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第六章(2 / 2)

盲视 凯琳·史劳特 5539 字 2024-02-18

她倾身靠向他,在对方耳边说:「要是被我逮到你这么做的话,我会用我的车钥匙切掉你的蛋蛋。」

他张嘴正要回应,却什么都还没说就被人从高脚凳上拉下来。原来是汉克站在旁边,一把扯住那家伙的衣领,然后将对方推回人群中。他摆出一张臭脸盯着丽娜看:她可以想象自己的脸色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丽娜对她的舅舅一向没好感。她不像西碧儿那样会与人为善。事实上,有时候丽娜会开车送西碧儿去雷斯访友,丽娜宁可大半时间都待在车内,或是坐在门廊的阶梯上,手中把玩着钥匙,随时等着西碧儿步出正门就立刻上车走人。

尽管汉克·诺顿在二十郎当及三十而立的黄金岁月中,都沉迷于往手臂的血管注射安非他命,但他并非笨蛋一个。丽娜会在半夜现身汉克这家出名的夜店,这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

音乐声又开始大鸣大放,他们俩仍旧四目相交。墙壁因乐音而摇晃,吧台前的高脚凳也随之振动。她先看到汉克的嘴巴在动,然后才听见他问的是:「西碧儿人呢?」

汉克的办公室就窝在酒吧后面,那是一间有锡皮屋顶的木头小隔间,与其说它是个办事处,倒不如说是附属库房。有颗灯泡悬挂在一条磨损的电线上,八成是公共事业振兴署的人来牵的。啤酒海报和饮料广告看板被拿来充当壁纸。装满瓶子的白色纸板箱堆在后墙边,但留了一个十尺见方的空间摆放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分占两侧。桌椅附近又堆了塞满收据的盒子,那些收据是汉克经营酒吧多年来累积所得。这间破烂的小木屋后面有条溪河流过,使得空气中一直有股霉味和湿气。丽娜猜测,汉克喜欢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工作,这里比较像是律师待的环境,汉克却想在此度过他的人生。

「你这里重新装潢过了。」丽娜一边说,一边将手上的杯子往盒子上一搁。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是根本没醉,还是已经醉到眼花了。

汉克匆匆瞥了杯子一眼,视线回到丽娜身上。「你不应该喝酒。」

她举杯祝酒。「祝大器晚成的人。」

汉克往椅背靠坐,十指紧扣放在肚子上。他个子高大,体型却瘦得像皮包骨,到了冬天肌肤很容易脱皮。尽管他的生父是西班牙人,汉克的相貌却比较像生母——她是个脸色苍白、不甚健康的女人,脾气可以说和气色一样糟。在丽娜的心目中,她总觉得形容汉克像一条变种白蛇还比较贴切。

他问道:「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

「只是路过而已。」她勉强喝完那杯饮料。她口中的威士忌味道很苦。她一边盯着汉克看,一边把喝完的空酒杯用力放回盒子上。丽娜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让自己打退堂鼓。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等着哪天能达到汉克·诺顿的小辫子。这下子她可以好好伤害他了,就像当年他伤害西碧儿一样。

「你也开始吸古柯碱啦?还是你刚哭过了?」

丽娜用手背擦拭嘴巴。「你觉得呢?」

汉克瞪着她,双手来回揉搓着。丽娜知道他这样的动作不只代表紧张而已。由于往自己手臂的血管注射安非他命,使得汉克年少时就得了关节炎。为了让毒品在血液中溶解,汉克还添加了某些粉剂,这样做的后果造成他手臂中的血管多半已经钙化,血液循环因而变得很差。他的手要嘛是大半时候摸起来都很冰冷,不然就是始终感到疼痛不堪。

揉搓的动作突然中止。「咱们就有话直说吧,小丽。待会儿还有表演节目。」

丽娜努力张开嘴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有一部分的她被他那种无关紧要的态度给惹毛了——打从一开始,他们俩的互动就是这样轻率马虎——而另一部分的她,却不晓得要怎么开口告诉他。虽然丽娜讨厌这个舅舅,但他毕竟不过是个凡人。汉克一直很溺爱西碧儿。念高中的时候,丽娜没办法到哪儿都带着妹妹,所以西碧儿长时间都和汉克待在家里。不可否认地,两人之间产生了一种羁绊,就因为这样,尽管丽娜很想伤害舅舅,但她还是觉得于心不忍。丽娜爱西碧儿,而西碧儿爱汉克。

汉克拾起一枝圆珠笔,在桌上转了好几圈,最后才问道:「怎么回事,小丽?缺钱用吗?」

事情若是这么简单就好办了,丽娜暗忖。

「车子坏了?」

她摇头的动作慢条斯理。

「是和西碧儿有关。」他突然如此宣称,但声音像卡在喉咙似的。

丽娜还是没回答。他自顾自地缓缓点头,双掌合十像在祈祷。「她生病了?」他问道,但他的声音却透露出他猜到情况比这更严重。他只讲了这么一句话,她却从未见过他表露出这么多的情绪。丽娜没想到她的舅舅能如此情溢于表。他苍白的皮肤上有红斑——身体不健康的人上了年纪之后,脸上都会冒出这种东西。她印象中一直以为舅舅的头发是银色的,如今在六十瓦的灯泡照耀下,看起来却像是暗黄色。他身上的夏威夷衬衫显得绉巴巴——平常他是不会这么穿的——他的手指头互相碰触时,有略微发抖的迹象。

丽娜如法炮制杰佛瑞·陶立弗的说辞。「她去了市区那家餐厅,」她开始叙述,「就是服装店对面那家餐厅,你知道吗?」

他唯一的回应是微微点头。

「她从家里走到那边,」丽娜接着说道,「她每周都会去那里一次,正好可以单独去处理一些事情。」

汉克双手紧握在脸庞前面,食指侧边轻触着额头。

「就这样,嗯。」丽娜拿起杯子,因为手边需要有事可做。她啜饮着混在冰块里的少许烈酒,然后继续说道。「她进了化妆室,后来某个人杀了她。」

小办公室里几乎没什么声音。外面倒是有蚱蜢的唧唧鸣叫,以及河流的汩汩水声。酒吧那边传来隐约的阵阵节拍声。

汉克没头没脑地突然转身,一边伸手在盒子里东摸西摸,一边问:「你今晚到底喝了什么?」

丽娜听到这个问题时愣了一下。其实话题会突然跳开也应该没什么好意外的。纵使已受过嗜酒者互诫协会的洗脑,汉克·诺顿还是非常擅长避开不愉快的情境。当年汉克会染上毒瘾和酒瘾,正是因为他需要这些东西来逃避现实。「坐在车里喝啤酒,」对方不想听到血淋淋的细节,她也乐于配合,「在你这里喝杰克丹尼尔。」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转动一支杰克丹尼尔酒瓶。「先喝啤酒再喝烈酒,你会烂醉如泥的。」他出言警告,讲到最后几个字却声音哽咽。

丽娜拿着杯子摇晃冰块,以期引起他的注意。她看着汉克倒酒,见他舔着嘴唇并不感到意外。

「你的工作做得如何?」在破烂的小木屋里,汉克问话的声音听起来竟是那么细弱无力。他的下唇微微颤抖,表情极度悲伤,但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回事。他说,「一切都还顺利吧?」

丽娜点点头。她觉得自己仿佛猛然坠入一场车祸中。她终于明白「超自然」这个字眼是什么意思了。在这个狭小空间里,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她手中的杯子摸起来软绵绵的。汉克离她似乎有好几哩远。她像是置身于一场梦境中。

丽娜试着打起精神来,立刻将杯中饮料一饮而尽。酒精像火一样袭击她的喉咙深处,来势汹汹又炽热难当,仿佛她吞下去的是烫热的沥青。

汉克看着杯子而非丽娜。两人的反应可说是如出一辙。

她需要的正是这一刻。她说:「汉克,西碧儿已经死了。」

他的眼睛毫无预警地突然流下泪水。看到这般情景,丽娜唯一的念头是,他看起来真的好老好老,就像亲眼目睹一朵花枯萎凋谢似的。他拿出手帕揩擦鼻子。

丽娜重复着今晚稍早杰佛瑞·陶立弗说了好几次的话。「她已经死了。」

他声音颤抖着问道:「你确定吗?」

丽娜马上点头。「我已经看过她了。」接着又说,「某人在她身上划了好几刀。」

他的嘴巴像鱼嘴一样一开一阖。他的目光一直逼视着丽娜。以往他想要逮到她说谎时,就是用这种方式看着她。他终于转移视线,嘴里喃喃自语:「没道理这样啊。」

这时她应该要伸手轻拍他那上了年纪的手背,或者试着安慰他,但是她却没这么做。丽娜觉得自己好像冻结在椅子上。当下她脑子里不再是西碧儿的身影——刚得知此事时,她脑子里想的都是她妹妹——现在她全神贯注在汉克身上,盯着他舔湿的嘴唇、他的眼睛,以及已经长得辽不住的鼻毛。

「噢,小碧。」他一边悲叹一边擦眼睛。丽娜看到他吞口水时喉结上下快速移动。他的手伸向酒瓶,然后停放在瓶颈上。他没问丽娜要不要,就迳自旋松瓶盖,帮她倒了一杯。这一次,深色的液体差点就沾到了杯缘。

时光继续流逝。汉克大声擤着鼻子,用手帕轻轻擦拭眼睛。「我不懂,怎么会有人想要杀她。」他将手帕反复折叠时,双手抖得更厉害了。「我想不通,」他咕哝低语,「若是你,我倒是可以理解。」

「多谢你喔。」

这句话足以激起汉克的怒火。「我会这么说,是因为你所从事的工作。好啦,你别他妈的又要挑衅找麻烦了。」

丽娜不予置评。他们俩每次发生口角都是这种模式。

他双掌按在桌上,怒目瞪视着丽娜。「发生事情的时候,你人在哪里?」

丽娜猛然灌了一口酒,这一回的感觉就没那么灼热了。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汉克仍狠狠地瞪着她。

她喃喃低语:「美肯市。」

「如此说来,这算是一桩出自憎恶的犯罪案件?」

丽娜伸手将酒瓶拿过来。「我不知道。或许是吧。」她倾倒瓶子时,威士忌汩汩作响地流出来。「也许他挑中她,是因为她同性恋的性倾向。也许他挑上她,是因为她眼盲看不见。」丽娜斜眼瞥视,发现他对这句话露出痛苦的反应。她决定继续阐述自己的推测。「汉克,强暴犯挑选的性侵对象,都是他们认定可以操控的女性。她是个很容易被挑中的下手目标。」

「你是说,会发生这件事情都是我害的?」

「我可没这么说。」

他抓起酒瓶。「好吧。」他厉声说道,把剩下的半瓶酒放回箱内。他的口气中充满了愤怒之情,其实这才是他的本性。汉克和丽娜一样,一向不会处理情绪方面的问题。西碧儿常说,汉克和丽娜始终处不来的主要原因是,他们两个太相像了。和汉克坐在这里,同时感染到发自他身上且充斥于小工作棚的悲痛与怒气,丽娜此刻才了解到西碧儿说的没错。她这个妹妹看她看了二十多年,如今香消玉殡的她已无力补情天了。

汉克问:「你已经跟南恩说了?」

「是的。」

「我们要安排一些后续的仪式事宜。」他一边说道,一边拿起笔在桌历上画了个盒子,然后在盒子上方写了「葬礼」二字。「你有认识谁在格兰特郡很会处理这种事情的?」他等了片刻,看她没回应,于是又补充,「我的意思是说,她的朋友多半都在那里。」

「什么?」丽娜问,杯子停靠在她唇边。「你在说什么啊?」

「小丽,我们必须做些安排。我们得好好料理西碧儿的后事。」

丽娜喝光杯中酒。此时她看着汉克,发现他的五官变得模模糊糊的。事实上,整个房间看起来都朦胧不清。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云霄飞车上,这时她的胃开始有所反应了。丽娜捂住自己的嘴巴,强压下反胃的冲动。

她脸上的表情汉克以前八成看多了,这般景象他多半是在镜子里看到的。他走到她身旁,捧着垃圾桶搁在她颏下,说时迟那时快,她已经按捺不住呕吐的冲动而倾「胃」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