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九间小屋(1 / 2)

林中秘族 柳原汉雅 21503 字 2024-02-18

<h2>

I</h2>

虽然我称之为村庄,但那根本不是村庄,而是一大片泥土空地,上面矗立着二十几间破烂的干燥棕榈叶小屋,围成一圈,仿佛海市蜃楼一般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们先是穿过了一片看起来特别难走的树林,向导们一边哼哼着,一边侧身越过树间缝隙,几位梦游者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整个队伍零零落落的。

艾丝蜜、塔伦特和我在后面跟着,尽管我们穿过一片玛纳玛树,进到了一片森林中,但并没想到村庄就在林子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村庄的边缘。

一开始,我看到的是一具具尸体。到处都是。有些妇女躺着,孩子们的头钻在她们的腋下;男人双腿大开,张着嘴巴;一大批野猪的前蹄像猫一样收在身体下面,猪鬃又黑又亮,仿佛豪猪的刺儿。

空地儿正中央有一小堆火,发出噼啪的声响。架在火堆上的是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动物,它的皮已经被剥,身形比野猪还小,被火舌扫过的部分已经焦黑,眼睛仍完好无损,用悲惨的眼神凝望着我们。

眼前的场景仿佛大屠杀,许多人死在那里,但是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妇女的胸口正在起伏,即使是睡觉的那些男人,他们的大拇指也持续抚摩着手里紧握的长矛,像在做梦。至于那些野猪,每次吐气时,鼻孔周遭的猪毛都会抖动着移位。

法阿是我们一行人里最早开口说话的,尽管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听得出他的语气一点也不惊讶。(1)梦游者群聚在我们身后,每个人都异常安静。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我们一群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整座村庄的人睡觉。

但是,夏娃突然没来由地发出了她那充满回音与爆发力的特有的吼叫声,睡觉的村民们立刻动了起来,像一把着火的火种一样。本来躺着的男人似乎靠一个动作就站了起来,女人则在惊恐之余跟着夏娃一起大叫,野猪也发出呼噜噜的叫声,跑到男人的身边,它们的小眼睛看起来邪恶而油亮。只有被架在火堆上的那只动物留在原地,火堆噼啪作响。后来我觉得,眼前的场景就像上次梦游者在森林里包围时我们的翻版,只是这一次,我们才是粗鲁的入侵者,明明不是这出戏的演员,却硬要插花演出。

多年以后,我看到我家某个小孩看电视时,又联想到这个画面以及紧接而来的恐慌。那是一出卡通:有个身材像马铃薯、讲话结结巴巴的平庸猎人闯进了一座村庄,村民跟他一样也是圆滚滚的,只不过他们全身漆黑,唯一能提示脸在哪里的,是挂在嘴边的双唇,又肥又红,硬得像还没打开的可可豆豆荚,还有惊人的白亮眼白。在猎人的追赶之下,那些黑人疯狂地绕圈逃窜,身体摇来晃去,挥舞着长矛,乱吼乱叫,猎人则四处乱跑,双方上演了一出疯狂的芭蕾舞剧。

当时的我们就是这样。村民狂奔大叫,我们从上下左右各个方向追赶,自己可能也在喊叫,任谁看到了都会觉得我们像是在玩&ldquo;抓鬼&rdquo;游戏。你也可以想象一下,法阿要花几个小时的时间,才能恢复起码的秩序(可怜的法阿!)。他设法让村民小心地把长矛放下,咆哮不停的野猪也温驯地趴下来,但保持警戒。他费了好几个小时的心力,最后妇女坐在空地的一边,小孩围绕在她们的身边,全像蟾蜍一样不断地对我们眨眼睛;梦游者则是由乌瓦和阿杜守着,待在空地边缘,逐渐睡着了;村里大部分的男人坐在另一边,他们养的野猪跟在一旁;我跟塔伦特、艾丝蜜与法阿待在村子正中央,那只动物(2)仍然摆在火堆上被烘烤着,背部已被完全烤焦,皮肤渐渐化成了碎屑,像一群飞蛾随风高飞&mdash;&mdash;此时,我已筋疲力尽。

我们对面坐着三名男性村民,外表看起来非常强壮,头发又黑又密,手脚肌肉发达。双方人马彼此偷偷互望了一会儿,好像我们是来提亲的,等一下要跟他们介绍定亲人选,讨论娶亲条件。他们三个用右手把长矛举得笔直,握矛的手指一张一合,先前我也看过法阿这样做,与其说这是有节奏的动作,不如说他们看起来很紧张,所以某些时候当三个人一齐张开手指时,像是刻意安排好的,我几乎以为他们要开始唱歌了。

先开口的是中间那个男人&mdash;&mdash;但即便他没先开口,也没坐在中间,我都觉得他的地位高于其他两人:三个人都坐着,但他还是稍高一点,而且肩膀以一种几乎不自然的角度往后挺直,还有他的野猪也比两位朋友的更大,猪的毛皮格外油亮,好像刚刚上过油。

我被那几只野猪迷住了,它们跟我过去在书里或亲眼见过的野猪都不同。当然,它们最特别的地方是尺寸:身高宛如小马,又像还没剪毛的绵羊一样肥大,要不是长相太丑,的确算得上一种肌肉发达的雄伟动物。站着时,它们只比主人矮一点,但是看起来壮硕多了,身躯像桶一样圆滚滚的。尽管我看到它们的行动并非特别敏捷(它们跑步的样子很好笑,收后蹄时,前蹄会立刻蹬出去,看起来比较像跳跃,而非疾行),蹄子跟动物的角一样坚硬,四只蹄上长满浓密的猪毛;但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它们的獠牙:弯弯的獠牙,从弯刀般的嘴角伸出来,材质像白垩,牙尖部分有缺口且有裂痕。它们的坐姿跟猫一样优美,四只蹄折起来收在身体下面,只有带头者的野猪例外。我们开会时,它前脚的一只蹄子始终踩着一片带血的毛皮,看起来曾是某只动物身上的一部分。我看着它始终在地上懒洋洋地来回撕咬那块毛皮,模样带有几分人类特有的姿态,漫不经心却又十分残忍,就像一个身穿条纹西装的胖子在颤抖的被害者面前玩骰子。它的眼睛始终盯着我们,法阿与塔伦特先后发言时,它大大的头在他俩之间微微地转来转去,偶尔停下来抬头看主人,好像在观察他的反应。这是最令人不安的一点。

他们在我的周围聊了起来。带头的村民先讲了一大段话,接着由法阿和塔伦特响应。谈得还顺利,还是不顺利?实在很难说。我可以从法阿和塔伦特的声音听出,他们在特意保持冷静,甚至想安抚对方,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费了他们一番工夫。我可以听见身边的艾丝蜜发出带有鼻音的呼吸声,但她本来就会那样,所以无助于帮我判断情势。我看到那三个村民以及法阿和塔伦特偶尔转头去看梦游者们,但梦游者并未回看,而且每当他们转过去看的时候,我就会听见法阿与塔伦特把声音放低,话讲得更快,带着更强烈的恳求语气。

当然事实证明,这又是另一段事后让我觉得应该更加注意的插曲,而且我也更努力地回想每个姿势与叹气的动作,但是在事件发生时,我在做白日梦,我只注意到了村庄与森林之间的边界有多整齐,树木就那样突然不见了,而且就跟在场所有人一样围绕着整片空地,仿佛村庄是一座圆形露天剧场,而我们是演员。我真希望当时我能转头看看那些群聚在我们后面的妇女和小孩,但我不敢。

所以,我只是看着一只野猫大的小野猪,它在我们开会地点后面的泥土地上玩耍。它的年纪一定很小,因为它还没开始长獠牙,眼睛大大的,小脸湿湿的。它正在跟自己玩游戏,在森林与村庄之间的界线前后跳来跳去:跳一小步,它就进入了人类社会,再跳回去,便回到了森林里。往前跳,往后跳,往前跳,往后跳。轻而易举。我没办法不去注意它,每每目光离开不久,又会回到它身上。

这个村庄有个令我不安之处,但直到那天晚上躺在棕榈叶席子上睡觉时,我才意识到是什么。

不管那一次会谈的内容是不是在谈判,总之他们谈了很久,久到我们都感到天色变暗,气温变凉,听到后面的孩子低声吵着要吃晚餐了。在那个当下,对话戛然而止,三位村民跟我们四个人都站了起来,法阿和塔伦特朝他们三个微微点头,但他们并未回礼。然后,我们回到梦游者身边,三位村民代表则回去跟其他男人谈话,妇女开始拍打小孩,回到各自的小屋拿准备晚餐的食材。

感觉情况不怎么妙,我们一群人坐在那里,仍在森林的边界上,向导们把玛纳玛果与卡纳瓦果传给大家吃,而几米之外,整个村子仍照常过活,好像我们不曾来过似的。塔伦特短暂地来到艾丝蜜跟我身边,向我们保证一切都很顺利。&ldquo;我们可以留下来,至少暂时可以。&rdquo;他说,&ldquo;把他们喂饱后,我就跟你们讲清楚。&rdquo;

那一餐实在令人难以下咽,我感觉到发出嘎吱声响的玛纳玛果滑进喉咙后,似乎会卡住,然后变大。有几位妇女终于把那只动物从火堆上取下(此时已完全焦黑,背部皮肤已完全碎裂飞走),换上了一大片摇来晃去的红肉,上面布满漂亮的白色肥油。烤肉味(事实上是火本身的香气)使得水果更难以下咽,最后我把水果放下,让品尝美味肉品的记忆充塞嘴巴与心里,满足味蕾:包括肉的咬劲。如果我愿意,可以在嘴里嚼个几分钟,每嚼一口就会有一点血水渗出,让舌头感觉一点单宁酸的酸味。她们没有烤很久(只烤到红肉变成棕色),接着其中两人把肉从火堆上拿下来,摆在一大片蕨叶上,男人跟小孩跑过来徒手扯肉,直到把肉撕下,拿在手上吃了起来。接着,她们又把一片较小的肉摆到火堆上,烤完后由妇女们吃掉。

最后,我们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安顿好梦游者,让他们入睡(他们似乎忘记了刚刚闻到的火味),而我们自己已经累到无法谈话。但就像我刚刚说的,直到我躺在那里,梦游者与艾丝蜜都开始打呼噜,法阿坐在火堆边,背影投射在地上时(他们与村民可能已经谈判好,双方不要开战,但我注意到塔伦特还是不敢不派人守夜),我才隐约意识到那件说不上来的事情是什么:村庄里没有老人。那三位村民代表看起来大约三十几岁,顶多四十几岁。我没看到年纪更大的人。那是一个年轻人的村落。

当然,我提醒自己,我还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他们。明天我会更加注意。但就在我开始打盹,快要入睡之际,我听见脑海浮现一个很小的声音,不断追问我:这有何意义?

没有意义,我这样回答。因为我累了。

但即便在那时,我也知道我错了。

&ldquo;再等一下,我才能解释。&rdquo;塔伦特跟我们说。当天早上,梦游者被激怒了,特别是穆阿一直对法阿唠唠叨叨,法阿只能伸出双手安抚他。前一天夜里不知何时,法阿与塔伦特一同把他们弄到森林深处。我进入昏暗的森林后走了大概六十米,才循声找到他们。&ldquo;我必须查出他们感到不安的原因。&rdquo;他转头对艾丝蜜说,&ldquo;你可以带那几个女人到河边喝水吗?&rdquo;

&ldquo;那我呢?&rdquo;我问道。

他疲惫地瞥了我一眼。&ldquo;你可以走回村子里。&rdquo;他说,&ldquo;他们已经允许了。&rdquo;

&ldquo;好吧。&rdquo;我嘴上这么说,但对于他没要我帮忙安抚梦游者,还是感到有点生气。不过,话说回来,我也觉得他们有点烦,而且更想到村里一探究竟。

&ldquo;但是,诺顿&hellip;&hellip;&rdquo;

&ldquo;怎样?&rdquo;

&ldquo;别激怒他们,好吗?&rdquo;

&ldquo;我当然不会。&rdquo;我向他保证。我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这时他看着我,本来要开口跟我说话,法阿却叫着他的单名:&ldquo;波!波!&rdquo;于是,他转身走了。

回到村里时,我看到大家好像刚刚醒来似的,缓步走来走去,一语不发,脚步蹒跚,但时间看来已经不早:小屋的淡淡阴影投射在地上,气温也升了起来。本来我以为自己的现身会引发某些反应,比如惊慌、疑虑、恐惧,或者至少会引起对我的好奇。但等到我接近时,却没人抬头。事实上,他们似乎暗地里决定了要把我当成空气。我觉得这方面他们的表现实在很厉害,毕竟我出现在村里是一件非常荒谬的事。有个女人手拿着一片肉,与我匆匆擦肩而过,这次她手上的肉是粉红色的,但一样带有蕾丝般的白色油花,接着她把肉放下去,用闷烧的火堆盖起来。另一个女人从小屋中拿出一只装满大颗松球的手编篮子,剥下球果上面的鳞片,就像在拔朝鲜蓟的叶片一样。还有一个女人把那些球果鳞片拿到装水的篮子里浸泡。在村庄另一头,我看见昨天坐我对面那位带头的村民,便举手向他致意。但是他看都没看我,好像我隔着一条忙碌的街道向他挥手,他却假装不认识我一样。他那装模作样的神情让我微笑了起来。

火堆四周的第一圈小屋总计十三间,第二圈则有九间,每一间大概都是两米高,结构是简单的圆锥形。矗立在小屋正中央的是一根高高的柱子,像是棕榈木,七条棕榈叶编成的粗绳以它为中心往外辐散,就像一根&ldquo;五朔节&rdquo;的花柱,绳索像缆线一样被拉得紧紧的,用木桩钉在地上。在这松散的小屋上铺着层层相叠的棕榈叶,像是一件大斗篷。斗篷前端交错重叠,只要把一边的叶片绑起来,就形成了出入口。第一圈小屋是睡觉用的,用较多根绳索固定在斗篷外面的是一张张棕榈席子,每张大概一米五长、一米宽。不过,小屋里面空荡荡的,弥漫着干草与泥土的味道。室内空间很大,据我估计,可以容纳两个大人和两三个小孩轻松地睡在里面。

第二圈小屋(应该说只有半圈,将一半睡觉的小屋包围起来,形成松散的半月状)也是一样的构造跟形状,但是跟第一圈小屋的功能不同,是用来储物的。第一间小屋放的都是肉。有个女人离开小屋后,我走进去,看到整片地板都是空的,小屋底部大概有三米深,上面铺着一包用黑亮叶子包裹的东西。村民用泥土做成简陋的阶梯,通往小屋的底部,我爬下去拿起一包东西,觉得凉凉的、沉沉的,但是软软的。就在我要往上爬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跌在地板的叶子上。我感觉叶子地板好像在动,缓缓摇晃,于是把手伸到叶子下方一摸,才发现他们挖了一条地底水流,所以可以用低温来保存动物的肉。

接下来三间小屋储存的都是干货,室内空间有很多绳索交错纵横,像绳状的圣诞灯,东西就吊在上面。我看到一只只倒吊的雾阿卡,可怜的无毛尾巴挂在绳索上,眼球凹陷,眼神茫然。另一条绳索上则挂满沉重的玛纳玛果果干,本来像婴儿皮肤一样滑顺的外皮现在皱巴巴的。还有一条上挂着芒果,气味香甜依旧。里面还有其他东西,但我无法辨认出是什么:有的像干瘪的蜥蜴,死后仍露出了可怕的微笑和一嘴焦糖色的尖牙;一个个粗大雪茄状的树叶材质袋子布满灰尘,闪耀银光,袋子看来是空的,却很沉重,直把绳子往下拽,几乎要碰到地板;半透明的琥珀色三角形物品上散布细芽状的黑色绒毛。墙边排着一个个篮子,我发现里面装了许多松球(令我意外的是,每一颗都很重,像蘑菇一样布满茸毛)、长宽不一的豆荚,还有形状各异的菌类植物,颜色是深浅不一的芥末色,其中一棵好像沾满了指甲屑,但后来我才发现那些都是胡诺诺虫。

第五间是唯一有人的一间。那三名妇女抬头看了我一下,很快又低头继续工作了,一语不发。其中两人正在用刚摘下的鲜绿棕榈叶编辫子,另一人则在把长长的树叶撕成条状。三条树叶才能编成一条辫子,每条大概都是十厘米宽。辫子中间是由树叶的叶梗构成,另外两条则取材自较柔软的叶面部分。叶子都很长,约有两米五。一条辫子编好后,她们会再接到另一条辫子上,用的是一条较短的绳子,取材自一种像松萝凤兰的面条状卷曲植物。她们身边摆满了这类干燥程度、长度、粗细不一的绳索,有的被卷起来,整齐地摆在地板上,有的则被挂在小屋室内。邻接的另外两间小屋,存放着更多搭建小屋用的绳索与斗篷,还有其他用棕榈叶制造的物品,像是带有长长牵绳的项圈(我想是给野猪用的),编得比一般绳索还要粗三倍,还有堆得跟肩膀那么高的棕榈叶席子,以及锯断的棕榈木,这些木头的一端已经削尖,这样一来可以插在地里,作为小屋的骨干。

没有人坐在下一间小屋里面,但显然那也是一间工作室,因为小屋中央的地板有一块可让人把腿伸进去坐下的凹口,还有一大块表面被磨平的石头,显然是一张石桌。石桌左右两边,一根根长条状棕榈木堆成金字塔,比我在前一间小屋看到的还要细,其中一些已经被磨过,并且削尖了。我意识到,这是制造长矛的地方。(3)

我发现,我实在很佩服这个村庄,尽管它很简陋。没错,他们的生活方式的确非常粗陋,却有一种衣食无缺的舒适感,一切都井然有序,也能顾及、满足生活中的各种需求,包括食物、居住与武器。而且就算生活被简化成种种基本要素,也能维持一种安心的满足感。世界上有哪些社会敢宣称他们体认到了自己所需的一切,也准备好了各种必需品?这个村子有食物、水源与自卫工具,不但不缺乏,还有剩余。我认为这里值得赞许的地方在于,他们不需要其他东西,也不会有任何欲求。

这就是为什么最后一间,也就是第九间小屋,让我感到有些困惑。跟其他小屋不同之处在于,它披着两层斗篷,不是一层,室内地板上也铺了一层。地板上那层斗篷上摆着一张棕榈席子,但是它和先前那些睡觉用的席子不同,比较宽,像是给两个人睡的。另一个不同之处在于:只有这间小屋有可称作装饰的东西。屋梁上绑着一个东西,像是欧帕伊伏艾克的龟壳,龟壳表面磨得非常漂亮,虽然小屋里光线灰暗,但壳上一块块的平面却亮晶晶的,简直像宝石的切面。看了那么多间只具实用性的小屋之后,这一间对我来讲是个谜,我甚至从边缘把地面的斗篷掀开,想看看是否暗藏玄机,比如秘密地窖或是地下的储存空间。但我没有任何发现,只看到地面。我走出小屋离开后,仍感觉到它的存在,好像它唯一的功能是用来提醒我,我可能是错的,这里的简单生活只是一种表象。

我把所有小屋都探勘了一遍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饿了,于是我再度被那堆火吸引,朝它走去。

或许我该暂时打住,解释一下这个村庄看起来如此宜人的理由之一:尽管到处是野猪、长矛,我又是入侵者,但它是一个非常小的村庄。我只用八十步,就从村庄的一边走到另一边。除了壮硕的野猪外,其他东西看来都非常迷你,像是矮小的小屋与村民,就连那未曾熄灭的火堆也没有高高的火焰。

我站在火堆边,等着有人拿食物给我吃。大家都在四周干活,有五名妇女正用石头敲打一大块奇形怪状的不明动物的肉片,想让它变软;另外六名妇女则将堆成小山的玛纳玛果分类,把瘀伤与没有虫的果子劈成圆形薄片,爬满胡诺诺虫的则被堆成另一堆。我刚刚看到在处理松球状蔬菜的那三名妇女,此刻换了工作,她们面前摆着一堆香肠状、粗短的鲜绿木头。我看着她们用棕榈木削成的刀片把木头剖开,挑出跟我的大拇指一样大、淡紫与水蜜桃色相间的大理石纹肾脏状种子。她们三个断断续续地交谈着,但都讲不久,总是由其中一人开口,两位同伴低声嘀咕,表示赞同。所以在一阵阵谈话之间,总像有一群黄蜂在她们头顶嗡嗡鸣响。

火堆右边有十九个男人,其中包括带头的村民,正在用坚固的锯齿状短叶打磨着长矛,把矛头磨尖。我走过去看时,发现他们围成的圆圈中央摆着两个诺阿卡果壳剖半做成的碗,里面装着像果冻状小布丁的东西,颜色则像稀释过的牛奶。他们把矛头磨尖后,再把两指的指尖伸进碗里,把那东西抹在矛杆上,如此重复数次。跟旁边妇女不一样的是,他们持续交谈,喋喋不休,人声嘈杂,那单调的声音回响着,比较像在念经而非讲话。

那个时刻,一个常有的念头又浮现了:我真希望自己会说乌伊伏语。此时,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艾丝蜜踩着重重的脚步走过来,说:&ldquo;保罗想跟我们谈一谈。&rdquo;(她说保罗,而非塔伦特&mdash;&mdash;这再度让我觉得她是故意嘲讽我。)于是我转身跟在她身后,回到森林里。离开时我往后看了看,但没人目送我们离开。

&ldquo;今天早上过得还有趣吗?&rdquo;塔伦特看到我们后,问道。我看得出他累了。梦游者则不知道在哪里。

他的话带有嘲讽意味吗?我不知道。&ldquo;有趣。&rdquo;我说,&ldquo;我看到一件怪事。&rdquo;接着,我兴冲冲地跟他说村民把手指伸进那碗奇怪的白色果冻里,希望能促成他的新发现。

&ldquo;哦,那个啊。&rdquo;塔伦特用指尖揉一揉前额,说,&ldquo;那可能是动物脂肪。乌伊伏人把动物脂肪炼成油,擦亮长矛。&rdquo;他叹了一口气,&ldquo;原来这座岛上的人也会那样做,的确挺有趣的。&rdquo;

我说:&ldquo;哦。&rdquo;原来我的发现根本不算发现。显然就是他说的那样,但为什么刚刚我看不出来呢?我不敢看艾丝蜜,因为我无法忍受她脸上的喜悦,她那种再度见识到我的无知的得意模样。

&ldquo;你们俩都坐下。&rdquo;我们乖乖照做,他说,&ldquo;你们饿了吗?&rdquo;他从身后拿出来一串鲜黄的香蕉。那整串肯定有一米长,但每根香蕉只有七八厘米,不过形状完美,像宝刀一样微微弯曲。&ldquo;不久前法阿割下来的。&rdquo;他说,&ldquo;尝尝看&mdash;&mdash;很新鲜。&rdquo;

的确如此:尽管这种水果看起来显然是香蕉,却不带一丁点粉粉黏黏的口感,比我知道的香蕉要美味多汁,甜得在舌头上留下了一点烧灼感。

他接着说:&ldquo;我要三位向导把其他人带到下面的溪流,这样我才能跟你们俩谈话。&rdquo;吃了一点香蕉后,他才继续说下去,&ldquo;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微妙,我必须尽可能向你们解释清楚。&rdquo;艾丝蜜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也试着一本正经些。&ldquo;尽管村民欢迎我们留下来&mdash;&mdash;呃,比较精确的说法是:他们会用善意容忍我们。总之有一些规则,我们必须小心,时时遵守。&rdquo;

他为我们列举了规则。我们可以观察村民,但除非酋长允许,否则我们不能与他们交谈。我们绝对不能触摸那些野猪,还有村民的长矛,也不该觉得自己能吃他们的食物,但如果是他们招待的,我们可以接受。我们必须遵守他们的作息时间,这意味着早上我们必须睡晚一点,因为我们跟他们一样,也要很晚睡觉(我实在看不出这条规则有何意义)。我们必须躲在村民的视线外,待在森林深处,除非他们要我们出现。最重要的是,我们绝对不能把梦游者带进村子里。这样对他们比较好,对村民也是。

&ldquo;但是为什么不可以?&rdquo;艾丝蜜问道。

&ldquo;我不确定。&rdquo;塔伦特坦承,&ldquo;但我可以确定,昨天的谈判内容大都与梦游者有关,他们的出现让村民感到很苦恼。&rdquo;

&ldquo;但是他们也是这村里的人?&rdquo;我追问道。

&ldquo;没错。&rdquo;他说,&ldquo;他们认识梦游者。他们认识穆阿。我想他们也认识乌卡薇,甚至也认识伊瓦伊瓦、瓦阿娜,还有韦伊伊乌,光从他们的目光刻意避开这几个梦游者的样子,就看得出来。也许吧。但无论如何,村民不想看到他们。昨晚你们在睡觉时,我听见穆阿跟法阿说了一遍又一遍:&lsquo;我不能回到那里。我一定不能回到那里。&rsquo;&rdquo;

我们都沉默了片刻,试着理解穆阿的意思。

&ldquo;法阿觉得他到底想说什么?&rdquo;艾丝蜜问道。

&ldquo;他不知道,只跟我说穆阿很害怕。这我也看得出来,但肯定还有别的原因。&rdquo;塔伦特把双臂高举过头,几乎想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但很缺乏说服力,因为他也在担心,&ldquo;他想待在这里,想踏进村子,但是他不敢。&rdquo;说到这里,我们再度沉默下来。

夜里的情景仍是一样:烤肉香味让人难以忍受,梦游者发出哀鸣声,嘀嘀咕咕,我们只能吃爬满虫子的玛纳玛果,黑暗的森林像束口袋一样把我包围起来。入睡前,我再次试着整理脑海里的千头万绪:村民认识某些梦游者,但不认识其他的,这有何意义?为什么穆阿既期待又害怕进入村庄?为什么村民不让他们进去?这些问题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性。我知道,也很确定。

但到底是什么?

<h2>

II</h2>

时间会把人的记忆压缩合并,但是我想,我可以精确地说,在我们那番不明就里的谈话之后不久,情势的确发展得快速无比。即便当时诸多事件的关系若即若离,好像有所关联,却始终彼此独立,如今回想起来,我才知道那些事其实都发生在同一时间。

第一件事,是酋长邀请塔伦特、艾丝蜜和我去探访村庄与村民。我承认,我在此的确稍稍低估了发现那个部族的重要性;也许与我稍后即将发现的事情相较,发现那个部族实在没什么了不起。但是,如今几十年后回想起来,我必须说,即便我没发现那件事,光是那个村庄见之于世就会很轰动了。奇怪的是,在发现村庄的当下,我们都不怎么兴奋。先前在路上发生了太多怪事,我相信我们所有人早已认为,在旅程的尽头一定还有一件令人诧异的大事在等着我们。尽管我们确实找到一个只有六十六人的神秘部族、一个未曾被人研究过的微型社会,但因为这项假设,这一发现还是被视为了理所当然。

如今,听塔伦特与艾丝蜜讲了那么多,再加上我们发现那个部族之前与之后都有人写了那么多书,进行了许多冒险之旅,我才知道还有许多人曾宣称自己找到过失落的部族。几乎每隔十几二十年,就会有一个新的部族被人发现(如果从纯粹数学的角度来思考,你会觉得这种事的可能性非常低。如今这个世界几乎没剩多少未被探索的地方,然而每隔十年左右,几乎跟时钟一样精准,总会有人宣称找到了新部族,接着为了证明那不是新部族,又必须投入大量时间与金钱)。但如果剔除那些骗人的发现,我们便会明白,可能还未被发现的部族其实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人口。如果再仔细看看那些人口,就会知道,那些人其实只有对白人来说才算是&ldquo;失落的&rdquo;部族:就算文明社会成员无意间发现了一群亚马孙人,难道那些外界比较熟知的邻近部族就一定不认识他们?我们的发现之所以意义深远,理由之一在于那些伊伏伊伏人不仅未曾被任何白人发现,就连乌伊伏人也几乎没见过他们。过去几百年来,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生活打猎,在传宗接代后逝去,但是在外界的眼里仍维持着神话般的地位,如同黑暗寓言中的半人半兽之物。

有鉴于此,令人震惊甚至不安的是,为什么那个村庄会如此平静地接受我们的存在?这实在近乎怪异。在他们众多独有的特色与癖好之中,让我最感佩服的是,无论他们遇到什么,几乎都能展现差距强大的调整与校正能力(就我们的案例而言,他们是&ldquo;被遇到&rdquo;的)。当然多年后,又会有一批批来自文明世界的访客搭船过来,重新发现他们。即使那些人造访的目的是为了找出村民们的其他秘诀,但我总认为应该好好研究那些人的基因,找出他们为何会如此冷静、难以动摇,而且不管他们面对的是新颖还是令人讨厌,甚至高深莫测的事物,他们总能展现强大的吸收能力(通常来讲,他们还是会完全忽略那些自己不想吸收的东西)。

最初的那些日子里,艾丝蜜与塔伦特总是忙着做笔记,与梦游者做更多无用的访谈,接着继续做笔记。与此同时,我则在持续探查更多关于村庄的细节。一开始,艾丝蜜与塔伦特不愿干扰或改变村民的日常作息,所以他们往往像教堂的两尊滴水嘴兽石像,坐在村庄另一头,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看着村民慢慢进行他们每天的活动,即使是最稀松平常的事,他们也会详细记录下来,写满了许多笔记本。(某次趁艾丝蜜去洗澡时,我偷看她的笔记本,发现里面有六页文字都是针对某个妇女的粪便的观察,甚至用许多段落详述粪便本身,包括黏稠度、颜色、气味、色调与质地等等。)但无论他们那种&ldquo;不介入&rdquo;的态度是不是玩真的,我都不用照做,我乐于跨出森林,进入村庄的范围。

我最喜欢看孩子们。他们比美国的小孩矮小,出乎意料的是,他们长得比较漂亮:许多身体特征在他们的父母身上看起来很奇怪(像是看来硬邦邦的粗短腿部、过于浓密的头发、大得像蝙蝠一样的耳朵,还有过于粗糙模糊、似乎半融化掉的五官),摆在他们身上却迷人无比,而且他们也一样不穿衣服。他们比美国的小孩大胆;即便还在学步的男孩子,也拿着削尖的树枝当长矛玩耍,持着矛,尖叫着攻击彼此。还有让我一开始心惊胆战的是,不管男孩女孩,都有朝父母饲养的野猪全力冲刺的习惯,啪的一声跳上猪背(野猪似乎都习惯了这种玩法,只是甩甩尾巴,像在赶苍蝇似的,或者抽动一下耳朵)。

另一个特别之处是几乎没人管教他们。村子里有二十六个小孩,(4)其中四个最小的是婴儿,最大的三个,据我所知,至少都有十四岁(且刚好都是男孩),一天到晚拿着比自己还高半米的长矛。跟其他原始社会不一样,这里的孩子不会被逼着去工作,就连年纪最大的也是,他们似乎整天都在玩。有时候,大孩子们会单独或结伴溜进森林,几个小时后回来,长矛上串着一整排雾阿卡,一只只叠在一起,像是叠在架子上的亚麻布,或是带回一片棕榈叶,被抓到的幼虫还持续在叶面上蠕动;有时候,我看到他们会在溪边玩水&mdash;&mdash;就是我们爬山过程中沿路追溯的那条溪流,只不过这里的河段较宽较急,在巨石与树枝间奔涌而下,孩子们丢进去的零落花叶很快会被带往小岛低处。(5)塔伦特跟我说,大人吩咐他们要避开梦游者,奇怪的是他们也完全照做,未提出疑问(奇怪之处在于,这跟后来我和小孩相处的经验大不相同)。有一段时日,塔伦特与艾丝蜜在做据说很重要的访谈工作,因此也吩咐我要避开梦游者,但我发现自己总会不由自主地找上他们,就算塔伦特向我下了禁令也一样。

妇女每天都忙着分类,包括豆子、雾阿卡、玛纳玛、棕榈叶、棕榈树木材,还有棕榈绳索。每次看到她们时,她们都忙着整理。能够把准备工作做好,让她们觉得既自豪又安心:白天结束时,天色开始变暗,她们会把篮子搬回该归位的小屋,将补给品放回屋内,然后站在门口,一边发出满意的咯咯声,一边看着整天下来的工作成果,而且因为她们的工作毫不松懈,小屋里的补给品似乎未曾减少过。某天晚上,我无意中听见艾丝蜜兴冲冲地跟塔伦特说,她们的高效率一定是采用了某种外人看不出来的高超技巧,但我跟她不同,立刻就发现了理由是她们有很多时间,不用像其他地方的女人在日常事务上费尽工夫。例如,她们没有衣服,所以也不用洗衣服。她们跟当地男人一样,只是简单地把头发卷在后脑勺,我也没看过她们洗头发或梳头发。她们不会打扫小屋或修补席子:席子破旧时,村民就会折起来撕烂,放在火堆上烧掉,然后从小屋里拿出一张新席子。而且,就像我先前提过的,她们肯定不会管教小孩。

某天早上,我看到两个女人在储存棕榈材料的小屋外,用棕榈叶编制绳索(其中一个女人胖到双手摆在圆滚滚的肚子时都碰不到对方)。几米外有个小女婴正在爬行,她想去拿一个从篮子里掉下来的干豆荚。拿到后,她自然直接放进了嘴巴,但马上就被卡住了。我真是看傻了,她的呼吸变得短促,像在气喘,然后她翻了过去,手脚朝天,胖胖的手脚不停地挣扎,脸色变得一片红紫。最后她用力一咳,像打嗝一样把豆荚咳了出来,接着开始大哭。这中间,两个女人都没反应。当然,她们很有可能没看到她(她们似乎非常专心地工作),但即便在她哭叫之后,她们也没抬起头。到最后,一切恢复了原状:几分钟后,小女婴翻回原来的姿势,趴好后又开始爬动,可能又要找什么危险的东西来咬。(6)

男人每天都会打猎。他们之中,有一半的人会留在村里把长矛磨利,聊聊天,抚摩自己的野猪;另一半则离开村子,野猪也跟着一起消失在森林里。看到他们带回猎物时(令人困扰的是,那些动物早已面目全非,因为他们有当场剥皮的习惯,所以只会带回残躯,而且还会随意切成一大块一大块的),我总觉得很难想象我们在同一座岛屿上。除了那条浅到只能容纳小鱼生活其中的溪流之外,他们没有水,也没有海的概念。我们的确是被大海包围着,但我不知道村民对海洋有多少了解:他们知道有海洋吗?对它的看法如何?他们对海洋的体验是什么?或是在村落的历史上,他们是否捕过鱼或到海上探险过?(7)

他们唯一珍惜的动物是野猪,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过度崇拜。后来的几十年间,在探访了许多偏远落后的文明之后,我才发现各文明之间有一种神秘的关联性,就好像在丛林深处有一家只供原始民族享受的百货公司,所以他们的动物、饰品与行为都有某种相似性。例如,他们都会使用某种珠子,不管是用来穿戴或者交易。此外,他们都会在身上做某种装饰,最后则是养狗的习惯:原始人的狗都是脏兮兮且饥肠辘辘,某些有点瘦,也有非常瘦的,总之每条看起来都疲惫不已,乏人照顾,而且隐约都有无法治愈的长期营养不良问题。但这是一个没有狗的村庄(他们身上也没有任何装饰)。偶尔有动物被活捉回村子里(通常是因为形体太大或数量太多,打猎的人无法自己屠宰肢解),也会立刻被打死切块。他们曾经带回一只被吊在长矛上的树懒。因为树懒太大,用长矛一起扛它的两个人无法把长矛放在肩膀上,只能顶在头上。即便如此,那只树懒仍被他们拖着,背部着地,银白色皮毛在尘土上留下悲哀而优雅的痕迹。他们把树懒拖到储肉小屋后面,那里的泥土总是沾染一片铁锈色,然后开始用似乎不必要的残暴手段来痛殴它,长矛尖端不断往它身上戳刺,来帮忙的人则用钝的那一头打它。树懒并未反抗,只是侧躺着,前后两只脚仍被绑在一起,像猫一样高声哀鸣,但似乎只有我因为那声音感到不忍。所有人都打够了,也把它打死之后,妇女们才过来,男男女女一起剥皮(皮的内侧有脂肪,像珍珠一样白亮,立刻被丢到野猪群里,它们全部啧啧啧吃了起来),然后把肉切成块,用新鲜的棕榈叶和香蕉叶包起来,放进储肉小屋的大坑里。在这整个过程中,他们的态度都很平淡,看起来虽然满意,但又不到欢娱的程度。事后,大家弄干净了手,妇女则开始准备晚餐了。

虽然他们对动物非常无情,但对自己的存在本身,确实也有真情流露的一面。这个社会规模之小,常常让我感到震惊:想象一下,如果你一辈子认识或看过的人用十根指头就能算出来,那是什么感觉?但这个小小的社会却可以用&ldquo;麻雀虽小,五脏俱全&rdquo;来形容:那些比这里大上一千倍的社会可能进行的仪式,在这里一样可以看到。事实上,这里的仪式与规则有时会让人有一种数不胜数的感觉,好像是为了弥补参加人数太少的缺憾。他们的人生虽短,却充满了许多华丽的盛典,那些被大型忙碌社会视为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在这里都成了值得大肆庆祝的事件与里程碑。

例如,女性每个月月事开始时都会有个仪式,结束后也一样。就连性交也被认为是大事。我初次发现一男一女同时走进小屋时,其余村民开始呜呜呜大叫起来;因为很晚了,睡眼惺忪的孩子们还抬起蓬乱的头四处张望。那一对男女似乎完全不觉得尴尬,完事后,他们走出来,其他人又开始呜呜呜叫了起来,然后才躺下来在席子上睡觉。初到村庄的头几周,我见识过各种用仪式庆祝的事件,像是某个婴儿学会走路(就是那个喜欢拿危险的东西来吃的小女婴)、某个男孩拿到生平第一支长矛、某个女孩的生日。还有一群猎人回到村庄时,其中两人身后拖着一个用棕榈叶做成的简易袋子,整袋鼓鼓的,似乎装着一大堆雾阿卡,全都在里面哭喊尖叫。另一个仪式,我完全看不懂在庆祝什么,只见四男四女绕着火堆跳舞(全无节奏可言,比较像在慢跑),每个人拿一只我在干货小屋看到的咧嘴蜥蜴,按在额头上,然后丢进火堆,旁观者始终一脸严肃。(8)

我们要轮流帮梦游者洗澡,某天晚上我轮完班回到村里时,看到村里所有人都站在第九间小屋外面,集体发出一种近乎金属声的嗡嗡鸣响,听起来像发电机的声音。酋长站在小屋前的空地上,看来高壮庄严,头上戴着一顶苍白的蕨叶冠冕,蕨叶尾端有的折了起来,有的像甲虫触角在微风中轻飘。他说了一些话,其中一名妇女轻轻地把一个小男孩往前推。当时,我还不太会猜测乌伊伏人的年纪,后来我才知道按照当地历法,他才刚满八岁,用公历来算大概是十岁。

男孩与酋长转身面对面,酋长把双手放在男孩肩头,对他说了一些话,男孩把头低下来。酋长再度开口,然后走到门边,男孩走进屋里,酋长跟在后面,村民发出的嗡嗡鸣响变得更大了。刚刚推了男孩一把的那个女人坐在门口,面朝屋内,她身边坐着一个男人,我想他们是男孩的父母。

我也靠了过去,蹲伏在他父母背后,顺着他们的目光往屋内看,发现龟壳下方有一个小火堆照亮室内。微光中,龟壳看起来像蜡做的,甚至有点邪恶,像被杀掉的野兽遗躯,因时代久远而具有了魔力。

小男孩躺在屋内的席子上,面无表情,但是从门外我可以看见他的右手,手指一张一合,好像村里男人握着长矛的手势,只不过男孩手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空气。酋长走过去,跨在他身上,念诵几句话。屋外的嗡嗡鸣响变得更大声了。然后,酋长慢慢放低身子,一开始跪下,接着全身靠在男孩身上,在他身上静静趴了几分钟。他并不壮硕,但是因为男孩身形甚小,所以被酋长完全盖住了,我只看得到他的手,抵着席子,一张一合。

当时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吗?我想我知道。但那整件事比较像发烧时所做的梦,包括酋长念念有词、奇怪的火光、屋外的嗡嗡鸣响、远处的野猪叫声、酋长身上因为流汗而发亮的背部和大腿。最后酋长说了一段简短的话,男孩把身体翻过去趴着,接下来的暴力举动让我震惊不已。

&ldquo;暴力&rdquo;这两个字可能言过其实,因为就算酋长的表现极为强势独断,他也没用到非必要的蛮力。在他开始之前,我注意到他身边摆着一点肥油,装在诺阿卡的壳做成的碟子里,接着他往男孩身上抹上油,对他进行了鸡奸,动作很彻底,却不带一点邪气。男孩则是躺着不动,一语不发,双臂摆在身侧,手仍是一张一合,脸埋在席子里。

完事后,酋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向男孩的父母鞠躬,他们也鞠躬回礼。然后他又说了一些话,接下来有八个男人走到他身边(其中两个就是长矛上挂着一长串雾阿卡的少年),一起站在空地上。酋长举起头上的蕨叶冠冕,放在其中一位老者头上,我认出那老者就是我们抵达那天参与谈判的人之一,接着他也走进小屋,做了跟酋长一样的事。做完后,他一样向男孩的父母鞠躬(他们也鞠躬回礼)。冠冕又传到下个人头上,接下来一个传一个,直到他们全都对男孩做了那件事。

大家轮完后,酋长讲话了,男孩则用手撑起身子跪着,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酋长旁边,火光打在他们身上。酋长把男孩推到身前,在他父母面前慢慢将他转一圈。我可以看到他的腿部内侧有血渍,但除此之外,他看起来跟进入小屋之前没什么两样:表情一样是那么严肃,身形完美,黑色眼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然后酋长再度对他讲了话,并将蕨叶浓密的冠冕戴在他头上,双手摆在男孩头部两侧,像在赐福祈祷。

这时,仪式突然间结束了。嗡嗡鸣响不见了,村民纷纷打哈欠,伸懒腰,分头散去,酋长又跟他的好友聚在一起,朝着猪群慢步而去,小小的头上顶着蕨叶冠冕的男孩则被玩伴们包围起来,一群人跨步向储肉小屋走去。他身上除了多了一顶冠冕,唯一不同之处是走路有点O型腿。这结局实在太不精彩了,害我独留原地,纳闷不已,不知道整件事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我知道这么说很不中听,即便在目睹这起事件之前,我向来觉得某些特定种族生来就比较容易有某些行为,或者更精确地说,是自然有某些特色。例如,德国人与日本人(我认为这一点无可争议)天生就喜欢用细腻的手法做些残酷的事,法国人则有办法把迷人而懒惰的表现转化成一种慵懒的气质,俄国人爱酗酒,韩国人粗鲁,中国人吝啬,英国人则有同性恋倾向。至于伊伏伊伏人,他们在性事方面喜好并倾向杂交。那一晚过后,大概相隔一周后的某天,我因为在村子里待得太久感到有点无聊,简直快闷坏了,便到森林里散步,当时我看到小屋里的那个男孩正跟某个带长矛的少年在一起。这次是那少年紧靠着树干,由男孩帮他口交。此刻,一般人自然而然会认为(可以预见,稍后当我把自己看到的情景转述给艾丝蜜与塔伦特时,艾丝蜜的看法跟我一样),那小男孩是幼小的性奴隶。但我相信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们停留在村子里的那几个月中,我目睹的是某种滥交与性开放的普遍氛围,只不过我很惊讶先前怎么没注意到:我看见成双成对的性伴侣(一男一女,但也有其他组合)在小屋与森林里翻云覆雨,也看见各种年纪的小孩用身体去磨蹭其他小孩,当然成年人也是这样。来到伊伏伊伏岛之前,我未曾想过小孩也可能喜欢性关系,但在这村子里看来是那么自然而然,连骨子里也是。

但是,容我把时间再倒回到当晚仪式结束后。我立刻小跑步去找塔伦特,他正用他那珍贵无比的手电筒阅读一本笔记,我试着静静地叙述自己的见闻。就像我先前说过的,我常觉得很难从表情中看出塔伦特的想法,但这一次很简单(不过也只有这么一次):我看见他流露出震惊、无法置信、厌恶、兴奋与羡慕等表情,每种情绪好像一张张投影片依序跑出来,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不幸的是,我才讲到一半,艾丝蜜就醒来了,我不得不把事情从头讲一遍。一点也不令人意外,她半信半疑,几乎是在指控我说谎,声调也愈来愈高,后来塔伦特不得不叫她镇静一点。

&ldquo;我就是不相信。&rdquo;最后她用气音说(我们都低声说话,唯恐把梦游者吵醒),&ldquo;没有迹象显示他们有这种行为,他们并未虐待小孩,而且也&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但就只是那样而已。&rdquo;我跟她说,&ldquo;那不是虐待。事后那个男孩看起来完全没事。&rdquo;

她用蔑视的口吻说:&ldquo;你是说有个小男孩刚刚被九个男人强暴&mdash;&mdash;&rdquo;

&ldquo;妈的,你根本没仔细听我说。&rdquo;我立刻把她顶回去,&ldquo;他不是被强暴。他父母都在场。他们不是硬来的。&rdquo;

&ldquo;那种事本来就叫强暴,诺顿!我才不管他父母在不在场。&rdquo;

总之,那段对话令人非常厌烦,好像不断绕圈圈,要不是塔伦特打破沉默,答应我们明天他会问酋长这件事,我们可能还会讲个没完没了。

结果,他真的问了。酋长说,我看到的是一种叫作&ldquo;阿伊纳伊纳&rdquo;的仪式,每个男孩到了八岁都会接受那项仪式。仪式的重点是让男孩学会做爱的方式,有谁比男人更适合当老师呢?而且,如果想要舒缓男孩青春期之前的冲动与焦虑,有什么方式比教他成为一个男人更好呢?由于女孩的性冲动没那么强烈,她们不用接受同等的仪式,但是在当地人的观念里,与男孩相较,她们本来就比较不需要性事的教导。酋长还邀请我们在下次&ldquo;阿伊纳伊纳&rdquo;仪式进行时去观礼,也就是三天后的晚上。酋长说,很少遇到有两个男孩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先后满八岁,但今年的确就是这样。

我认为酋长针对&ldquo;阿伊纳伊纳&rdquo;仪式提出的解释非常合理。但艾丝蜜当然不这么想,至于塔伦特,我看不出他有何想法。三天后的晚上,我们都去了第九间小屋,看着另一个男孩与酋长在门口会合,进入屋子里接受他的成年礼,而这个男孩的肉比较多,也不像上一个那样迷人而机灵。但即使一切都跟我先前描述的一样(包括村民的嗡嗡鸣响、酋长的祷告、火堆、男孩的顺从态度,还有那一顶蕨叶冠冕),事后艾丝蜜还是拒绝讨论。她像个气冲冲的少女大步走回我们的席子,我想如果有门的话,她应该会跺脚走入房里,用力把门摔上。结果她倒在地上,往侧边滚过去,假装睡着,半夜却偷偷啜泣,把我吵醒了两次。

多年后,我们的人生际遇已大不相同,艾丝蜜写书叙述了她在伊伏伊伏岛的见闻,(9)完全没有提到那项仪式。我曾想问她为何完全不提,甚至着手写信给她,但那个时候我还有更急迫的事要忙,没有把信写完。不过,我认为她将该仪式完全略去不论的举动,反映了知识分子最虚伪的一面:当我们在记录某种文化时,实在不该像她那样,只要是自认恶心、令人震惊或不符叙事结构的细节,就予以删除。到了更后来,我心里的疑问是:那种反应也许是出于嫉妒?毕竟,就事件本身而言,阿伊纳伊纳是非常珍贵的人类学发现,而且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我,不是她。这一点我当然可以理解,甚至也同情她,特别是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使她变得愈来愈可有可无。

至于我,我不认为自己适合评断那种仪式。我的确很惊讶,甚至震惊,但不能否认,那件事的确改变了许多我对童年与性事的假设,也意识到我们对这两方面的看法实在没什么对错可言。这听起来可能有点过于天真,但是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前,我向来觉得世界上有少数几件事是绝对的&mdash;&mdash;比如某些行为(如谋杀)本来就是错的,有些行为本来就是对的。但是待在伊伏伊伏岛的那段时间,让我学到所有伦理与道德其实都具有文化相对性。还有,艾丝蜜的反应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从知识讨论的角度,文化相对论是一个说起来很简单的观念,但对许多人来讲,要打从心里接受,却没那么容易。(10)

在我目睹那些活动后,另一个没人看出来且不尽然令我愉悦的后果是,到了夜里我愈来愈常梦到塔伦特。我有一点羞于承认,因为这听起来非常孩子气,但当时我还非常年轻,几乎还是个孩子。每到早上我就记不得细节了,只知道他在我的梦里,而我非常高兴。到了白天,我通常极度忧郁悲伤,觉得生无可恋,在回到对我如此珍贵的漆黑夜色之前,只得暂时忍耐。

<h2>

III</h2>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是这么一回事,但我无意暗示我或者我们之中的任何人,对梦游者及其遭遇的困境失去了兴趣。难道我花那么多时间耗在村子里,就真的无法照顾他们?我不想给人这种印象。事实上,我还是花很多时间帮他们洗澡、喂他们吃饭、观察他们、参与访谈工作,但所有的工作很快就变得单调起来。他们不再吸引我的原因之一是有新的事物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包括村庄与村民),另一个原因是,就梦游者的本质与局限而言,他们实在是很无聊的样本。他们跟过去我每天早上负责杀死的一只只白老鼠其实没什么两样:他们的确有必要存在,但是一点也不迷人。大家都知道有某件关于他们的事情异常而重要,但没人能指出那是什么事,也不知道该如何提出正确的问题,进而找出答案。相较于艾丝蜜与塔伦特,在这方面,我大概只有一项优势: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我就是知道,梦游者都那么老,而村民都那么年轻,两者之间是有关联的,还有村民拒绝看到梦游者,跟他们那么想回到村子里(即便他们拒绝考虑进入村子里),也有关系;他们甚至不愿意面对村子的方向,总是比较喜欢看向森林的阴暗深处。但我无法弄清上述的关联是什么。关联总是在那里,像是一只蹲在阴暗角落的小妖精,在最意想不到、最尴尬的时刻呼唤我,但只要我慢慢走过去,它就匆匆逃开,发出咯咯叫声。

在此同时,梦游者大致上都没有改变。除了已知的部分,我们对他们的生平只是多了解一点而已:包括瓦奴来到岛上的状况,还有伊卡阿纳记忆中的卡威哈。我们试着透过访谈了解了一些他们在村庄与森林里的生活,但得到的答案都是片段与模糊的:像伊卡阿纳,他似乎完全记不得了;至于穆阿,他的态度则显得犹豫而谨慎。

我们抵达后大约十周的某天早上,就在我们吃那可悲的早餐时,塔伦特来找我们。(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可悲了。好几周前,塔伦特承诺要让我们生火,最后也如愿了,而且把法阿帮我们抓来的一串串雾阿卡烤来吃之后,才发现它们极其美味。虽为哺乳类,吃起来却像蒿雀。)他宣布:&ldquo;我们受邀参加另一项仪式。&rdquo;

&ldquo;哦,天哪!&rdquo;艾丝蜜抱怨了一下。

&ldquo;是今晚。&rdquo;塔伦特说,&ldquo;酋长的生日。&rdquo;

我不曾想过酋长也是个个体,只觉得他就是酋长。接着我才意识到,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哪些人是他的女人与小孩,还有他为什么是酋长。他生下来就注定要当酋长?还是酋长一职是他靠某种成就换来的?(11)

&ldquo;等一下会发生什么事?&rdquo;艾丝蜜问道,口气不太好。现在她认为,村里的任何仪式都会包括有人与小孩性交,但其实只有两三种仪式会有那样的事。

&ldquo;我不确定。&rdquo;塔伦特说,&ldquo;但我想应该会有一场盛宴&mdash;&mdash;他们又生了另一堆火,而且大家都在那里准备。&rdquo;我眯着眼朝村庄看去,的确有两堆火在冒烟,不再是之前的一堆。

&ldquo;这是他的几岁生日?&rdquo;我只是随口问问,没什么特别意思。

但此时塔伦特转身对我微笑,说:&ldquo;六十岁。&rdquo;他那语气好像要送我一个礼物似的。

六十。这两个字就像有余音在空中缭绕似的,我想着接下来要说什么,内心与嘴巴都有千头万绪,但我必须把非问不可的那个问题找出来。

但一如既往,那一刻还是被艾丝蜜给毁了。&ldquo;六十岁!&rdquo;她大声怪叫,&ldquo;跟夏娃同年!&rdquo;

&ldquo;是诺顿在帮夏娃体检后预估的年纪。&rdquo;塔伦特柔声提醒她。

这也没有用,因为艾丝蜜根本没听进去。说实话,我也是。几经思量之后,我才搞清楚他想通了什么。这不再是一个只有年轻人的村庄;现在有些人看起来年轻,但实际上也许并不年轻。我不确定这一点有何意义,但我知道这确实有某种意义。

&ldquo;他是村子里最老的人。&rdquo;塔伦特紧盯着我,又补了一句,好像他正在向我提供一条重要线索,会让我想起自己把答案藏在哪里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我必须思考,为此我必须独处。我跟艾丝蜜和塔伦特说,我要去散个步。&ldquo;黄昏时仪式就开始了。&rdquo;塔伦特在我身后大叫,&ldquo;到时候要回来啊!&rdquo;

我绕着村庄外围散步,圈圈愈绕愈大,可到天色变暗后,我也没想出答案来。这令我感到挫折,挫折之余,周遭的一切又让人火大,包括湿湿黏黏的森林地面、远处梦游者的呻吟抱怨声,还有持续从树上掉落在我头顶与肩膀的干燥植物。我开始变得不讲理,有点痛恨塔伦特,恨他把我带到这座岛上,把一个偌大的疑团丢给我,觉得我能找出答案。

等我回到村子时,心情已经烂透了,但我还是走回那两个火堆旁边。村民在火堆两侧坐成两排,而塔伦特与艾丝蜜也坐在他们之间。令人讶异的是,法阿也在那里面,他坐在艾丝蜜旁边,眼睛瞪着前方,长矛摆在大腿上。

&ldquo;法阿在这里?&rdquo;我问塔伦特,在他左边坐下。

&ldquo;嗯。&rdquo;他低声回答(村民们又开始嗡嗡低鸣),&ldquo;酋长邀请了所有向导,但只有法阿想来。&rdquo;

我还来不及思考这意味着什么,酋长就现身了,慢慢走向两排村民的排头。他跟其他村民一样没穿衣服,走路的样子却仿佛披着重重的珠宝与斗篷:他那直挺挺的背,就像披着一条长长的深红色沉重斗篷;他那又长又粗的脖子,好像挂着一条条串着镶钻金属的金链子。他至少戴着一顶金黄色冠冕,跟我的大拇指差不多粗,色泽美丽,闪闪发亮,柔软的材质在火光中闪烁着微光。我不认为酋长的长相特别俊美,但毫无疑问,今晚他看来充满威严:皮肤涂了油,跟头上冠冕一样闪亮,抹了油的头发往后梳,披在两片肩胛骨上跟脸部两侧,如同火焰一样四散;当他走近一点,我隐约可以闻到一股腐臭的肥油味。他的野猪也一样涂了油(毫不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猪是在猪群里最大、最残酷且看起来最危险的那一头),一双邪恶的小眼睛看来像弹壳一样亮晶晶,但是它的獠牙好像为了这个场合特别磨过,粗糙的猪鬃也整理擦洗过。就这么一次,两者看起来比眼睛都来得油亮。站在酋长左侧的是跟他一起参与谈判的两个男人,右侧有三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几岁,还有两个男孩,其中一个是带矛少年之一(我曾目睹他与阿伊纳伊纳典礼上的那个小男孩性交)。

快走到第一个火堆时,酋长坐了下来,开始吟唱,有节奏的歌声连续不断,没有开头也没有停顿,有时候音调飙高,像在哭叫,有时低声呻吟,仿佛咆哮。几分钟后,我看见两排村民的末端骚动起来,两人开始拖着一块大石头慢慢前进,石头上又有另一块差不多大小的巨石。等到他们现身时,我听见群众的嗡嗡鸣响暂停下来,变成一声集体长叹(我无法分辨他们的情绪是愉悦还是沮丧)。等到那两人接近我们这一排尾端时,我才看出大石头上被我误认为是另一颗巨石的东西,其实是一只大海龟。

不管之前还是之后,我都没看过那么大只的海龟。直到现在,我仍很难找到可与它相提并论的东西。我只能说它比什么都大:大过卡车轮胎、浴缸和狼犬。因为它不是特别厚(大约只有六十厘米高),所以能被称为巨龟,全是因为龟壳奇大无比。从它那充满特色的高耸的背部看来,我就知道那是一只欧帕伊伏艾克,但就像与酋长的凶狠野猪无关一样,它似乎也与我几周前在河里看到的另一只毫无牵连。

那两个男人把海龟摆在最靠近我们的那堆火旁边(也最靠近酋长),然后就退下了,两人都因为用力拖行海龟而气喘吁吁。酋长继续吟唱,就在我听见他的歌词出现欧帕伊伏艾克的时候,海龟好像听见提示似的,把头从龟壳里缓缓伸出来。它面对着我,睁开双眼后似乎朝我的方向看,企图传达某种只想让我知道的信息。

真是荒谬,我居然低声对它说:&ldquo;怎样?&rdquo;

它抬起那奇怪而美丽的小小龟头,持续把头伸出来,眼睛仍然盯着我,我感觉到自己往前向它靠过去。但是,就在我往前靠的时候,我听见酋长的歌声中断了,接着他发出了欢娱而可怕的喊叫声,迅速把长矛拿到身前(先前我甚至没注意到他手拿长矛),然后欧帕伊伏艾克的头霎时掉到了我的大腿上,黑色的双眼仍瞅着我,鲜血溅到了我的短裤上。

&ldquo;真是个奇怪的仪式。&rdquo;在我们走回席子的路上,艾丝蜜低声咕哝。法阿在尽可能不失礼的情况下提早离开了,所以只剩我们三个。&ldquo;真不敢相信他们居然没请我们吃东西。受邀参加那种活动却没被设宴款待,实在太不寻常了。但今晚没有孩子被强暴,真的是谢天谢地。&rdquo;

我绝不可能大声赞同她,但我得承认,那实在是个没意义的差劲仪式,而且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村里其他许多仪式都是共同参与的,这个仪式却像一场独角戏:无聊的漫漫长夜里,大家只能看着酋长把欧帕伊伏艾克大卸八块(他肢解海龟的方式特别血腥和费力,把龟壳扯下来时,还发出一种湿润多汁但令人不安的声音,然后再用双手把龟肉撕下来),一块块摆在火堆上炙烤,其他村民依旧发出嗡嗡鸣响,看起来饥肠辘辘。看过酋长用力鸡奸那个男孩的过程后,我想自己不该对他吃东西的贪婪模样感到意外(虽然他吃得不是很快):我们坐在那里看着他烤肉、吃肉,接着又看他把海龟布满鳞片的四只脚拿来吸吮,把软骨与血都吃下去。他拿走我大腿上的龟头后,除了将眼睛咀嚼吞下肚外,还把头壳里的脑浆加热,像喝汤似的全部贪婪地喝了下去。他只把肉拿给另一个人吃,也就是酋长的顾问之一,他在第一个阿伊纳伊纳仪式里,也曾与男孩性交;我们全看着他把闪亮亮的暗红色龟肝掏出来,像一般人吃生蚝那样吞掉了。

我说:&ldquo;让我想不通的是,那只欧帕伊伏艾克是打哪里来的?&rdquo;海龟的血甜甜黏黏,吸引苍蝇在我的鼠蹊部围绕打转。&ldquo;它那么大,不可能生活在溪流里,但这岛上也没有其他水源。&rdquo;

&ldquo;好问题。&rdquo;塔伦特说,&ldquo;他们一定是在这附近抓到的,像是湖泊或大河。我们已经问过梦游者好多遍了,他们都没提到。&rdquo;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间,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ldquo;穆阿。&rdquo;我跟塔伦特说,&ldquo;我们必须跟他谈一谈。&rdquo;

&ldquo;但是他在睡觉!&rdquo;艾丝蜜出言反对,但我不理她。

&ldquo;拜托,塔伦特。&rdquo;我跟他说,&ldquo;我必须问他一些问题。&rdquo;

塔伦特叹了一口气。他能怎样呢?他也没有答案,如果我觉得我能帮他找到部分答案,他就必须听我的。&ldquo;好吧。&rdquo;他说,&ldquo;艾丝蜜,请法阿把他叫醒。&rdquo;

距离我上次参与穆阿的访谈,已经有好几个礼拜,说来丢脸,主要是我开始认为他讲的话一再重复,让人觉得好累。但此刻看着他的睡脸,我发觉自己深信他能提供答案,如果我能把问题问对,一切就会明朗。

我请塔伦特帮忙翻译。此时,法阿维持着他一贯戒慎恐惧的表情。我小心地思考着要怎样开口,因此有好几分钟一语不发;如果不知道或无法预估结局会是什么,任谁都很难选择怎样开始。我觉得自己像个检察官,试着要让某个被起诉的人招供,却没有人跟我说他犯了什么罪。穆阿坐在那里,看来很有耐心,但也很困。他似乎不介意我们占用他的时间。&ldquo;穆阿,&rdquo;最后我开口说,&ldquo;你记得自己的六十岁生日庆典吗?&rdquo;

&ldquo;哦,记得啊。&rdquo;穆阿说,&ldquo;那一天有瓦卡伊纳。&rdquo;

&ldquo;什么是瓦卡伊纳?&rdquo;

&ldquo;庆典。&rdquo;

&ldquo;瓦卡伊纳的时候,你们都做些什么事?&rdquo;

&ldquo;到小屋里去,把全身涂满乌马库(乌马库是树懒的油脂),然后我们养的山猪也被涂满乌马库。接着,就到火堆边吟唱瓦卡伊纳的歌曲。&rdquo;

&ldquo;还有呢?&rdquo;

&ldquo;我们会吃欧帕伊伏艾克。&rdquo;

我停下来思考,感觉就像我正在人头狮守住的门口跟他玩游戏,但只有他知道游戏规则。

&ldquo;你喜欢欧帕伊伏艾克吗?&rdquo;

&ldquo;哦,喜欢啊。&rdquo;

&ldquo;你&hellip;&hellip;&rdquo;我又停下来,朝着关键问题迈进一步。那问题像一只小妖精,踮着脚尖,随时准备开溜。&ldquo;大家都喜欢欧帕伊伏艾克吗?&rdquo;

他犹豫了起来,因为困惑而嘴巴开开。拜托啊,我心想,拜托啊。最后他终于开口:&ldquo;我不知道。&rdquo;

&ldquo;你为什么不知道?&rdquo;

&ldquo;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吃得到欧帕伊伏艾克。&rdquo;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只有瓦卡伊纳的时候,才能吃欧帕伊伏艾克。&rdquo;

&ldquo;那你们为什么要吃欧帕伊伏艾克?&rdquo;

&ldquo;因为我们很特别。&rdquo;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因为我们六十岁了。大部分的人活不到那么多岁。&rdquo;

&ldquo;所以如果你们活到了六十岁,就很特别?&rdquo;

&ldquo;对啊。所以才能吃欧帕伊伏艾克。&rdquo;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吃了欧帕伊伏艾克,神才会高兴。&rdquo;

&ldquo;这是什么意思?&rdquo;

&ldquo;他们会让我们&hellip;&hellip;&rdquo;我看得出他累了,他的脸开始变得又长又臭,&ldquo;他们会让我们永远活着,就像他们承诺的那样。&rdquo;

没有人说话,就连法阿也把身体往前靠,手紧紧握住长矛。

&ldquo;穆阿。&rdquo;我静静地说,&ldquo;你几岁了?&rdquo;

他点点头。&ldquo;一百零四。&rdquo;他说,&ldquo;大概吧。&rdquo;

好好想一想,我对自己说。&ldquo;穆阿,跟你在一起的其他人,比如韦伊伊乌、伊瓦伊瓦,还有瓦阿娜,是不是全都吃过欧帕伊伏艾克?&rdquo;

&ldquo;哦,是啊。&rdquo;

&ldquo;而且他们都是在自己瓦卡伊纳的时候吃的?&rdquo;

&ldquo;当然。&rdquo;

我们又停下来。&ldquo;我要问他是什么时候离开村子的。&rdquo;塔伦特低声跟我说,然后把问题告诉穆阿。穆阿摇摇头,简洁地回了一句。塔伦特回过头,用带着遗憾的眼神看着我说:&ldquo;他说他不记得了。&rdquo;

穆阿说:&ldquo;黑卡卡阿。&rdquo;意思是他累了。

&ldquo;等一下。&rdquo;我跟塔伦特说,&ldquo;穆阿,你的欧帕伊伏艾克是哪里来的?&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