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搞砸了。」杰佛瑞一边说,一边伸手放在《格兰特郡观察家报》上面。
丽娜点点头。「是的。」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长叹出来。「我哪知道像他这样的小鬼会把律师搬出来。」
「天晓得啊,」丽娜答道,「也许他看太多电视了。」
杰佛瑞早该料到的。任何一个拥有电视的傻瓜,碰到警察上门时,都知道要开口找律师。
「我的态度可以稍微温和一些。」她抗辩似地说道。「显而易见的是,如果他是我们要找的人,他绝不会乐于被一个女人强迫他转身。」她笑得有点拘谨。「尤其是我,长得这么像她。」
「也许这是对我们有利的地方。」他提议道。「这么办吧,咱们在等巴迪·康佛过来的这段时间,我让你们俩独处看看,你觉得如何?」
「他被分派给巴迪?」丽娜问,语调中显示了她的不悦。格兰特一地的律师并不多,因为这里的公设辩护人能拿到的酬金比别的地方少。在这些律师当中,巴迪·康佛是最难缠的家伙。
「这个月刚好轮到他。」杰佛瑞说。「你觉得高登会不会笨到愿意开口?」
「他以前从没被逮捕过。他没有那么机智过人,不可能会打败我。」
杰佛瑞保持沉默,等她把话接着往下说。
「由于我打了他耳光,他大概很想往我脸上吐口水吧。」她说道。杰佛瑞看得出来此时她正在心里斟酌这个提议是否可行。「你何不帮我设下圈套?命令我不准和他交谈。」
杰佛瑞点点头。「应该行得通。」
「反正也不会有损失。」
杰佛瑞一语不发地盯着桌子看。最后他的手指头轻敲着报纸的头版。折页上方的版面多半都被西碧儿·亚当斯的照片占满了。「这篇报导你应该看过了吧?」
她点点头,视线没停在那张照片上。
杰佛瑞把报纸翻过来。「上面没写她被强暴,但是字里行间却这么暗示着。我跟他们说她是被殴打致死,不过这并非实情。」
「我知道,」她咕哝说,「我读过内容了。」
「法兰克和其他人,」杰佛瑞说,「他们并没有在已知的罪犯名单中,找到任何确切的嫌犯。其中有两个人被法兰克严加逼问过,结果仍是一无所获。他们两个都有不在场证明。」
丽娜紧盯着自己的双手。
杰佛瑞说:「待会儿的侦讯结束之后,你可以先离开。我知道今天晚上你要守灵,大概得先准备一些东西。」
「谢谢你。」她乖乖接受这样的安排,反而让他很意外。
门口先传来敲门声,随后是布雷德·史帝芬探头进来。「我把你们的人带过来了。」
杰佛瑞站起来说:「带他进来。」
穿着橘色监狱工作服的莱恩·高登,比身穿黑色衬衫牛仔裤的时候更显得弱不禁风。他穿着配套的橘色拖鞋拖着脚走路,头发仍是湿淋淋的,因为杰佛瑞曾叫人用水管冲洗他全身。高登的双手铐在身后,布雷德把钥匙交给杰佛瑞后就离开了。
「我的律师在哪里?」高登追问道。
「他应该十五分钟内就会到。」杰佛瑞回答,同时将那小鬼推往一张椅子坐下。他用钥匙解开手铐,但是高登还来不及缩回手臂,马上又被铐在椅脚之间的横木上。
「这样铐得太紧了。」高登哀怨地说,他挺起胸膛反而让自己更为难受。他拉扯着椅子,但双手仍牢固地铐在身后。
「习惯就好。」杰佛瑞低声说,接着对丽娜表示,「你跟他留在这里,别让他说些非正式的言论,听清楚了吗?」
丽娜垂下目光。「是的,长官。」
「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警探。」杰佛瑞给了她严峻的一眼——但愿如此——随即走出了房间。他打开隔壁的房门,走进那间观察室。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站着,透过单面镜窗看着高登和丽娜。
这间接见室的空间相当小,四面墙是由涂了漆的水泥砖块所建成。一张桌子被拴在正中央的地板上,周遭随意摆了三张椅子,这一边放两张,另一边放一张。杰佛瑞看见丽娜拿起报纸。她坐在桌前翘起了二郎腿,身体稍微往后倾,同时将《格兰特郡观察家报》翻到内页。她沿着接合处把报纸折好,这时杰佛瑞听到他身旁的扩音器传来劈啪作响的细碎爆裂声。
高登说:「我要喝水。」
「不要讲话。」丽娜下令。她的音量很小,杰佛瑞必须将墙上的扩音器音量调大,才能听见她的声音。
「为什么?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丽娜低头专注在报纸上。
「你会有麻烦上身的。」高登一边说,一边坐在椅子上尽量把身体往前倾。「我会告诉我的律师你打我耳光。」
丽娜不屑地嗤笑。「你体重多少?一百五十磅?你差不多才五十六磅吧?」她放下报纸,用温柔且无辜的表情看着他。她的声音突然变成高八度的少女腔调。「法官大人,我从来不曾打过被拘留的嫌犯。他这么高大魁梧,要是揍了他,我这辈子不就得担心受怕了吗?」
高登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你自以为这样很好笑?」
「没错,」丽娜边说边继续看她的报纸,「我是觉得很好笑。」
高登花了一、两分钟才重整旗鼓。他指着报纸说:「你是那个女同性恋的姐姐。」
丽娜的语气仍旧很轻松,尽管杰佛瑞知道她其实很想爬过桌面把高登给宰了。她说:「是啊。」
「她被杀了,」他说,「学校里头的人都知道她是女同性恋。」
「她的确是啊。」
高登舔着嘴唇。「狗娘养的女同性恋。」
「是喔。」丽娜翻了一页,表情看起来似乎觉得很厌烦。
「女同性恋,」他重复道,「狗娘养的欠干贱胚。」他停下来,看看会有什么反应,结果没引发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他说,「大烂货。」
丽娜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千人骑、万人干,公共汽车加北港香炉人人插,操爆她粉红色的小菊花。」她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问道,「我有遗漏什么吗?」
杰佛瑞对丽娜的应对方式真是好生佩服,他简短地向上苍祈祷,感谢老天爷没让她变成太妹。
高登说:「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把我抓来这里的原因,对不对?你们以为我强暴她?」
丽娜继续拿着报纸看,但是杰佛瑞晓得她的心跳八成和他一样快。高登可能是用猜的,要不然他就是在寻求招供的机会。
丽娜问:「你有强暴她吗?」
「说不定有哦。」高登说。他开始坐在椅子上前后摇晃,像个渴望引人注意的小男孩。「也许我上过她哦。你想要知道详情吗?」
「那当然啰。」丽娜说道。她把报纸放下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何不说来听听?」
高登朝她倾身向前。「她是在盥洗室里头,对吧?」
「你来告诉我呀。」
「当时她正在洗手,我进来之后,就从她的屁眼给她操下去。她爽到不行,结果就当场爽毙了。」
丽娜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就这么点能耐?」
他似乎觉得被羞辱了。「当然不是。」
「你何不跟我说你对茱莉亚·马修斯干了什么好事?」
他双手撑着坐回椅子上。「我没对她怎么样。」
「那她人在哪里?」
他耸耸肩。「很有可能死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倾身向前,胸口压在桌上。「她以前试图自杀过。」
丽娜毫不迟疑地马上出招。「噢,这个我知道。她割腕是吧。」
「没错。」高登点点头,杰佛瑞看到了他脸上的惊讶之情。其实杰佛瑞也很惊讶,虽然他自己也料中了。自杀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是女性寻短时多半选择割腕。丽娜猜中的机率其实满高。
丽娜简单做了个总结。「她是上个月割腕自杀的。」
他把头转向一边,并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丽娜又叹了一口气,再次拿起报纸,刷地一声翻开继续看报。
高登又开始前后摇晃椅子。
丽娜埋首于报纸中,完全没在看他。「莱恩,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有强暴她吗?」
「我干嘛强暴她。她是一条该死的哈巴狗。」
「你叫她跪在你面前讨好你?」
「那当然。」
「你只有这样才能勃起是吧,莱恩?」
「去你的。」他跳下椅子。「你不应该跟我讲话的。」
「怎么说?」
「因为这是不留纪录的对话。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奈何不了我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嘴唇抽搐了起来,身体更进一步往前倾。从杰佛瑞的角度看过去,他觉得双手被铐在身后的小鬼头高登,看起来还真像只被捆绑的小猪。
高登悄声说:「也许我想要多透露些你妹妹的事。」
丽娜没搭理他。
「也许我想要告诉你,我是怎样把她当场打挂的。」
「你看起来不像是擅用铁锤的高手。」
这句话似乎让他大为震惊。「我是啊。」他向她担保。「我猛打她的头,然后再用铁锤上了她。」
丽娜把报纸翻到新的一页折平。「你把铁锤丢到哪儿去了?」
他露出洋洋得意的嘴脸。「你想知道吗?」
「茱莉亚到底想怎么样,莱恩?」丽娜问得漫不经心。「跟着你鬼混过日子?说不定她找到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去你妈的,贱人,」高登厉声骂道,「我才是真正的男人。」
「是喔。」
「你解下手铐,我就证明给你看。」
「我敢说你会的。」丽娜说,她的语调透露出她丝毫没被吓到。「她干嘛要躲你?」
「她才没有。」他说。「是珍妮·普莱斯那个贱人跟你说的?她知道个屁啊。」
「茱莉亚干嘛要离开你?是因为你无时无刻都跟在她屁股后面紧迫盯人吗?」
「搞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啊?」高登问道。「你们把我抓来关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我们把你关在这里,是因为你携带古柯碱。」
他哼了一声。「那玩意儿不是我的。」
「那不是你的裤子,是吧?」
他砰的一声,胸口重重压在桌上,脸上布满了怒气。「你给我听好了,贱人——」
丽娜起身站在他面前,并弯腰和他面对面互瞪。「她在哪里?」
唾液从他口中飞溅而出。「我操你妈的。」
丽娜一伸手,立刻抓住悬挂在他鼻孔上的指环。
「噢,干,」高登一边前倾身体一边尖叫着,胸口又是重重摔在桌上,双臂往身后伸直。
「救命啊!」他大声哭喊。杰佛瑞面前的玻璃窗随着这股噪音震动起来。
丽娜轻声低语着。「她在哪里?」
「我两天前见过她,」他咬紧牙根勉强说话,「老天啊,请你放开我。」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吼叫着,「求求你,我真的不知道!你快要把它扯下来了。」
丽娜放开指环,伸手在裤子上擦拭。「你这个该死的小驴蛋。」
莱恩摇动自己的鼻子,大概是在确认它还在不在原位吧。「你把我弄得好痛,」他嘀咕着,「痛死了啦。」
「想尝尝更痛的滋味吗?」丽娜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在枪上。
高登像个缩头乌龟似的喃喃低语。「她想要自杀,因为我跟她分手。她太爱我了。」
「我认为她只是人生地不熟,」丽娜反驳他,「又没有谈恋爱的经验,和你交往就被你占尽了便宜。」她先站起来,然后朝桌面半弯着腰。「还有,我认为你连一只苍蝇都不敢打死,更甭提杀一个活人了,如果将来——」丽娜砰的一声双掌打在桌上,她的火气有如手榴弹爆发开来。「如果将来再让我听到你说我妹妹怎么样,莱恩,不管你说了什么,我一定会让你死得很难看。相信我,我是说真的。需要干掉你的时候,我是一秒也不会迟疑的。」
高登无言地嘴巴搐动。
杰佛瑞太专注于他们俩的互动,以致于没注意到有人在敲门。
「杰佛瑞?」玛拉边说边探头进观察室。「我们接到线报,说是威尔·哈里斯家里有状况。」
「威尔·哈里斯?」杰佛瑞问,他压根儿没想到今天会听见这个名字。「出了什么状况?」
玛拉走进室内,把声音放低。「有人往他家前面的窗子丢了一颗石头。」
杰佛瑞停下车子时,法兰克·华勒斯和麦特·霍根正好站在威尔·哈里斯家门前的草地上。他很纳闷不知道他们在这儿待多久了,同时也很好奇他们会不会知道这事是谁干的。麦特·霍根并不会因为掩盖自己的种族歧视而良心不安。至于法兰克,杰佛瑞就不确定了。他只知道昨天和彼得·韦恩会面时,法兰克人也在场。杰佛瑞把车停好,同时感觉自己的情绪紧绷了起来。无法信任自己的手下,这种感觉叫他很不好受。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杰佛瑞一边问一边下车。「是谁干的?」
法兰克说:「他大概半个小时前回到家。他说他在贝蒂老夫人家干活,帮她的天井通风之类的。他一回到家,就看见这么回事。」
「丢的是石头?」
「其实是砖块,」法兰克说,「那是到处都看得见的东西。它的附近还有张字条。」
「上面写什么?」
法兰克低头看着地上,然后才抬起头来。「在威尔手上。」
杰佛瑞盯着可了望外景的大窗子,玻璃上头现在有个大洞。各居一侧的两面窗户都没事,倒是中间窗户的玻璃得花点小钱来修补了。「他现在人在哪里?」杰佛瑞问。
麦特往正门口点头。他流露出沾沾自喜的模样,这表情和几分钟前杰佛瑞在莱恩·高登脸上看到的神情如出一辙。
麦特说:「在屋子里。」
杰佛瑞往前门走去,却又突然停步。他从自己的皮夹里抽出一张二十元钞票。「去买一些三夹板,」他说,「然后尽快送回来这里。」
麦特的嘴巴僵住不动,杰佛瑞以严峻的眼神直直瞪着他。「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麦特?」
法兰克突然插嘴进来,「我们到那边的时候,会看看能否买到玻璃。」
「是的。」麦特一边嘀咕抱怨,一边走向车子。
法兰克正要跟过去的时候,杰佛瑞及时拦住他。警长问道:「你可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
法兰克看着自己的脚好一会儿。「如果你是要问麦特的行踪,他整个早上都跟我在一起。」
「我问的就是这件事。」
法兰克再度抬头。「这样吧,老大,我会查出这是谁干的。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他没等杰佛瑞有何回应,转身就走向麦特的车子。杰佛瑞等他们开车离去之后,才踏上车道,往威尔·哈里斯的房子走去。
杰佛瑞先是轻敲纱窗门,然后才走了进去。威尔·哈里斯正好坐在椅子上,身旁放了一杯冰茶。杰佛瑞一进来,他就连忙起身。
「我没有要惊动你过来的意思,」威尔说,「我只是想向警方报案而已。我的邻居有点吓到我了。」
「是哪位邻居?」杰佛瑞问道。
「对街的巴尔太太。」他指着窗外。「她是个老太太,很容易受到惊吓。她说她什么都没看到。你的手下已经问过她了。」他走回椅子,拿起一张白纸,然后递给杰佛瑞。「看了这个之后,我也有点吓到了。」
杰佛瑞接过字条,他一边读着用打字机打在白纸上的恐吓字眼,一边品尝到喉咙底部有股愤怒的滋味。这字条上面写着:「注意你的背后,黑鬼。」
杰佛瑞折好字条,把它塞进口袋里。他双手放在臀部的位置,让自己的视线环顾四周。「你这个地方不错。」
「谢谢你。」威尔回答。
杰佛瑞转向正面的窗户。看到这样的景象,他的心情很不好受。威尔的生命正受到威胁,理由只是因为杰佛瑞昨天跟他说过话。他问:「你介意我今晚睡在你的沙发上吗?」
威尔似乎感到惊讶。「你觉得有这个必要?」
杰佛瑞耸耸肩。「总比一直忧心忡忡来得好吧,你不觉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