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恩·沃克是杰佛瑞上任前的警长。当年他的办公室一直都设在警局后方,就位于简报室的外面。一张和倒放的电冰箱差不多大的桌子摆在室内正中央,桌前排了一列坐起来很不舒服的椅子。每天一大早,资深探员都会被叫进班恩的办公室听取当天的任务,等他们一离开,警长马上就关紧大门。从此刻起一直到下午五点——五点钟准时一到,大家就看到他快步过街去那家餐厅吃晚饭——其间班恩究竟在干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
杰佛瑞接任班恩的职位之后,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把办公室移到警官集合室的前方。杰佛瑞拿了一把好用的锯条,在石膏板墙上切了一块大洞,然后嵌入一面可了望外景的玻璃窗,好让他坐在办公室时可以看见他的手下;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下也因此可以看到他。玻璃窗上装有百叶窗,但是他从未把它拉下来,不过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办公室门永远是敞开的。
发现西碧儿·亚当斯的尸首之后过了两天,杰佛瑞坐在他的办公室,读着玛拉刚交给他的一份报告。乔治亚调查局的尼克·薛尔顿真是够意思,在他的鼎力相助下,那盒茶包的分析报告连夜赶出来了。结论是:它是茶叶。
杰佛瑞抚摸着下巴,目光环视着办公室。这个房间很小,但他还是在一面墙上立了一组书柜,用意是要让环境看起来井然有序。工作手册和统计报告都堆在射击奖杯的旁边——那些奖杯是他参加伯明翰竞赛赢来的——另外还有一颗全队部签了名的足球,这是他当年在奥本打球时的纪念品。其实他并不算真的打过球。杰佛瑞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板凳上,看着其他队友为他们自己的生涯打拼。
一张他母亲的照片被塞在书柜的某个偏僻角落里。她身穿一件粉红色短衫,双手握着一个戴在手上的小花环。照片是在杰佛瑞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拍的。他母亲面对照相机时露出了罕见的笑容,这个镜头有被他捕捉到。她的眼睛炯炯发亮,或许是看到她身前的儿子很有发展潜力吧。后来只差一年就可以从奥本大学毕业的他,居然辍学加入伯明翰警队工作,这件事让她对她的独子至今仍一直耿耿于怀。
玛拉轻敲他的办公室门,她一手端着咖啡杯,另一手拿着一个甜甜圈。在杰佛瑞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她就跟他表明她从未帮班恩·沃克端过咖啡,所以她现在也不打算帮杰佛瑞端咖啡。这位新任警长笑了,他表示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从此之后,帮他端咖啡就变成玛拉的例行工作。
「甜甜圈是给我的,」她边说边将纸杯递给他,「尼克·薛尔顿在三线。」
「谢谢你。」他说,等她离去之后才拿起话筒,然后坐回椅子上。「是尼克吗?」
尼克那缓慢而拉长的南方口音透过话筒传了过来。「你好吗?」
「不是很好。」杰佛瑞答道。
「听得出来。」尼克回复他,然后又说,「拿到我的报告了?」
「你是说茶的分析报告?」杰佛瑞拿起那张纸,仔细浏览了分析结果。针对这样一个单纯的饮料,却得倒入这么多化学药品来将茶的成分解析出来。「这只是杂货店买得到的廉价茶叶,对吧?」
「没错。」尼克说。「听着,我今天早上试着打电话给莎拉,却一直联络不上她。」
「那又怎么样?」
尼克咯咯地低声笑了起来。「你始终不肯原谅我那一次要约她出来,对不对啊,兄弟?」
杰佛瑞笑了。「你说对了。」
「我这边的实验室有个药剂师,他对莨菪这种东西十分着迷颇有研究。刚好他手上没太多案子,所以他自愿去帮你的人做个面对面的概要解说。」
「这对我们真是太有帮助了。」杰佛瑞说。他看到丽娜走过玻璃窗前,于是挥手要她进来。
「莎拉这个星期有跟你讲过话吗?」尼克没等他回答。「关于死者最后所呈现的模样,我的人想跟她谈一谈。」
杰佛瑞把本来要脱口而出的恶言恶语咽了下去,并强迫自己的声音中带了点愉快气息,于是说:「约莫十点钟如何?」
杰佛瑞在日历中注明了这个约会,此时丽娜走了进来。他抬头的同时,她也开口讲话了。
「他现在没有吸毒了。」
「你说什么?」
「至少我个人认为他没有。」
杰佛瑞摇摇头,还是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啊?」
她放低音量说:「我舅舅汉克。」她朝着他伸出自己的前臂。
「噢。」杰佛瑞终于搞懂了。他先前看到汉克·诺顿的手臂上有结疤伤痕,但不确定此人过去是个嗜毒者,还是被火烧得变丑难看。「是的,那些都是旧疤痕了。」
她说:「他以前的毒瘾很深,懂吗?」
她的语调怀有敌意。杰佛瑞推测她之所以如此焦躁不安,是因为他把她留在南恩·汤玛斯家里。也就是说,有两件事让她感到羞愧:她妹妹是同性恋,以及她舅舅过去有吸毒的问题。杰佛瑞觉得很纳闷,除了这份能带给她快乐的工作之外,在丽娜的生活中是否还有别的事情能令她感到喜悦?
「你说什么?」丽娜追问道。
「没事。」杰佛瑞边说边站了起来。他从门后的桩钉上取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然后领头带着丽娜走出办公室。「名单列出来了吗?」
他并不想为了她舅舅过去的毒瘾恶习而谴责她,这似乎让她很不高兴。
她递给他一张笔记本用纸。「这是我和南恩昨晚的成果。名单上的人要嘛跟西碧儿共事过,不然就是在她……之前跟她交谈过……」丽娜没把这句话讲完整。
杰佛瑞的视线往下一瞄。共有六个名字。其中有个名字的下方还打了个星号。丽娜似乎预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她说:「李察。卡特是她的GTA,意思是教学助理(graduate teaching assistant)。她在学校九点钟有课。除了彼得之外,他八成是最后一个人。」
「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挺耳熟的。」杰佛瑞一边说,一边迅速穿上外套。「他是名单上唯一的学生?」
「是的。」丽娜答道。「还有,他这个人有点怪。」
「什么意思?」
「我说不上来。」她耸耸肩。「我一直不喜欢他。」
杰佛瑞忍住一时的口舌之快,因为他正在想,丽娜不喜欢的人可多着咧。要把某人和命案牵连在一块,「不喜欢」称不上是个好理由。
他说:「就从这个卡特开始查起吧,然后我们再去找教务长谈一谈。」来到入口处,他帮她开门。「我们跟那些教授周旋时,若未表现出适当的礼仪,镇长大概会心脏病发作吧。不过学生可就是咱们的猎物了。」
格兰特工技学院的校区包含了一座学生中心、四栋教学大楼、一栋行政大楼以及一座务农用的侧厅,此厅是由某个感激涕零的种籽制造商所捐赠的。校区的一侧有沃土环绕,另一侧则是一座湖泊。从学生宿舍走到任何一栋大楼都不会很远,因此脚踏车是校园内最常见的交通工具。
杰佛瑞跟着丽娜走上科学教学大楼的三楼。显然她以前见过她妹妹的助理,因为李察·卡特一认出站在门口的丽娜,立刻就摆出一张臭脸。他的个子矮小,脑门已童山濯濯,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鲜黄色的连身运动衫外面还套了一件不合身的实验衣。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表现精细、贪婪、固执等等的人格特征,事实上绝大部分的大学生也都有这种特质。格兰特工技学院是个由大学生、旷野和笨蛋所共同组成的学校。英文课是必修课程,但这个学分并不难拿。校方的经营策略是以生产专利权为先,而非培育有竞争力的社会新鲜人,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而杰佛瑞在大学时期也过上了这个问题。大部分的教授和所有的学生都眼高于顶,他们根本没看到眼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西碧儿是个非常出色的科学家。」李察一边说,一边弯身看显微镜。他喃喃低语不知说了什么,然后抬起头来对着丽娜讲话,「她的记忆力好得不得了。」
「她必须有这份能耐。」丽娜边说边掏出笔记本。要不要让丽娜主导整个侦讯过程呢?杰佛瑞不是第一次这样考量了。他对她最大的要求是服从。经过了昨天的事件之后,他不晓得自己能否再信任她会照章行事。理论上应该紧盯着她,别让她随心所欲方为上策。
「有关她的工作,」李察说,「我没办法描述她有多么心细如丝、有多么严格自律。想再看到有人以如此高度专注力投入这个领域,机率大概很低了吧。她是我的良师。」
「没错。」丽娜说。
李察不以为然地瞪了她一眼,接着问:「葬礼何时举行?」
这个问题似乎叫丽娜怔住了。「我们会将她火葬,」她说,「这是她的愿望。」
李察的双手交握在腹部前面,脸上照旧有不以为然的表情。他的神态可以说是几近谦卑,但又不尽然完全如此。有那么一瞬间,杰佛瑞自认捕捉到他表情背后的某种意涵。然而李察一转身,杰佛瑞就不确定自己刚才的解读是否诠释过当。
丽娜说:「今天晚上会守灵,你们是这么说的吧。」她在笔记本上面随手写了些字,然后把那一页字条撕下来。「在金恩街五号的布洛克葬仪社。」
李察俯身一瞥字条,把它整齐地对折,再对折,然后塞入实验衣的口袋。他的鼻孔发出呼噜呼噜声,并用手背去擦拭鼻子。杰佛瑞分不清他是感冒了还是在克制自己别哭。
丽娜问:「对了,在实验室或丽娜的办公室附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晃来晃去?」
李察摇摇头。「都是很平常的怪胎啊。」他笑出声来,但随即打住。「我这种举动,应该不是很恰当吧。」
「不会啦,」丽娜说,「你别这样想。」
杰佛瑞清了清嗓子,因而引起年轻人的注意。「李察,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时候?」
「早上那堂课结束之后。」他说。「她觉得不太舒服。我猜是她把感冒传染给我的。」他拿出一张卫生纸,似乎想借此证实他的说辞。「她做人好得没话说。我没有办法确切告诉你们我有多幸运,因为她选了我当她的助理。」
「你在她离开学校之后做了些什么事?」杰佛瑞问。
他耸耸肩。「大概是上图书馆吧。」
「大概?」杰佛瑞不喜欢这种语焉不详的口气。
李察似乎察觉到杰佛瑞的不满。「我在图书馆,」他修正原来的说辞,「西碧儿叫我去查一些资料。」
丽娜接着问:「她周遭有没有什么人的行为举止很不寻常?譬如说,比平常更勤于走动?」
李察再次摇头晃脑,他的嘴唇缩拢紧密。「应该没有吧。我们这学期的课程已经上了一半多了。西碧儿教的是进阶班,她的学生在这里起码都待了两、三年以上。」
「在这些人当中,没有看到任何生面孔?」杰佛瑞问。
李察再度摇头。他让杰佛瑞联想到一种放在仪表板上、脑袋会上下晃动的摇摆狗装饰物。
李察说:「我们这个圈子很小。若有举动不寻常的人,我们一眼就可以认出来。」
杰佛瑞正想问下一个问题时,教务长凯文·布雷克走了进来。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悦。
「陶立弗警长,」布雷克说,「我还以为你是来这里调查失踪学生的下落。」
茱莉亚·马修斯是二十三岁物理系的大三生,根据她的室友所言,她已经失踪两天了。
杰佛瑞在这个年轻女孩的宿舍房间里踱步。墙上的海报写着鼓励人们要功成名就的标语。床边的桌上摆了一张照片,相片中的失踪女孩身旁站了一男一女,显然是她的双亲。健康开朗的茱莉亚·马修斯是个很有魅力的女孩。相片中的她把一头黑发扎成两条辫子,左右各一。她的前排牙齿长得参差不齐,除此之外她的相貌堪称完美的邻家女孩。事实上,她长得还真像西碧儿·亚当斯。
「他们出城去了。」失踪女孩的室友珍妮·普莱斯补充道。她站在门口,双手互拧,同时看着杰佛瑞和丽娜搜寻房间。
她继续说:「他们正逢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所以去巴哈马群岛旅行了。」
「她长得很漂亮。」丽娜说,她显然是在安抚女孩的情绪。杰佛瑞暗忖,不知丽娜有没有注意到她妹妹和茱莉亚·马修斯之间的相似处。她们俩都有一头黑发和橄榄色皮肤。她们俩看起来年纪相当,尽管实际上西碧儿年长十岁。杰佛瑞感觉到焦躁不安,他一发现到丽娜和这两名女子也很相像时,就把照片朝下摆放。
丽娜把注意力转移至珍妮身上,并问道:「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认为她失踪了?」
「应该是我昨天下课回来之后吧。」珍妮回答。她的两颊浮上淡淡的红晕。「她前一晚已经彻夜未归了,是吧?」
「没错。」丽娜说。
「我本来以为她可能和莱恩出去了。算是她的前任男友吧?」她停顿了一下。「他们一个月前分手了。两天前,我在图书馆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时间是晚上九点左右。当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丽娜从男友这个话题切入。「你们有课要上、有作业要做,在这种情况下还要经营两性关系,想必压力相当大。」
珍妮浅笑了一下。「是的。莱恩念的是农学院。他的课业压力根本没茱莉亚那么重。」她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只要他种的植物没死,他就可以拿到A。可是我们却得熬夜苦读,还必须争取实验室时间。」
「那种滋味我还记得。」丽娜说,尽管她根本没上过大学。她轻而易举就编出杜撰的谎言,这让杰佛瑞既惊讶又印象深刻。她是他见过最棒的访谈员之一。
珍妮露出微笑,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丽娜的谎言奏效了。「既然如此,你一定明白我们的处境。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了,更甭提交男朋友。」
丽娜问:「他们俩之所以分手,是因为她没有留给他足够的时间?」
珍妮点点头。「他是她的初恋男友。茱莉亚真的很难过。」她不安地瞥了杰佛瑞一眼。「她真的被他伤得很重。你知道吗?他们分手的时候,她沮丧到有如……悲伤莫名。她甚至失眠睡不着觉。」
丽娜压低音量,仿佛要把杰佛瑞隔绝在外。「你在图书馆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俩绝对不是在念书吧。」
珍妮瞥了杰佛瑞一眼。「不是。」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丽娜走了几步路,挡在杰佛瑞和珍妮之间。他明白她的用意,于是转身背对着她们俩,假装正在细看茱莉亚桌上的东西。
丽娜把声音转为闲聊的语气。「你对莱恩有什么看法?」
「你是指,我对他的印象好吗?」
「是吧。」丽娜回答。「其实我不是要问你对他的印象好不好。我要问的是,他像个好人吗?」
那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杰佛瑞拿起一本科普书,并用拇指随意翻阅。
珍妮终于说话了。「这个嘛,他是那种自私的家伙,你懂吧?他不喜欢她没空跟他见面。」
「你是指他的支配欲有点强?」
「应该是吧。」女孩答道。「她是打从乡下来的女孩,懂吗?莱恩有点算是占了这方面的便宜。茱莉亚对这个世界懂得不多。她以为他很懂。」
「他很懂吗?」
「天啊,才不呢。」珍妮笑了。「我的意思是说,他不是个坏人——」
「当然不是啰。」
「他只是……」她停顿了一下。「他不喜欢她跟别人讲话,懂吗?他有点像是……怕她发现外面的世界有更好的男人而提心吊胆。起码我自己是这么觉得。茱莉亚一生都被保护得很好。她不晓得如何应付那样的男人。」她又停了下来。「他不是个坏人,他只是要别人需要他而已,你懂吗?他必须明白她的行踪、知道她跟谁在一起、清楚她什么时候回来。他无法忍受她有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丽娜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他没打过她吧?」
「没有,事情不是那样的。」女孩再度沉默下来。「他只是很常对她大吼大叫。有时候我从读书会回来,会在门口听一下,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丽娜说,「你要做确认。」
「没错。」珍妮同意道,一抹不安的傻笑消失了。「有一次,我听见他在这里对她大发雷霆,尽说些难听的话。」
「什么难听的话?」
「说什么她很坏,」珍妮说,「还有什么她这么坏,将来会下地狱之类的。」
丽娜过了片刻才提出下一个问题。「他是虔诚的教徒吗?」
珍妮发出有嘲弄意味的笑声。「时机合适时,他可以是吧。他知道茱莉亚是虔诚的教徒。她还真的上教堂、遵守教规。我是说,家总是她的依归。她在这里的时候很少出门,但她不断说着要加入唱诗班和成为好教徒之类的话题。」
「可是,莱恩并不虔诚?」
「只有在他认为可以说服她的时候,虔诚就会变成他的某种护身符。就像他宣称他真的很虔诚,要不然干嘛在自己身上穿了那么多洞,而且他始终穿着黑衣服,还有他——」她突然住嘴。
丽娜降低音量。「他怎么样?」她问道,然后把音量压得更低。「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珍妮悄悄说了些话,但杰佛瑞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噢,」丽娜如此回应,看来她有听见珍妮的耳语,「这些家伙真是蠢毙了。」
珍妮笑了。「她还真的信他那一套说辞。」
丽娜窃笑了几声,接着问道:「你觉得茱莉亚做了什么样的坏事呢?我的意思是说,她是做了什么事情,为何让莱恩对她如此恼怒?」
「她什么也没说。」珍妮激动地回答。「我最近也问过她这件事。她什么也没跟我说。她就一整天都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
「这件事发生在他们分手前后吗?」
「没错。」珍妮坚定地回答。「我刚说过了,这是上个月的事。」接着她提出疑问,语调中有担忧意味。「你不认为她的失踪与他有关,是吗?」
「是的,」丽娜说,「这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杰佛瑞转身问:「莱恩姓什么?」
「高登。」女孩回答。「你觉得茱莉亚出事了吗?」
杰佛瑞针对这个问题想了一下。他大可告诉她不用担心,但是这样做会给这个女孩一种不真实的安全感。他决定这么回答。「我不晓得,珍妮。我们会尽一切努力找到她。」
他们很快来到注册组,并查到莱恩·高登这时候在自习教室当管理员。农学院的侧厅位于校区边缘。他们穿过校园时,杰佛瑞每走一步路,心中的焦虑感也就增加一分。他从丽娜身上感应到同样的压力。两天过去了,具体的线索一个也没找到。他们现在要去见的人,很有可能是杀了西碧儿·亚当斯的凶手。
杰佛瑞必须老实承认,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扮演莱恩·高登的好哥儿们,不过这孩子身上有某种特质,让杰佛瑞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心生反感。他的眉毛、两只耳朵以及两个鼻孔中间都穿了洞挂着指环。那指环貌似黑色硬物,虽然现在是戴在人的鼻子上,其实比较适合挂在牛鼻子上。珍妮对莱恩·高登的描游乍听之下并不客气,但现在回想起来,杰佛瑞觉得她的说法还算含蓄。莱恩一副脏兮兮的模样,他的脸上有油头粉刺和愈合的结痂,头发像是有好几天没洗了。他的黑衬衫和牛仔裤都绉巴巴的,身上有股怪味扑鼻而来。
根据各方的说法,茱莉亚·马修斯是个魅力四射的年轻女孩。像莱恩·高登这样的家伙怎么会把上她呢?杰佛瑞想破头也不得其解。既然高登有本事控制一个显然比他好上一百倍的人,这个小鬼是什么德行也就不言而喻了。
杰佛瑞发现了一件事:他们到达自习教室时,先前以友善态度安抚珍妮·普莱斯的丽娜,这会儿早就变成另一副模样。她来势汹汹地进入教室,不顾其他学生投射过来的眼光——大部分是男的——只盯住教室前方坐在桌后的那个小鬼,勇往直前地往目标走去。
「你是莱恩·高登?」她边问边倾身弯向桌子。她的夹克向后翻开,杰佛瑞发现这个小鬼以锐利的目光瞥了她的枪一眼。尽管如此,他的嘴唇倨傲地紧闭成一直线,当他回嘴的时候,杰佛瑞很想一巴掌给他打下去。
高登说:「干什么,贱人?」
杰佛瑞一把抓起那小鬼的衣领,将他连滚带爬地拖出教室。这么做会有何下场,杰佛瑞甚至也很清楚:他还没回到办公室之前,镇长愤慨的电话就可能已经到了。
来到自习教室外面,他把高登推往墙边。杰佛瑞拿出手帕,擦掉自己手上的油垢。「学校有在你们的宿舍盖浴室吧?」他问道。
高登的口气和杰佛瑞预期的一样满腹牢骚。「警察打人啰。」
出乎杰佛瑞的意外,丽娜赏了高登一耳光。
高登摸着脸颊,嘴角往下掉。他似乎在打量着丽娜。杰佛瑞觉得高登看丽娜的神色近乎可笑。莱恩·高登瘦得像根栏杆,他的身高和丽娜差不多,体重却不如她。丽娜对他的态度很不留情面。杰佛瑞相信高登若敢推丽娜的话,她会用她的利齿把他的喉咙撕咬开来。
高登似乎了解眼前的情况。他摆出顺从的姿态,语调中带着哀鸣的鼻音,也许是他鼻子上的指环所发出的声响,因为他讲话时指环还会上下摆动。「你要我怎么样,老兄?」
丽娜的手伸向他胸前,对方防御性地举起手臂。
她说:「把手放下,你这个娘娘腔。」她的手探入他的衬衫里,拉出一条挂在脖子上系有十字架的链子。
「项链挺好看的嘛。」她说。
杰佛瑞问道:「星期一下午你人在哪里?」
高登的目光从丽娜转移至杰佛瑞身上。「干嘛?」
「星期一下午你人在哪里?」杰佛瑞又问了一遍。
「我不知道,老兄。」他哀声道。「大概在睡觉吧。」他发出呼噜呼噜的鼻声,揉着自己的鼻子。杰佛瑞看着他鼻子上面的指环来回晃动,必须按捺把它扯下来的冲动。
「给我趴在墙上。」丽娜一边喝令,一边将他推转过身来。高登作势抗拒,然而丽娜眼睛一瞪立刻叫他不敢动弹。他乖乖地张开双手双脚。
丽娜由上往下拍遍他全身,并问道:「我不是在找针筒哦,是吧?你身上没有什么东西会伤害我吧?」
高登呻吟道:「没有。」这时她探手摸进他正面的裤袋。
丽娜边笑边取出一袋白粉。「这可不是糖包吧,对不对?」她问杰佛瑞。
他接下那个袋子,很惊讶她会找到那袋东西。这样就能解释高登的仪表了。毒虫是这世上最不谨慎的家伙。今天早上杰佛瑞首度觉得幸好有丽娜同行。他根本没想到要搜那男孩的身。
高登转身面向杰佛瑞,并看着那袋东西。「这不是我的裤子。」
「是喔。」丽娜厉声喝道,将高登转了个身,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到茱莉亚·马修斯是在什么时候?」
高登心里的想法全写在他脸上。显然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何发展。白粉对他来说反而是小事。
「我们一个月前分手了。」: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丽娜说。她又重复一遍,「你最后一次见到茱莉亚·马修斯是在什么时候?」
高登双臂环抱胸前。杰佛瑞当下就明白这整件事他处理失当了。焦躁和兴奋让他的理智走偏了路。杰佛瑞心里默念着一句话,这正是高登此时大声喊出来的话:
「我要找律师讨论。」
杰佛瑞把脚撑在他座椅前面的桌子上。他们在接见室里,等着莱恩·高登被传讯。不幸的是,自从丽娜宣读他的权利的那一刻起,高登的嘴巴闭得比钢制捕兽器还要紧。但幸运的是,高登的宿舍室友竭诚欢迎警方来搜查房间。他们找到一捆卷纸和一面镜子——镜面上放了一片刮胡刀——但除此之外就别无其他更可疑的斩获了。杰佛瑞虽然无法确定,但是在评估这位室友之后,他觉得这套吸毒装备应该属于另一个男孩的。搜过高登待过的实验室之后,警方并没有增添新的线索。看来最好的解释是,茱莉亚·马修斯终于明白她的男友是个浑蛋,然后就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