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视着我,看来有点困惑,好像我在问他有几只手。他说:“湖里来的。”
“哪一个湖?”我问他,“在哪里?”
“森林尽头的湖。”穆阿说完,就算我们继续尝试,他也不想再说话了。
“黑卡卡阿。”他又说了一遍。
“带他去睡吧。”塔伦特跟法阿说,然后我们就看着他俩离开了。
第二天,天气突然热了起来,阳光像是从树叶间流下来的蜂蜜。“乌阿卡来了。”口干舌燥的我往塔伦特那边看去,他耸着肩说,意思是热季。自从我们抵达伊伏伊伏岛,已经过了四个多月。
我真想吃点冰凉多水的东西,跟这岛上到处都是的多纤维水果完全不同的东西。所以,我很感激法阿给了我一个尺寸跟小黄瓜差不多的葫芦,外皮长满粗糙的棕色茸毛。他把葫芦上较细的部分往石头上一砸,我发现葫芦是空心的,里头有黏稠的透明汁液,跟石油一样浓稠,却跟忍冬花的花蜜一样凉爽甜蜜。他看着我把汁液喝下后,又拿了四个葫芦给我,教我用手指把薄薄的果肉撕下来,果肉吃起来很凉爽,带一点甜味,一碰到舌头就化成了无数小小的冰晶。
吃完早餐,我去找坐在一起的艾丝蜜与塔伦特,跟他们说今天得去找湖泊。
艾丝蜜不想去,理由是就我们所知,根本就没有湖泊,而且我们也不知道湖泊在哪里,更何况穆阿看来筋疲力尽,就算找到湖泊,真的能找到什么吗?她说了一堆理由,但是让我感到非常讽刺的是,她怎么会开始抱持怀疑的态度,突然务实了起来?先前她不是还毫无疑问地深信伊卡阿纳已经一百七十六岁了吗?我对此刻的状况非常了解,知道她的不安并非因为她的观念有所改变,而是我们三人之间的互动关系已经改变了:我有办法发现我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无论我们寻找的是什么),而非塔伦特。他有此体认,并接受了这项不可避免的事实,但是她艾丝蜜不能接受。
“好啊。”我跟她说,“你不用跟来。”透过她的沉默,我知道她终究还是会去。
接下来该做的就是再询问穆阿,不过令我感到气馁的是,他看起来比前一晚更为小心。这肯定是难熬的一天。
“穆阿。”我问他,“我们在哪里?”塔伦特帮我翻译问题。
这愚蠢的问题让他大笑。“伊伏伊伏。”
“没错。”我说,“但是在岛上的哪里?”我递了一根树枝给他,“你可以把我们在岛上的地点画出来吗?”但他只是张嘴看着我。
我想了一下,几乎可以感觉到艾丝蜜得意了起来,但接着,我想到该怎么做了。“穆阿,”我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他看着我。“另一次瓦卡伊纳又要来了,我们必须找出一只欧帕伊伏艾克。你可以帮我们忙吗?”
“谁的瓦卡伊纳?”当然,穆阿一定会问的。
我指着塔伦特说:“他的。”
穆阿说:“啊。”很有智慧地点点头,然后站起来,开始朝着村庄的方向大步前进。
真的就这么简单吗?显然是。我思索了一下,发现这其实就是研究梦游者们,希望他们提供答案与方向的难处之一:有时他们像驴子一样顽固死守某种只有他们了解、遵从的逻辑,有时他们似乎完全忽略一些明显无比的事实。塔伦特跟我一样,显然不到六十岁,而我们三人则像神话故事中的几个旅人,来这里寻找乌龟之湖。也许他们并非刻意忽略那些事实,只是他们对这世界的看法跟我们截然不同。又或者他们完全没有判断事理的能力,如果有人说某人六十岁了,那他就是六十岁,无须证明。这种像流沙般捉摸不定的逻辑实在很累人,而且他们的言行往往前后不一,难测到令人挫折。
我们一行五人出发了,从树林掠过村庄的一边,法阿则先跑回去吩咐阿杜和乌瓦好好看着梦游者们,再回头找我们。到了第九间小屋后方时,穆阿停了下来,皱一皱眉头,看了一下四周不远处的森林,然后咕哝几声,好像认出了什么,接着带我们绕过一片特别浓密的玛纳玛树林,后方藏着一片像小路的粗糙地面,上面布满石砾,因为路面缓缓上升,几乎感觉不到接下来是上坡路段。
被困在村子里那么久,能出来走走实在很棒。空气温热,地面闻起来很舒适,有一种饼干味,我们身上没有负重,只带着笔记本跟笔。我注意到,我们一边走,塔伦特还一边描出了一张大致能示意的粗略地图。
这一段路程不难走,但若不是穆阿,我们不可能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因为在某些地方,路面完全消失了,有些地方则成了驴灰色的砾石路面,布满千百颗白垩色化石。我看得出里面有一些精美的昆虫甲壳,腿部宛如细线,以及背部隆起的蝎子,还有许多生物成了化石,但我实在看不出它们生前长什么模样。这一段路似乎也让穆阿心情大好,他边走边用鼻音隐约哼着一首曲折的调子。看着他在树木与大片蕨叶之间疾行,我才又想起他的身体状况有多好,从背面看来仿佛不到三十岁。
四面八方的绿色植物有时浓密,有时稀疏,所以偶尔我们会被黑暗笼罩,像被困在一个绿黑魔茧里。偶尔会有类似草原的地景出现,上面有一片片黄色羽毛般的巨大灌木丛,只矗立着几棵大树,树枝上郁郁苍苍,披着布幔一般的绿叶。在草原上,我们可以看到朗朗晴天,那颜色蓝到刺眼,还能感到四周满是一个个昆虫社群的鸣叫声,啾啾吱吱,有些则像机械的嘀嗒声响。我这才明白我们被困在了监牢里,树木都是狱卒,光线、微风、空气、声音与天空,地球上生物所渴求的一切全都隔绝在外。
我陶醉在这些好久不见的熟悉感观中,因此开始没意识到穆阿放慢了脚步,而我身边的法阿也停了下来。走过另一座树木监狱后,我们再度进入一片草原(这已经是第五片或第六片草原了),此刻我看到前方约四五百米处有一座波光粼粼的湖泊。片刻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因为湖泊特别大(事实上,它的直径就跟那座村庄差不多)、湖光特别绮丽,或是有任何特别之处,而是我不敢相信居然有这么一座湖。就像我几乎忘掉阳光洒落肩头的感觉(我是指真正的阳光,不是每天从树梢渗透下来、像照在囚犯身上的那一点光线),我也忘记一池不能流动的死水是什么样子。我有一股想要跳下去的冲动,想体会一下穿透湖面是什么感觉,但是我当然不会那么做。
“欧帕伊伏艾克。”穆阿用平淡的口吻说。
我们看着湖泊。湖边没有任何东西:没有芦苇,也没有树林、灌木。湖的边界清楚明确,一如村庄的边界,后来我想到,村民在打造村庄时是不是曾模仿这一座湖。等到走近一点时(我们下意识地靠在一起前进,好像能借此免于某种未知的威胁),我看到湖面上聚集着一大片又小又清澈的卵:这里几颗,那里几颗,看来脆弱不已,好像玻璃一般。
然而,等再靠近一点,我们才发现那不是卵,而是一些泡泡。此时我们之中有人大叫起来,一只乌龟把头从湖面伸出,只见它的嘴巴微开,满是皱褶的脖子朝太阳伸展,眼睛闭着。接着,它们又一只只冒了出来,最后我们算了一下,湖面上总共散布了七只欧帕伊伏艾克。四周一片寂静无声,连它们破水而出的声音也没有,等到它们又潜入水底,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六只,其中三只显然还是幼龟,龟头不比胡桃壳大多少。它们就这样上上下下,动作虽不复杂,却可爱得像在表演水上芭蕾,我们目瞪口呆,站在仅仅几米之外。那时,我才注意到昆虫的鸣叫已经被法阿的低沉歌声取代——(也许)就是旅程一开始,我们看到一只小的欧帕伊伏艾克往下游游去时,他吟唱的那首歌。
穆阿眯着眼睛观察,他说:“哈瓦讷。”意思是很多。他还说了另一句话,塔伦特随即翻译出来:“有时很多,有时很少。”
然后,他又跟塔伦特说话,这次说得比较久。我看见塔伦特摇摇头,穆阿很坚持,就连法阿也隐约发出低沉的惊呼声。
塔伦特惊讶地看着我们:“他说我一定要从里面挑一只,他会帮我搬走。”
我的脑海里有一些想法开始成形了。“问问看,我能不能挑一只。”
他问了,接着转身对我摇头说:“他说,只有满六十岁的人才能摸欧帕伊伏艾克。”
“所以你可以,因为他以为你六十岁了,他也可以,因为他早就满六十岁了。”我身边的法阿不断更换双脚的重心,凝望湖泊另一边的树林。
塔伦特向穆阿确认,接着点点头。
“问他,问问看如果还没有满六十岁就去摸欧帕伊伏艾克,会怎么样。”
我看到穆阿的脸上立刻充满怒意。他的答案听来又长又复杂。塔伦特眉头深锁,专心听着穆阿在说什么。其间,曾有两三次塔伦特要穆阿停下来,要求他讲清楚,穆阿很快就回答他,双手在空中挥舞着。
“他说,”塔伦特转述给我们听,从他刻意强迫自己讲慢一点、措辞谨慎一点看来,他显然很兴奋,“我可能听错了,但是……他说,不到六十岁就去摸欧帕伊伏艾克,会为自己的家庭带来可怕的诅咒。家人之中一定会有人活到六十岁,也一定会吃到欧帕伊伏艾克,但是一段时间过后,那个人会慢慢失去理智,变成摩欧夸欧。”
然后出乎意料地,他对我微笑了起来,而且只对着我露出一抹灿烂的微笑。接着我就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来到岛上的那个礼拜,他跟我讲过有个猎人变成摩欧夸欧的传说,法阿曾在伊伏伊伏岛的树林里看到那个仍活着,但已经没有爱、也不会讲话的猎人。几十年后,当我回想起这件事,我总觉得塔伦特的成就(或者我们的成就)可以说言之过早(毕竟当时我们还不知道这一切有何意义),但是在那一刻,我想他应该是格外兴奋,而且松了一大口气:他果真不是个笨蛋。他为了一个故事大老远跑来这里,而那个故事就算真实性有待商榷,至少也有人确认过了。他的做法其实像极了那些听说有外星人住在新墨西哥州某个小镇,就一窝蜂赶过去的人,而到了那里,仅凭居民曾亲眼目睹的证词,就把逻辑与各种道理暂抛脑后。也许,他只比那些人好一点,或是说服力稍强一点。
“问他,”我吩咐塔伦特,“变成摩欧夸欧之后会怎样。”
塔伦特问了,他转述道:“会被驱逐。”
我接着说:“问他,”实不相瞒,我跟塔伦特一样兴奋,“问他是不是被驱逐的。”
他问了,过了好久,穆阿始终沉默不语,至少有三分钟,他只是看着湖泊,看着那几只还在表演水上芭蕾的乌龟,舞姿简单而前卫。最后他开口了,但我并未注意他说什么,光是聆听他那仿佛悲叹的气音,我就知道他的答案为何了。
“E。”他说。是。
回到村庄后(此刻显得如此封闭、令人窒息,简直像监牢),我又像犯人一样在林子里散步,在空地上绕来绕去,最后才走到我的树下。我把某一棵玛纳玛树当成我的树,它与其他树不同,只因为它相对孤立;附近的树木不多,我可以坐在树下遮住地面的厚厚苔藓上,甚至躺着。要抵达那棵树,我必须从营地往西走十五分钟,看到一株外形特别凶恶的兰花后右转——带有尿味的花朵吐着两根长长的螺旋状血红色雄蕊。
我在树边思考了一下自己已经知道的一切:第一,我知道乌伊伏人把欧帕伊伏艾克当成神兽;第二,我也知道,除非年满六十,否则任谁也不能碰触它,而且满六十岁的人可以把它吃掉;第三,在伊伏伊伏人的仪式上,只有六十岁以上的人才能吃欧帕伊伏艾克;第四,我知道很少有人能活到这么大的年纪:看看酋长的瓦卡伊纳仪式,其中只有他的一名顾问可以吃龟肉。这意味着村里的六十六个人中,只有两个人活到六十岁以上;第五,我还知道穆阿跟他的同伴至少都六十岁了(至于他们的年纪比六十岁大多少,此刻我还没有余力思考),也就是说,他们都吃过欧帕伊伏艾克;第六,根据穆阿的诅咒传说,如果有人还没到六十岁就去摸欧帕伊伏艾克,他的家里注定会有人变成摩欧夸欧,继而遭到驱逐。
这一切并不复杂,只是把信息综合起来而已。艾丝蜜与塔伦特也办得到,而且他们可能也已经做过了。“显然,”我听见艾丝蜜的洪亮声音在耳际响起,“重点是欧帕伊伏艾克。”但那是什么意思?任谁吃了欧帕伊伏艾克,终究会变成摩欧夸欧吗?成为摩欧夸欧之后,会变成怎样?先前塔伦特曾把摩欧夸欧一词翻译成“没有声音”,但是除了夏娃,所有的梦游者都能讲话。讲的话当然并不总是前后一致或有趣,不过他们都会讲话。所以,为什么他们被驱逐了呢?如果,吃了欧帕伊伏艾克的确会变成那样,他们为什么要继续吃呢?
回到营地后,我跟塔伦特分享了我的某些结论——不过我没能说出我想到的所有疑点,因为艾丝蜜走了过来,一如往常地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穿越矮树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塔伦特眉头深锁,非常专心,最后我们俩都同意,我应该跟酋长做一次访谈。于是他派法阿去传话,要求会面。
当晚稍后,村民都吃过了晚餐,一群男人也出门打猎,去捕捉他们最喜欢拿来烧烤、爱尖叫的红眼蝙蝠时,我们才被叫过去。我们又回到火堆旁,仍是同样的四个人(我曾试着暗示艾丝蜜,她不一定要去,去了甚至可能有害;因为自从目睹阿伊纳伊纳仪式以来,她开始不喜欢酋长,一旦她的不悦态度被察觉了,酋长不是会感到冒犯吗?她怒目圆睁,瞪着我宣称她可以不说话,但无论如何都要一起去)。酋长坐在我们对面,身旁再没别人,只有他的野猪,那头猪又恢复了过去浑身灰尘的模样,粗糙的獠牙牙尖沾满泥巴。我看不出他在咀嚼什么,但是他偶尔把点心在嘴里转动的时候,我能看到一根三只脚趾的动物脚掌露出嘴边,大小有如大拇指指甲,上面有一块分布不匀称的毛皮。
我知道我的想法不太合理,但是我一直看着酋长时,觉得也许可以看出他的脸部变化。毕竟,我已经看他参加过两次重要的成年礼,两次仪式理应对他或他的性格造成某种重大改变。就算他没受到仪式的影响,但我的确看到他的脖子上戴了某样东西:一个用藤蔓编成的圈圈,中间垂挂一个闪闪发亮的碎片,材质看起来很硬,在皮肤的衬托下发出微光。
我们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双方看起来都很有礼貌,但掩不住尴尬,也不愿先开口。最后塔伦特说话了,酋长对他点点头。
塔伦特说:“我跟他说,很荣幸受邀参加他的瓦卡伊纳。”
酋长说:“嗯。”
双方又沉默了起来。
“酋长,”我打破沉默。先是他的头,接着他的猪也慢慢转向我。“你们常常庆祝瓦卡伊纳吗?”
“哦,不经常。”酋长说(当然,这句话是由塔伦特翻译的)。
“上一次庆祝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那次是拉瓦艾克的瓦卡伊纳。”没想到他的声音如此温柔。他一手握着长矛,一手顺畅地抚摩着野猪的背部,从头摸到尾,野猪发出满意的呜呜声响。我看见塔伦特在笔记本上草草写道:“拉瓦艾克大约六十三岁?”
“拉瓦艾克是庆祝您的瓦卡伊纳时,跟您一起吃欧帕伊伏艾克的那位吗?”
“E。”
“那在拉瓦艾克的瓦卡伊纳时,有人跟他一起吃欧帕伊伏艾克吗?”
“E。”
“谁?”
“还有三个人。”
“我们可以跟他们讲话吗?”
“他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们死了吗?”
“没有,他们没死。”
我不太确定该怎样继续:“那他们在哪里?”
“走了。”
“去哪里?”
他把手从野猪背上抬起来,指着远方的森林:“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他把头歪一边,想了一下:“大约一年前。”
“他们为什么要走?”
“因为他们快要变成摩欧夸欧了。”
我可以感受到身边的塔伦特紧张起来,呼吸速度也改变了:“你怎么知道他们快变成摩欧夸欧了?”
“我看得出他们变了。我们都看得出来。”
“怎样变?”
“一开始,他们会忘记一些事。他们去森林打猎后就忘了回来。他们会忘记带长矛。他们用长矛猎杀动物,但不会把猎物带回来,我们得回到森林里去找猎物。他们会一直讲同样的事。有时候,讲话没头没尾。然后,我们知道他们被诅咒了,很快就会变成摩欧夸欧。”
“那后来怎样了?”
“我们派最优秀的猎人把他们带到森林深处,他们三个都没去过的地方,把他们留在那里。猎人们走了好几天才回到村子里。他们离开前,我们必须提醒猎人,这三个人不能待在村子里,因为他们快变成摩欧夸欧了。”
大家一语不发。“你后来还看到过他们吗?”
突然间,他发出一声尖锐叫声,就像木头响板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的笑声),然后用下巴朝梦游者们的方向点两下。“E。”
“梦游者?”艾丝蜜惊讶地问道。酋长瞥了她一眼,她的脸红了起来。
“哪一个?”我问酋长。
“穆阿。”他说。我可以听出他的语气带着不屑。
我说:“所以穆阿是去年被你们带到森林里的人之一?”
“不是我带的。是其他人。”
“嗯。但是那里面还有你认识的人吗?”我问道,“有另外两个不能留在村子里的人吗?”
他往他们看过去,如果他的视力跟法阿或其他人一样差,我实在很怀疑他能看出他们的身形,更别说辨认他们的脸了。“没有。”他说。
“没有?”我问他,“其他人都不是?不认识伊瓦伊瓦或瓦阿娜?不认识乌卡薇或瓦奴?”
他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说:“没有。”
“你是说,没有,里面没有被带走的人?还是,没有,里面没有你认识的人?”
他换了一下坐姿:“里面没有被带走的人。”
啊,我心想,他的确认识他们。
“所以,”我放慢速度问道,“去年,几名猎人把穆阿跟其他两个快要变成摩欧夸欧的人带到森林里,但是其中你最近看到的只有穆阿。对吧?”
他看起来有点不耐烦。“E。”他说。
“其他两人怎么了?”
他把头歪一边,我意识到,这不仅代表他在思考,也跟我们耸肩的意思差不多。“我不知道。”他说。
“您的父亲……”我开了口又停下来,酋长在等我。“您的父亲,”我说,“他也曾庆祝瓦卡伊纳吗?”
“没有。”他很快就回答了,“我们家我是第一个。但是拉瓦艾克的父亲庆祝过。”
“他在哪儿?”
“在这里。”
“他在?”我看看四周,好像我可以认出他似的,也许可以看到他从储肉坑爬出来,或是慢慢朝我们走过来,“他为什么没有出现在你的瓦卡伊纳仪式上?”
“他身体不舒服。”
“怎样不舒服?”
酋长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在他那张深不可测的扁脸上看到了悲伤的神情,甚或遗憾(尽管很难看出来)。“他已经变成摩欧夸欧了。”
“所以……所以你会叫人把他带走?”
“E。”
“他什么时候变成摩欧夸欧的?”
他又把头歪一边:“不久前。一开始慢慢地,但现在他真的是摩欧夸欧了。”
“但是你还把他留在这里?”
他用头做了一个奇怪的姿势,看来像左右摇晃一下。“他是拉瓦艾克的父亲。”停顿了很久之后,他才说。我们全都沉默了片刻。
“他是什么时候庆祝瓦卡伊纳的?”
他想了一下。最后他说:“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当时我才刚刚经历我的阿伊纳伊纳。”他突然露出微笑,我看到他的牙齿跟法阿一样,一颗颗都变了色。“他是帮我执行仪式的人。”就算我看不到,也能感觉到这句话让艾丝蜜浑身僵硬起来。
我不知道塔伦特对我接下来的请求会有何感觉,而且我发问之后,他在翻译之前的确顿了一下,很快地看了我一眼。“我们可以跟他见面吗?”
酋长沉默了好一阵子,时间久到我以为自己冒犯了他,片刻间我们只听见酋长的野猪津津有味地啃着他吃剩的可怜动物残骸,还有孩子们的尖叫声与妇女的大叫声。但是,接下来他咕哝了一声,站了起来。于是,我们跟着他和他那笨重的野猪走过村子,来到第九间小屋后方的某棵玛纳玛树,后面就是通往湖泊的秘密通道。
但是,这次被人用棕榈叶粗绳(绳子又短又粗,尾端有一个绳套,我想那是野猪的牵绳)绑在树边的,是一个男人。拉瓦艾克长得像他吗?我不太记得拉瓦艾克的模样,也记不住他跟酋长在内的其他人有何不同(不过,在我印象中他似乎矮一点),但我想应该像吧。这个男人看起来并没有比酋长老多少(也许他的皮肤看来更像面包一点,像加了酵素那样变得粗糙,不过也有可能是日晒过度或喝太多水,或是缺水,总之可能的理由有十几个),他手里也握着长矛,长着一大蓬浓密的头发,脖子上跟酋长一样挂有项圈,是一条皮革制的绳索,垂吊着几个细细的石片。(12)
我们站在拉瓦艾克的父亲周遭,形成一个半圆形,看着他睡觉。他的嘴巴张着,一只苍蝇在上面盘旋,愈飞愈近,好像在跟自己玩游戏一样。我身后的塔伦特轻声向酋长发问,酋长也给了他简短的答案。如果酋长说得没错,那么拉瓦艾克的爸爸大概有一百一十岁了。
回到营地后,我开始思考这件事。(我们看了拉瓦艾克的父亲几分钟后,好像也不能做什么。酋长不希望吵醒他,而且当我把手伸过去戳他一下,酋长说了一些话,那声调连我都不敢轻视,于是我们只好各自回到空地的两端。)我已经请法阿去把穆阿找来,此刻他从暗处走出来,抓着穆阿的手臂,穆阿还在打哈欠,举步维艰,法阿那张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非常不以为然。我身边的塔伦特叹了一口气。至于艾丝蜜,感谢上帝,她到溪边去了。
“穆阿,”我用坚定的声音起头,即便我不这么做,他还是会顺从地回答任何问题,“这很重要。你曾经认识酋长,对吧?”
他瞪着我。“别害怕。”我跟他说,“酋长说你应该告诉我。”
接着,他就像听到自己这辈子有吃不完的罐头肉似的,喜悦的笑意立刻浮现脸庞。塔伦特在翻译他的回答前,用警告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穆阿说:“他说的?”
“哦,是啊。”我的语气漫不经心,未假思索就狠下了心,“他说你该把一切告诉我。”
然后他把脖子往前伸,好像他看到酋长就在我身后为他祝福。其实当时天色已暗,他不可能看到酋长。
他说:“我们曾经是朋友。”脸色又悲伤起来。
“被带到森林里那一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他吐了一口气之后才说:“记得。他们把我们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把我们留在那里。他们不得不。”
“多久了?”
他摇头说:“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想了一下才说,“那两个跟你一起被带走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他们在这里吗?是你的同伴吗?”
他又用力吐了一口气,声音很大。我看得出他跟酋长一样,渐渐对我的问题不耐烦了。但是,我感觉到酋长不耐烦是因为他对这个话题已经厌倦(更别说他必须保持谨慎),穆阿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他一直在等待我问到关键问题,这样一来,他才能把我想知道跟他想说的一股脑说出来。但他只说了“不是”。
我们俩就这样来来回回讲了半天,但显然我一直没问对问题,穆阿每次的答案都非常简短。一直到深夜时分,我跟塔伦特坐在一起整理他的笔记时,累积下来的信息才让我们看到故事的全貌。
某天晚上(就像我刚刚说的,穆阿不知道是哪一晚,但如果酋长说得没错,应该就是一年前左右),穆阿跟另外两个男人被猎人带到了森林里。他们早就知道会那样,早就在等待那一天的来临。穆阿年轻时,也看到过别人变成摩欧夸欧,他们有男有女,总是在夜深时被带到森林里,而且做这件事的也一定是村里最棒的猎人。如今和他在一起的同伴,几乎每一个被带走时他都有印象,除了伊卡阿纳、韦伊伊乌与夏娃。
他们在森林里走了一整晚,然后又过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晚上,穆阿才感受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愈来愈清爽而轻透,他知道黎明到来了。他们身上都带着一大包用棕榈叶包裹的食物,系在长矛上。最后他们可以把食物留下,但必须把长矛交给猎人们。他们知道长矛会被拿走,因为摩欧夸欧不是正常人,没有携带长矛的权利。但是,交出长矛的时刻来临时,穆阿的一位同伴拒绝了。
“他不愿意。”穆阿回忆道。猎人们命令那个人,用长矛威胁他,接着真的攻击他,试着夺走他的长矛。毕竟他们是村子里最厉害的猎人。
那个人虽然快要变成摩欧夸欧了,可仍然很强壮,所以进行了反击。穆阿说,多年前,那个人就曾把摩欧夸欧遗弃到森林里去。猎人们用长矛戳他,他躲了好几下,跳来跳去,直到最后连穆阿都看出他体力不支了,这时他转身冲入了森林深处,仍然手握长矛。
其中有个猎人奉命追过去,另一个却把他挡下,说:“由他去吧。他只会迷路,再也无法找到回来的路了。”然后,他们一语不发地离开了,手里除了自己的长矛,还多了另外两支。
“我很难过,”穆阿说,“因为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曾跟他们一起打斗打猎,他们也参加过我的瓦卡伊纳,如今他们连再见都不说就走了。但我能理解,他们非那样不可。”
我问他:“他们参加你的瓦卡伊纳时,也吃了欧帕伊伏艾克吗?”
他摇头说:“他们比我小很多岁。”
我问他:“你在村子里看到过他们吗?”
“没有。他们死了。”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令我们深感讶异。
“你怎么知道?”
他耸肩说:“我就是知道。”说完后他就吟唱了起来,“黑卡卡阿,黑卡卡阿。”我累了,我累了。
“等一等。”我恳求他,此时法阿已经站起来,准备把穆阿带回他同伴身边,“穆阿,你跟其他摩欧夸欧后来都怎么了?”
他叹气说:“我们一直走啊走,食物吃完了。有时可以抓东西吃,但没有长矛很难抓到。有一天我们来到一条溪流,溪水很深很急,在溪边待了很久。跟我一起来的那个男人愈来愈像摩欧夸欧——一直忘啊忘,我必须看住他,像照顾小孩一样。我做的工作愈来愈多。某天我觅食回去后,发现他死了。”
塔伦特轻声问道:“他怎么死的?”
“他在河里。”穆阿摇摇头继续说,“忘记请求允许就喝了水,结果呛死了。”我们都一语不发。
“那后来你是怎么过的?”我问他。
“我离开了。”
“你有找到带着长矛逃离的那个猎人吗?”
“没有。”他说,“但是他愈来愈像摩欧夸欧,所以我想他可能也死了。”
“他可能怎么死的?”
“也许是摔死的?或者他忘记请求允许就喝水,被诅咒而死。”
“那你是怎么遇见……”我比了一下那一群人,“其他人的?”
“啊。”穆阿说,“我一直走啊走,有些日子有东西吃,有时候没有,有一天我就遇到了其中几个,然后又遇到其他几个,接下来我们就一起打猎、吃东西,有必要的话也跟其他人打斗。”
我感觉到塔伦特在看我。“什么其他人?”我问他。
“其他人。”他说,口气有点不耐烦,“森林里的其他人。”
“猎人?”
“不,不,不是猎人——是摩欧夸欧。”
“还有其他摩欧夸欧?”
“当然。”
“有多少人?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讲话?你们为什么要打斗?为什么……”
“黑卡卡阿,黑卡卡阿。”他又唱了起来,几乎带着一种嘲笑我的口气,仿佛知道我急于想听到答案一样,法阿则是态度坚决地站在那里。
“等一等。”我跟他说,但这一次连法阿都摇摇头,他从未曾像这样反驳过我们,于是我们就此打住了。
“塔伦特,”看着他们离去,我低声跟塔伦特说,“我们必须立刻搞清楚这件事。”
“我们要等到明天再搞清楚。”艾丝蜜此时插嘴,就我听来,语气有点太过坚决(不幸的是,她刚好从溪边回来,及时插了进来)。
“明天吧。”塔伦特也同意她,“太晚了。”先前我没留意(我们很快就习惯了村民的作息时间),在那当下,我注意到时间的确很晚了,四下一片沉寂,除了我们的讲话声,仅有的声音只剩梦游者们一如往常的打呼噜跟咕哝声,还有火堆在沉静空气中发出的嘶嘶声响。
隔天早上醒来时,我的嘴巴干干的,心中感到痛恨不已。我的天!我真是受够了那些梦游者。我痛恨他们,痛恨他们那种挤牙膏似的说话方式,而且总是一副嘲笑我们的样子;我痛恨他们愚蠢的扁脸、呆滞的眼神、结块的头发、圆滚滚的身形、差劲的记性,还有一再重复的对话;我痛恨这个村庄与岛屿,还有这里的天气(此刻的天气炎热到我们白天大都只能睡觉,而且我还真希望自己跟野猪一样长出尾巴,可以赶走无所不在的苍蝇、蚊蚋、跳蚤、壁虱、甲虫、蚂蚁、马蜂、蜜蜂与蜻蜓,它们没日没夜地在我们身边嗡嗡作响,未曾停止,也未曾减少);我痛恨那种会蠕动的水果,痛恨他们有吃不完的肉(到现在他们连一片都还没请我们吃过),也痛恨这里的小孩总是吵闹不休,妇女讲话总是嘟嘟囔囔,男人沉默寡言;我痛恨这里的微风如此稀罕、如此吝啬,本来应该吹个不停的大量微风却变得那么少,真是变幻莫测;我痛恨塔伦特不准我自己沿着那条路走到旷野去,却不说明我为什么不可以,还不让我带着穆阿帮我认路;我痛恨那些死前毫不挣扎、如此认命的树懒,痛恨它们的声音那么小又那么可怜,也痛恨野猪清理自己身体时的慵懒模样,好像用舌头在舔冰激凌;我痛恨塔伦特与艾丝蜜,痛恨三个向导,我特别痛恨穆阿和酋长,因为我怀疑只要他们愿意就能立刻解答所有的问题,但是为了某个理由(因为无聊?还是因为好玩?谁知道?),却一直拖拖拉拉。但最让我痛恨的,还是这里卑微可怜的生活方式。即便如此,我还是找不出关键问题,无法解开谜团。
然而,我人还在这里,被困在了这座岛上(因为我知道此刻塔伦特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离开的,他距离那起重大发现是如此接近),想离开此处,就一定要解决问题。
说了这么多,我一定显得很暴躁,但是我应该再补充一个让我变成这样的理由。过去一周以来,我注意到村子里随时随地都有人在求爱交欢,频率高到泛滥不已。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异常现象,还是向来如此,只是我刚好注意到了而已。总之,每天都有许多伴侣在翻云覆雨,多到我这种生性见怪不怪的人都开始觉得被冒犯了。只要走进村子,就会看见有人把湿黏的身体交缠在一起,在离火堆仅仅几厘米的地方缠绵悱恻,发出野猪般的呻吟声。不知为什么,梦游者们也被唤醒了,每当我要睡觉时,他们常常会一起呻吟起来。某天晚上实在太吵了,我终于起身查看,发现他们正在用丑陋松垮的肉体彼此摩擦,上下其手,摸来摸去,动作既不熟练也不优雅。然而,就算我现身了,他们一点也不以为忤。我实在无计可施,就丢了一颗玛纳玛果吓他们,让他们安静下来,但是没过多久,他们便又开始了。我隐约听见某人的背部压到玛纳玛果,发出了啪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