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第十二章(1 / 2)

盲视 凯琳·史劳特 4885 字 2024-02-18

丽娜坐在自己家里的厨房桌子前,眼睛直直看着盐罐和胡椒罐发呆。她试着要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理出个头绪来。莱恩·高登是个浑蛋,她很确定这是他唯一的罪过。如果茱莉亚·马修斯是个聪明人,她应该会回老家去,或是躲个一阵子再说,这么做的目的八成是要跟她男友说掰掰。这么一来,杰佛瑞和丽娜就有理由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学殿堂,因为她妹妹的凶杀案至今仍未找到任何嫌犯。

时间是一分钟一小时地流逝,是谁杀害她妹妹的重要线索仍未寻获,丽娜觉得自己越来越愤慨不平。西碧儿老是提醒丽娜怒气是一种危险的东西,应该要用别种情绪来度过难关。然而现在,丽娜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再有快乐或悲伤的情绪反应。丧亲之痛麻痹了她,如今只剩下满腔的愤怒之情,才让丽娜觉得自己还活着。她拥抱着内心的愤怒,让它像癌细胞一样在体内滋长,如此一来,她才不会崩溃有如一个软弱的小孩。她需要怒气来帮自己熬过这一切。若要尽情悲痛难过,就等杀死西碧儿的凶手落网、而且找到茱莉亚·马修斯的下落之后再说吧。

「小碧。」丽娜一边悲叹,一边用手捂着自己眼睛。在侦讯高登的过程中,西碧儿的倩影不断出现在丽娜的脑海里。她越想驱散它们,它们的轮廓就越鲜明。

往事就在电光石火之间浮现。这一分钟她还坐在高登对面,听他令人生厌地大放厥词,但下一分钟她却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在海滩上引领西碧儿走向海洋,好让她们俩可以尽情玩水。在那场让西碧儿失明的意外发生之后,丽娜就开始扮演她妹妹的眼睛;经由丽娜的观看,西碧儿重见天日了。到了今天,丽娜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个好警察,都是拜这个「习惯」所赐。从那时候开始,她注意所有的细节、倾听自己的直觉。目前她的直觉正在跟她说:别在高登身上浪费工夫了。

「嘿,给你。」汉克一边说,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他递给丽娜一罐,但是她摇摇头。

丽娜问:「这些东西是打哪儿来的?」

「我去杂货店买的。」他说。「今天过得怎么样?」

丽娜没回答他的问题。「你干嘛去杂货店?」

「你这里根本没东西可吃。」他说。「我很意外你居然没饿死。」

「你不用为我跑杂货店。」丽娜抗辩道。「你什么时候要回雷斯?」

她这一问,似乎让他颇为心痛。「应该再待个两、三天吧。如果你不要我住在这里,我可以去住南恩家。」

「你可以住我这里。」

「不麻烦的,小丽。她已经跟我说我可以睡她家沙发。」

「你没有必要去跟她住。」丽娜厉声说道。「听懂了吗?留下来就是了。反正就待这么几天,我没问题的。」

「我可以去住旅馆。」

「汉克,」丽娜刚说出口,便意识到自己没有必要这么大声讲话,「你留下来就是了,好吗?我今天真的过得很不顺。」

汉克把玩着他那一罐可乐。「想要谈一谈吗?」

丽娜正要说「要谈也不会跟你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下。「不要。」她说。

他扯掉可乐的拉环,同时凝望着她。

「除了那份名单之外,」丽娜说,「什么线索都没有。」汉克看起来一头雾水,于是她解释了一番。「我们手上的那份名单,记载了近六年来搬到格兰特郡的性侵前科犯。」

「他们手上保有那样一份名单?」

「感谢上苍,幸好他们有这么做。」丽娜一边说,一边回避掉他想要讨论的公民自由权议题。以前是毒虫的汉克,倾向认为不能为了众人有知的权利,而必须剥夺个人隐私权。丽娜没那心情跟他讨论前科犯是否该咎由自取。

「如此说来,」汉克说,「你们手上已经有这份名单了?」

「我们每个人都有。」丽娜澄清整个情况。「我们挨家挨户去敲门,想查明有谁符合描述。」

「什么描游?」

丽娜瞪着他,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再说下去。「有性侵害的暴力前科。白人,年龄介于二十八至三十五岁之间。自认是虔诚敦徒。跟踪过西碧儿。不管袭击她的人是谁,此人很熟悉她的行为模式,所以这个家伙一定跟她很面熟,或是她曾经提过的人。」

「听起来,范围已经缩得很小了。」

「名单上将近有一百人。」

他轻吹了一声口哨。「在格兰特?」他摇头晃脑的模样,像在表示不敢置信似的。

「这还只是过去六年的纪录而已,汉克。我猜,如果查过这一百人之后仍一无所获,我们会继续往回追溯,也许是十年或十五年前都有可能。」

汉克把他前额上的头发往后拨,这个动作让丽娜好好瞧清楚了他的前臂。她指着他裸露的手臂说:「你今天晚上要穿外套。」

汉克低头看着那些旧疤痕。「如果你要我这么做,行,我会穿上外套。」

「那里会有警察。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共事的伙伴。他们若看到你手臂上的疤痕,就会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目光低垂在自己手臂上。「我不认为你必须当过警察,才会知道我手臂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别让我为难,汉克。我必须跟我的老板坦承你是毒虫,这种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我很抱歉。」

「嗯,总之——」丽娜说,然而她不晓得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她其实很想盘查他,搜他的身,然后让他气得发火,如此一来她就可以跟他好好打一架。

结果她反而是在椅子上转身,视线避开他。「我现在没那个心情跟你开诚布公。」

「噢,很遗憾听到你这么说。」汉克说归说,却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我们得谈谈你妹妹的骨灰要如何处理。」

丽娜举手打断他说下去。「我现在没有办法谈这件事。」

「我跟南恩谈过了——」

她不让他往下说。「我才不管南恩对这件事说了什么。」

「小丽,她是小碧的爱人。她们共同生活在一起。」

「我们也是啊。」丽娜怒气冲冲地打断他。「她是我妹妹啊,汉克。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不要让南恩·汤玛斯拥有她的骨灰。」

「南恩这个女孩给人家的感觉真的很好。」

「这我当然知道。」

汉克把玩着可乐瓶。「小丽,我们不能只是因为你对她不爽,就不让她拥有小碧的骨灰。」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她们俩彼此相爱。我不明白你为何不能接受这件事。」

「接受?」丽娜笑了起来。「我能不接受吗?她们俩都住在一起了。她们还一起去度假。」她突然想起高登先前说过的八卦。「很明显的,他妈的整个学校的人都知道她们俩的关系了,」她说,「看来我是别无选择。」

汉克唉声叹气地坐下来。「我不晓得,亲爱的,你是在忌妒她吗?」

丽娜把头一偏。「忌妒谁?」

「南恩。」

她笑了起来。「我从没听你讲过这么愚蠢的话。」她又补充道,「虽然咱们俩都知道你曾说过一些很蠢的屁话。」

汉克耸耸肩。「你独占小碧很久了。我看得出来因为你的存在,使得她要跟别人约会、跟别人发展出亲密关系,都变得没那么容易。」

丽娜发现自己惊讶到张口结舌。前一秒钟她还想要打一架,这会儿自己脸上却像是重重挨了一击。「你觉得我忌妒南恩·汤玛斯,是因为她上了我妹妹?」

她这番话让他一时语塞。「你觉得她们俩的关系就只是这样?」

「我不知道她们俩是什么样的关系,汉克。」丽娜说。「我们不谈她生活中的那个部分,懂吗?」

「我明白。」

「既然如此,你为何说我忌妒她?」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失去她。」

「你什么时候听我这样讲过?」丽娜凶巴巴地说,并且站了起来。

「事情看起来就是这么回事。」汉克说。「听我说,小丽,也许你应该找个人谈一谈。」

「我这不就是在跟你谈吗?」

「不是跟我。」汉克皱起眉头。「那个跟你约会的男孩子呢?他还在跟你交往吧?」

她笑了。「葛瑞格和我一年前就分手了,不过就算我们现在还没分,我也不认为我会趴在他的肩膀上痛哭流涕。」

「我没说你会这样做。」

「你明白就好。」

「我对你的了解不仅于此。」

「你对我了解个屁。」丽娜骂道。她走出厨房,双手紧握,然后一步跨两阶迅速上楼,碰地一声用力甩上身后的卧室门。

她的衣柜里多半都是套装和长裤,然而丽娜却挑了一件塞在最里面的黑色洋装。她把烫衣板拿出来,随即往后退,一时之间没接住从架上掉下来的熨斗,结果脚趾头被砸了一下。

「妈的。」丽娜一边骂道,一边抓起自己的脚。她坐在床边,揉着自己的脚趾头。都是汉克的错,害她情绪这么激动。他老是干这种事情,硬要把那套嗜酒者互诫协会的别争吵歪理灌输给她。不管他是想要过这种日子,还是他必须这样过日子——如此一来,他才不用借着注射毒品或喝酒醉死自己来结束一生——很好,那是他家的事,但他无权把这种想法加诸在她身上。

关于他认为丽娜忌妒南恩的推断,真是不切实际又荒唐可笑。丽娜穷极一生都在协助西碧儿学习独立自主。是丽娜把报告大声念出来,西碧儿才无须等待布莱叶点字法的译本问世。是丽娜聆听西碧儿的口试练习,也是丽娜帮忙西碧儿作实验。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西碧儿,目的是要帮助她靠自己的力量走出去,谋一份差事并养活自己。

丽娜打开烫衣板,把洋装铺在板子上。她摸着衣服的质料,想起她最后一次穿这件洋装的场景。那一次,西碧儿拜托丽娜带她去参加学校的教职员派对。丽娜虽然感到惊讶,但还是同意带她去。镇民和大学的人之间有条很明显的界线,丽娜处在那群人当中很不自在,那个圈子里面的人不但都完成了大学教育,甚至都还念到硕士博士。丽娜虽不是乡下土包子,但她还记得当时的自己表现得笨手笨脚,在众人之中显得相当突兀。

但是另一方面,西碧儿却像是如鱼得水。丽娜还记得自己看到西碧儿成为众人焦点,并对那群表现得兴趣盎然的教授侃侃而谈。没人把她当作少不更事的小女孩看待,没人开她视障的玩笑或是恶意批评。在丽娜的一生当中,这是她第一次了解到西碧儿并不需要她。

是丽娜启发了她,南恩·汤玛斯在这整个过程中完全没有贡献。这一点汉克搞错了。从那一天开始,西碧儿变得独立了。她知道如何照顾自己。她知道如何四处走走。她也许是个瞎子,但某种程度上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就某些意义而言,西碧儿比某些视力正常的人更能解读人心,因为她可以聆听别人在说什么。当别人在说谎或因难过而声音颤抖时,她听得出对方语调的转变。她清楚丽娜在她生命中是无可取代的。

汉克轻敲房门。「小丽?」

丽娜一边擦拭鼻子,一边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哭。她没开门。「什么事?」

汉克的声音被门隔开,但是在她耳中听来却是响亮而清晰,「亲爱的,抱歉我说了那样的话。」

丽娜深吸一口气,随即长叹出来。「我没事。」

「我只是很担心你。」

「我没事。」丽娜一边说,一边转开熨斗的电源键。「给我十分钟的时间,我们就可以动身出发了。」

她望着房门,看到门把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像是有人放手似的恢复原状。紧接着,她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

西碧儿的朋友和同事们把布洛克葬仪社给挤爆了。丽娜花了十分钟和那些她素昧平生的人握手,并答谢对方的慰问哀悼,这时候的她觉得自己的胃像打结紧揪在一起似的。丽娜意识到自己再多站一会儿,情绪就有可能爆发出来。她不想待在这里让一群陌生人分担她的悲痛难过。会场四壁仿佛朝她靠拢逼近,尽管空调开得够冷,有些人甚至没脱掉外套,但是丽娜却不断在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