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就是这样,中尉。”迈尔斯说,“继续,发送。”

“哦。等他们回应的时候——如果他们回应的话,你希望我怎么处理?”

迈尔斯看了看表:“按照现在的航向航速,等到他们下次回应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进入这边双星的日冕干扰区了。我们会有相当一段时间,嗯,大概三个小时,处于通信盲区中。”

“长官,我可以加大信号增益,缩短——”

“不,不,中尉。日冕造成的干扰是很可怕的。实际上,如果你能把时间拖长到四个小时的话,那就更好。但是,要做得跟真的一样。直到我们和卡维罗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可以通过定向窄波进行接近实时的会谈之前,我希望你把自己当作一个外行通信官。”

“是,长官。”她咧嘴一笑,“现在我明白了。”

“去干吧。记住,我需要的是最大限度的低效、无能和失误。我是指在沃维的通信频道问题上。当然,你曾经带过新兵,知道他们会是什么样子。发挥你的创造力吧。”

“是,长官。”

迈尔斯动身去找董了。

通信官再度呼叫迈尔斯的时候,他正在“胜利号”的战术室里,跟董一起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战术计算机的显示器。计算机正在运行着不同预设下虫洞区域的战况模拟。

“长官,沃维太空站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所有出港的商船都被拦住了,进港的船只也被拒绝停靠。所有军事频道上的加密通信几乎都增加了三倍。有四艘大型战舰刚刚实施了跃迁。”

“向内跳跃到海根枢纽,还是向外跳到沃维?”

“向外跳到沃维,长官。”

董向前倾过身子:“核实后把数据打包传输到战术显示器上,中尉。”

“好的,长官。”

“谢谢你。”迈尔斯说,“再有消息请继续通知我们。还有,监听所有能收到的平民明码通信。我希望在流言四起之初就能掌握流言的具体内容。”

“好的,长官。完毕。”

董打开被戏称为“实时”(译者注:意义不明。大概是在开玩笑说这个战术显示器性能老旧,显示太慢,跟真实作战的速度也差不多了)战术显示器的机器,上面是一张粗糙的彩色图像。通信官把新的数据共享了过来。他端详着那四艘起航的战舰,辨识着它们的型号。“开始了。”他忧郁地说,“如你所说。”

“你不认为那是我们到来引发的反应?”

“那四艘战舰不是的。如果不是其他地方急需它们的话,它们不会离开沃维太空站。你最好还是把你的屁股挪到——呃,我是说,转移到‘羚羊号’上,以那里作为你的旗舰吧,孩子。”

迈尔斯紧张地揉捏着自己的嘴唇,看着“羚羊号”战术室里的图表显示器,看着上面那个他在脑子里称作自己的“小舰队”的东西。显示器上现在出现的是“羚羊号”本身和登达立舰队中两艘速度仅次于它的舰只。他个人的攻击舰群——速度快,灵活,可以进行急剧的机动变向,转弯所需的空间比任何其他船队都小。但必须承认,它们的火力低下。不过如果事态发展一如迈尔斯的计划,那么开火本来就并不是一个可取的选择。

现在“羚羊号”战术室里的人员被精简到了最低限度:迈尔斯,担任他个人通信官的埃蕾娜,还有负责所有其他系统的阿狄·梅休。全是对下面那场绝对私密的谈话知根知底的内部人士。如果真打起来的话,迈尔斯会把目前被赶到了导航及通信指挥室的索恩叫回这个房间里。然后他大概得回到自己的舱室中,剖腹自杀。

“让咱们看看沃维站。”他对坐在通信工作站前的埃蕾娜说。她触摸了几下控制器,房间正中的主全息显示器闪烁着旋转起来。他们目标地区的简图上好像有许多线条和色彩在翻腾起伏——代表着舰只在移动,各种各样的武器系统和护盾在充能,还有通信信号在传输。登达立人现在距离阿斯伦德只有一百万公里,比三光秒多一点点。他们靠近阿斯伦德的速度正在减慢:小舰队比登达立主舰队里那些速度较慢的舰只整整超前了两个小时的路程,现在正渐渐减速。

“他们现在真是乱成一团。”埃蕾娜评论道。她把手放在耳机上:“他们在重申自己的要求,让我们跟他们通话。”

“但仍然没有发动反击。”迈尔斯边说边研究着空中的简图。“我很高兴他们已经意识到了真正的危险所在。好吧。告诉他们,我们排除了通信故障——好不容易地——但是,重申一遍,我首先只和卡维罗司令官说话。”

“他们——啊——我想,他们终于接通了她。我发现专用频道当中出现了一束定向窄波。”

“跟踪信号。”埃蕾娜从通信网上巧妙地收集着相关信息。迈尔斯从她肩头看过去。

“信号源在移动……”

迈尔斯闭上了眼睛,祈祷着。埃蕾娜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叫:“找到了!在那里,那艘小船。”迈尔斯猛地睁开了双眼。

“告诉我它的航向和能耗状况。她在朝虫洞前进吗?”

“不,在离开。”

“哈!”

“是一艘快船——不大——一艘隼级信使船。”埃蕾娜报告道,“如果她的目标是波尔——或者贝拉亚——她必须从我们这三艘飞船当中穿过去。”

迈尔斯吸了一口气:“对!对!她在等待着在她的沃维老板们监听不到的线路上说话。我就知道她可能会那样。不知道她对他们撒了什么谎?她知不知道,她已经驶过了不可返回点,再也回不了头了?”他对着简图中新出现的一条短线张开了双臂,“来吧,亲爱的。到我这里来。”

埃蕾娜嘲讽地看着他,扬起眉毛:“信号过来了。你的甜心马上就会出现在三号监视器上。”

迈尔斯猛地一下跳到三号监视器前的椅子上,坐在已经开始闪烁的全息显示屏前。现在该是鼓起他所拥有的全部自控能力的时候了。当卡维罗精致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已经成功地摆出了一副感兴趣但又冷静,还带着几分嘲讽的表情。在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他在裤子膝盖上擦了擦自己冒汗的手掌。

卡维罗的蓝眼睛里闪烁着胜利的喜悦,但她的双唇紧闭,双眉紧锁,把喜悦的眼睛框在中间——就像是迈尔斯的飞船紧紧封锁着她的飞船航道一样。“弗·科西根勋爵。你在这儿干什么?”

“执行你的命令啊,女士。你叫我来夺取登达立军团的。而且我没有给贝拉亚发过任何消息。”

定向窄波通信光束从这艘飞船传到那边,再带回她的回答。其间有六秒钟的延迟。这给了他足够的思考时间。啊哈,也给了卡维罗同样多的思考时间。

“我没有命令你穿过海根枢纽。”

迈尔斯疑惑地皱起眉头:“但是,在采取行动的时候,你只会需要我的舰队在这里啊?我可不呆。”

这回,卡维罗停顿的时间比信号传输延迟时间要长。“你是说,你没有收到米特佐夫带去的信息?”她问道。

只差一点。真是绝妙的一语双关:“怎么,你把他派过来送信?”

又是一阵延迟:“是的!”

双方都在睁眼说瞎话:“我没见到他。也许他当了逃兵吧。他肯定已经意识到自己失宠了,你已经另有新欢。他现在大概正缩在某个航天港的酒吧里,借酒浇愁吧。”迈尔斯为这幅悲哀的景象深深地叹了口气。

听到这话,卡维罗那副全神贯注的神情消失了。她满脸愤怒:“白痴!我知道你把他俘虏了。”

“是的,自从把他俘虏了以后,我一直在疑惑,你怎么会容许发生这种事。如果你不希望发生这种事,那你应该对此早有预防。”

卡维罗眯缝起眼睛。她开始转移阵地:“我担心斯坦尼斯的情绪在使他变得不再可靠。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证明自己。我派了个人去支援他,但给这个人下了命令,如果斯坦尼斯试图杀死你的话,就干掉他。但他失败了,于是那个呆瓜就什么也没干。”

假如把这话里的“如果……试图”换成“一旦……成功”,那么这一番声明也许基本属实。迈尔斯真希望他能拿到一份那位游骑兵特工在现场向卡维罗汇报的录音——以及卡维罗把他怒骂一顿的回话录音:“那么,你现在明白了吧?你的确需要能够独立思考的部下。像我这样的。”

卡维罗向后一甩头:“要你当部下?我宁可和毒蛇睡觉!”

那景象看起来会很有趣的。“你最好能习惯跟我相处。你正在试图进入的这个世界你很陌生,而我很熟悉。弗·科西根家族是贝拉亚统治阶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可以让我来给你当本地向导。”

延迟。“确实。我正在试着——我必定——把你们的皇帝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你现在堵住了他的飞行路线。滚开!”

迈尔斯看了一眼战术显示器。是的,的确如此。很好,过来见见我吧:“卡维罗司令官,我觉得,你对我进行估量时,肯定漏掉了某个重要资料。”

延迟。“让我把现在的局面说清楚吧,贝拉亚小子。我抓住了你们的皇帝。我绝对控制着他。”

“很好。那就让我听到那些命令从他的口中发出来吧。”

延迟……略微短了一点,是的:“我可以当着你的面割断他的喉咙。让我过去!”

“割啊。”迈尔斯耸了耸肩,“不过那样你的甲板上肯定会有一大片地方被弄得一塌糊涂。”

延迟过后,她不快地咧嘴一笑:“你可真能虚张声势。”

“我一点也不虚张声势。让格雷果活着的价值对你比对我大得多。在你要去的地方,你什么也做不了,除非通过他。他是你的长期饭票。但是,有没有人对你提起过,如果格雷果死了的话,我可以成为贝拉亚的下一任皇帝?”呃,这其实是个还有争议的问题,不过,现在可不是向她详细讲述关于贝拉亚的继承权的那些细枝末节的时候。足足有六种理论,彼此争议不休。

卡维罗的表情僵住了:“他说……他没有继承人。你也这样说。”

“没有指定的继承人。我父亲拒绝成为指定继承人,并不是因为他与皇室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无视血缘关系并不能消除血缘关系。我是我父亲的独子。而他不可能长生不死。因此……所以,尽管用一切手段抵抗我的登船部队吧。尽管发出威胁吧。实施你的威胁吧。把帝国皇位献给我吧。我会对你表示感激的——在我把你迅速处决之前。皇帝迈尔斯一世。听起来怎么样?和卡维罗皇后一样好听吗?”迈尔斯打着热情洋溢的节拍说出了后一个称呼,“或者,我们可以合作。弗·科西根家族历来认为,实胜于名。比如王座背后的实权,就被挡在我前面的父亲——被他掌握在手中。毫无疑问,格雷果肯定告诉你了,他掌权的时间已经太过长久了——你不可能靠忽闪你的睫毛把他那个人赶下台去的。他不受女色的诱惑。但是,我了解他的每一个弱点。我已经通盘考量过了。不管怎么说,这或许是我的一次绝好机会。顺便问一句——我的夫人(译者注:这里迈尔斯突然转变称呼,有暗示求婚的意思)——你介意和你结婚的皇帝是哪一位吗?”

时间延迟让他得以充分品味她的表情变化。他那些貌似有理有据的不实之词击中了要害。惊慌;厌恶;最后,是勉强的尊敬。

“看来,我低估你了。很好……你们的飞船可以护送我们到安全地带。到那之后——显然——我们必须再进一步商谈。”

“我会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到‘羚羊号’上来。然后我们立刻就地商谈。”

卡维罗挺直身体,鼻孔不停地张动着:“没门!”

“那好,咱们做个折中吧。我会服从格雷果的命令,也只服从格雷果的命令。我说过,高贵的夫人,你最好能适应这种情况。没有哪个贝拉亚人会在你确立自己的地位之前,听从你直接发出的命令。如果你选择参与这场游戏的话,最好现在就开始练习。以后的规则只会更加复杂。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抵抗,那样的话,我就全盘获胜啦。”设法拖延时间吧,卡维罗!咬钩吧!

“我去把格雷果带来。”视频变成了一团灰色的烟雾,出现了在线等待的信号。

迈尔斯向后朝转椅里一靠,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试着放松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他在发抖。梅休正在惊恐地望着他。

“该死。”埃蕾娜轻声说道,“如果我不了解你的话,我会以为你将要变成下一个疯皇尤里。你脸上的表情……我是不是对你那些暗示理解过头了?或者你刚才真的是……这一刻在密谋暗杀格雷果,转眼又想给他戴绿帽子,指责你父亲是同性恋(译者注:贝拉亚的文化中同性恋被视为罪孽。一直有人指责阿罗是同性恋……包括斯坦尼斯),还提出阴谋弑父干掉他,然后和卡维罗结成同盟——接下来你还想再做出什么?”

“那要看时局的走向了。我恨不得马上就弄清楚。”迈尔斯喘息着,“我的样子令人信服吗?”

“能吓死人!”

“很好。”他又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掌,“现在的战斗是大脑对大脑,我的和卡维罗的。然后才会是飞船对飞船的作战。她有搞阴谋的强迫症。如果我能用烟幕弹迷惑住她,能用语言,用假设,用她的战略树上越来越多的分枝骗过她,能在足够长的时间里拖住她,不让她注意到当前真正的……”

“信号。”埃蕾娜提醒道。

迈尔斯坐直身子,等待着。随后视讯板上浮现出了一张脸。是格雷果的。格雷果,活着,安然无恙。格雷果睁大眼睛,然后,他的脸部变得毫无表情。

卡维罗在他身后走动着,稍稍有些模糊不清:“告诉他我们想要什么,亲爱的。”

迈尔斯坐在那儿,把身子弯到最大限度鞠了个躬:“陛下。我把登达立自由雇佣军舰队带来给你。我们听凭您的处置。”

格雷果朝旁边瞥了一眼,显然是在看那边对“羚羊号”的战术分析数据:“上帝啊,你当真又把他们收服了。迈尔斯,你简直神了。”幽默一闪而逝,又换上了那套古板的腔调:“谢谢你,弗·科西根勋爵。我接受你作为封臣献上的部队。”

“如果你乐意登上‘羚羊号’的话,陛下,你可以亲自指挥你的部队。”

卡维罗向前倾过身子,打断了他的话:“这下子他的阴谋总算暴露了。我把他刚才讲过的一段话放给你听,格雷果。”卡维罗把手伸到格雷果身侧,碰了下控制面板。然后迈尔斯立刻就再度听到了他刚才说的那段令人窒息的煽动言论。开头是——当然是——有关指名继承人的胡说八道,最后则以他毛遂自荐作为帝国皇帝/新郎替补的话结束。非常棒的选择。显然完全未经剪辑。

格雷果偏着头,若有所思地听着。当迈尔斯的图像磕巴着说出那段大逆不道的结语时,他的脸上依然毫不动容:“难道他这些话让你吃惊了吗,卡维?”格雷果握着卡维罗的手,扭头看看她,用一副天真的语气说道。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她确实吃了一惊。“弗·科西根勋爵的畸形把他给逼疯了,这尽人皆知!多年来,他一直在烦躁地四处这么嘀咕。当然了,我对他的信任感,丝毫不比我能把他扔出去的距离多(译者注:双关语。该表达是个谚语,正常情况下暗含人体很重,几乎扔不动的前提,因此意指“并不信任某人”。但迈尔斯体形很小,体重很轻……)——”

多谢了,格雷果。这句台词我会记住的。

“——但只要他还认为他能够通过扩大我们的利益来扩大他自己的,他就是一个有价值的同盟者。弗·科西根家族在贝拉亚的事务中一直很有影响力。作为盟友,他祖父皮欧特伯爵把我祖父埃扎尔皇帝送上了皇位。他们也可能成为同样强大的敌人。我更愿意与他们合作,共同统治贝拉亚。”

“把他们消灭掉肯定也行啊。”卡维罗瞪着迈尔斯。

“时间在我们这一边,吾爱。迈尔斯的父亲已经是个老人了。他自己——是个畸形儿。他说的那些跟血缘有关的威胁是虚假的:贝拉亚永远不会接受一个畸形人当皇帝的。阿罗伯爵对此很清楚,甚至迈尔斯自己在他精神比较正常的时刻也明白这点。但是,如果他愿意的话,他是能给我们添上不少麻烦的。这是个有趣的权力平衡,不是么,弗·科西根勋爵?”

迈尔斯又鞠了个躬:“我正是这么想的。”显然,我们想法一致。他悄悄瞥了埃蕾娜一眼。她刚才听到格雷果描绘迈尔斯到处疯言疯语的时候笑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毫无疑问她是想象到了迈尔斯在国宴上那么说的样子。她现在正坐在地上,嘴里咬着衣袖好堵住自己的笑声,眼睛从灰色的衣袖上方露出来,闪闪发亮。她控制自己的笑意,松开手,重又爬到椅子上。闭好你的嘴巴。哦,阿狄。

“那么,卡维,让我们去跟我未来的大维齐尔(译者注:奥斯曼土耳其等伊斯兰国家的首相之名)会合吧。然后,我就可以控制他的飞船了。而你的愿望——”他扭头亲了一下仍被他握在手中,搁在自己肩膀上的卡维罗的手,“——就是我的命令。”

“你真的认为这样做安全吗?如果他像你说的那样精神变态的话。”

“聪明——神经质——反复无常——但只要用药调理得当的话,我可以保证,他就没事。我想,由于我们最近的旅行没有规律,目前他的用药量大概有点不足。”

现在,信号传输延迟已经明显减少了。

“离交会还有二十分钟,长官。”埃蕾娜在一旁报告。

“你们是乘坐那边的交通艇过来,还是坐我们的,陛下?”迈尔斯彬彬有礼地问道。

格雷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由卡维罗司令官决定。”

“我们的。”卡维罗立刻说道。

“我等你们来。”同时做好准备。

卡维罗中断了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