匙和车钥匙挂在同一串钥匙炼上,所以他只好走向后门,穿过厨房走入屋内。过去的两年期间,杰佛瑞一直在亲手重盖自己的家。他最近的计划是在改建厨房,他花了一个三天的周末把房子的后墙打掉,并打算一回家就动手补墙。结果一场枪击事件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先前已经在伯明翰的散热器材料行买了细长的塑胶片,然后把它们钉成二尺宽四尺长、别无装饰的塑胶板。选择塑胶材料的原因是可以遮雨挡风,不过现在他家后面还有一个大洞待补。
杰佛瑞来到客厅,拿起电话拨了莎拉家的号码,希望能在她出门上班前联络上她。结果他听到答录机的启动声,于是又拨了林顿家的电话号码。
响到第三声时,艾迪·林顿接起了电话。「这里是林顿公馆。」
杰佛瑞试着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和气。「嗨,艾迪,我是杰佛瑞。」
电话那头传来硬物撞击的当啷声,很像是话筒掉到地上的噪音。杰佛瑞隐约听见碟子和盘子的敲击声,接着是含糊的交谈声。几秒钟之后,莎拉接起电话。
「杰佛瑞?」
「是我。」杰佛瑞回答。他可以听见莎拉开了门往露天平台走去。在杰佛瑞认识的人当中,家里没装无线电话的就仅有林顿一家,所以卧室和厨房都各装了一台分机。要不是两姐妹念高中时在厨房分机上面装了十尺长的线路,否则她们哪来的个人隐私。
他听到关门声,接着莎拉说:「不好意思。」
「你还好吗?」
她避而不答,反而说:「昨晚中枪的可不是我。」
杰佛瑞迟疑了一下,她尖锐的语气让他感到纳闷。「茱莉亚·马修斯的状况我听说了。」
「很好,」莎拉说道,「我在奥古斯塔化验过血了。莨菪含有两个特异性分子标志。」
他的化学课念得一蹋糊涂。「你两种标志都找到了?」
「是的。」她答道。
「这么说,关于这两个案子,我们要找的是同一个家伙。」
她的发音很清楚。「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片刻过后,杰佛瑞说:「尼克有个很懂莨菪中毒的下属。他十点钟会带那位专家来局里。你可以过来吗?」
「我可以利用门诊的空档过去看一下,但是没办法待很久。」莎拉说。她的语气变了,变得较柔和一些。这时她说,「我现在得走了,好吗?」
「我想把昨晚发生的状况仔细弄个清楚。」
「晚点再说,好吗?」这一次,她没等对方回话。电话喀嚓挂断的声响传入他耳里。
杰佛瑞叹了一口气,同时一跛一跛地走向浴室。他边走边望着窗外,想确认丽娜还在不在。她还待在车里,双手抓着方向盘。看来他生命中的每个女人今天似乎都心事重重。
冲了热水澡、刮了胡子之后,杰佛瑞觉得舒服多了。他的腿还是感觉僵硬,但是移动的时候起码没那么痛了,甚至可以说行动自如也不成问题。回警局的路上气氛紧绷且安静,车内唯一的声音是丽娜发出的磨牙声。杰佛瑞很乐于看见她走向医院的背影。
玛拉双手紧握胸前,在大门口迎接他的到来。「看到你没事,我真是太高兴了。」她边说边挽着他的手臂走回警长办公室。玛拉帮杰佛瑞开了门,后者制止了前者大惊小怪的言行举止。
「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杰佛瑞说,「法兰克人呢?」
玛拉的脸当场垮了下来。格兰特若算是个小地方,那么这里的警局就更小不拉叽了。谣言在警界中散播速度之快,连贯穿钢筋的闪电都得自叹不如。
玛拉说:「他应该在后面吧。」
「帮我叫他过来好吗?」杰佛瑞一边请求,一边迳自走入他的办公室。
杰佛瑞唉声叹气地往自己的椅子坐下去。他知道腿上的灾难是自找的,只好动也不动地坐了一会儿,反正也别无选择。现在得让他的弟兄们知道他重回工作岗位,准备好要出马查案了。
法兰克用指关节轻敲办公室门,杰佛瑞点头示意他进来。
法兰克问:「你还好吗?」
杰佛瑞确认对方有在注意听他讲话。「往后我不会再中弹了吧?」
算法兰克识相,他还知道要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子。「不会了,长官。」
「威尔·哈里斯现在怎么样了?」
法兰克摸着自己的下巴。「听说他要去萨凡纳。」
「是吗?」
「是的。」法兰克答道。「彼得给了他一笔奖金。威尔帮自己买了张车票。」法兰克耸耸肩。「他说要去陪女儿两、三个礼拜。」
「他的房子呢?」
「我们当中有人主动表示愿意去修窗户。」
「很好。」杰佛瑞说。「莎拉想要回她的车子。你有找到任何线索吗?」
法兰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塑胶制的证物袋,然后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杰佛瑞问,然而这个问题问得很愚蠢。袋子里装了一把点三五七麦格农口径的鲁格手枪。
「这把枪放在她的座椅下面。」法兰克说道。
「莎拉的座椅?」他问,仍是一副状况外的口气。这把枪是专门用来对付男人的武器,口径大到足以在男性的胸膛上轰破一个窟窿。「放在她的车里头?这枪是她的?」
法兰克耸耸肩。「她没有取得这把枪的许可证。」
杰佛瑞瞪着这把枪看:仿佛它会跟他讲话似的。莎拉当然不反对老百姓可以拥有枪械,但是他知道其实她对枪很感冒,尤其是这种一枪可以轰烂谷仓门大锁的武器。他把枪倒出来,仔细地察看。
「那一排号码就是序号。」法兰克说。
「我知道。」杰佛瑞回答。他有看见那排号码。「子弹上膛了?」
「是的。」法兰克显然对这把枪印象深刻。「保安六,不锈钢鲁格手枪。握把也是订做的。」
杰佛瑞把枪丢进他的办公桌抽屉里,然后抬头看着法兰克。「名单上面的性侵害前科犯,你们有查到什么吗?」
对莎拉那把枪的讨论就此结束,法兰克似乎感到失望。他回答:「完全没有。大部分的前科犯都有不在场证明。而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却不符合我们设定的条件。」
「十点钟我们要跟尼克·薛尔登开会。他会带一位很懂莨菪的专家过来。也许我们可以让弟兄们听听看,听完之后,他们会对要追查的东西有进一步了解。」
法兰克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我自己家的后院,就长了那种茄属植物。」
「我家后院也有。」杰佛瑞说。「开完会之后,我要前往医院去看菜莉亚·马修斯是否愿意开口讲话。」他停顿一下,考虑了那少女的状况。「她的父母三点钟左右会到。我要去机场接他们。你今天就带着猎枪跟我一起去吧。」
即便法兰克听出杰佛瑞话中有话,但他的回应却是不予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