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谈话就结束了。国王不曾微笑,但是他那张蟾蜍似的大嘴一直咧着。他坚定地点点头,像是示意结束了,那位翻译便对我轻轻弹了一下手指,我就往后爬,离开时,跟向导一样将双腿蹲成罗圈形,像甲虫似的。出去后,我立刻找到帕瓦(他一直靠着一棵玛纳玛树,专心地盯着门口),看到我之后他咧开嘴笑了,我只能当他是要我跟着他。有人在见过国王之后,就不曾出来吗?显然我已经通过了某种关键考验,只是我猜不出那是什么考验,还有我到底避开了什么惩罚。
他带我走向最接近海滩的那一间小屋,然后停下大叫起来。我听见屋内有骚动声,然后有个女人推开门走了出来,站在我面前,在阳光下眨眼。我可以看见她身后的室内一片漆黑,有各种东西摆在边上:一个个棕榈叶垫子、被剖成一半的诺阿卡果壳像碗一样叠放在一起,还有一堆竹竿、许多手工编织的篮子,盖子歪斜地掩着。跟帕瓦一样,这个女人身上也有一件没用的衣饰,无法达到衣服该有的功用;她身上挂着一条长长的项链,用很多野猪牙串在一起,项链往下垂,却遮不住乳房。两个孩子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一个大概十一岁,顶多那么大,因为他没拿长矛;另一个则是大概九岁的女孩),但是没和她靠在一起,值得注意的是他们都很沉默,也十分警觉。一群奔跑的孩子吵吵闹闹地经过时,距离我们只有几米,但那两个孩子没看他们,只把眼睛往上移,看着我。
帕瓦用一种充满期盼的眼神看我,好像我应该认识他们似的,但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然后看看他,他开始出现不耐烦的表情。
“他们是谁?”我用乌伊伏语问他。
他用惊讶的语气回答我:“法阿诺欧哈拉。”意思是:法阿的家人。
震惊、愤怒与困惑等情绪涌上了我的心头。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有可能要求见他们吗?不,不可能。
于是,我开始了当天第二段奇异的谈话。我问那个女人一些问题,结果她是法阿的遗孀,她的答案都是如此简短而迟钝,后来我想,她也许是智力有问题。谈话时,我隐约感到了不安,因为都被一股强烈的怒意掩盖住了。为什么要逼着我感到罪恶,来跟法阿的家人见面,来看他们家可悲的小屋?(那井然有序的室内空间,此刻在我眼里是如此穷困,家徒四壁,颜色黯淡且欠缺生气。)我与他的死根本无关,毕竟是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塔伦特也曾被迫跟他们见面吗?他们想要什么?钱吗?还是东西?
就算我因为与国王的会面顺利,赢得了帕瓦的尊重,此刻他的敬意应该也荡然无存了。几分钟后(他看着我们,一副愈来愈怀疑的样子),他打断我们,跟法阿的遗孀讲了很久,说话速度快到我都听不懂。他似乎在说教,也在恳求她,但我看不出来,因为她一直没抬头看他。两个孩子稍微向她靠过去,但也没抬起头。我注意到他们的皮肤沾满尘土,仿佛刚刚在滑石粉里滚过似的,而其他孩子跑过时,好像也把他们当成了空气。小屋后面有两个拿着篮子的女人慢慢走出来,大声交谈着。她们走过时离法阿家只有几厘米之遥,却没想到要跟那位遗孀打招呼,甚或往她的方向看去。在居住空间这么小的地方,很难想象有人会这样被其他人彻底隔绝;显然其他村民尽其可能地把法阿的家人排除在外。就连小屋的位置也有特别的意义,因为它地处边缘,这一家人能去的地方就只有海边。我往海上看去,圆锥状的伊伏伊伏岛刚好矗立在法阿他家跟邻居的小屋之间。此情此景每天都会让这家人想起他们的丈夫与父亲就是去了那里之后再也没回来的吧。后来我猜想,这就是他们被排斥的原因。(16)
最后,帕瓦发现法阿的遗孀不听劝告,于是一把抓住那个男孩,把他推到我身边。“你要他吗?”他问我。
我问他:“什么?”我当然很震惊,跟他说,“不要,不要,当然不要。”
他把男孩推回母亲身边(她还是低头看脚),这次紧抓女孩的细瘦手臂。“那就这一个。”
“我不知道别人跟你说些什么。”我对帕瓦说,“但是这两个小孩我都不要。”
帕瓦跟我说:“但是他们都不能留在她身边。”
“我也不能把他们留在身边!”
本来以为他会持续与我争论,但他只是转过身,再次跟法阿的遗孀说话,滔滔不绝,我听不懂他的话,只听得懂其中几个词:你、法阿、孩子、不行等等,然后又转过来看着我。他说:“我们走。”于是,我们缓步离开了村子。
我跟在他后面,烦躁又生气。带我来跟他们见面有何意义?我该怎么理解?显然我该知道的是,法阿死后,他的家人过得很困苦,为此我应该负责——不过,就算塔伦特不需负大部分责任,他的责任也不会少于我。难道已经有人先问过塔伦特了?还是这次见面有别的意思?他们真的生活困苦吗?先前我总是以为伊伏伊伏岛的村民都是一起过日子,没什么法律规定,不分你我,而乌伊伏国的运作机制也是某种松散、原初的社会主义,大家分享一切,除了国王,没有人是特别的。如果是那样,为什么法阿的家人会陷入困境?更重要且更烦人的是,他们能做的事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把孩子给我?叫我提供物品不是比较合理吗?(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做,我对乌伊伏国的货币没有概念,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弄钱。)我的内心开始感到一点恐惧:难道是法阿看到我跟那男孩在林子里的事,对我有了某种印象,并且向别人转述了?但是我不能那么想。跟过去一样,我又开始对这岛国感到有点厌烦,觉得老是有人问一些我不懂的问题,在这种无法双向交流的难懂情境中,不管我回答什么,都是错的。
一周后(或是不止一周?),我回到了塔伦特的营地,地点同样在村落边缘的那片灌木林(还是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带我上山的已经不是乌伊伏人,而是真正的伊伏伊伏人。我记得上次就看过他,因为他脸上的兔唇看来很可怕,脸的下半部好像曾经被野兽咬掉又吐出来后,再重组起来似的。因为这样,他当然不喜欢交谈,不过他本来就没有聊天的习惯,其次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含糊,带有一种啧啧的声音,像是在水底下讲话。
上次一回到乌伊伏岛,乌瓦和阿杜便立刻回家了。借此可以看出,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去伊伏伊伏岛,至少不会太乐意,但我还真想念善良的他们。然而,这位新的向导(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到底是乌欧还是乌伏)是很厉害的博物学家,尽管口才不好,但我很快就开始敬佩欣赏他了,因为他有能力把森林里最微小的奇异事物找出来,而且他若不是带过来,就是指给我看,让我赏心悦目一番。某天,他把鸡豆般大小的鲜红色花朵拿给我看,仔细检视之后,我才发现那是迷你兰花,小到不可思议,中间唇瓣的颜色黯淡,是一种奇异的灰色。乌欧发现我喜欢那朵兰花,便带我离开我们正在走的路,到几米外的一棵卡纳瓦树旁边,只见眼前有个小小的花海,丛林地面成了一片鲜艳的深红。但我最爱的还是那花香,一股夹杂香甜与腐败的味道扑鼻而来,在脑海中缭绕数小时,久久不散。
跟着乌欧,我看到许多上次错过的东西,而且我也没有上次那么害怕,不会急着赶到目的地,才有办法细细品味一切。这次我一有机会,就做了该做的事:乌欧带了一只生物给我看,起初我以为是犰狳,后来才发现是一只巨大的甲虫。那只甲虫在他手里动来动去,虫壳活像一千片活动的板子,像涟漪般移动,变换形状。我趁机把它画了下来,做了笔记,记载了各种测量数据。上次,我不曾注意到一种金黄色树干的细长树木,银杏般的圆形树叶长在摇摇晃晃、纺锤状的树干上,我摘了几片下来,夹在笔记本里。那些树叶在最底部都是绿色的,长到树梢时则变成紫色,中间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怪色泽,让我联想到龙的鳞片。我还找到一窝紫黑色的蜥蜴蛋,每颗都相当于鳄梨大小,蛋壳上有很多点,看着像皮革,剥时才发现像橘皮一样又厚又软。(剥掉蛋壳后,我惊讶地发现蜥蜴的胚胎包覆着一团奇怪的棉花状绒毛,只要胚胎的体液干掉,那些绒毛就会开始分解。)(17)
最后路程走完,乌欧把我留在营地就走了,我还有点失落。我抵达时,塔伦特人根本不在,只有艾丝蜜在。很遗憾的是,相隔七年,我发现她不管是容貌或脾气都没有改善。看来她还是不欢迎我去。
她说:“诺顿。”
我说:“艾丝蜜。”然后我们就没讲话了。
虽然塔伦特非常担心这座岛被各种竞争者和佣兵毁掉,我们的团队也只多了一名成员:一个长得像鼬鼠的小个子,是伯克利大学的真菌学家,叫尤翰·麦尔斯。他是那种看了便立刻叫人倒胃口的家伙,主要是他的眼睛像两颗小球,眨个不停(他近视很深),虽然有严重口吃,却坚持把自己看到的一切描述出来。我很后悔某次一起跟他去找蘑菇,有好几个小时必须忍受他在那边唠唠叨叨:“现在我们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一种生长在玛纳玛树上的阶梯状菌类植物,硬度很低,几乎像天鹅绒一样柔软,顶端有一层软软的茸毛,几乎像苍蝇一样,但表面不粗糙,而是粉粉的,几乎是银色……”总之就像这样讲个不停。跟大多数真菌学家一样,麦尔斯这个人无聊到了极点,而且只对一种东西有兴趣:菌类植物。当他在非常成熟的拉瓦阿蕨叶下方的水洼找到指甲状的蘑菇时,这时就算有恐龙在林子里离他几厘米的地方摧枯拉朽而过,搞不好他也不会抬起头来看一下。他根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乌龟或人身上,更别说是非常老的人了,因此他最厉害的就是每当我们谈起乌龟或那个部族,他就会把耳朵关起来,神游似的进入自己想象的真菌世界里。只要看见他的小嘴微张,厚重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变得湿润入神,我们就知道他陷入那种状态了。我常常羡慕他能够那样。
我希望这次来岛上可以完成三件事。首先是测验酋长的心智状态(此刻他才六十七岁,他的顾问七十岁,所以我只是纯粹做个检查,应该还不会发现心智退化的现象)。其次是确认还有谁举行过瓦卡伊纳仪式,如果有的话,也为他们建档。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至少活捉两只欧帕伊伏艾克,带回美国。我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能做这件事;到了第二十八天,乌欧就会来把我带回山下,与船夫会合,回到乌伊伏岛,在第三十七天的黎明与飞行员在机场碰面。如果我错过了他,就必须等到塔伦特与艾丝蜜回去的时候,也就是再过九周。
重回旧地,特别是重回一个没人造访、也没有任何改变的地方,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就是完全不用重新熟悉环境,一回去就能融入当地的生活。我在第四天找到了酋长,他当时正在对一些人讲话。我非常确定他认得我,但是他并未特别意外或高兴。就算此刻我能说他的语言,他也没有对我另眼相看,更没有意识到我其实不太可能重新回到他的生活中。不过,我的确从他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没有,后来没有任何人举行过瓦卡伊纳仪式。至于另一个问题,也就是他的智力是否锐利依旧,我必须自行推断。毕竟帮他检测的话,肯定会冒犯他,但是离开他的时候,我非常确定他的智力还未减退。
与我原先的预料相较,捕捉欧帕伊伏艾克的任务一方面变得更容易,另一方面却也更困难了。所幸我不用扭扭捏捏,假装自己对欧帕伊伏艾克毫无兴趣,塔伦特和我没有真的谈过那件事,不过我们似乎达成了默契,他知道我是为了欧帕伊伏艾克而去的,如果我不提,他也不会开口。总之,我跟他和艾丝蜜见面的机会,远比我预料中的还少,因为他们研究的是伊伏伊伏人的家庭结构与社会,都是我不太关心的,而且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在访问不同的村民。
令我比较不高兴的是,没有向导可以带我去抓乌龟了。塔伦特禁止我向村民询问那一条回到高地的蜿蜒路径。他说,问路就是犯了他们的忌讳,能活着逃走就算幸运了。几年后回想起来,塔伦特往往用伊伏伊伏人的暴力行径来威胁我,但我不知其中有多少是夸大之词,为了让我遵守他认定的行为规范,也不知有多少才是真的,以实际经验为根据。我看到过村民宰杀猎物的样子,当然知道他们是使用长矛的高手,该用时绝不会手软,但是先前待在村子里的时候,也不曾看过任何人以武器相向。到底是没必要,还是他们生性不可能残杀人类?我一直没找到答案。
我当然不想像个可悲的瞎子,在夜里摸黑到湖边去,所以我白天试着自己探路,把路段记熟,但仍无法分辨哪些走过、哪些还没走过。开始探路时,我总是把一条绳子缠在第九间小屋后面的玛纳玛树底部,最后把绳子另一端缠在路段结束的地方。我实在是太愚蠢,没想过那条路会朝那么多不同的方向分岔,但唯一让我没彻底绝望的是,每次探路失败,我都是走到死路:其中一条通往一片光滑的黄色竹林,竹子浓密到连手指都伸不过去,另一条的终点则是一大片油灰色巨岩。前方高处就是那条蜿蜒、不合常理的路,可以带着我走向那片不可思议的草原,旁边的湖里面有许多大口呼吸、睁大眼睛的乌龟。(18)
我白天都是这么过的,而每到晚上我会想梦游者。很难不去想他们,特别是当我独自一人待在森林里时,我一直期盼某天我会遇到其中一人,可能是站在树的前面,或者瘫倒在岩石上面。也许就是我认识的梦游者之一,就是当年我们留下罐头肉与胡诺诺虫之后遗弃的那几个,或是我没见过但长得跟穆阿或伊卡阿纳一模一样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成群结队还是独自一人,有感觉还是没感觉,在那个当下是很可怕还是不可怕。有时在傍晚的光线中,我觉得周遭空气弥漫着千百万个闪耀微光的金黄色分子,我几乎可以确定我看到了其中一个梦游者,蓬乱的头发从树林中一闪而过,或是听见其中一人的脚踩在我身后的枯叶上,发出嘎吱声响。但是当我仔细听时,却什么也没有,而且我必须提醒自己,如果我真的碰到梦游者,我一定有办法征服他,而他绝对不会伤害我。
某天,我又一次结束了徒劳无功的探路行程,回来时经过一棵巨大的卡纳瓦树。突然间,那个我曾在阿伊纳伊纳仪式上看到、那晚又和我一起待在树林里的男孩,再度出现在我面前。他当然不再是男孩(根据公历,他已经十七岁了),在那当下,我因为惊讶叫了出来,他却用平淡冷静的眼神回头看我,让我觉得自己的激动表现实在太愚蠢。
我必须承认,自从抵达之后,我一直在找他——尽管不是非常认真地找。照理说,要找到他并不难,但当时是打猎旺季,许多大型猎物(包括猴子、树懒,有时候在树林里发出叫声的野猪)都会被屠杀并剥皮,平常在村里闲晃的许多年轻人要分批出门打猎,偶尔在晚上突然回来,但在村民醒来之前又不见了。
他长得很好,已经变成男人。他手执长矛,另一只手摆在他的野猪上,那只野猪跟别人的一样眼神邪恶,身上沾满泥巴。但我看得出那是他。长大成人后,他的脸展现出一种高贵镇静的气质,下巴还是喜欢抬起来,眼神一样冷静。我想,他应该结婚了,也许有了自己的小孩,不再像以往那样,晚上躲在森林里,拥抱其他男孩了吧?还是,如果我照着那一晚的路线摸黑爬回去,一样把手举高,可以再次看到他静静站着不动,等待与我偶遇?
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但是在当时竟一时语塞,最后只跟他点点头。过了很久,他才点头回应我,然后转身,默默地离开那一条路,进入森林深处,他的野猪昂首阔步,跟在他身边。不一会儿,他就消失了,被他往旁边推、让出路来的细瘦树干立刻啪啪弹回来,掩盖了他的踪迹。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留下最后身影的地方。他还记得我吗?看来他不可能不记得。奇怪的是,刚刚的互动让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见过他。那一晚,我持续用双手拨开矮树丛,在森林里横冲直撞,终于碰到了他。那之前,是我经历在伊伏伊伏岛最孤寂绝望的时刻。我好高兴能遇到他——不只是因为他无私地包容了我,而且他好像是要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与真实感,才站在那里的。在伊伏伊伏岛,我常常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好像体内的原子完全重组,不比阳光永恒或扎实,所以我在岛上待得越久,就觉得自己的存在感越弱。那一晚我在森林里很可能会迷路。但我没有。他发现了我。
某天下午,我暂停了寻找乌龟的计划,准备休息一下,而且因为没有更好的事可做,就跟着塔伦特和艾丝蜜在村子里闲晃。(麦尔斯邀请我到坡下不远处去欣赏一片无疑非常迷人的菌类植物,但是我拒绝了。)
看着塔伦特与艾丝蜜坐在村庄边缘,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其实也没多有趣。过了不久,艾丝蜜走到储肉屋去骚扰看守小屋的可怜妇女,我则静静坐在塔伦特身边,他在做笔记,我便看着那些活泼的小孩,试着从那些大孩子里面找出我在七年前看过的婴儿。
接着我又想起那一片有乌龟生活的湖泊,还有我可能要持续探掘的路径。此刻有个学走路的小婴儿蹦蹦跳跳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草。她可能只有一岁多一点,就伊伏伊伏人的标准来讲,算是非常胖,脸色严肃的模样让我想起那个萦绕在我脑海里的男孩。
“哈喽。”我对她说,“你手上拿着什么?”
她瞪着我。有些人觉得跟小孩说话很难,但我不曾那样想。其实,秘诀是把小孩当成智力很高的农场动物,例如猪或马。跟马讲话的难度更高,因为它们很聪明,一旦发觉你不值得注意,就会对你不屑一顾。
总之,女婴和我聊了好一会儿,最后她把那根草给了我(我谢了她),接着就跌跌撞撞地走掉了。跟她互动的过程中,我发现塔伦特停笔看着我们,女婴离开后,他对我说:“你对小孩很有一套。”
惊讶之余,我对他说:“哦。”我从没想过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对小孩很有一套,一种对小孩没辙,而我属于前一种。
“你想要有自己的小孩吗?”塔伦特问我。
这让我更惊讶。别忘了那是20世纪50年代,一般人(尤其是男人)不会问别人要不要小孩的问题。我们总是认定自己会有小孩,喜不喜欢根本无关紧要。这一切是如此理所当然:结婚后找到一份工作,接着生小孩。唯一的差别就是你可能生一个或好几个,老婆可能漂亮或不漂亮,工作无聊或很棒,如此而已。所以我说:“我不知道,我还没想过。”当时我的确没想过。
塔伦特说:“嗯……我想你会有的。”
他那肯定的语气让我生气。他总是有办法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他念过的书里面的生物,注定要遭遇到只有他才晓得的命运。
“你呢?”我把问题丢回去给他。
他顿了一下,陷入沉思,让我有点意外。“我觉得应该不会。”他最后说。
“为什么不会?”
“我就是不适合。”说完后,他露出微笑,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远方某个东西,好像是他认得的某个东西或某个人。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唯恐他看的是艾丝蜜,但是我看不到任何人,那片难得空荡荡的广场上只有火堆,火光四周因为油油的热气,显得模糊不清。
直到第二十六天时,我才终于回到乌龟栖息的湖泊。它们就像温驯又有点好奇的奶牛,朝我游过来,我一把从水里抓起较小的两只,放进我随身携带的两个打了洞的厚纸板箱子里,它们大概只有餐盘大小。
要走下高地并不难,只是速度很慢。我想过我也许可以沿路留下记号,但最后还是觉得这么做一定会便宜其他人。例如,在地上钉桩子或者把树皮刮出记号,都有可能在未来让寻找欧帕伊伏艾克的人发现(当时我觉得情况可能没有塔伦特预言的那么夸张),循着记号走下去。最后,我只能设法画出一幅非常详细的地图,不用地标来标记转弯与改变方向的地方(因为此刻我看到的树苗在两三年后肯定无法被认出来),而是把转弯处之间的大致距离标示出来。当然,画图的过程中,我必须不断把那两只乌龟摆在地上,画完后再拿起来。
走到第九间小屋后方那棵玛纳玛树之后,我蹲坐在树的后面,等着天色完全变暗。艾丝蜜与塔伦特在这次或上次来伊伏伊伏岛期间,终于获邀参加火堆边的晚宴,他们有可能在那里待上好几个小时,完全不会查看四周。至于麦尔斯,到了晚上一般都回到营区,拿出各种各样的刷子把那些宝贝菌类上的尘土刷掉,一边用嘴巴朝着菌类呵气。我沿着一间间储物小屋后面朝我那棵树走,蹑手蹑脚,随手捡起些细小的树枝与苔藓,把纸箱盖住藏好。我随身带了在加州的动物饲料店买来的丸状乌龟饲料,于是摆了几颗在那两只欧帕伊伏艾克前面,它们吃掉前先看了一会儿,随后我才坐下,总算松了一口气。
后来,许多爬虫学家在论文中详述这种乌龟的异常特征与特性时,全都忘记的一点,也是我认为最吸引人也最独特的一点:它们可以表现得跟狗一样友善,同时跟猫一样以自我为中心。吃完饲料后,它们在我身边晃了好几分钟,等我拍它们的龟壳,而且,它们并未退却或有所防卫,而是把眼睛闭起来,好像很享受的样子,跟多年前它们祖先的表现没两样。
跟它们坐在那里时,我想起我跟塔伦特关于孩子的那席话。过去两周以来,我发现自己唯一的慰藉与娱乐就是跟村里的小孩在一起。每当我捕抓乌龟的计划失败,垂头丧气地走回营地时,都会在村子边缘遇到他们,而且我渐渐看懂了他们原来是在玩游戏或演戏,而不再像先前那样,觉得他们只是在胡闹乱玩。有个游戏他们特别爱玩:两个孩子面对面,把一片植物的外壳平放在某根手指上。然后开始在原地转圈,愈转愈快,谁设法不让植物外壳掉下来就赢了。
我特别喜欢与其中一个孩子交谈,观察他。他大概七八岁,看起来沉静专注,让我想起先前那个男孩。他不像是被排斥的孩子,但是和其他孩子的相处也不算融洽,他们会玩丢东西的游戏,在村里追逐,或是比较胆量,看谁敢往村子外围走,甚至离开第九间小屋后面那棵玛纳玛树,爬个一两步再重回山下,因为害怕或得意而大声尖叫。但这时候,他都只是在一旁观看,把一只手指摆在嘴边,脸上一副忧虑的模样。他皱着眉头的表情让他很像个大人,令我十分动容,因为那种表情出现在小孩脸上时,看起来悲伤而睿智。在与我越来越熟悉,渐渐信任我之后,他有时会把一只小手摆在我的手臂上,或者紧挨在我身旁坐着。而我总是发现自己唠唠叨叨跟他讲个不停,把我的生平、实验室和欧文的事都跟他讲。虽然他一点也听不懂,但还是静静倾听,好像我的话是一阵温热的雨,舒服得让他觉得没必要躲雨。
某个非常热的下午,其他孩子又消失在了村子另一头,而那个男孩则在我身边睡着了。本来我打算在那天结束前,再往高地走最后一次,探寻通往湖边的路,但是不知为何我没有移动,也许是他深深满足的气息让我不想动,以便维持姿势,让他睡觉吧。我可以拥有一个这样的孩子,我心想。接着我又想到,但是我不想娶老婆。即便我距离美国十万八千里,暂时不受社会规范的约束,我也觉得那不可能,我想不出任何拥有孩子却不用娶老婆的方式。当时我对女人还不太了解,但就算我与女人相处的机会有限,我也知道女人不适合我。娶老婆!我能跟她讨论什么?我想象了过那种日子的情景:我坐在一张纯白餐桌旁,拿刀子锯一块外表很脆的烤肉,耳边传来我老婆走过闪亮的亚麻地板的声响,她用盛气凌人的口气跟我聊起钱、小孩和我的工作,我看见自己一语不发,听她唠唠叨叨地述说她一天是怎么过的,还有洗衣服的事,在店里见到谁,他们聊了什么。然后,我的脑海浮现一连串不同的影像,我抱起一个沉睡的孩子放到床上,传授昆虫知识给他,我们一起捕捉甲虫或蝴蝶,还有头一回一起去海边。
但是那一晚我躺在席子上,并未睡觉,心里想的大都是那个小男孩的体温,还有他的小手。我觉得他好像还在我身边,接着我开始悲叹自己未曾拥有过的,以及未来可能不会再拥有的一切。
<h2>
III</h2>
一切都没改变,但也可以说一切都改变了。回到实验室后,老鼠还活着(变得更迟钝,也愈来愈不像老鼠。它们开始出现走路东倒西歪的现象,乱踢尖叫,显然不知该如何翻身站起来,令人看了入迷,但也惊诧),梦游者们也是。我拿那两只欧帕伊伏艾克给他们看,希望他们能有所反应,但他们眨眨眼,就不理会了。
老鼠与梦游者,当然还有丘吕,这三者可说是我不到六周前的生活中仅存的遗迹。我的新人生就此开始了(我到了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将处于恐惧和惊讶的状态。因为每天同时发生很多事,我很难用直线状的图表传达接下来几年的经历。我只能说,事实证明,塔伦特是正确的。
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自己虽然没有意识到,但已经开始参加一场比赛。我常常听到瑟若尼提到某些药理学家与生理学家想尽办法,就为了去一趟伊伏伊伏岛。瑟若尼自己不会去,他说他太老了,不想长途跋涉。但是像他这种人只是少数。每天我们俩都会收到新的信件(有些用恳求的,有些想耍诈,有些隐约带着威胁的语气,也有根本就看不懂想说什么的),希望我们提供进一步的信息,试着要我说出我打算怎么使用已获得的研究成果,或是写信来宣战,说要打败我的研究。也许我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表明我很天真,至少一开始是那样,但其实这一切让我轻飘飘的,甚至觉得有趣。我之所以抱持这种错误的自信态度,原因之一在于我信任国王,因为他显然不愿让塔伦特以外的人登岛(与他相关的人例外)。此外,我也觉得,既然连我都花了那么多天才找到乌龟栖息的那座湖(而且我去了两次),若有人有一天真的获准登岛,少说也要花上好几周反复探路,而且注定会充满挫折。他们当然不能请求协助,打扰乌龟是伊伏伊伏人的严重禁忌,对乌伊伏人来讲更是如此。
此刻,大家都推测出欧帕伊伏艾克的秘密了。长生不死!难怪有许多大学与公司只要能够登岛,不管花多少钱,做什么都愿意。他们一定认为我正在研究,找出龟肉中让动物长生不死的成分。由于我手上握有他们不知道的信息,面对他们的问题与怀疑,才能保持沉默:我知道这种长生不死的形式会有可怕的副作用。我知道,要用这种方式追求长生不死,就一定要先发现解药或解毒剂。
过没多久,瑟若尼就发现有什么不太对劲了。我们通电话的频率愈来愈高,某次交谈时,他指控甚至指责我:“你有事瞒着我。”
我向来不善于装傻,不论过去或现在都是,然而我还是故意问了一个笨问题:“你在说什么?”
他说:“那些老鼠有点不对劲。”接着,他把老鼠的退化情形详细描述给我听。(总共有百分之七十九仍活着。我第三次实验的老鼠有百分之六十一还活着,(19)不过第一次实验的老鼠已经存活了九十个月,他的第一批老鼠至今活了五十三个月。)我听见它们的症状与我的老鼠几乎吻合时,相当振奋。
于是,我不得不告诉他,我们在老鼠身上看到的情况早已出现在梦游者身上。我跟他转述了先前在伊伏伊伏岛上遇到的事,还有我带回来的那些人的状况与粗估年岁,他越听越惊讶。
“诺顿。”最后他说,“这真是……这真是不可思议。”但这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因为活生生的证据距离我只有几米之遥,就住在我创造出来的仿伊伏伊伏岛的小环境里。我们讨论了一会儿该如何用人体实验来证明我的理论,结论是不可能,因为没有人会愿意承担那么大的风险。瑟若尼问我,可不可能带几个伊伏伊伏人回美国来做实验。我提醒他,龟肉的效果可能要好几十年才看得出来,即便我们找得到一些四十几或五十几岁的实验对象,也要再等个四五十年,才能在他们身上看到症状。我跟他说,更要紧的事,是找到可化解龟肉副作用的解药。
瑟若尼问道:“你跟谁讲过这件事吗?”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我已经学会不轻信那些假装没兴趣或没有企图心,或是以学术为名、宣称只想和你进行知识交流的对手了。因此,我得意地告知瑟若尼(刻意压抑了欣喜之情),在我前往伊伏伊伏岛之前,早已向《营养流行病学年刊》投稿,把老鼠的退化问题公之于世,而且也获准刊登了(这是当然的)。
沉默许久之后,瑟若尼说:“唉……”我听不出他究竟是生气还是失望,或两者都有。“好吧,诺顿。”他说,“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完就把电话挂掉了。
我当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之所以会投稿,实在是慌了,因为两种不幸的结果让我进退维谷。如果我等得太久,瑟若尼一定会用自己的名义发表老鼠的实验结果。他的观点会带有更多的推测性,但那不重要:到时候,他就成为发表实验结果的第一人,接下来,无论我写什么,都只是进一步阐述他的发现而已,而非我自己的发现。如果我的论文太早发表,所有垂涎伊伏伊伏岛和我的研究,想以“永生不老”为号召、推出商品的各界人士,就会发现他们的计划受阻。这么一来,欧帕伊伏艾克会被大肆猎杀,我也必须跟其他人一较高下,看谁最快找出解决之道,其实我不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有问题存在。然而不管我选择哪个结果,情况都不利于我。无论如何,我都只能怪自己。
接下来,就像后来许多人说的,情况变得很糟糕。大约八个月后,我又去了一趟伊伏伊伏岛,这次只有我自己一人,而且登岛前又短暂觐见了国王,但我还是不太了解他。这是我最后一次获准觐见国王,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事后回想起来,那一趟伊伏伊伏岛之旅有很多事都是最后一次。例如,那是我最后一次成为岛上与村子里唯一的西方人,也是我最后一次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造访那一座乌龟栖息的湖泊,看着它们从布满泡泡的湖面游过来,那么相信我,那么和善。那更是最后一次我感觉到村民完全不注意他们的访客,就算最微不足道的生活常规也不会受到外国人打扰。我再也没有看过他们用那种延续了几百年的方式制作与储存食物,此后,他们的生活少不了罐头肉、饼干与含糖的丁状水果罐头。我再也看不到全裸的妇女在堆积如小山的豆荚前弯腰干活,晃动双乳。再也听不见猎人于晚间打猎归来时,一边漫步,一边因为生殖器与大腿的相互碰撞而轻轻发出的声响。
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记得我曾心想(有一点自鸣得意,又觉得松了一口气):塔伦特还是错了。就算外来者带来了改变,也会是缓慢渐进,不致让当地生活骤变。我注意到某些树的底部缠上了红色麻绳,树木四周插着一根根木桩,用细绳绕起来,许多写着拉丁文树名的小牌子被固定在树上,字迹潦草难辨。我心想,自然是麦尔斯干的好事,不过如果这座岛上的改变只是这样,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画的图派上了用场,我又去了一趟湖边,甚至与上次结交到的年幼朋友再次相逢,而且这次他也愿意跟我深入森林。下午天气最热的时候,我们会在森林里小睡,早上则到处探险(我发现好几个肯定会让麦尔斯兴奋不已的菌类聚集地,采集了一些样本,画了几幅图,准备带回去给他)。我也见到了酋长、乌欧、拉瓦艾克,还有其他几个我认得出来,但不见得知道名字的人。
后来我问自己:我是不是下意识地把伊伏伊伏岛之旅的时间跟《营养流行病学年刊》的出刊日期排在一起,(20)这样一来,可能就不需要考虑论文问世的后果?许多人认为答案是肯定的,但我的看法不同,只是我无法改变他们的看法。我只知道,六周后我回到斯坦福时(这次再度带回两只欧帕伊伏艾克),科学界已经陷入一片混乱。许多人批评我,撰文质疑我,我的论文收到的回信数量也创下《营养流行病学年刊》的纪录。就连一般的媒体也接获信息,《泰晤士报》和《时代》杂志都因为我的两个发现,访问了我。差不多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塔伦特不再与我联络,但我一直不知道原因。难道是他觉得我终于让伊伏伊伏岛走上了惨遭破坏的命运?(后来很多人的看法跟他一样。)还是长生不死的梦游者因为我失去了美好的形象?或者是我出了名,他却无法跟我齐名?丘吕说,我不在的时候,有人试图入侵实验室:某天早上他上班时,发现实验室的门锁上布满了刮痕,门板底部出现一道很深的裂缝。他觉得可能是其他科学家或医药团队干的。我嘴巴说有可能,但心里却怀疑是塔伦特,但我仍然只能猜测他的动机:为了毁灭我手上的证据?为了把梦游者们救走?接下来的几个月,我通过各种渠道与塔伦特联络,写信、打电话,或者在他的办公室外一等好几个小时,也去过他住的荒凉公寓外面。我恳求教务长与院长介入。我甚至跟艾丝蜜谈过。我就像个相思病发作的女孩。我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跟他搭上线,我该说些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必须见他,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他的宽恕。虽然我不断提醒自己,发现那些事情的人是我,但若没有塔伦特,我根本不可能有所发现。(等到我听说辉瑞制药的药学家成功说服国王,成为第一支登岛的团队时,我的脑海也浮现这样一句话:如果不是你,伊伏伊伏岛到现在还是安全的。)
我只能说,我的确试过了。我做了我认为最佳的处理。如今,每逢提起这部分的发展,我都会为了是否该道歉而挣扎。跟许多后来的人不一样,我登岛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改变一群人,让他们用我的方法过活吃饭,信奉我的宗教。我只是去冒险而已,只是想要有所发现。虽然常有人指控我毁了一个部族与国家,但事实上,那种事情没那么常发生,并非是有人故意为之。然而,他们真的是我毁掉的吗?这我无法断定。我只是做了任何科学家都会做的事。如果重新来过,即便我知道伊伏伊伏岛与岛民会变成怎样,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不过,这句话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我应该说,我肯定会做同样的事。连想都不用想。
两年后,我在国家卫生研究院的病毒学部门有了自己的实验室,直到退休前都在那里服务。丘吕回到了韩国,最后也在首尔国立大学主持起自己的实验室。梦游者仍由我照顾,只是我与他们的见面越来越少。负责他们生活起居的,是帮他们做血液、身心与反应能力检测的工作人员。(21)卫生研究院把一间多出来的实验室改造成非常舒适整洁的空间,在里面种树,铺叶子在地板上,也有服务人员帮他们洗澡穿衣,原因是那一间实验室虽然没有窗户(院方不希望窗外黑色树枝光秃秃的奇异景象令他们担心或沮丧),晚上却冷飕飕的,不该让他们继续全裸。我们也渐渐把梦游者的饮食调整成西式,借此了解这群食物全来自打猎采集的原始人改吃处理过的食品后,会产生什么效应。但遗憾的是,此刻的他们已将近全然麻木愚钝。当我第一次看到穆阿经过一整天的检测,坐着轮椅被推回睡觉的地方时(他的头傻乎乎地往后靠,垂在大腿上的双臂有气无力,眼睛张开却转来转去),我感到一阵心痛,想起过去他在森林里快步走路、精神奕奕的样子,也想起他曾经为了跨越地上巨大的树根而抬起短腿,双腿劈开的样子。虽然我知道这种研究工作是必要的,而他们的退化也无可避免,但情感上我仍希望他们好过一点。(22)
那两只欧帕伊伏艾克过得也没有比较好。此刻我必须承认,我实在没有想到原来的天然环境是让它们存活与保持健康的关键。我曾数度试着刺激它们交配,也常常设法让它们固定摄取饮食,但都怪我未曾好好调查欧帕伊伏艾克都吃些什么,如今为时已晚。为了寻找适合的食物配方,我浪费了许多时间(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沙丁鱼、莴苣加嫩蕨菜),但终究无法增进它们的食欲,维持营养均衡。它们愈来愈无精打采,最后我们对年纪较大的那两只进行了安乐死(其中一只被保存了下来,(23)另一只则被解剖了),将心力改投注在较年轻的几只身上,不过结果一样令人失望。
我的人生与实验室愈来愈远,经常四处讲课、写论文,直到1961年底才再度踏上伊伏伊伏岛。通过不同的消息来源,我得知当时岛上的研究员人数不论何时都比村民人口多,大批辉瑞制药与礼来公司的科学家居住的帐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聚落,他们搭乘飞机与汽船来来去去,彼此看不顺眼,自画地界,壁垒分明,全都想要打败对方。我还听说丛林有很多地区被铲平清空了,许多动植物也因此丧命。某天晚上,麦尔斯从加州大学打电话给我,他的口吃问题又严重了。他说自己刚从伊伏伊伏岛回来,他描述的景象有如画家布鲁盖尔笔下的地狱场景:村子的广场布满尘土,脏污熏臭,许多火堆冒着呛人的黑烟,到处都是人。
我希望麦尔斯是在夸大其词(菌类以外的事物,我不全然信任他),但我在起程时,的确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甚至不太情愿去了。当时我已经是政府员工,自然不愁没人帮我安排交通工具。我搭乘一架小飞机,等着降落在乌伊伏国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但令我讶异的是,降落时感觉很平顺,几乎不曾颠簸。我一踏出飞机,第一眼就看到了重大的改变:有飞机跑道了——尽管只是一块土壤平整的长条状场地,但印象中凹凸不平的地面、石头与一些灌木已全被移除了。事实上,整块地已经被铲平,只剩一大片空地,没有草,没有小白花,平坦的土地像清扫过似的。我感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产生了变化,第一次觉得不寒而栗。
向导与我会合后,我意识到自己以前没见过这个人。他长得跟其他人没两样,但会讲一点英语,穿着一件太长的西式汗衫,下半身围着一条黯淡的芥末色纱笼。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与耳际切齐。他没带我去骑马,而是搭乘了一辆让他引以为傲、满是铁锈的拼装老爷车,车上有许多切割与焊接的痕迹,慢吞吞地把我载往码头。码头上有一座盖得很差劲的新平台,船夫站在码头上(他就是多年前我们第一次登岛时的那个船夫,但是装作不认识我),他的船就算不是全新,但至少是翻新过了,装了一匹有力的马达。当我们乘船疾驰在海面上时,马达发出了轰隆声响,不断地喷着水。我们只花了原先一半的时间就抵达了伊伏伊伏岛,等到我们绕过转角,往潟湖停靠时,又发生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岸边的丛林已经被铲平,让出了一大片海滩,滩上的沙石又灰又脏,后方有片树林构成不太整齐的边界。我们的船靠岸时,只见沙滩上站着一个人,笑容可掬,高举着双臂对我挥舞。
那个人说:“诺——顿!诺——顿!”我这才惊觉那个人是乌瓦,可是他和我印象中的乌瓦已经不同了。(24)他穿了一件过大的卡其裤,身穿衣领有扣子的衬衫,不过一看就知道已经洗得褪色,而且有些地方缝了又缝,宛如刀疤。他的头发跟船夫和向导一样,已经剃得整整齐齐,鼻子上的骨头也拿掉了,不过两侧鼻孔各有一个深褐色的疤,原来的洞已经收拢愈合。
乌瓦面带微笑说:“你好吗?”他刚刚学了英文,听来颇为自豪,但不知为何这让我的皮肤一阵刺痛,或许是我清楚地意识到伊伏伊伏岛的改变实在太大了吧。
到处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铺了一条通往山上的路,尽管还是要步行,但这次乌瓦改用推车来载运我的补给品了。他因为不习惯穿那么多衣服,所以汗流浃背,走了一段时间后,他笨拙地解开扣子,把衬衫拉开。我想鼓励他自在一点,便将我的衬衫脱掉,结果他瞪着我裸露的上半身,流露出羡慕的眼神,又转身把扣子扣上了:我几乎可以看出他脸上摆明的决心,他想要坚持全身穿上衣服的新习惯。但是为什么呢?我想问他。毕竟,伊伏伊伏人最适切的生活习惯之一就是不穿衣服,生活在这么潮湿的环境中,穿衣服不但愚蠢,甚至有害。
一路上,我情不自禁地研究起身边的树景,试着找出改变的地方。与上次相较,此刻是不是安静了许多?虫鸣鸟叫与猴子的尖叫声是否少了?玛纳玛树是不是少了,所以掉落地面的果实也少了?与过去相较,卡纳瓦树上沾到的雾阿卡粪便好像也变少了?四处的苔藓是不是出现了长期践踏的痕迹,还是最近有人刚刚走过?某片棕榈树林之间的小路总是那么宽敞,还是最近才拓宽的?兰花上面的白色卡片是植物学家弄上去的标签,还是一只翅膀收起来、看起来方方正正的蝴蝶?
在村庄映入眼帘之前,我们已经闻到它的味道,听见一些响动了,但不是这里特有的味道,而是美国的味道,声音也不是伊伏伊伏岛本来就有的。我闻到煎培根时特有的强烈酸味,还有培根肉片在高温煎锅里滑来滑去的嘶嘶声响。我听见男人讲话的声音,讲的全是英语,一阵洗涤剂的清新激烈香味扑鼻而来,还有金属碰撞石头的铿锵声响。
接下来,那些人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他们的帐篷整齐干净,洗好的衣服挂在低垂的玛纳玛树树枝上(包括摊开来的T恤和棉裤,全是普通棉布的颜色),有人用两支金属火铗将一罐豆子架在火堆上加热,罐子边缘不断地冒出泡泡。
自我介绍后,我得知了他们是辉瑞制药的人。礼来公司的人则扎营在村子西边,不过两个营地与村子的距离都差不多。他们对我恭敬有礼,但也带着敌意,并有些惊讶。看得出来,他们非常羡慕我,因为就在他们试着研发新药与冷霜时,我已经在做真正的研究工作了,所以他们知道我的位阶比他们高。但是,他们手头握有各种资源(而我拥有的,显然只是乌瓦的手推车里唯一的帆布袋),而手握各种资源的人,显然会是胜利者。这向来是科学界的法则,当年也是。我找了个借口,很快就离开了。
但是来到村子边缘后,我才发现伊伏伊伏岛的改变是如此恐怖,而且事态相当严重。村里的小屋还是一样,泥土地和森林之间的界线依旧清楚,但是尚未改变的事物仅止于此。一大块罐头肉插在棍子上,油水不断滴在下方的火焰里;一块烤好的肉摆在火堆旁的棕榈叶上,叶子因为肉的热度枯萎卷曲。几米外,有一群男人围着另一块肉,直接用手撕着肉来吃,每吃两三口就拿一小块喂自己的野猪。最糟糕的是,村子左侧有一条挂衣服的线横越两棵玛纳玛树之间;那条线是用几条棕榈叶绳索制成的(那种绳索珍贵无比,本来是用来修理或拖拉物品,或者充当野猪牵绳的),上面挂着许多破烂的旧衣服:泛黄的内衣、口袋破掉的长裤,还有朴素呆板的长袖棉质洋装,在美国穿可能都太热,更别说在热带的伊伏伊伏岛了。穿着衣服的村民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有些人穿衣服的方式正确,有些不正确,但他们都很认真,想努力把衣服穿好——就许多方面来讲,这一点是最惊人的,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是为了穿着玩,而是相信穿衣服是值得采用的习惯、必要的改变。但是,是谁告诉他们的?他们又为什么会相信?
我朝着第九间小屋走了过去。小屋旁有两名药师在踢足球,笑个不停,还包括村里一些孩子(其中几个穿着过大的衬衫,简直像穿和服,他们边跑边跳,衣袖晃来晃去)。小屋内部的样子跟我的记忆相符:安静而凉爽,有点阴沉。我暂时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心想:像这样完全没改变,是不是太不正常?我几乎感觉到那间小屋已经尘封很久,荒谬的是,我居然开始查看室内的泥土地,寻找它被忽略的迹象。在一个充斥改变的环境里,第九间小屋的不变并未凸显它的重要性,而是它无关紧要了。显然,曾经备受珍惜的一切,从衣服到食物,甚至小孩玩的游戏,都不再重要了。而且在新世界降临之际,村民居然没想到要更新第九间小屋,这就表示他们不再将之视为值得珍惜的象征,而是陈旧的遗迹。
之后我才了解,当年自己花了几周才发现的东西,两个研究团队只用几天就发现了。再后来,我急着前往高地上的湖泊(此时那条小路看来就像刚刚有游行队伍经过一般,沿路有许多鲜红色的带子缠绕在树与树之间的竿子上),发狂似的冲向两名科学家(这两人隶属一家德国公司,扎营在礼来公司营地的不远处),他们正合力将一只很大的欧帕伊伏艾克从湖里抱出来,它的四只脚因为惊恐不断舞动。稍后等他们离开后,我在湖边倾着身子想一探究竟,但原本干净的湖畔早被十几个人的靴子踩得脏兮兮,我只看到五只欧帕伊伏艾克冒出湖面,我等了很久,它们还是不愿朝我游过来,只在湖心徘徊,我一直忍着,才没有大吼大叫。后来,其中一位德国药理学家跟我说塔伦特失踪了,至少已有两周不见踪影:先前他自己来到岛上(艾丝蜜没有跟来),跟岛上的一些人见过面。接着,某一天他就不见了。过了一阵子,大概两三天吧,大家才注意到,这时所有人立刻分组进入森林寻人,然后又带着向导一起去找,但是没有任何线索。他只带了一只随身携带的背包。尽管他们全面搜寻,仍无法在丛林里寻得蛛丝马迹:布满苔藓的地面上就连最轻微的足印也没有,也没有吃过玛纳玛果后留下的种子,或者生火留下的焦黑土壤和树枝。
这下子我知道了,这就是最糟糕的情况。与此相较,其他事都没那么糟了。那些乌龟终于学会不再信任人类,但为时已晚,它们的数量已经大减。那个不久前曾睡在我身边的小男孩,如今看到我后转身便走,身后拖着宛如新娘礼服裙摆的长裤管。我实在无法相信,也不能接受塔伦特就这样离我而去,而且或许永远离开了世人。白天我尽量找所有的村民与药理学家讨论,询问消息。那些药理学家发现这件事能让我分心,不会碍着他们,所以很乐于跟我交谈,但是他们的消息少得令人恼火,好几次我都后悔去问他们。失踪前那几天他看起来怎样?他们说他看起来很好,但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他(我必须承认,我自己也一样不了解),也无法判断他的行为是否正常。他很平静,常常在沉思,不理会别人。他在研究什么?他在观察什么?他们说不知道;有时他会和村民交谈,但大多数时间他只是观察他们,做笔记,一个人写东西。他是不是特别常和某个村民交谈?他们说没有。他看起来是不是……我顿了一下,直到我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才接着问,是不是仪容凌乱,似乎有病在身,抑或讲话颠三倒四,出现了幻觉。他们说没有,都没有。
每到晚上,我就开始找他,在丛林里的曲折小径上乱走。但那样走是没有用的,因为我未曾走远,也没有呼喊他的名字,只是拿着手电筒在身前照来照去,光线从许多地方扫过去,照亮树皮、树叶与地面的时间都很短暂。我不觉得自己找到他的概率很高。但是在找他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初次与穆阿相见的情景。他从丛林暗处走了出来,像是梦魇成真一样,而我内心仍有一部分认为这种事会再发生。也许某一晚,我把手电筒往右稍稍移动,灯光刚好就打在塔伦特身上,他脸上的表情被络腮胡挡着,只听得到他说:“哦,诺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尽管相当罕见,但每隔两年左右总会有某个村民在森林里失踪:通常是欠缺经验的年轻猎人,独自进入森林深处后就没再回来,有时便就此消失了。伊伏伊伏人有一句谚语,说的就是这种事,“Ka ololu mumua ko”,意思是丛林吞噬了他。奇怪的是,他们不觉得失踪的人死了,而是认为他只是离开而已,一时找不到回家的路,但还活着,正不断试着返回村子。
此后,许多人针对塔伦特的失踪提出过各种理论。他想去找其他梦游者。他跟着某个梦游者进入森林。他疯了。他发现了另一个更神秘的部族,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他有了非常伟大的发现。他发现非常恐怖的东西。他被村民谋杀,尸体在夜里被带走了。他被一种他发现的花卉迷住了。他跟某个女性或男性村民一起私奔了(这种说法荒诞不经,因为没有任何村民失踪)。他想离开文明世界,后来又找到另一个文明。他偷偷离开伊伏伊伏岛,用假身份在夏威夷生活,在那里的大学教书。他自杀了。他仍活着。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不能宣称自己知道他怎么了。但我常常想起他,没人能想象我有多常想起他。当他消失无踪后,我恐怕必须承认,我心里曾经拥有的某种东西也跟着消失了:可能有人会看出来,任何事物都无法再引发我热切的关注,只是还有别的改变。有时候我心想,如果他仍在世,我会有多么不同,我是否会改用别的方式来追求自我满足,而不是用我最后采取的手段。如果不得不做出一个结论,我必须说,我也认为是丛林吞噬了他,他仍在丛林深处的某个地方行走着。事实上,我脑海里常常浮现他的身影:因为多年来身处丛林深处,不见天日,变得憔悴而苍白,抬起头让那仅有的一点点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在我的脑海里,我不曾看见他与别人在一起,他总是在森林中独行,衣服已经破破烂烂,像饰品一样不足以蔽体,手执一根竹竿当拐杖,胡子长到了胸前。我心想,他是不是也吃了一点龟肉,因此可以长生不死?他是否会唱歌,或者像有人做伴那样自言自语?他还记得我吗?他是不是找到返回村子的路,他是不是一年会回去一次,站在树后面观察彻底改变的村子,直到某一年才不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