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一转身,坐到栏杆上。「他要我回心转意的目的,只是因为他失去了我。」
「如果你是真心要他从你的生命中消失的话,」泰莎说,「那你最好把郡政府的工作辞掉。」
莎拉张嘴正要回话,却意识到不晓得怎么告诉她妹妹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脑袋之所以能保持清醒,唯一凭借的就是郡政府的那份工作。在她的心开始麻木失去知觉之前,莎拉至少还可以承受许多次的喉咙痛与耳痛。然而要她放弃当一名法医,这就等于剥夺她生活中真正有乐趣的部分,尽管当中包含了一些可怕的层面。
莎拉很清楚泰莎不会明白她的感触,于是说:「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泰莎没有回应,她的视线正往家里望去。莎拉随着她的目光探向厨房窗户。她看见杰佛瑞·陶立弗站在炉子边跟她妈妈讲话。
四十年来的不断修复改建,使得林顿家的住宅成为一栋错层式的建筑。凯西迷上绘画时,住家后面加盖了一间工作室和半套卫浴设备。莎拉开始忙于课业时,顶楼上面建盖了一间书房和半套卫浴设备。轮到泰莎对男生产生兴趣时,艾迪就把地下室改建成四通八达的开放空间,以便他在三秒钟之内便可以从家里的任何地方直接赶到地下室。每个房间的后面都连接着楼梯间,而且最近的盥洗室就设在一楼。
自从泰莎住校之后,地下室就没再更动过了。地上是酪梨绿的壁板,沙发有部分已暗沉生锈。正中央摆了一张可打乒乓球和撞球的复合桌。莎拉有一次在这里摔断了腿,她为了扑救打过来的乒乓球而砰的一声撞上电视机。
莎拉有两只狗,分别名叫比利和巴布。她和杰佛瑞走下楼梯时,它们俩正横卧在睡椅上。她拍拍手叫它们让出位置,那两只猎犬完全没反应,直到杰佛瑞低声吹了口哨才有动作。他走过去抚摸它们,对方的回应是摇尾巴示意。
杰佛瑞一边抓搔巴布的肚子,一边不讳言地说:「我昨晚一直打电话给你。你去哪儿了?」
莎拉认为没必要告诉他自己的行踪。她问:「你从西碧儿那边查到线索了?」
他摇摇头。「根据丽娜的说法,她目前没跟任何人交往。看来可以排除有个愤怒男友的可能性。」
「过去的交往对象呢?」
「没有这种对象。」他答道。「我今天应该会去找她的室友问一些事情。她和南恩·汤玛斯住在一起。就是那个图书馆员,你知道吧?」
「我知道她。」莎拉说,她开始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拿到我的报告了吗?」
他摇摇头,一副状况外的样子。「你说什么?」
「就是我昨晚赶出来的验尸报告啊。」
「你说什么?」他又讲了一遍。「没有旁人在场,你是不能进行验尸的。」
「这我知道,杰佛瑞,」莎拉马上回嘴,并且双臂交叉环抱。过去十二小时内有个人质疑过她的能力,这已经够她受的了。她说,「所以我才打电话给布雷德·史帝芬。」
「布雷德·史帝芬?」他转身背对着她,一边抚摸比利的下巴一边喃喃低语。
「你说什么?」
「我说,你最近的行为举止很奇怪。」他转身面向她。「你利用半夜的时间进行验尸分析?」
「很遗憾你觉得这样做很奇怪,但是我有两份工作在身,并非只为你一个人做事。」他试着打岔,但她还是继续往下说。「你要是忘记的话,我可以提醒你除了陈尸所的工作之外,我在医院还有一大堆病患要看。说到病患,对了——」她检视自己的手表,但没真的去注意时间。「——再过几分钟,我的门诊时间就要开始了。」她双手插到臀部的口袋中。「你过来这里是有何贵干?」
「来看看你怎么样,」他说,「看来你一点事也没有。我猜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出人意表的状况才对。你这个人一向好得很。」
「没错。」
「莎拉·林顿,是个比钢铁还强韧的女人。」
莎拉但愿自己当下表露的是谦卑之情。他们离婚以后,这种戏码不知上演过多少次,光凭记忆她就可以背出两造之间的争论过程。莎拉过于独立,而杰佛瑞却太过黏人。
她说:「我得走了。」
「等一下,」他说,「报告呢?」
「我传真给你了。」
这回换他把双手插进臀部口袋中。「对哦,我已经拿到了。你认为自己已经有所发现了?」
「算是有吧,」她回答,接着又说,「还没有。」她自卫似的交叉双臂。前一刻还在争辩,但下一秒话题就转到公事上面,莎拉很讨厌杰佛瑞的谈话风格。这种伎俩很卑鄙,总是攻其不备让她措手不及。她稍作回神,立刻说:「我今天早上必须听候血液报告的回复。尼克·薛尔顿九点钟应该会回我消息,然后我就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你。」她补充,「我在报告的封面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你为什么急着要看血液报告?」他问。
「没什么理由。」莎拉答道。在这当下,她也只能这样回答他。莎拉不喜欢给片面的说辞。她是医生,而不是个算命仙。这一点杰佛瑞心知肚明。
「说来听听吧。」他说。
莎拉环抱双臂,心里并不想这么做。她回瞄了楼上一眼,确定没有人在偷听。「你看过我的报告了。」
「拜托啦,」他说,「我想亲耳听你说。」
莎拉靠墙倚立。她闭上眼睛一会儿,这么做不是要帮助自己回忆,而是要让自己和已知的事实保持距离。
她开始叙述。「她坐在马桶上遭受攻击。由于视障和一时之间措手不及,她八成很快就被制服了。我猜他先在她身上砍了一刀,然后掀起她的衬衫,再用刀子弄出一个十字型的伤口。腹部上面的刀口最早出现。那一刀并没有深到完全穿透。我猜他再插入自己阳具的用意,主要是为了亵渎她,然后再经由阴道性侵她,难怪我会在阴道那里发现有排泄物。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射精。我不认为射精是他这么做的最终目的。」
「你觉得凶手主要目的是想亵渎受害人?」
她耸耸肩。许多强暴犯都有某些性功能障碍。她看不出这个案子会有什么不同。光看用阳具强行穿透内脏的作为,这个事实就已经摆明在眼前了。
她说:「也许在半公开的场合下做这件事情,会让他觉得很兴奋吧。尽管吃午餐的尖峰时间已过,还是可能会有人突然闯进去撞见他。」
他抓着自己的下巴,显然在琢磨这个说法。
「还有别的事吗?」
「你可否抽空来警局一趟?」他问。「我可以在九点三十分安排一场简报。」
「公开一切的简报会?」
他摇摇头。「你刚才讲的那件事情,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吩咐,这是长久以来她第一次和他完全达成共识。
她说:「很好。」
「你可以在九点三十分过来一趟吗?」他又问了一遍。
莎拉回想她早上的行程表。吉米·鲍威尔的双亲会在八点钟到她办公室。从一个不愉快的会面赶到另一个会议,也许这样做会让她比较容易熬过今天。再者,她知道越快跟警方简报西碧儿·亚当斯的验尸结果,他们就会越快出动去找出杀害她的凶手。
「好吧,」她边说边走向楼梯,「我会过去一趟。」
「等一下,」他说,「丽娜也会出席简报会。」
莎拉转身摇头。「不行。我不能在丽娜面前,把西碧儿的死因一五一十说出来。」
「莎拉,她非去不可。这件事请你相信我。」想必他有从她的眼神揣测她的心思。他说,「她要知道所有的细节。这是她面对事情的态度。她是个警察。」
「可是这样做,对她不会有好处。」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他重申她的立场。「莎拉,她会从别的管道得知这一切。与其从报上读到失真的讯息,倒不如让她从我们这边获得真相。」他停下来,大概以为自己仍未改变她的心意。「换成是泰莎出了事,你也会想要知道事情的始末。」
「杰佛瑞,」莎拉一边说,一边察觉到自己让步了,尽管她明白自己的判断比较正确,「她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追忆她妹妹。」
他耸耸肩。「也许她有这个需要。」
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格兰特郡才刚要从沉睡中活络起来。夜里突然下了一场雨,把街上的花粉冲得一干二净,尽管天气还很清冷,但是莎拉已经开着她的BMW Z3敞篷车出门了。她离婚后有段时间处于危险期,这车子是在那个时候买下来的,因为莎拉需要某些东西来让自己好过一点。车子开了差不多两个星期就引来许多侧目,镇上对这部拉风跑车已经有些闲言闲语了,莎拉对这种现象觉得有点好笑。这种车子不该在小镇里开来开去,尤其莎拉的职业是医生——她不但是个医生,而且还是个小儿科医生。如果莎拉不是生于兹长于此,她怀疑自己可能得被迫卖掉车子,不然就是诊所里的病患会跑掉一半。即便如此,莎拉还是得忍受自己的母亲不断叨念着:你太扯了吧,怎么可以穿着医生服又开拉风跑车呢,这样很不搭调。
莎拉驱车前往诊所途中,跟五金行的老板史提夫·曼恩挥手打招呼。他也挥手示意,脸上却露出颇感惊讶的笑容。史提夫已婚,有三个小孩,然而初恋是那么令人难以忘怀,莎拉很清楚他至今仍以这种情怀在迷恋她。身为她第一个认真交往的男友,莎拉其实满喜欢他的,除此之外就没别的感觉了。她还记得自己在十几岁那个尴尬时期,曾在史提夫的车后座被他爱抚。他们第一次做爱后的隔天,她困窘到根本无法正眼看他。
史提夫是那种乐于在格兰特郡落叶归根的人,他本来是罗勃·李高校的明星四分卫,后来却开开心心地回他父亲的五金行工作。在当年那个时候,莎拉一心只想远离格兰特,去亚特兰大过那种更刺激、更有挑战性的生活,因为她的家乡无法提供她这样的需求。日后她却回来这里落脚,这件事对莎拉自己或对任何人而言,都一样是个不解之谜。
她经过餐馆的时候,刻意让视线直视前方,不愿勾起昨天下午的回忆。她一心一意想要避开街道的那一侧,结果反而差点撞上正要走向药局的贾布·马奎尔。
莎拉把车子停到他旁边,赶紧陪罪:「不好意思。」
贾布和气地笑了笑,缓步走向她的车子。「有想要取消我们明天的约会吗?」
「当然没有。」莎拉一边说,一边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经历过昨天发生的种种状况,她压根忘了自己答应要跟他出去的约定。十一年前,贾布刚搬来格兰特,买下了镇上这家药局,此后莎拉和他断断续续约会过几次。他们俩之间始终没发展出炽热的火花,而且在杰佛瑞介入之后又完全淡漠下来。事隔多年,为何莎拉会答应再跟他开始约会,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贾布把他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拨。他的身材过度瘦长,体格有如跑步员。泰莎有一次把他的体型比作莎拉的猎犬。他的相貌很好看,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吃回头草的必要。
他靠向莎拉的车子问道:「有想过晚餐要吃什么吗?」
莎拉耸耸肩。「我没任何主意,」她撒谎,「给我个惊喜吧。」
贾布扬起一边的眉毛。凯西·林顿说的对,莎拉撒谎的技巧还真是糟糕。
「我知道昨天的事情你被牵连在内,」他边说边朝餐馆挥手,「如果你想要取消约会,我完全可以理解。」
莎拉对这个提议有点心动。贾布·马奎尔是个好人。身为镇上的药剂师,顾客已经对他心生充分的信赖感和敬意。此外他又长得非常英俊。唯一的问题是,他太体贴、太好讲话了。他们俩从未起过争执,原因是他太容易配合别人,因而不会去反驳对方。要说他们之间真有什么的话,与其说会成为莎拉将来的爱人,倒不如说贾布给她一种像大哥的感觉。
「我不想取消。」她表示。说起来还真怪,她是真的不想取消。也许跟人家常出去对她会有帮助的。也许泰莎是对的。也许是时候了。
贾布的表情为之一亮。「如果天气不会太凉的话,我可以开游艇载你去游湖。」
她看着他的眼神有的揶揄意味。「你该不会是打算明年再来约我吧?」
「有耐心绝对称不上是一项优点啊。」他回答。尽管实际上他所说的话和事实正好相反。他的拇指朝药局比了比,意思是说他得走了。「六点见,可以吗?」
「就六点钟。」莎拉确定了这个时间,并觉得自己也感染到他的兴奋之情。他快步走向药局,同时她也启动车子。玛缇·林哥,那位在药局负责计价结帐的女子正站在门口,贾布一边打开门锁,一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莎拉让车子滑进诊所的停车场。哈斯戴尔儿童医院是个长方形的建筑,正门的地方突出一块用玻璃砖建成的八角形空间。这里就是提供给病人的等候区。幸运的是,巴尼医生虽然亲自设计了这栋建筑,但他当医生的本事还是胜过建筑师。医院正门的这个空间是坐北朝南,夏天的时候玻璃砖会让这个地方像烤箱,到了冬天却变成冰箱。病人们都知道,在这里等着看医生的时候,身上发的高烧都会降下来。
莎拉开了门,发现等候区冷清空无一人。她环顾漆黑的室内空间,又兴起是否该重新装潢的念头。要给病患和爸妈坐的椅子根本不堪用。这些椅子,莎拉和泰莎不知坐过多少次了,凯西会陪侍在旁,等候护士喊叫她们的名字。角落有个摆了三张桌子的游戏区,好让等侯看病的孩童可以来画画或看书。《儿童文粹》期刊就放在《时人》杂志和《房子与花园》旁边。蜡笔整齐地堆在盘子里,一旁正是画纸。
回顾过往的莎拉,纳闷着自己是不是在这个等候区立下了当医生的志向。泰莎很恐惧来看巴尼医生,可是莎拉一点也不害怕,原因八成是莎拉小时候很少生病吧。她们被点名叫进那个只有医生才能进去的地方时,是莎拉最开心的时刻。国一那一年,莎拉表现出对科学有浓厚的兴趣,于是艾迪找上一位总水管需要换新的生物学教授。这位教授以教导莎拉来抵销工资。过了两年,有位化学教授家里的水电需要全部翻修,后来莎拉就得以和那些大学生一起做实验了。
灯光突然亮起,莎拉不禁眨眼以适应光线。隔开门诊室和等候区之间的门被奈丽打开。
「早安,林顿医生。」奈丽说,一手递给莎拉一叠粉红色的传真纸,一手接过莎拉的公事包。「我收到你今天早上要出席警局会议的讯息。我已经帮你重排今天的预约门诊。你不介意工作到晚一点吧?」
莎拉摇摇头,迅速浏览那叠传真纸。
「鲍威尔一家五分钟之内就会抵达。对了,你的桌上有张传真。」
莎拉抬头正要说声谢谢,却已不见她人影,八成是去压榨艾略特·费尔度的日程安排表了。莎拉直接把艾略特从奥古斯塔医院挖角过来的。他这个人会尽其所能汲汲于新知学习,并希望最终能成为营运方面的合伙人。莎拉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一个搭档,但是她知道艾略特起码还得花上十年才够格谈入伙的事。
莎拉在走廊遇见她的护士茉莉·史托达德。「鲍威尔家的小孩百分之九十五没救了。」她引用化验结果说道。
莎拉点点头。「他们马上就会到。」
茉莉对莎拉开颜一笑,意思是说对于莎拉眼前的工作她并不羡慕。鲍威尔一家都是好人。他们两年前就分开了,然而只要是和孩子相关的事情,离婚的两人却会出人意表地团结一致。
莎拉说:「你可以帮我查个电话号码吗?我想让他们去艾摩利见一个朋友。他对初期的急性骨髓性白血病,做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实验。」
莎拉一边推开办公室门,一边说了个名字。奈丽已经把莎拉的公事包摆在她的椅子边,并将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杯子旁边正是她刚才提及的传真。那是乔治亚调查局帮西碧儿·亚当斯所做的血液报告。尼克在最上面用潦草笔迹写了些致歉的话,表示自己整天都要开会,不过他也明白莎拉想尽快知道检验结果。莎拉将报告读了两遍,弄懂意思的同时感觉到胃在剧痛。
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环顾自己的办公室。她在这里的头一个月可说是乱得一场糊涂,但情况却和在葛雷迪医院截然不同。等她开始适应较缓慢的步调时,大概也过了三个月。耳朵痛和喉咙痛的病患很多,病情重大的孩童却很少送到这儿来。那一类的个案都送往奥古斯塔那边的医院。
第一个把自己小孩的照片送给莎拉的家长,是黛瑞·哈普的妈妈。后来有更多的爸妈跟进,于是很快地,莎拉开始用胶带把照片贴在办公室墙壁。拿到第一张照片之后过了十二年,如今小朋友的照片如壁纸般贴满了她办公室墙上,而且还蔓延至洗手间里面去。她随便往哪个方向瞄一眼,任何照片中的小孩她都叫得出名字,而且也记得每个人大部分的病历纪录。有些小孩都已经长大为青少年了,都还会回诊所找莎拉看病,她会告诉他们,十九岁的年纪应该可以挂家医科了。其中有几个听了还当场哭出来。莎拉自己也有几次激动得泣不成声。由于她没办法有小孩,所以她常发现自己和病人发展出强烈的情感。
莎拉打开公事包要找病历,视线却停在她先前收到的那张明信片上。她盯着照片中艾摩利大学的大门口。莎拉还记得接受入学信函从艾摩利寄来的那一天。北部有好几所名校都愿意提供她奖学金,但是去念艾摩利一直是她的愿望。她的良药就在那里,况且莎拉无法想象自己有办法离开南部去别的地方住。
她把明信片翻转过来,手指头掠过那一排打字工整的文句。自从莎拉离开亚特兰大之后,每一年差不多在四月中旬,她都会收到一张像这样的明信片。去年的明信片是从「可口可乐世界」寄来的,上面的留言是:「他把全世界抓在自己手中。」
电话的扩音器突然传出奈丽的声音,把莎拉吓了一跳。
「林顿医生?」奈丽说,「鲍威尔一家到了。」
莎拉的手指头停放在红色的答复键上。她把明信片放回公事包,然后说:「我马上出来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