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第七章(1 / 2)

盲视 凯琳·史劳特 6944 字 2024-02-18

莎拉·林顿侧身靠在她爸妈家的厨房水槽上,拿着她爸爸的扳手要松开水龙头。昨晚她都待在陈尸所替西碧儿·亚当斯验尸。她并不想回到黑漆漆的住处一个人孤枕难眠。再加上杰佛瑞在她的答录机留言说要过去找她,导致她昨晚要去哪儿过夜真的是别无选择了。尽管还是溜进家门把狗牵走,但是她连身上的手术衣都懒得换掉。

她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眼睛瞄向咖啡机上面的计时器。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三十分,这么说来她总共睡了两个钟头。每一次她闭上眼,脑子里就想到西碧儿·亚当斯坐在马桶上,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完全看不见,却可以感受到加害者所做的每一件事。

从好的方面来看,她爸妈家至少没发生过什么家庭伦理大悲剧,所以无论如何,今天不太可能会像昨天过得那么糟糕。

凯西·林顿走进厨房,打开橱柜,取下一个咖啡杯,这时她才注意到她的大女儿站在旁边。

「你在干嘛?」

莎拉把一个新的垫圈套入螺纹栓。「这个水龙头在漏水。」

「家里已经有两个水电工人了,」凯西一边抱怨,一边帮自己倒了杯咖啡,「而我那个当医生的女儿,却跑回家来修渗漏的水龙头。」

莎拉微微一笑,用肩膀顶住扳手。林顿家是靠做水电工程维生,所以学生时期的莎垃每逢暑假都跟着父亲去工作,像是拖曳排水管啦、焊接管线啦。有时候她会想,她之所以早一年从高中毕业、并且去上暑期课程拿大学文凭,唯一的理由是她就不用跟着父亲在大批蜘蛛出没爬行的地方摸来摸去。并不是说莎拉不喜欢她父亲,只是她不像泰莎那样可以克服对蜘蛛的恐惧。

凯西一屁股往厨房的高脚凳坐下。「你昨晚睡在这里?」

「是啊。」莎拉边回答边洗手。她关上水龙头,看到渗漏情形已消失便露出微笑。完成一件事情,会让她有肩膀放下重担的感觉。

凯西对她的好手艺微笑示意。「万一哪天医生的工作做不来了,起码你还可以回来做水电工人。」

「你知道吗,当年我大学入学的第一天,爸爸开车送我去学校时就说了同样的话。」

「我知道,」凯西说道,「当时我本来要把他给宰了。」她喝了一小口咖啡,眼睛从杯缘上方瞄着莎拉。「你怎么不回你家睡呢?」

「我工作到很晚,而且我刚好要回来这里。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凯西一边说,一边抛了条毛巾给莎拉,「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莎拉把手擦干。「希望我进屋子的时候没吵到你。」

「我没被你吵到。」凯西回答。「你怎么不去跟泰丝睡?」

莎拉忙着将毛巾摊平在搁物架上。泰莎住在车库上面的一间两房公寓。过去几年来,莎拉不想在她自己的住所单独过夜时,通常宁可去她妹妹那里睡,也不愿意赌赌看会不会吵醒父亲,因为只要她老爸一醒来,必然是长篇大论地探讨她烦恼的意义为何。

莎拉答道:「我不想去打扰她。」

「哼,少来这套。」凯西笑道。「天啊,莎拉,上那所学校要花费将近二十五万耶,他们没教你编造比这更美丽的谎言吗?」

莎拉拿下她最爱的马克杯,帮自己倒了些咖啡。「或许当年你们应该送我去念法学院才对。」

凯西交叉双腿皱起眉头。她个子娇小,靠做瑜珈来维持苗条身材。她的金发和蓝眼珠没遗传给莎拉,反而是在泰莎身上显现出来。要不是她们俩的性情相投,很难有人会认为凯西和莎拉是一对母女。

「到底是什么原因?」凯西催促道。

莎拉嘴角露出掩不住的笑意。「这么说吧,每次我进出她那里的时候,泰丝都有点忙。」

「自己一个人忙?」

「不是。」莎拉发出令人不自在的狂笑声,随后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羞红了。「天啊,妈。」

过了一会儿,凯西压低声音问:「那个人是戴文·洛克伍德?」

「戴文?」莎拉很意外听到这个名字。她是没能看清楚在床上和泰莎争吵的人是谁,不过戴文·洛克伍德,这个艾迪·林顿两周前才聘用的新任水电工助理,是她万万没想到会听见的名字。

凯西发出嘘声要她安静。「你爸会听见哦。」

「听见什么?」艾迪问道,他拖着脚步走进厨房。看见莎拉时,他的眼睛为之一亮。「我的宝贝在这儿呢。」说完,就往她脸颊大声亲了一下。「我今天早上听到有人进屋的声音,那个人是你吗?」

「是我。」莎拉承认。

「我车库里头放了一些色票,」他提议道,「等我们用完餐之后,或许可以过去看一下,帮你的房间挑一个很棒的颜色。」

莎拉轻啜着咖啡。「爸,我不会搬回来住的。」

他用一根指头敲打杯子。「搬回来住是会阻碍你的成长喔。」

「我应该算是很幸运的吧。」莎拉咕哝着说。到了国三那一年,她的身高正好超过她父亲,此后就一直是家中个子最高的成员。

她母亲一让出高脚凳,莎拉就立刻抢先坐下。她看着她的父母进行每天早上固定的「仪式」:她的父亲会先绕着厨房走动,接着挡在她母亲面前,然后被凯西一把推落在椅子上。她的父亲会一边埋首看早报,一边抚平自己的头发。他那黑白掺杂的头发和眉毛一样,往三个不同的方向乱翘。他穿的运动衫旧得要命,上面的破洞大到连肩胛骨都露出来了。他睡裤上面的图案早在五年前就已经难辨其形,脚上那双卧室拖鞋的鞋跟也裂掉了。莎拉既遗传到她母亲玩世不恭的犬儒主义,同时又传承到她父亲的穿衣品味,就这两件事而言,她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们俩。

艾迪说:「《观察报》上面写说,他们的每一分钱都用来打听这个消息。」

莎拉瞄了一眼这份格兰特郡地方报纸的头条标题。上面写着:「大学老师惨遭恶意杀害。」

「上面说了什么?」莎拉忍不住问道。

艾迪的手指头沿着铅字往下移动,同时读道:「格兰特农业工技学院讲师西碧儿·亚当斯,昨日在『格兰特饱食站』惨遭殴打致死。当地警方目前深感困惑。警长杰佛瑞·陶立弗——」艾迪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怨道「这个王八蛋」,「——表示,他们正在调查每一项可疑的线索,希望能将杀害这位年轻老师的凶手逮捕到案。」

「她不是被殴打致死的。」莎拉说道。她知道西碧儿·亚当斯脸上挨的那一拳并非致命原因。莎拉想起在验尸过程中的临床发现,身体不禁打起哆嗦来。

艾迪似乎注意到她的反应。他说:「凶手还对她做了什么事情?」

莎拉很意外她父亲会这样问。关于莎拉的另一份工作,通常她的家人都绝口不问。打从一开始她就感觉到,大家都对她兼差的工作不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莎拉没搞清楚父亲的意思就问道:「比方什么?」忙着煎蛋饼的凯西抬起头来,脸上一副慌张的表情。

泰莎突然冲进厨房,砰的一声把旋转门撞开,显然她以为厨房里只会有莎拉一个人。她的嘴巴开成一个完美的O型。

站在炉子边煎蛋饼的凯西,把面饼往上一抛越过自己的肩头,「早安,阳光女孩。」

泰莎低着头,往咖啡的位置直线走去。

「睡得好吗?」艾迪问道。

「睡得像小婴儿一样熟。」泰莎答道,然后往他额头亲了一下。

凯西手上的小铲刀往莎拉的方向挥舞。「你该跟你妹妹好好学学。」

泰莎早就知道不必理会她母亲的建言。她打开通往露天平台的落地窗,脑袋向外一扭,意思是要莎拉尾随她出去。

莎拉依言行事,直到落地窗在她身后紧闭时才松了一口气。她悄声说道:「戴文·洛克伍德?」

「我还没跟他们说你要和贾布约会。」泰莎反击回去。

莎拉紧闭双唇,以沉默表示双方休战。

泰莎坐在门廊的秋千上,一条腿打弯起来盘在身体下方。「你在外面待这么晚做什么?」

「我待在陈尸所里啊。」莎拉回答,并坐到她妹妹身旁去。她搓着自己的臂膀,借此抵挡一大清早的凉意。莎拉仍穿着手术衣和单薄的白色运动衫,以当下的温度来说,她穿这样根本不够保暖。「我必须检视;些事情。丽娜她——」她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她不确定要不要告诉泰莎昨晚丽娜跑来陈尸所闹的经过。丽娜的指责言犹在耳,尽管莎拉很清楚丽娜说的是气话。

她说:「我想赶快把这件事了结,你懂吗?」

泰莎的五官满是笑意。「你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我传真了一份报告给杰佛瑞。应该有助于他找到一些有用的实证。」她停顿了一下,确认泰莎有在认真听她讲话。「听我说,泰丝,你自己要小心点,好吗?我的意思是指门窗要关好,不要自己一个人出门,这一类的事情。」

「好哇。」泰莎轻握她的手。「没问题,我一定会小心的。」

「我是说——」莎拉暂且打住,她不想恐吓她妹妹,但是又不希望她陷入险境。「你们俩的年纪相同。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

「我懂。」泰莎张嘴答道,但是很明显根本无心谈论此事。这也不能怪她妹妹。对于西碧儿·亚当斯之死,熟知详情的莎拉发现要忘掉那一天还真难。

「那张明信片我放在——」泰莎才起了个头,就被莎拉打断。

「我在我的公事包里找到它了,」她说,「谢啦。」

「那就好。」泰莎说,她的语气平静。

莎拉眺望湖泊,心里头不再想着明信片、西碧儿·亚当斯、杰佛瑞或是别的事情。湖水带给她一种祥和的感觉,这是莎拉近几周来第一次感到很放松。只要眯着眼睛往远处看,她就可以看见自己住处后面的船坞。那是一栋有篷盖的船屋,就像大部分停在湖边的船坞一样,一个貌似谷仓但漂浮在水上的小建筑物。

莎拉想象自己坐在躺椅上,喝着玛格丽特调酒,读着一本没啥营养的小说。为什么会想象这样的画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近来她很少有空档可以好好坐下来,她也不喜欢酒的味道,而且每日将尽之时她读着病历、小儿科期刊以及鉴识学手册,在那当下她的眼睛都快变成斗鸡眼了。

泰莎打断她的思绪。「你昨晚没睡多久吧?」

莎拉摇摇头,随即往她妹妹的肩膀靠过去。

「昨天和杰佛瑞相处的感觉如何?」

「我真希望可以吃颗药,然后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泰莎抬手和莎拉勾肩搭背。「你就是因为这样才睡不着?」

莎拉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我就是一直想着西碧儿,想着杰佛瑞。」

「对一个人单相思两年,这时间算满久了。」泰莎说。「如果你想要忘掉他,就必须开始跟别人约会。」她不让莎拉有提出异议的机会。「我是指真正的约会。你不赶快摆脱人家,人家就会紧迫着你。」

莎拉坐了起来,把膝盖弯到胸前。她知道她妹妹在暗示什么。「我不像你,我就是没办法到处跟男人发生关系。」泰莎没对这句话动气。莎拉也不觉得她会介意。泰莎·林顿的性生活极为活跃且乐在其中,这件事整个镇上人尽皆知,唯有她们的父亲被蒙在鼓里。

「我和史提夫在一起的时候正好十六岁。」莎拉开始说道。她提到的人是她第一个认真交往的男友。「后来呢,嗯,你知道在亚特兰大发生了什么事。」泰莎点点头。「杰佛瑞让我对性爱产生了好感。我的意思是说,在我的人生当中,那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完整的人。」她握紧双拳,仿佛这么做就可以抓住那种感觉。「你不会明白那件事对我而言有多重要,那几年我一心一意埋首于学业和工作中,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没尝过别种生活,然后突然之间就整个人苏醒过来了。」

泰莎没讲话,她让莎拉畅所欲言。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继续说,「他在雨中开车送我回家,可是他却突然在中途煞车。当时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因为才几分钟之前,我们俩都表示很喜欢在雨中漫步。但是他开着车灯,自行下了车。」莎拉闭上眼睛,仿佛杰佛瑞站在雨中的那一幕又回到她眼前,当时他的衣领翻上来挡住寒风。「原来路上有只猫,被车子撞到,而且显然已经死掉了。」

泰莎还是没接腔,等着对方说下去。「然后呢?」她催促道。

「然后他把那只猫抱起来,放到路边,免得又有别的车子辗过它。」

泰莎没掩饰自己的震惊之情。「他把它抱起来?」

「没错。」莎拉对那段回忆露出天真的微笑。「他不希望又有车子辗过它。」

「他等于摸了一只死猫?」

莎拉对她的反应感到好笑。「我没跟你讲过这件事?」

「你要是有说过,我应该会记得才对。」

莎拉坐回秋千上,用脚撑地保持稳定。「重点是,吃晚餐的时候他才跟我说他非常讨厌猫。结果呢,他居然在黑暗中把车停在路中央,而且是在雨中把那只猫抱到路边,用意是避免再有车子辗过它。」

泰莎没隐藏自己的嫌恶感。「所以他是双手摸过死猫,就那样回到车里头?」

「后来由我接手开车,因为他不想触碰任何东西。」

泰莎皱起了鼻子。「你是要说你们的浪漫史怎么开始的吧?怎么我觉得有点反胃呢?」

莎拉斜瞥了她一眼。「我开车载他回家,想当然耳他得进屋子洗手。」莎拉笑了起来。「他的头发被雨淋得湿透,而且他双手高举,模样就像一个不想弄脏手术衣的外科医生。」莎拉动手示范,她举起双手,掌心朝向自己。

「然后呢?」

「然后我带他去厨房洗手,因为那里有抗菌皂液,不过他不想弄脏瓶子,所以没去握住它,最后由我来帮他打开瓶盖。」她重重叹了一口气。「他站在水槽前弯身洗手,而我把肥皂泡沫涂在他手上,他的手摸起来真是既结实又温暖,而且他对自己一直是该死的很有把握,因此他就抬头往我的嘴唇吻了下去,动作毫不迟疑,仿佛他一直很清楚我摸他手的时候,脑海中只想着他的手若在我身上触摸不知是什么感觉。」

泰莎等她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开口说道:「扣除死猫那个段落,这倒是我所听过最浪漫的故事。」

「嗅,这个嘛,」莎拉站起来,往平台栏杆走了过去,「我确信他会让交往过的每个女友都觉得很不一样。玩这种伎俩他应该非常拿手吧。」

「莎拉,在某些人的解读中,性这玩意儿是有与众不同的意义,这个道理你永远部不会明白的。有时候纯粹只是性交,」她停顿了一下,「有时候却只是要吸引别人的注意。」

「他的确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还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