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 / 2)

迈尔斯回到欧瑟的船舱,快速研究了一下这位将军的算讯终端里的文件。他一方面想对从自己上次指挥舰队以来,军团的装备和人员上发生的变化有个了解,同时也要搞清楚登达立/阿斯伦德的情报部门对海根枢纽态势的看法。有人给他送来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他几口吃完了但完全食不知味。虽然他仍处于一种几乎无法忍受的紧张状态中,但咖啡现在也不能让他清醒点了。他实在太累了。

我们一开拔,我就倒到欧瑟的床上去。在这三十六个小时的航行过程中,他最好是多少睡上几个小时。否则,等到达的时候,他恐怕会成为舰队的负资产而不是正资产。到时候他还得对付卡维罗。即使他以最佳状态出战,那女人都让他感到自己在智战之中处于下风,就像俗话所谓的“赤手空拳”。

更不用说还有西塔甘达人。迈尔斯思索着武器发展和战术演进之间的关系。它们之间的历史简直像是一场两人三足跑。

由于护盾阵列和激光武器的存在,太空飞船战中投射武器早就过时了。护盾阵列的设计初衷是保护舰船在普通空间以0.5倍光速行进时能无惧太空垃圾的撞击。这样的装置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挡住导弹。激光武器接下来也变得毫无用处了,因为有了“吞剑者”。“吞剑者”是贝塔开发出的一种防御系统,它实际上是将敌方的火力作为自己的动力来源;根据同样的原理,人们又开发出了“离子镜”。迈尔斯的父辈时代开发出的这种防御系统,可以对近距离等离子武器产生同样的作用。下一代肯定会看到等离子武器彻底消失。

过去几年里,由牵引光束技术加以改进而来的引力内爆枪似乎是最有发展前途的舰对舰武器;各种人造引力护盾的研发目前相对滞后,还无法抵御它的攻击。内爆光束打到哪里,就会把周围的一切化为一团扭曲的残骸。若是击中人体,那幅景象将非常恐怖。

但是,引力内爆枪能耗很高,射程又只有十来公里。跟太空飞船的速度和距离相比,这个射程实在是近得可怜。现在,作战时飞船必须协同一致,一起减速,互相靠近,协调机动。再加上虫洞的尺度相对来说很小,战斗似乎忽然之间又回到了近距搏杀模式,只不过现在队形要是收得太紧会引来大批核弹形成的“太阳墙”攻击——而且是反复多轮的。这暗示着撞船和强行登船有可能在实战中成为流行的实用战术。不过,仅限于魔鬼的工坊里生产出下一代出其不意的武器之前(译者注:《失乐园》中,魔鬼们是世界上最早的武器发明家,发明了大炮用来攻击天使,出其不意地取得了相当的战果)。迈尔斯一瞬间对他祖父那一辈人的美好往昔有些羡慕。那时候,人们从五万公里外就可以干净利落地杀死对方。仅仅是火花一闪。

新型内爆枪的集火射击将会造成严重破坏,在虫洞附近作战时尤其如此。现在如果战场狭小,一支小规模军队完全可能和一支大部队有同样的空间火力密度,因为后者不可能将队形收得过紧,让全部兵力都进入可以开火的有效射程之内;不过,当然了,后备力量方面的差别仍然是存在的。一支愿意做出牺牲的大军可以不停地发动攻击,直到完全凭借兵力的数量战胜兵力少的军队。西塔甘达的根姆贵族(译者注:西塔甘达帝国中贵族分成两个种姓,其中地位相对较低,掌握军事权力的贵族被称为“根姆”。详见《西塔甘达》)绝不在乎牺牲人命,不过他们通常更愿意先从牺牲下属开始。或者是牺牲盟军,那样更好。迈尔斯揉了揉脖子上打结的肌肉。

船舱里的蜂鸣器响了。迈尔斯把手伸到电脑桌的另一头,按下开门按钮。

一个身材瘦削的黑发男子站在门口。他三十出头,穿着灰白两色的雇佣军制服,戴着技术兵种肩章,神情迟疑不定。“大人?”他轻声说道。

巴兹·杰萨克,舰队工程官。他曾经是贝拉亚帝国军队的逃兵,流亡在外;后来,他向身为弗·科西根勋爵的迈尔斯宣誓效忠,成了迈尔斯的私人部曲。最后,他娶了迈尔斯爱的那个女子。曾经爱过的女子。而且现在仍然爱着的那个女子。巴兹。该死的。迈尔斯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请进,杰萨克准将。”

巴兹悄无声息地踏着甲板上的地垫走来。看上去提心吊胆,又满怀内疚:“我刚刚从修理船上回来,就听到了你回来的消息。”在银河系中飘荡的了几年以后,他的贝拉亚口音已经被打磨得稀薄了许多,听起来远远没有四年前那么明显了。

“只是暂时的。”

“我……很抱歉,你回来时看到的情景已经不是你离开时那样了,我的大人。我感觉就像是……把你赠给埃蕾娜的嫁妆都挥霍光了。我没有看出欧瑟那些经济举措的意图,直到……嗯……我错了,没有借口。”

“董也一样被那家伙耍了。”迈尔斯指出。听到巴兹向他道歉,他心中有些尴尬:“我猜那并不是一场完全公平的战斗。”

“那根本就不是一场战斗,我的大人。”巴兹的语速很慢,“问题就在这里。”他用稍息姿势站在原地,“我是来向你提出辞呈的,我的大人。”

“驳回!”迈尔斯立刻说,“首先,宣誓效忠的家臣不能辞职;第二,我要上哪儿去找一名称职的工程官?就剩——”他看了看手表“——两小时了。还有第三……第三,如果事情结果不妙,很不妙,我需要一个证人为我洗刷名声。你得给我提供有关舰队装备性能的最新情况,然后,帮助我让整个舰队运转起来。而我会把目前的真实形势告诉你。除了埃蕾娜以外,你是这里我唯一信任的,可以托付另外一半的秘密的人。”

迈尔斯好不容易才说服这位犹豫不决的工程师坐下来。迈尔斯把他匆忙整理的海根枢纽的冒险行动的大概情况向巴兹和盘托出,只是没有提到格雷果那次半心半意的自杀企图;那是格雷果的耻辱,属于个人隐私。迈尔斯毫不意外地得知,埃蕾娜并没有把早先他在登达立这边的那些事告诉巴兹——他那段短暂而且可耻的归来、获救和离开;巴兹似乎认为,她显然是因为事涉隐姓埋名的皇帝才把内情瞒着他,而且认为这样非常合理。还没等迈尔斯说完后,巴兹内心怀有的愧疚就已经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形之于外的惊恐。

“如果皇帝被杀——如果他不能回国——国内会一片混乱,持续很多年。”巴兹说,“也许你应该让卡维罗营救他,而不是冒险——”

“某种程度上,我也考虑过要这样做。”迈尔斯说,“如果我能知道格雷果的想法就好了。”他顿了顿,“如果我们失去了格雷果,又在虫洞战斗中失败,西塔甘达人就会踏上我们的门槛,与此同时我们则会陷入最严重的内乱中。这对他们是多大的诱惑——多么有吸引力——他们一直想要科玛——那么很快我们就会目睹第二次西塔甘达入侵开始。他们会跟我们差不多同样感到意外。他们也许更愿意实施精心策划过的计划,但他们也不会放过偶尔出现的机遇——尤其是现在这种好得惊人的……”

这种前景让他们下定决心,转而开始谈论具体的技术问题。迈尔斯暗自提醒自己,千万别忘了那段古代谚语:“为找回一根钉子……”(译者注:一个较长的英文谚语的第一句。全文为:为找回一根钉子,丢了一只鞋;为找回鞋,丢了一匹马;为找回马,丢了一个骑士;为找回骑士,丢了一场胜利;为找回胜利,丢掉了整个王国。于是王国整个丢掉——就为了找回一根钉子!告诫人们不要为了弥补小失误反而把问题越搞越大)就在他们快要完成总体论述的时候,舰上当值的通信官在通信终端上向迈尔斯发来了呼叫。

“长官!内史密斯将军?”通信官好奇地盯着迈尔斯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才继续说道,“码头上有个人想见你。他说有重要情报。”

这人会不会是后备杀手?从理论上讲,那是有可能的。迈尔斯暗自提醒自己:“他的身份是?”

“他说让我告诉你,他的名字叫恩加利。他只肯说这些。”

迈尔斯屏住了呼吸。这位骑士终于来了!不过也许是某人为了进门而耍了个机灵的诡计?“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他?但不要让他知道在被拍摄。”

“好的,长官。”通信官的脸被“胜利号”停靠的码头上的监控视频所取代。摄像机对准了两个身穿阿斯伦德技术人员工作服的人,镜头推近,放大。迈尔斯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恩加利上尉。以及有福的欧佛霍尔特军士。

“谢谢你,通信官。派一个班把这两个人押送到我的船舱来。”他瞥了巴兹一眼,“大概十分钟后。”他关闭了通信,朝巴兹解释道:“我在帝国安全部的上司来了。感谢上帝!但是——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向他解释清楚你的逃兵罪的特殊情况。我的意思是,他是帝国安全部的,不是军事安全局的。虽然我并不觉得当年对你的通缉令现在的他会有多关心,但是如果你避开他的话,事情也许会……更简单些。呐?”

“唔。”巴兹做了个鬼脸,表示同意,“我想,我还有事要做呢,不是吗?”

“真真切切!巴兹……”有一刻,他冲动地想叫巴兹带上埃蕾娜逃到安全的地方,远离即将到来的危险,“很快,这里的局势就会变得十分……疯狂。”

“‘疯狂的迈尔斯’又回来指挥了,事情难道还会不这样?”巴兹耸耸肩,笑了。他起步朝门口走去。

“我没有董那么疯狂——仁慈的上帝啊,没人那样叫我吧,是吧?”

“啊——这是个老笑话。只在几个登达立的老兵中间流传。”巴兹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而登达立老兵已经寥寥无几。不幸的是,这玩笑一点不好笑。门在巴兹身后咝的一声关上了。

恩加利。恩加利。总算有个能负责的人来了。要是格雷果现在跟我在一起就好了,我的任务立刻就完成了。但现在我至少可以了解一下,这段时间里我方都做了些什么。精疲力竭的迈尔斯趴到了欧瑟的电脑桌上,头枕在自己胳膊上,露出了微笑。援兵。终于来了。

梦乡悄然降临,将迈尔斯的思维笼罩其中;船舱里的蜂鸣器又响了,他不得不猛地把自己从一再推迟的睡眠中拽了回来。他揉了揉发麻的脸庞,揿下桌上的开门键。“请进。”他瞥了一眼电子钟。他刚才不知不觉失去意识的时间只有四分钟。他确确实实是该去打个盹。

乔达克和两名登达立卫兵护送着恩加利上尉和欧佛霍尔特军士走进房间。恩加利和欧佛霍尔特都穿着阿斯伦德监工们那身褐色的工作服。毫无疑问,他们身上也带着与此相配的身份证件和通行证。迈尔斯开心地朝他们笑笑。

“乔达克军士,你和你的人到外面去等着。”乔达克看起来因为被排除在外感到颇为伤心失望。“如果指挥官埃蕾娜·伯沙瑞·杰萨克已经完成了手头的任务,就叫她上我们这来。谢谢。”

恩加利急不可耐地等待着。门在乔达克身后咝的一声关上了之后,他立刻大步向前。迈尔斯站起身来,敏捷地向他敬了个礼:“很高兴见到——”

令迈尔斯惊讶的是,恩加利没有回礼,反倒是抓住他的制服上衣,把他拎了起来。迈尔斯感觉得出,恩加利是竭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掐住他的脖子而只是揪起他的衣领:“弗·科西根,你这白痴!你在搞什么见鬼的把戏?”

“我找到了格雷果,长官。我——”现在不能说我又把他丢了,“我现在正在组织一次远征,去把他救回来。我真高兴你和我取得了联系。再晚一个小时,你就赶不上我们的船了。要是我们能共享我们的情报和资源的话——”

恩加利铁钳般的双手没有松开,蜕皮的嘴唇也依然紧咬着:“我们知道你找到了皇帝——我们从杰克逊联邦的拘留所跟踪你们两人,一直跟到这里。然后,你们两人彻底消失了。”

“你没有去问埃蕾娜吗?我以为你会去问的——看那边,长官,请坐——”并且把我放下来,该死的——恩加利似乎没有注意到,迈尔斯踮着脚,伸直脚趾才够得着地——“然后告诉我,在你眼里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这很重要。”

恩加利喘着粗气,放开迈尔斯,在迈尔斯指给他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或者说至少是坐在了椅子边上。他比了个手势,欧佛霍尔特就站到了他身旁,做出稍息的姿势。迈尔斯看着欧佛霍尔特,心中有几分宽慰之情。上次看见军士时,他是昏迷着的,脸朝下趴在杰克逊联邦太空站的中央大厅里;军士现在尽管看起来又累又紧张,但至少已经完全恢复了。

恩加利说:“欧佛霍尔特军士完全清醒后,跟着你去了联邦拘留所,但那时候你已经不见了。他以为是他们干的,而他们却以为是他干的。他去行贿了,花钱如流水啊。最后从被你打倒的那个契约奴工那里得知了真相——那是在你们走之后一天,那人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这么说,他活过来了。”迈尔斯说,“很好。格——我们还为那事担心呢。”

“是的。但是,欧佛霍尔特起先没从契约奴工档案中认出皇帝来——他不在有必要知道皇帝失踪的人员名单上。”

军士脸上掠过一丝怒气,仿佛想起了那严重的不公待遇。

“——在他与我取得联系之前。我们陷入了死胡同。我们重新审视了所有的追踪步骤,希望能够找出我们忽略了的跟你们的去向有关的线索。最后我确认那名失踪的契约奴工就是格雷果皇帝。浪费了好几天。”

“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和埃蕾娜·伯沙瑞·杰萨克联系的,长官。她知道我们去哪里了。你知道她是向我宣誓效忠的家臣。我的档案中写着呢。”

恩加利抿着嘴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没有为自己这一失误做任何辩解:“当贝拉亚的第一波特工到达海根枢纽后,我们终于有了足够的增援力量,能展开认真的搜索——”

“很好!这么说,国内已经知道格雷果在海根枢纽了。我还担心伊林会继续把所有资源徒然浪费在科玛,甚至跑到埃斯科巴去。那样就更糟糕了。”

恩加利又攥紧了拳头:“弗·科西根,你把皇帝怎么了?”

“他安然无恙,但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迈尔斯花了一秒钟考虑了一下措辞,“也就是说,我认为,目前他没事,但是情况随时可能发生变化。随着战术——”

“我们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三天前,我们安插兰道尔游骑兵里的一名特工看到了他。”

“一定是在我刚刚离开之后。”迈尔斯计算了一下时间,“要不然他可能也会见到我,我之前在那边的禁——我们现在准备怎么办?”

“救援部队正在集结。我不知道舰队的规模有多大。”

“得到通过波尔的许可了吗?”

“我很怀疑他们会等到获得许可。”

“我们必须提醒他们,不要得罪波尔!要不——”

“少尉,沃维人扣押了皇帝!”恩加利愤怒地吼叫道,“我不会告诉——”

“沃维人没有扣押格雷果。是卡维罗司令官干的。”迈尔斯急忙打断了他,“这跟政治毫无关系,是一个为她个人谋取私利的阴谋。我认为——实际上,我非常肯定——沃维政府并不知道关于她的‘客人’的最重要的情报。必须提醒我们的救援部队,在西塔甘达入侵开始之前,不要采取任何敌对行动。”

“什么开始之前?”

迈尔斯踌躇了一下,然后放低声音说道:“你是说,你一点都不知道西塔甘达入侵的事?”他顿了一下,“嗯,你还没有听说这个消息,但这并不意味着伊林没有看出来。即使我们还没有发现他们正在帝国国内的什么地方集结部队,但只要我们的帝国安全部把西塔甘达国内基地里消失的战舰数量加起来,他们就会意识到一定有状况发生。这类事情肯定有人在不断跟踪监视,哪怕是现在大家正为格雷果手忙脚乱的当间。”坐在椅子上的恩加利仍然一副被惊呆了的样子,于是迈尔斯继续解释道:“我预计,西塔甘达军队将侵入沃维的领空,然后在卡维罗司令官的默许下,继续向前推进,占领海根枢纽。时间非常近了。我准备率领登达立舰队跨过这个恒星系,坚守沃维虫洞,与他们交战,直到营救格雷果的舰队到达。我希望他们不是只派一个外交谈判小组来……顺便问一句,伊林给你的那张跟雇佣兵签合同用的空白信用支票还在吗?我需要它。”

“你,先生,”恩加利终于再度控制住自己的嗓子,又开口说话了,“你哪里也不能去。除了我们在阿斯伦德太空站里的安全屋(译者注:谍报组织在敌占区或者中立区、平民区建立的秘密安全居所)。你要在那里安静地等待——什么也不许说——直到伊林的增援部队到达,从我手中接过照管你的责任。”

迈尔斯对恩加利爆发出的这些不切实际的话听而不闻,继续彬彬有礼地说道:“你肯定一直都在收集数据,好撰写递交给伊林的报告吧。有什么我可以利用的吗?”

“我有一份关于阿斯伦德太空站的完整的报告,关于它的海军和雇佣军的部署和兵力,但——”

“那些我现在全都有了。”迈尔斯用手指在欧瑟的指挥控制器上迅速地敲击了几下,“该死的。我真希望过去的两个星期里你把时间花在侦察沃维的太空站上。”

恩加利气得咬牙切齿:“弗·科西根,你马上给我站起来,跟我和欧佛霍尔特军士走。要不然的话,我发誓会让欧佛霍尔特把你给扛走。”

迈尔斯意识到,欧佛霍尔特正冷冷地看着他,算计着扑过来抓住他的线路:“这会是个严重的错误,长官。比你没去跟埃蕾娜联系更糟糕。如果你允许我向你解释一下现在的总体战略局势——”

恩加利被刺激得再也受不了了。他厉声喝道:“欧佛霍尔特,抓住他。”

欧佛霍尔特向迈尔斯猛扑过去的同时,迈尔斯摁响了桌上的警报器。他绕着自己的电脑椅躲来躲去,在躲开欧佛霍尔特的第一次捉拿时还把椅子给撞倒了。舱门咝的一声打开了。乔达克和两个卫兵飞奔而入,埃蕾娜紧随其后。正在指挥桌那头追着迈尔斯兜圈子的欧佛霍尔特径直撞上了乔达克的击晕枪射出的电光。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迈尔斯本能地往后一缩。恩加利猛地从椅子上蹿了起来,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了原地。四名登达立的军人手持击晕枪齐齐指向他,把他围在了中间。迈尔斯感到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不,也许是快要咯咯笑出来了。不管是哭是笑,都不会有任何好处。他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乔达克军士,把这两个人带到‘胜利号’的禁闭室去。把他们关到……我想,就关到米特佐夫和欧瑟的隔壁。”

“是,将军。”

恩加利,作为一名被俘的间谍,勇敢地保持着沉默,听任别人把他带出去。但他回头愤怒地瞪了迈尔斯一眼,脖子上的青筋跳个不停,显示着他心中强压的怒火。

我甚至不能给他注射吐真剂进行审讯。迈尔斯悲哀地想到。像恩加利这个级别的特工肯定被诱导患有吐真剂过敏症。给他打一针吐真剂的结果不会让他陷入欣快状态,只会导致过敏性休克和死亡。过了一小会,又来了两个登达立佣兵,他们带来了一个飘浮托盘,把丧失行动能力的欧佛霍尔特抬走了。

等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后,埃蕾娜问道:“现在说说吧。这到底怎么回事?”

迈尔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位,很遗憾,就是我在帝国安全部的上司恩加利上尉。他心态不好,完全不听人说话。”

埃蕾娜的眼神中带上了一股古怪的热情:“我的上帝啊,迈尔斯。米特佐夫——欧瑟——恩加利——一个接一个——你对你的指挥官真是够狠的。等把他们放出来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迈尔斯默默摇头:“我不知道。”

一小时后,舰队离开了阿斯伦德站,进入了严格的通信静默状态。很自然地,阿斯伦德人陷入了恐慌之中。迈尔斯坐在“胜利号”的通信中心里,听着他们发疯似的反复询问,但他决心不干涉事态的正常进程,除非阿斯伦德人开火。在他能重新把手放到格雷果身上之前,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让卡维罗觉得一切正常。让卡维罗觉得她正在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或者至少是她之前声称想要的东西。

实际上,事态的正常发展带来的好处比迈尔斯通过策划和说服得到的更多。迈尔斯从阿斯伦德人的通话中推测出,他们主要有三种猜测。第一,雇佣军在全体逃离海根枢纽,因为他们暗地里得到了一场攻击迫在眉睫的消息。第二,雇佣军离开是为了加入阿斯伦德的某个,或者某几个敌人。第三种可能最糟糕:雇佣军准备向上述敌人无端发动进攻,由此引发的报复则将落到阿斯伦德人头上。阿斯伦德的军队进入了最高级别战备状态。他们还在向母星要求派来增援部队,把更多的机动部队调配到海根枢纽,让预备役做好集结准备,以弥补那些毫无诚信的雇佣兵们骤然离去造成的防御力量不足的问题。

当登达立舰队的最后一艘船离开阿斯伦德的地盘,驶入公共太空之际,迈尔斯舒了一口气。阿斯伦德人陷入了困惑中,导致他们行动迟缓,所以在登达立舰队抵达沃维虫洞区域并减速停船之前,他们的海军追击部队不可能追上登达立人。而到了那边,在西塔甘达人到来之后说服阿斯伦德人转变立场,作为登达立的预备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时机的掌握就算并非决定一切,也意义重大。假如卡维罗现在还没有向西塔甘达人发出开始行动的信号的话……登达立舰队的突然行动也许会吓得她放弃这一阴谋。那就太好了,迈尔斯想。那样的话,他一枪不发就成功地阻止了西塔甘达人的侵略。按照阿罗·弗·科西根本人的定义,这是最完美的战术。当然,这样我会在政治上大大出丑,三方面都会有一帮暴徒要追杀我。但老爸会理解我的。我希望他会理解我的。那样的话,活下去并救出营救格雷果就成了他唯一的战术目标。相形之下这个新的目标简直简单得可笑。不过这令人鼓舞。当然,有种例外情况。如果格雷果不希望获救……

迈尔斯昏昏欲睡的头脑判定,战略树上要长出更多更好的选择枝来必须等待事态的发展。他步履蹒跚地回到欧瑟的卧舱,倒向床铺。他要结结实实睡上十二个钟头,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胜利号”的通信官打来了可视电话,叫醒了迈尔斯。他穿着内衣啪啦啪啦走到通信终端边,一屁股坐到电脑椅里。“什么事?”

“你让我一有沃维太空站那边的消息就通知你的,长官。”

“是的,谢谢你。”迈尔斯把眼角黄色的眼屎揉掉,然后看了看时间。还有十二个小时的航程,然后他们才会到达目标,“沃维站或者他们的虫洞那边有什么异常行动的迹象吗?”

“还没有,长官。”

“很好。继续监听、记录和跟踪一切出站的飞船航班。目前我们和他们之间的信号传输延迟有多久?”

“三十六分钟,长官。”

“呣。很好。把信息发给我。”

他打着哈欠,胳膊肘支在欧瑟的算讯终端上,打量着视讯板。沃维的一名高级军官出现在视讯板上,要求对欧瑟/登达立舰队的行动做出解释。他的这番话听上去跟阿斯伦德人那些话差不多。没有卡维罗的影子。迈尔斯接通了通信官:“给他们回话。告诉他们,静电干扰太强,我们的反干扰装置又坏了,他们发来的重要信息被干扰得什么都看不清。紧急请求他们重发一遍,并且增强信号。”

“好的,长官。”

在随后的七十分钟里,迈尔斯悠闲地冲了个澡,穿上一身在他睡觉时送来的合身的制服(以及靴子),吃了一顿营养均衡早餐。他走进“胜利号”的导航通信室时,第二份信息正好传过来了。这一回,卡维罗司令官站在那名沃维军官身旁,双臂抱在胸前。那个沃维军官大声重复了一遍之前他所说的话,只不过确实“增强”了信号:这回他的声音更响,更尖厉。卡维罗补充说:“立即解释你们的来意,否则我们将把你们视为敌军,做出相应反应。”

这正是迈尔斯想要达到的“增强”效果。他在通信站的椅子里坐下,尽量把身上的登达立制服打理整齐。他确认了一下,在视频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将军肩章。“准备发送。”他朝通信官点了点头,然后尽全力装出一副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样子。

“我是迈尔斯·内史密斯将军,登达立自由佣兵舰队指挥官。和兰道尔游骑兵司令官卡维罗通话。仅供她本人过目。女士。我遵照你的命令,不折不扣地完成了任务。我想提醒你,你曾许诺,在我成功后付给我报酬。你的下一个指示是什么?内史密斯,完毕。”

通信官把录像传入定向窄波扰频加密发射器。“长官,”她有些犹豫,“如果这条信息是仅供卡维罗司令官本人过目的——我们真的要把它发到沃维的指挥频道上吗?沃维人肯定会先解码再转发的。除了她以外,还有很多人都会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