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梦游者(1 / 2)

林中秘族 柳原汉雅 19556 字 2024-02-18

<h2>

I</h2>

那一年6月的人生经历,是我这辈子仅有的一次。每天结束时,我都早早上床睡觉,用几分钟回想一下自己的见闻与感觉。很不巧,我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就前往夏威夷了,距离我与塔伦特会合的时间还有两个礼拜。我待在剑桥镇的最后一晚(甚至在离开前,我就已经忘记当晚发生了哪些事,就像盐巴溶于热水,很快便忘得一干二净了),欧文从纽黑文北上来看我。他的言行有些唐突,隐约可以感觉到他在生我的气。不过,虽然在这种令人不悦的情况下说再见,但他仍同意帮我保管一些旅途上用不到的东西(包括书籍、论文和我那件重得像尸体的大衣)。我们答应要给对方写信,但是从他脸上的表情我可以看出,他跟我一样都很怀疑我们是否做得到。直到我们俩握过手,他带着装满我的东西的行李箱搭上最后一班火车后,我才想到,与欧文天涯两相隔的日子,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在成长过程中,我们俩的确愈来愈没有话讲(我们会日渐疏远实在是令人费解,但似乎不可避免),但他却是唯一了解我的人,也只有他记得过去我每一年的人生是怎么过的,因为那是我们共享的日子。不过,这种遗憾的感觉转眼即逝,因为我是如此渴望开启自己的新人生&mdash;&mdash;当年,我常常把有生以来的日子,当成一次漫长而乏味的预演活动,几乎让人失去耐性、无以为继:我总以为自己只是在复制别人的经历,毫无真正的人生可言。

我搭火车到加州,接着换船到夏威夷。当年,檀香山仍是一个宁静的偏远殖民地,虽然繁荣,但跟一般的殖民地却没什么两样,当船只停靠港口时,只见码头上有一群又一群愉快的肥胖乐手,拨弹着尤克里里,还有一些带着一半亚洲、一半不明血统的赤足男孩,向登岸的旅客微笑着乞讨铜板。

已经有人帮我安排好当地大学宿舍的床位,但是因为我提早抵达,所以宿舍还是满的,要到隔天晚上才能入住。所以,我把行李寄放在宿舍,第一晚先乘车到了岛上威基基区的海边,沿着沙地朝钻石头山前进,路过了一片又一片海滩。有时,我可以听见远处有酒吧的嘈杂声,许多男人在开怀大笑,音乐声铿铿锵锵作响。每隔一段时间,我会驻足倾听,耳里传来干枯棕榈叶相互摩擦的声音,像是在聊天,而太平洋的海浪声未曾止歇,像在孤寂独语,事后我才知道自己要再过几个月才能听到那些声音。我在月下信步前行,那里的月光似乎比波士顿的更为皎洁,月亮也更圆更亮,而一路走来我屡屡看到树下有暗影,都是在睡觉的人,于是我也一样,走累了就躺在树下酣睡。

隔天我前往市中心时,经过了一栋栋华丽的殖民时期的建筑物。但是我看到最为壮丽的东西并非建筑,甚至不是那位低调矮胖的女王曾经住过、跟她一样低调矮胖的王宫,而是王宫外古老的阿勃勒树。它们的树叶宛如桃色花瓣,形成一道道雪白的温和气旋,把树木包围起来。在唐人街时,我走过许多憔悴的人身边,他们全打着赤脚睡觉,乌黑的脚底布满大大小小的疤痕,最后我才找到一间正在营业的酒吧。这里的唐人街不算是个好地方,建筑物的百叶窗紧闭着,只有毒药般难听的爵士乐从黑暗的室内流泻出来。太阳比我想的还要毒辣,害得我非常干渴。

酒保长了一张塌脸,好像有人拉着他的耳朵往左右两侧扯过似的,他的皮肤则被晒得黑到发亮,光滑无比,就像在奶油中烤得太久的鸡皮。我猜他是中国人,至少是东方人,即使留着一头粗糙的黑色鬈发,却有一对丹凤眼。我点了一杯气泡矿泉水,他看着我大口喝下,最后终于问了一句:&ldquo;你打哪里来?&rdquo;

&ldquo;波士顿。&rdquo;我说。我注意到他的左手大拇指有一大截不见了,只有一小部分在手掌上动来动去,像是狗摇尾巴那样想要传达某种信息。

他并未留意我的答案,但是酒吧里没有其他人跟他讲话。我那杯水喝完后,他问都没问就把我的杯子倒满。&ldquo;你来多久了?&rdquo;他问道。

&ldquo;不久。&rdquo;我说。矿泉水下肚后,我才开始注意到整间酒吧,低矮昏暗的室内天花板,墙壁上了油漆,木质吧台因为多年的香烟烟熏、泼洒的酒和煮菜的油烟,给人感觉黏黏的。&ldquo;我要去乌伊伏岛。&rdquo;

令我讶异的是,我提到乌伊伏岛的时候他点点头,当我问他知道些什么时,他大笑说:&ldquo;厉害的猎人,很多野猪。&rdquo;他又把我的杯子倒满。&ldquo;可怕。&rdquo;我不确定他说的是岛民还是野猪。然后他轻声说:&ldquo;那里的人很暴力啊。&rdquo;我等着他多说一点,他却哼起了一首幽深哀伤的小调,在丑陋的酒吧里流转。他显然不想再多说什么,于是我喝完杯子里的东西,付了钱,走到了阳光普照的室外。

我过了几天这样的日子,搭出租车到岛上的不同海滩。令我惊奇的是,这些海滩乍看之下千篇一律,都很美丽,但最后却纷纷显露出了各自的特色:有一片海滩的沙子非常细,我把衬衫与裤子上的沙子都拍掉了,但第二天发现衣服与头发上还有,只得再拍掉;另一片海滩长着一排笨重蓬乱的铁木,沙地上埋了许多看不见的小松球,因此每踏出一步,脚底都觉得有点刺痛;还有一片沙滩上的沙子,无论就颜色还是质地而言,看起来都像潮湿的粗糖,给人一种泥泞黏腻的触感。某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市中心的图书馆,馆员找了一本关于乌伊伏的布面旧书给我。结果那是一本用夏威夷语写成的图文教科书,于1871年由檀香山传教士学院出版,每一页都印有一幅木刻画,还有几行文字。因为内文是夏威夷语,我看不懂,所以只看了那些画作(例如一只眼睛又小又黑的野猪,它的獠牙跟老式的八字胡一样漂亮而卷曲;肥胖的国王脸带微笑,未穿上衣,手里紧握一根长长的东西,看来像是鸡毛掸子;还有一颗长满疙瘩的东西,貌似水雷,但我想应该是甜薯),我并未觉得乌伊伏更真实,反倒更荒诞,像是一个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的地方。

最后,终于到了我与塔伦特见面的那天。他曾拍一封电报到我住的大学宿舍,通知我他的抵达时间,并且建议我们在晚上六点见面,地点是宿舍的交谊厅;隔天早上八点我们就要出发了。前往吉尔伯特群岛的航程费时九小时,转机后要再飞三小时才能抵达乌伊伏岛。

与塔伦特之约让我紧张又不安,我不是那种跟别人见面会特别紧张的人,毕竟是他们有求于我,我又是个医生,他的任务少不了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然而,这种自信实在缺乏根据,因为我非常清楚,只是不愿承认:如果没有塔伦特的允许,我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能参与这趟冒险之旅,没有他,我就会被困在波士顿,没有工作,连想要去三流医院当二流实习生都毫无门路。快六点的时候,我已着装完毕(我还带了一套西装,后来成为我最先丢弃的东西之一),下楼到交谊厅去,厅里的地板是凉爽的水泥材质,两张有橘色垫子的竹制沙发被一张脏兮兮的棕榈叶地垫隔开。

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低头看书,我走过去时,他才抬起头。

想要描述一个人有多俊美,并没有什么令人满意或新颖的方式,况且我自己也会很尴尬。所以我只会这么说:他的长相俊美,而且我发现自己突然害羞起来,不确定该如何称呼他&mdash;&mdash;保罗?塔伦特?塔伦特教授?(当然不该叫他塔伦特教授!)即便我们认为自己看到任何一种相貌都能不为所动,并为此自豪,但是貌美的人就是能够让我们呆掉,心中满是赞赏、恐惧与喜悦,意识到自己的长相远远不如对方,而且深知那种美貌是不管我们有多聪明、受过多少教育或者有多少钱,都无法夺取、征服或否认的,我为此感到泄气。跟塔伦特在一起的那几个月,他的俊美相貌让我时而感到痛苦,时而感到欣慰,而且我发现自己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喜欢跟他在一起,但有时会用较不愉快的心情去否定他的美貌,只是没有一次办得到,后来我才知道这跟说服自己&ldquo;糖是酸的&rdquo;一样没有意义。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塔伦特,虽然没有必要,但他还是说了一句:&ldquo;我是保罗&middot;塔伦特。&rdquo;我说了一声哈喽,然后和他握了握手。&ldquo;你安然抵达了。&rdquo;我嗯了一声。此刻我们站在那张肮脏地垫的边缘,塔伦特大概比我高三五厘米。我看着自己的鞋子。&ldquo;所以你准备好要出发了。&rdquo;他接着说。我点点头。&ldquo;很高兴有你一起参与这趟研究任务。&rdquo;他说。我注意到他讲话的方式很特别:他不用问句,也不会带着惊叹的语气,但他的声音并不单调,而是充满了抑扬顿挫,相当饱满,让人联想到变化多端的浓密树林,每一棵树看起来都是那么苍翠、庄严与雄伟。那是一种不会透露任何信息的声音,任谁也听不出他是赞同、快乐,还是心怀恐惧或怒气,但却是一种可能让人发疯的神秘声音。我想多听他讲两句话,却也害怕开口问问题,突然间,我变得无话可说。塔伦特显然担心我若是开口也说不了两句,最后终于说:&ldquo;那明天见了。&rdquo;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大可跟他说:&ldquo;你想吃晚餐吗?&rdquo;但是他当然已经离开了,我只能独自站在那里。

到了飞机上,我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塔伦特。(1)我们搭了一架尺寸庞大的军机,在停机棚里面待了好久,简直就像一只不曾飞过的渡渡鸟。飞机里面除了塔伦特和我、我们的行李,还有许多装载补给品的木条箱,但是没有其他乘客。飞机的引擎嘈杂无比,我发现我们根本无法交谈,但这也让我松了一口气,所以他冲我浅浅地微笑了一下之后,就开始用笔记本写东西了,大概一小时后,才闭上眼睛休息。

我未曾注意过自己的容貌。在那之前,我都认为自己的身体只是功能性的,未曾想过有可能或有能力改变它,雕塑出完美身形。但是看看塔伦特&mdash;&mdash;他的头发、皮肤与眼睛都是一样的深金色,带着浅浅的白兰地色调,牙齿又白又密,嘴巴微笑起来像咧嘴的狼。凡此种种,都不可避免地让我意识到自己有许多缺点,比如膝盖看起来鼓鼓的,皮肤像面粉一样白,头发蓬松。塔伦特与我隶属同一个物种,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荒谬之事,而且残忍的是,他正好反映了所有完美的人类特色,而我则是集所有人类缺陷于一身的负面典范。接下来的整段航程,我一直盯着他看,希望他打开双眼,但也害怕。对于内心的痛楚,我感到非常恶心,但也以此为乐。等到飞机终于降落时,塔伦特才被惊醒,而我已精疲力竭,但也很兴奋,内心满溢又酸又甜的感觉。出发时,塔伦特说:&ldquo;下一站,乌伊伏。&rdquo;语气听起来挺高兴的,我也是。

我们从吉尔伯特群岛飞往乌伊伏,飞机轰隆作响,螺旋桨在一片片枣椰树上空呼呼呼响个不停,飞机降落时把树猛力往后吹。飞机绕过一座海湾,在一道长长的弯曲山脊上方低飞,然后在持续被海浪打断的脆弱海岸线上盘旋片刻,我眺望着地平线,发现海天一线的景致:自己眼前所见尽是一片碧蓝,令人晕眩,那是一种没有特定名称的蓝,蓝得如此彻底,没有变化,让我不得不闭上双眼。

先前我说过乌伊伏由三座岛屿构成,但正式说来,其中只有两座住了居民。其中一座是主岛乌伊伏,它状如法国面包,大约三十千米长、十五千米宽,被绵延不绝的纵向山脉塔伊玛纳山切成两半。乌伊伏岛是国王居住的地方,该国三万五千多位居民绝大多数也住在那里。乌伊伏岛东方近一百千米处是伊瓦阿阿卡岛,形状、大小大致相同,但是它的北岸是一道易守难攻的悬崖,即便从空中都能看到海浪打在悬崖底部,化成一道道在空中飞舞的白胖羽毛,许多宽翼鸟群在崖顶一座座火山熔岩孤峰的上方盘旋。但除此之外,伊瓦阿阿卡岛尽是绿色的矮丘,所以该国多数的大规模农耕活动都在这座岛上进行:我们飞过大批整齐的梯田,田地里散布许多交杂难辨的绿色与金黄色小点,小到几乎无法区别两种颜色。

&ldquo;那是芋头。&rdquo;塔伦特指着其中一片田地说,又指着另一片说,&ldquo;那是甘薯。&rdquo;

&ldquo;那么远,你怎么分得出来?&rdquo;我问他。田里的一排排作物在我看来好像都一样。

他耸耸肩说:&ldquo;我可以。&rdquo;他的回答让我觉得问那种问题实在很丢脸。

我们飞过了一些简陋的小屋,从空中我只能看出屋顶是棕榈叶搭成的,偶尔有些木屋,但是伊瓦阿阿卡岛大多数的农夫都是季节性居民,全年住在这里的人并不多。塔伦特说,整年都住在这里的只有农田看守员(因为所有农田都归国王所有,收获交给政府,再分配给乌伊伏的国民);伊瓦阿阿卡岛的采收工、栽种工与菜农轮流在岛上工作三个月,接着搭船返回主岛的家里。飞机往下降时,我再次凝望下方,看见了某片原野上出现深褐色的条状色块。塔伦特说:&ldquo;野猪。&rdquo;我坐在位子上往回看,盯着它们。那就是知名的乌伊伏野猪了,即便从那么高的地方,也能看得出它们是庞然大物。那一整群野猪应该有一百头,依稀可见它们四周的飞扬尘土,映衬着打在岛屿崖壁上的浪花。

&ldquo;那就是伊伏伊伏岛啦!&rdquo;塔伦特对我大叫,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我的视角不理想,只看到一片斜斜的黑山,坡面上有一片植被,于是我在座位上弯下腰,想更贴近地看看接下来几个月的住处。这座&ldquo;禁岛&rdquo;,此刻已经是我们的家了。

接下来,飞机再度转向与下降,我们来到乌伊伏岛的上空。在轰隆隆的螺旋桨声中,塔伦特大声说:&ldquo;这是乌伊伏岛的南面。我们要在这里降落。&rdquo;降落时机身不太稳,剧烈摇晃,后来我才发现降落处是一片绿草和土地构成的小丘。所谓的飞机跑道其实并非真正的跑道,而是一片长长的平坦土地&mdash;&mdash;来岛上的飞机不多,都在这里降落。

我们卸下行李时,我看到一个矮小浑圆的人影朝我们走来,距离我们约一百米的地方,那人大叫一声:&ldquo;保罗!&rdquo;我才发现那是个女人。

&ldquo;艾丝蜜!&rdquo;塔伦特也对她大叫,看到他露出微笑,看到他的脸暂时露出快乐的表情,实在令人不安焦躁。

那个女人靠过来,两人投入对方怀里。他们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快速交谈,好像枪战交火似的,接着大笑起来。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塔伦特的笑声。

&ldquo;哦,诺顿,抱歉。&rdquo;塔伦特向我致歉(接下来他就这样叫我诺顿,我也称呼他塔伦特,但我们并未正式讨论称谓的问题)。&ldquo;她是艾丝蜜&middot;达夫,这位是我们的医生诺顿&middot;佩利纳。诺顿,这位是艾丝蜜&middot;达夫,我的研究员。&rdquo;

&ldquo;哦!&rdquo;艾丝蜜说,&ldquo;诺顿。欢迎!欢迎来到乌伊伏。你来过太平洋地区吗?&rdquo;

&ldquo;没有。&rdquo;我说。

&ldquo;呵,那你就准备好让自己吓一跳吧!应该说是吓好几跳。&rdquo;她笑着说。

&ldquo;那是一定的。&rdquo;我说。

&ldquo;艾丝蜜是真正的乌伊伏专家。&rdquo;塔伦特说这句话的时候,艾丝蜜在一旁微笑,扬扬得意。&ldquo;她的乌伊伏语说得比我好多了,(2)我们的向导还有所有事情都是她安排的。未来你也少不了要求助于她。&rdquo;

&ldquo;那是一定的。&rdquo;我又说了一遍。此刻我对自己许下两个诺言:首先,我一定要讨厌艾丝蜜&middot;达夫;其次,在几个月内,塔伦特就会认为我才是专家,而不是艾丝蜜。

我规定自己在这么宽松的期限内取代艾丝蜜的地位、窃取她的知识,实在是对自己太宽容了,因为接下来几天我的日子过得非常困惑,整天头晕目眩。原因之一是,我很快便发现乌伊伏岛这个地方没有汽车:我们必须从飞机降落的地方(艾丝蜜跟我说,国王特别恩准我们借用那块地,有时他会在那里猎捕野猪&mdash;&mdash;有人会抓来十几头野猪,国王则骑上马背,手持长矛,朝它们隆起的多肉背脊射去),把行李大老远地扛到原野边缘,放到拴在棕榈树旁的马匹身上,那些马也是国王出借的。不过那些马的外形很怪:比我过去熟悉的马匹矮十五厘米左右,四脚粗短,背膀宽阔,长得比较像小马。

骑马前往镇上的半小时路程中,我得知乌伊伏是一个很多东西都付诸阙如的地方。例如,这里没有车走的路(没错,只有一些小路,上面长着一片片草地以及被马蹄踩扁的可怜花丛),也没有饭店、大学、杂货店或医院。令人沮丧的是,这里居然有为数不少的教堂,那些木造教堂的白色尖塔是岛上唯一比棕榈树还要高的东西,而那些树只会在土地上留下一道道黑色阴影,完全没有遮阴功能,太阳非常大,把天空照得一片白亮。我问塔伦特(他骑在小马上,试着维持优雅的模样),岛上是不是有很多传教士,回话的人却是艾丝蜜。她说,19世纪初期大概有一百名传教士来到乌伊伏,但1873年的大海啸摧毁乌伊伏岛北半部地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身亡了,幸存者则很快就回家去了,再次独留乌伊伏人自己过日子,岛上的生活恢复到了教士抵达前那种已维持几千年的模样。

&ldquo;乌伊伏人向来不愿在北边的海岸区兴建房屋,他们认为会招致厄运。&rdquo;她说,&ldquo;教士们喜欢海景,但也为此付出了代价。&rdquo;

我说,教堂的数量让我感到吃惊(才二十分钟,我已看到四座教堂了),这表示当地人改信基督教的比率很高。这次换塔伦特回答我了。&ldquo;传教工作实际上并不如表面上那么成功。&rdquo;他说,&ldquo;乌伊伏人只是觉得教堂很新奇。当第一座教堂,也就是那棵弯弯曲曲的鸡蛋花树后方的圣犹大教堂盖好时,许多居民都去了教堂,当时的国王也去了,他是现任国王的祖父。我想他们觉得教堂很有趣吧。所以教士认为居民很快就会改信基督教,于是盖了更多教堂。光是这个地区就有五座&mdash;&mdash;对吧,艾丝蜜?北边还有三座,但是都被海啸摧毁了。&rdquo;

&ldquo;乌伊伏人曾经帮忙盖教堂吗?&rdquo;我问道。

&ldquo;不曾,教士全都得自己动手。国王赐给他们土地与木材&mdash;&mdash;你一看就知道那全是棕榈树,一种难用又不切实际的建材,而且教堂也盖得很差,但是国王拒绝让他们聘用他的子民。他们能拿到土地与建材已经很幸运了。&rdquo;

&ldquo;没人叫得动乌伊伏人。&rdquo;在队伍最前头的艾丝蜜大声说,&ldquo;现在我们搞清楚了。&rdquo;她大笑,听起来沾沾自喜。

&ldquo;应该说,没有人能要求国王做任何事。&rdquo;塔伦特把话说得更清楚,&ldquo;我们享有的一切特权,包括在这里做研究,有向导可以带路,全部都需要国王允许。这里的一切事情都由他做主,没有他恩准,什么事都办不成。&rdquo;

但是,他说这次我们不会见到国王。这位陛下的一个女儿要出嫁,所以他忙着筹办婚礼,没空接见我们。我倒想见见国王,见识一下他的木造宫殿,但至少有件事让我挺高兴的:艾丝蜜也没见过国王,她也无法告知我错过了什么细节,像是宫殿里的地板黑漆漆的,因为有油而发亮,还有国王的老婆们坐在棕榈叶垫子上,一语不发,像鸽群一般柔顺,国王则是面带微笑,一副威严精明的模样。

抵达乌伊伏的第一晚,我住在一间干燥闷热的小屋里,屋顶是用干的棕榈叶编制而成的,因为编得非常紧密,我可以听见雨水打在屋外某处铝片上的啪啪声响(铝片的用途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屋里唯一的水汽全来自我流的汗&mdash;&mdash;我大汗淋漓,时间愈晚流得愈多。我自己一个人睡,不确定艾丝蜜与塔伦特睡同一间还是分开睡(我也不想知道),整晚我的脑袋都在胡思乱想,不知道在瞎操心什么,每当把眼睛闭上,脑海就会浮现天花板上棕榈叶构成的鱼骨纹路。

隔天早上,我们三个把补给品拿到一艘小汽艇上,汽艇后面装有一具柴油引擎,看起来不太牢固。我们的船长一身茶色肌肤,充满光泽(不过我认为那种光泽并非他很健康,而是因为很容易出汗,似乎他碰过的东西都会变得湿湿的),他看着我们登船后,用力一拉,发动了引擎,船只开始朝伊伏伊伏岛的方向前进。

如果我知道自己要过很久才会回到相对文明的乌伊伏岛,也许在船只缓缓离岸时,我会转身好好看它一眼。当时,我紧盯着伊伏伊伏岛,奇怪的是,尽管一道道海水波纹不断滑过船边,那座岛屿总是显得那么遥远。我还记得那天天色阴郁,海面看起来就像一片锡盘,颜色阴暗、没有光泽。头顶的天空也一样阴沉灰暗,溅到我舌头上的浪花尝起来有一种金属味。我凝望大海,一度看见或者说以为自己看见海面下方有光影快速移动着,但是等到我叫塔伦特注意海面时,自己低头一看发现光影早不见了。

伊伏伊伏岛慢慢出现在眼前,速度慢得难以忍受。我们从岛的背面靠岸,那一面正对着乌伊伏岛的南面,看起来就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呈现出荒凉的面貌。就是我们降落时所看到的:一面巨大的陡峭崖壁,几乎有一千八百米高,以雄赳赳的姿态从水面升起,底部总是一大片厚厚的海浪白沫,宛如啤酒气泡。崖壁上的绿色植被层层叠叠,除了绿草青苔,还有许多树木和弯曲纠结的多肉植物。这一切构成了某种只有在丛林才能得见的绿色景观,仿佛鹦鹉身上长着色泽浓淡不一的绿色羽毛,令人不可思议&mdash;&mdash;直到我们靠得更近后,我才看见底层的石头,有些部分像石板一样黑,其他则像潮湿报纸的淡灰色,只有透过植被间的缝隙才看得到。抬头望向天空,我无法直视太阳,它在白色天空中糊成了一片,岛屿峰顶的树林构成了一条参差不齐的天际线。接着小船转向,往东边朝太阳的方向前进,只见岛屿的坡面急遽下降,像是一个侧边倾斜不平的蛋糕。尽管这座岛屿的地形不讨喜,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是,小船愈往前开,地势愈是平缓,植物也愈见生气盎然而浓密,因此森林一直往岛屿边缘延伸。四周的水面上,各种树叶形成了倒影,仿佛令人眼花缭乱的万花筒奇景:有长年被大风摧残的木槿、承受烈日酷晒的芒果树树叶,还有又硬又小的未熟的番石榴,以及零碎的蕨类植物。枝叶浓密到让人在片刻间有点害怕丛林,害怕它那贪婪的胃口与野心,因为它把岛上每一寸土地都给吞噬了。

半小时后,我们抵达了岛的另一边,虽然那里没有海滩,但岛屿土地和海水同高。整趟航程都没吭声的船长,把自制船锚丢进了海里(所谓船锚,其实是在加盖的锡桶里装满叮当作响的铁钉),船距离岸边大约六米远。海水颜色像是肮脏的绿色电气石,水色复杂,不过非常清澈,我可以看见船底有一群群透明的小鱼,在沙质海底留下许多灰白阴影。我们无法继续往岸边靠去,不只是由于没有可停靠的海岸,还因为海面上布满一颗颗巨大的圆石,表面光滑、平淡无奇。我把自己的补给品绑在背后,涉水走向伊伏伊伏岛,经过一颗圆石时,我看到上面有许多浅浅的小洞,每个洞里都住着一只充满光泽、长满刺的黑色海胆。最后一米左右的路程则布满了小圆石,海面浮着许多颜色鲜艳的红色海藻,好像海洋正把握最后机会,在充满庞大力量的丛林面前证明自己的存在。面对那一道道微弱的波浪,丛林则是讪笑似的伸出某种粗厚三角形仙人掌的长长尾巴。

我们面前的灌木丛出现一阵骚动,感觉好像《荒岛求生》电影里的情节。接着,三名乌伊伏男人从浓密的丛林里现身&mdash;&mdash;还是像电影的一幕戏。他们的服饰风格都是难以模仿的现代与原始混搭风:一身汗衫加上看似树皮材质的纱笼;另一个男人的装扮就令我感到刺激了&mdash;&mdash;他的鼻子穿着一根像芦秆的骨头,身穿一件像麻布袋的松垮长裤;还有一位上半身穿着软软的棉质衬衫,下半身几近全裸,只在重要部位戴着用一圈圈干燥藤蔓编织而成的护裆。这种特殊风格往往出现在刚刚与文明世界接触、尚待发展关系的地方。后来,我又在巴西丛林、巴布亚新几内亚与印度那加兰邦见过。继那位船长之后,他们分别是我看到的第二、三、四名乌伊伏人。在听过那么多关于他们的凶残故事后,这些人令我讶异的地方实在很多,例如,身高最高的也才接近我的肩膀而已,而且他们都生就一张丑陋塌脸,一副塌鼻,皮肤油得发亮,而且下巴很长。他们不胖不瘦,不过小腿的肌肉发达,大腿粗壮,看得出是从小就在崇山峻岭间爬上爬下的人。(3)

三名向导中最高、穿棉质衬衫的那位走向塔伦特,他们用力摩擦对方的鼻子,接着才用低沉快速的语调交谈,讲的是乌伊伏语。另外两人站在那里死盯着我们(勉强穿越那片软烂脏污沙地时,艾丝蜜走在最后面,此刻她已经跟上来,距离我只有几米,正用胖胖的手掌对着脸部扇风,但没什么效果)。尽管他们看来没有敌意,但是两人静止注目的样子让我不想把眼睛别开。我发现自己虽然热到晕眩,一只只小虫在头上飞来飞去,但还是瞪了回去。

我们三人各自有一名专属向导。塔伦特的是最高的那个,叫法阿。艾丝蜜的是穿纱笼的家伙,叫阿杜。我的则是鼻子穿了一根骨头的男人,叫乌瓦。当他走到我面前,把我的帆布包扛上背时,我瞥见骨头的一端有雕刻。我的帆布包很重,所以我伸手想帮乌瓦把包的位置调整好(他的皮肤跟犀牛皮一样粗),但他微微躲开了我,持续摇晃肩膀,直到帆布包被甩到两片肩胛骨之间,才转身跟上其他人;另外两人早已通过两棵大树之间(大树上面布满浓密的青苔,看不到树皮),不见了踪影。他跟另外两名脚夫一样,身上只有一个小布包,约莫枕头般大小,用一条不太牢固的绳子挂在胸前。

我们一直走着。丛林里没有路,所以由法阿开路,负责把一棵棵小树、灌木丛以及煎锅大小的叶子推开,我们每个人经过时,也要轮流接住他推开的树枝、叶片,再往身后一推。丛林很快就把我们吞噬了,我们在丛林里显得如此渺小,这一切让我非常不安。走了十五分钟左右,我转头看我们走了多远,却只看到来时的路被淹没在树丛里。四面八方充斥着各种叫声,呱呱咯咯,吱吱唧唧,才走了半小时,天空已几乎被树梢给遮蔽了,每走一步,头顶的蓝色块就缩小一点,并且隔了很久才出现。乌瓦跟另外两位向导一样打着赤脚,他们的脚底长满肥厚的老茧,但是塔伦特、艾丝蜜与我都穿着厚底靴,每踩一步都可听见有生物在脚下逃窜,只是看不见而已。树木盘根错节,湿湿滑滑,我必须专心看地面,以免被绊倒;眼角余光只见一片无垠的鲜艳深绿色,我觉得那些树木叶片好像就在身旁,仿佛走在一条长满青苔的狭窄隧道里,阳光更加强了我的幻觉,因为光线愈来愈弱,偶尔才会从浓密的树梢洒一点进来。

我们走的上坡路段突然间陡了起来,空气立刻变得更凉爽潮湿&mdash;&mdash;因为植被密不透风,四周的树木与灌木丛看起来更不真实了,也因为静止不动,更像雕刻作品,尽管它们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而且那种混杂着土壤、腐树烂叶与糖的香味一阵阵持续袭来,让我的喉咙底部都痛了起来,但我们还是没有停下脚步。我上方的艾丝蜜走得摇摇晃晃,阿杜抓住她的手臂,动作又轻又快。她点头后继续走下去,但我经过她身边时,可以感觉并听见她气喘吁吁,不断吐出热气,好像跑了一整圈的赛马。我身上只背了一个小帆布包,然而空气感觉起来不再像是气体,反倒浓得像汤一样(荒谬的是,我居然想起巧达浓汤那种珍珠色的奶油光泽,还有皱巴巴的表面)。经过一段特别陡峭的路程之后,我们来到一片浅浅的高地,塔伦特宣布我们当天就在那里扎营休息,那一刻突然松懈的我还真想大声喊叫。

我们三个瘫坐在地上,而法阿则跟塔伦特讲了几句话,等他点点头后,就跟其他两个向导循着来时的路(尽管并没有路面)离开,消失在森林里。我喝了水壶里变得跟周遭空气一样温热的水,但还是觉得很热;艾丝蜜躺了下来,头枕着包,闭着双眼。我四周的丛林不断发出低鸣声,永不停歇,感觉整座岛屿好像某种连接巨大隐形能源的神秘家电。

我一定是睡着了。醒来时,我都不知道有多晚了(也不知道时间在这里是否重要),不过可以看出,天色似乎更为昏暗,黑夜蠢蠢欲动,即将来临。地上已经铺好几片棕榈叶垫子,每一片相隔大约三米,我们的包摆在不远处;艾丝蜜与塔伦特坐在第一个和第二个垫子上,轻声交谈着。

&ldquo;晚上好。&rdquo;塔伦特抬起头,对着走过去的我说,&ldquo;吃点晚餐吧。&rdquo;

他跟艾丝蜜和我不一样,自己带了两个包,从较大的那个中拿出一包饼干。地上已摆着一罐罐头肉,就搁在青苔上面,肉的颜色看来是如此明亮而不协调,罐头盖子像掀起被子似的打开,露出里面黏滑、恶心、粉嫩的粉红色罐头肉。

&ldquo;我不饿。&rdquo;我对他说。

&ldquo;你应该吃点东西。&rdquo;他说,&ldquo;你饿了,只是自己没感觉,明天也很漫长哦。还有,我们该趁饼干还没湿软之前赶快吃掉&mdash;&mdash;在这么湿的环境里,没有东西可以保持脆度。&rdquo;

艾丝蜜说:&ldquo;上次我离开乌伊伏国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脆脆的饼干。&rdquo;她的声音已经少了扬扬得意的感觉。白天辛苦跋涉过后,她似乎还没恢复体力;她的脸仍然呈现不太讨喜且脏脏的红色,脸上好像有胡茬儿似的。

所以我吃了带有面粉味的淡味饼干,在上面抹了一些冷罐头肉。接着,我把空的塑料包装递给塔伦特,放回包的外袋里,那清脆的噼啪声响让我想起燃烧的木头。&ldquo;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生一堆营火吗?&rdquo;我问他们,甚至对艾丝蜜露出微笑,但她正忙着把肉从罐头中弄出来,所以没注意到我。

塔伦特拿起身边的一根树枝,点燃打火机,把树枝摆在火舌上。火几乎立刻熄掉,只留下一缕昏暗的轻烟&mdash;&mdash;这算是他的回答。我也只能发出&ldquo;哦&rdquo;的一声。当然,这里的木头太潮湿了。

&ldquo;别担心。&rdquo;塔伦特说,&ldquo;法阿跟我说,只要走到高一点的地方,森林没那么浓密后,东西就比较干燥了。&rdquo;

我照塔伦特指示的方向,走进身后的森林,两三分钟后,我发现一条细小的溪流,颜色就像蜗牛留下的黏液一样是银色的,流过一块块凹凸不平的灰色巨石。我在一棵参天大树后面方便了一下。这棵树完全没有树枝,笔直得几乎有点可笑,接着我用溪水洗了把脸,也喝了一点,感觉冰冰凉凉,隐约有点海水的咸味,好像里面撒了好几把磨碎的贝壳粉似的。回去时,我发现艾丝蜜已经在垫子上睡着了,还拉了另一张垫子盖住身躯,靴子整齐地排好摆在脚边。不过,塔伦特仍待在老地方,双膝顶着胸口,头部跟颈子稍稍向前倾,凝望着森林,不知在看什么。

&ldquo;今天过得怎样?&rdquo;我坐下时,他问我。

&ldquo;还好。&rdquo;我说。

&ldquo;我知道&mdash;&mdash;&rdquo;他才开口就停了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ldquo;我知道我没有跟你说清楚我在&mdash;&mdash;我们在这里做什么。你愿意来,表示你很厉害,或者很疯狂,或是走投无路了。&rdquo;

我笑了出来,但他没笑。

&ldquo;事实上,我还真的不知道我们会发现什么。&rdquo;他接着说,又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后来我才知道那代表他正在仔细思考自己要讲什么&mdash;&mdash;并非他害怕我会误解他,他是那种除非有把握否则不会开口的人;他对臆测或假设没有兴趣;他说的话在他看来都是千真万确的。但这并非意味着他缺乏好奇心、心高气傲或懒散,也不是他未曾有过疑虑,未曾把一件事重复思考千百遍&mdash;&mdash;不是那样。只是他向来习惯于默默地思考想象。我想,他认为如果连自己不确定的事都讲了出去,那就是冒昧,甚至无礼。

然而,此刻他的确是不确定,他不知道自己会发现什么。他不是那种凭预感与直觉行动的人,但这一次他真的&mdash;&mdash;他真的猜想过他可能发现什么,才会邀请我加入。

我并未因此觉得被冒犯,或者感到不对劲。科学本来就是一种猜测:有人靠运气猜对了,有人凭直觉猜对了,也有人在猜测前做过研究。过去,我的老板都是一些自信满满的人,但那让我感觉不安且危险。所以,我很高兴自己在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下就来到这里(就算称不上高兴,但肯定是不担忧;也不能说塔伦特未料中我的心态,我的确也很想来)。我想,此刻这番话听起来有点愚蠢、不切实际,但是人还年轻时,计划似乎没那么重要或不可或缺。要等到必须保护自己的财产、研究成果与声誉时,计划才变得重要起来。

所以我回到位子上,等他开口。

过了一段时间他才开口。

&ldquo;身为一个医生,&rdquo;塔伦特说,&ldquo;你最想做到什么?你想把病人治好&mdash;&mdash;你想要消灭疾病,你想要延长寿命。&rdquo;(事实上,我对塔伦特说的那些事不感兴趣,至少我感兴趣的部分跟他说的不一样。但我并未反驳他。)&ldquo;但是,我想做的是&mdash;&mdash;这听起来有点幼稚,但我们终究是为了那件事而来的,而且我的很多同事即便太骄傲,不愿意承认,也对那件事有兴趣。总之,我想找到另一种社会、另一个部族、一个文明世界还没发现的部族,而且那个部族也不知道文明世界的存在。&rdquo;

之后,他针对人类学这门学科发表了一番长篇大论,提及许多人类学家与大师,还有学界败类跟各种理论。我大都没听进去,但根据听到的部分,我已经足以断定,虽然塔伦特未明讲,但他认为自己是个异议分子,有一天终将让这门学科彻底改头换面。

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跟他待在岛上期间一直深感兴趣,却又找不出确切解答的,是他随后说的一句话。&ldquo;我知道被研究的感觉是怎样的。&rdquo;他说,&ldquo;我知道那就像被简化成一种东西,一系列的行为与信仰,让人发现其中的奇特之处与仪式特性,我每一个普通的行动都被视为&mdash;&mdash;&rdquo;他没讲下去,而且事出突然,让我发现他把某件事给说漏嘴了。素来谨慎的他正纳闷自己为什么会说漏嘴,同时为此后悔不已。

&ldquo;你这是什么意思?&rdquo;我问他,尽可能把声音放低,因为我不想惊动他,想要骗他继续讲。

但他显然不是笨蛋或三岁小孩。想要推翻他的谨慎本性,光是轻声细语根本没用,而是要展现说服力或施展聪明伎俩。他说:&ldquo;没什么特别的意思。&rdquo;然后就陷入了沉默。我突然感到四周特别嘈杂,空气里还充满了虫子的臭味,也发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4)

接下来先开口的是塔伦特。他说:&ldquo;我想跟你说一个故事。&rdquo;然后就停了下来。

我之后渐渐习惯了这种模式:他总是开口说话,然后停下来,讲了一番长篇大论后突然陷入沉默,有时要等几分钟才会再次开口,偶尔要等上好几个小时。但这次沉默很短暂,等到他再次开口,声音非常坚定,口气也比较不像在演讲,而是在说故事。仿佛我在一座阴沉的中世纪松林里遇到他,我们置身的并非潮湿丛林,他则是个漂泊不定的说书人。我给了他一个铜板与一片面包,他就在我身上施展魔法,暂时带我远离这个世界。

&ldquo;许多许多年前,在人类还没出现的时候,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他是名叫伊伏伊伏的天神,一片广大的水王国全由他统治。他的神力强大,海面下的一切都隶属于他的王国&mdash;&mdash;里面尽是尾巴扫来扫去、尖牙利嘴的鲨鱼,还有蓝眼巨鲸、鱼群和一片片海草,像仙女的头发一样轻拂海底。

&ldquo;但是伊伏伊伏感到寂寞,举目所及都是成双成对的海底动物,在他身边游来游去,后面跟着它们的后代。即便是王国里最为寂寞孤单的臣民,像是身上的壳带有旋涡纹路与斑点的寄居蟹和行动缓慢、长满刺的海星,也都被自己的小孩围绕着。身为天神,伊伏伊伏并不担心自己会死,但他希望有个同伴,可以一起讨论身为天神与国王的负担与难处,可以一起孕育自己的小孩。但是,为此他需要另一个神祇,他的另一半。

&ldquo;伊伏伊伏有个挚友,是一只名叫欧帕伊伏艾克的海龟,年纪几乎跟伊伏伊伏一样,而且因为它可以活在水面下与水面上,还可以到很多遥远的地方去,所以它知道很多神奇的故事,都是关于一些伊伏伊伏没去过的地方。它与它的朋友分享了许多空中与陆地上的故事,那里跟水底一样有很多生物,只是它们用飞的,而非游泳&mdash;&mdash;伊伏伊伏必须要求海龟解释什么是&lsquo;用飞的&rsquo;,解释了好几次他才搞清楚。此外,也有一些动物用走的、跑的或爬的,分别有两只、四只或十几只脚。

&ldquo;有一天,欧帕伊伏艾克跟伊伏伊伏分享最近几趟旅行的见闻,他不禁叹气。欧帕伊伏艾克问他:&lsquo;我的朋友,有什么问题吗?&rsquo;

&ldquo;&lsquo;啊,我的朋友。&rsquo;伊伏伊伏回答,&lsquo;我很寂寞。我身边的动物都是如此快乐,有另一半相伴。我也想要一个伴,生一些小孩。我需要另一个神,但这世界只能有一位统治者。&rsquo;

&ldquo;海龟沉默了许久。接着它就跟朋友说再见,游着离开了他。

&ldquo;一段时间过后,海龟回来了,再次带回了些奇妙的消息,而且这次的消息奇妙到连天神都无法料到。欧帕伊伏艾克在最近一趟水上之旅期间,曾跟另一个朋友聊过。那个朋友是太阳神阿阿卡,海龟向他表明了伊伏伊伏的愿望。结果,阿阿卡想见一见这位久闻其名、神力惊人的水神。于是,水神与太阳神之间的恋情就此展开,他们俩靠海龟互通信息。它游进又冷又黑的深水里,帮阿阿卡向伊伏伊伏传话,转达意见与问题,嘘寒问暖,代为唱歌。为此,伊伏伊伏让海流变平静,好让他的朋友能轻松地舞动龟脚,回到海面上,阿阿卡则是在每天过一半时停止运转,听听看那个他未曾去过的世界有哪些消息。

&ldquo;斗转星移,他们生了三个小孩:第一个是男孩,跟海神一样叫伊伏伊伏,第二个是女孩,叫伊瓦阿阿卡,意思是石头与太阳之女,第三个又是男孩,叫乌伊伏,意思是石头。这三个孩子有一半住在水面下,像伊伏伊伏,另一半住在水面上,像阿阿卡。他们在父亲的王国里漂浮着,海水让他们感到冰凉,母亲则用热度让他们感到温暖,获得营养滋润。他们一直靠父母的慈爱与全心付出活着。等到他们长大,感到寂寞了,就去找阿阿卡,母亲让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就是人类。只要人类孝顺父母,阿阿卡就会确保作物生生不息,伊伏伊伏也承诺让海里充满鱼群,在他的海域航行安全无虞,因为人类毕竟也是他的子孙,他会珍惜保护。

&ldquo;至于欧帕伊伏艾克,它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足以目睹朋友的孙子、曾孙与玄孙长大并繁荣昌盛,也久到足以生出自己的小孩。它们的名字跟它一样,意思是&lsquo;石背动物&rsquo;,它们喜欢住的那片陆地就是伊伏伊伏,他是欧帕伊伏艾克最爱的孩子,它的干儿子,而它们在水里时也是住在伊伏伊伏的四周。当然,欧帕伊伏艾克并不是神,但是它的海神和太阳神朋友,以及他们的子子孙孙都很尊敬它&mdash;&mdash;因为它为大家付出,展现无私精神,当然也因为它肩负了帮忙互通信息的尊贵任务。这就是为什么人类有幸发现一只欧帕伊伏艾克的时候,就必须把龟肉献祭给诸神,自己也吃一部分。这么做是为了传达信息给诸神,祈求永生&mdash;&mdash;当初,在伊伏伊伏的同意下,阿阿卡剥夺了孙子们永生的能力。也许有一天诸神真的会有所回应。&rdquo;

塔伦特不再说话,我们俩一语不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现在我正坐在神的小孩上面。我心想。应该说两个神的小孩。尽管这一切荒诞不经,但还是在我心里掀起一小阵涟漪。

&ldquo;这是所有乌伊伏人从小听的第一个故事。&rdquo;塔伦特静静地说,&ldquo;这个故事的历史几乎跟他们这个族群一样悠久,几千年来故事未曾改变过。他们并未使用文字,至少在传教士出现之前,他们未曾使用过文字,但所有乌伊伏人都知道这个故事。这个象征符号&hellip;&hellip;&rdquo;他用木棍在地上画一个圈圈,然后画一条垂直线穿过圈圈,&ldquo;&hellip;&hellip;的意思就是海龟。在几百年前遗留下来的祭典用石头和盘子上面,都看得到这个符号,祭典的目的是把欧帕伊伏艾克的子孙献祭给伊伏伊伏和阿阿卡,希望献出海龟的人能够成为例外,最后跟天神一样永生。&rdquo;

他又陷入了沉默。

&ldquo;但是,现在又有了另一个故事。这故事的历史并不久,大概在一个世纪前才出现。多年来,伊伏伊伏与阿阿卡的后代子孙一直让他们俩感到很骄傲,不是吗?岛民有勇有谋,是出色的猎人,卓越的渔夫。他们保护父母不受外人入侵,也非常尊敬祖先们。尽管多年来,时间久到没有人记得有多久了,岛上的人已经找不到可以用来献祭的欧帕伊伏艾克的孩子,不过两位神明似乎不觉得有被冒犯之处,所以岛上一直风调雨顺。

&ldquo;但是,接下来情况慢慢改变了,慢到没有人注意到改变了多少年,很多地方开始出错了。乌伊伏人砍了很多树,但并未植树。他们让外来的人,也就是&lsquo;荷瓦拉&rsquo;(白人),跟他们住在一起。荷瓦拉人带着巨大的铁兽,翻搅伊瓦阿阿卡的松软土壤,巨大的渔网从海里捕捉了大量海产品,数量多到吃不完。他们制造出像一座座山那么高的垃圾,不是弃置在岛上,就是倒进了海里,而岛屿可是人类的父母啊!

&ldquo;分别待在水下和水上的伊伏伊伏与阿阿卡惊觉不对劲,后来他们生气了。伊伏伊伏用海啸狠狠地教训他的子孙,阿阿卡看到之后哭了出来,伊伏伊伏原本只想吓唬人类,让他们心存敬意,可最后他害死的都是自己的子孙啊!三座岛屿都有一大部分崩塌到海里去。但这仍然无法改变人类的行径。所以阿阿卡让烈日酷晒,热浪也一波波袭来,下手毫不留情。原本一年有好几个月他都会跑去休息,把天空让给他的姊妹,也就是雨之女神普乌阿卡,但是此刻他仍高挂天空,让阳光像一把把锐利的匕首插在土地上。这次换伊伏伊伏要哭了,因为阿阿卡的所作所为让人类的作物枯萎,让很多人死掉,他知道子孙们快被烤干晒死,大家都渴求新鲜的水。

&ldquo;两位神祇知道不是所有人类都背弃古老的生活方式。他们感到很悲伤,因为他们无法将好人与坏人、正直与不敬的人分开,只留下正直的好人。人类持续不理会自己的祖父母,也就是两位神明,也不遵守很久很久以前和他们立下的约定。所以两位神祇不得不持续出手惩罚人类,海啸与干旱不断发生。阿阿卡也请他的姊妹一起出手,降下暴雨,雨势大到许多百年老树被连根拔起,于悲叹中流入大海,瀑布的水把峡谷淹到满出来,小溪也成了怒涛大河。随着一波波的攻击,神祇们看着自己的子孙变得愈来愈弱小无力,他们自己也愈来愈悲伤。

&ldquo;他们的怒气日渐强烈,也认为自己别无选择。多年后,某天伊伏伊伏岛的高山上,有个叫马奴艾克(&lsquo;善良动物&rsquo;之意)的人在清凉的溪流中捕鱼,不可思议的是,他发现有一只海龟在浅滩处游泳,于是他立刻把海龟抓起来,冲回村庄的家中把海龟杀了,然后兴冲冲地把整只海龟吃掉了,不但吃相难看,甚至没有向神明,也就是他的祖先献祭。

&ldquo;当晚他梦见自己变成了神,成为第一个获准永生不死的人类。不过,哦!诸神怒不可遏。他们看见马奴艾克的所作所为,知道如果人类忘记把神圣的海龟献祭给他们,不顾他们的权益,那么人类真的没救了。所以他们决定惩罚马奴艾克,方式是允许他得到最想要的永生不死,却让他生不如死。因为,从他六十岁那一年开始(有人说更早,也有人说更晚),马奴艾克变得愈来愈不像人类。他忘记了怎么当人类,也把自己曾经认识的人忘得一干二净。讲话时没人听得懂他在讲什么。他也忘记了让自己保持干净,最后变成某种不像人也不像动物的生物。最后,他被村民赶走了,永远不能再回家。

&ldquo;于是马奴艾克在丛林里游荡,既不是人,也不是动物。这件事表达出诸神的愤怒,算是对人类提出的警告。他让人类记得伊伏伊伏和阿阿卡的神力,记得他们掌握着人类的生杀大权,而且他们总是盯着人类,随时准备把人类最想要的礼物夺走,或者送给人类。&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