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伦特说到这里时,我感到一股寒意。四周的夜色似乎变得更暗了,暗到我都看不见就坐在我身边的塔伦特,暗到我似乎可以摸到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化为一道把我们隔开的深紫色丝绒帷幕。
接着,我又感到另一股寒意,而且比先前更可怕、更浓。此刻我突然发现,我们之所以会来这里,都是因为塔伦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这个他已经熟记于心的神话,他把神话视为秘密,仔细反复品评,直到几乎快要把神话唱出来了,该停顿的地方就停顿,节奏完美无比。他认为自己真的可以找到马奴艾克,也以为那个寓言有真实的含义。他真的想去捕捉一个只会出现在孩童噩梦中的人物,一个人们在营火旁说故事时常会提到的神话人物,在那个人的神话里,石头能够与太阳交配,甚至可以养育群山和人类。突然间,我出现在这里,变得超现实,而我们追求的目标也变得如此空洞、廉价——就连追求这两个字也成了某种虚构与幻想的结果。一群无用的英雄追求的,是某种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神奇物品。
而最令我感到害怕的是,我竟然可以感到自己内心有某种东西被开启了。即便到了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仍无法精确描述那种感觉。那时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画面:烧焦的地面被人画了一条长长宽宽的粉笔线。线的一侧是过去我所知道的一切,一个由许多没有窗户的整齐的砖造楼房构成的城市,对我来说真实的一切东西(我不禁想起我家那座阶梯,名字出现在那上面的都是一些比我聪明的科学家,接着又立刻感到丢脸,因为我发现自己的处境居然如此不堪,受到这位人类学家的支配,苦不堪言)。至于另一侧,则是塔伦特的世界,它被一团时薄时厚、动向难测的迷雾包围,我看不出它的形状,只能偶尔瞥见里面有一些颜色与动静,没有真正的形体,但我知道里面有某种令我难以抗拒的东西,也知道我怕的终究不是陷进去,而是我永远无法得知那团迷雾里有什么,怕我在探掘活动还没有收获之前,就再也没有机会去探掘了。
所以我闭上双眼,我把理智抛诸脑后,跨过那一条线。
我问他:“真的有马奴艾克这个人吗?”开口后,心里立刻痛骂自己一顿,那声音宛如蚊子的嗡嗡鸣响:你就要忘记自己是谁了,小心啊,你就要忘记自己是谁了。不要忘记你自己是谁。这不是你所想的那一回事。切记你过去所学的一切。
但是,我办不到。我试过了,但就是办不到。
他叹了一口气。“没有人知道。”最后他终于开口,“当然,年纪较大的乌伊伏人发誓真的有那一号人物,但没人知道他到底住在哪里,乌伊伏人当然都说是伊伏伊伏岛,这不令人意外,而且也没人知道他后来怎样了。这么说吧,针对他的遭遇,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说他跳进海里,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消失了;有人说他变得枯瘦矮小,全身长出毛发,成了一只猴子;也有人说他变成了一块石头。这些故事的唯一共通处在于,他都没有死——也许他消失了,或者变形了,但没有人宣称看到他死掉。”
我想了一下:“他们仍然会献祭海龟吗?”
塔伦特说:“哎呀!”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语气带有赞许之意。“你真是问对问题了。应该说,你问到最关键的问题了。不,不会。他们不会献祭海龟了。至少在乌伊伏岛是这样。如今欧帕伊伏艾克已是稀有动物,你很难在海里看到它们,更别说陆地上了。有一种乌龟是欧帕伊伏艾克的亚种,一种体形较小的淡水乌龟,看起来很像,有时会在伊瓦阿阿卡岛或乌伊伏岛出现。但是如今岛民都害怕那种乌龟,会刻意回避。那种乌龟很珍贵,幸运的人才能看见它们,只是没人敢去碰。除了……”
“除了伊伏伊伏人。”这是我的猜测。
“据说是这样。”
他又陷入了沉默,这次好久都没开口。
“有一个故事是这样的。”开口后他又停下,然后再度开口,“据说,有一个乌伊伏部族住在伊伏伊伏岛的丛林深处。他们遵循传统的生活方式,仍维持向神明献祭的活动。据说……”此时我虽看不见,但可以感觉到他把头转过来面对我,“他们都长生不死。”
“我自己也没见过那个部族。但是上次,也就是在三年前,我来这里研究十分有趣的乌伊伏人家庭结构时,遇见了一个男人。他说他去过伊伏伊伏岛,在那里见过一个不是人类的人。那个人的长相与动作都像人类,但是手脚动来动去,也不会说话,只能发出猴子般的尖叫声,尽管看来健壮,却神志不清。
“他说,这已经够让人沮丧了,但是更令他不安的是,除了那个人之外,他还遇见一个又一个类似的人,那一整群人有男有女,相貌看来正常,但讲出来的话都模糊不清。他们讲话又快又急,语无伦次,常常无故大笑,像是智能不足的人发出的笑声。乌伊伏人非常重视对话,如果失去对话能力,就是‘摩欧夸欧’,我想大概可以翻译成‘没有喉咙’,不过‘夸欧’也有‘朋友’或‘爱’的意思,所以也可说成是‘没有朋友’或‘没有爱’。
“我碰到的那个男人是名猎人,他离开了那群怪人,赶紧回到乌伊伏岛的家中。几个月过去了,或者可能是几年过去,他曾试着劝说亲友跟他回那座‘禁岛’,回去找那些人,看看是否能帮助他们,查出他们的身份。但是乌伊伏人已经开始害怕伊伏伊伏岛了。对他们而言,那是欧帕伊伏艾克的孩子们最喜欢的栖息地,也就是圣地,因此拒绝与他一起回去。
“但是那位猎人忘不了自己看到的一切,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非得回‘禁岛’不可,其实他也很怕那个地方。只是那些人让他难以忘怀,让他完全没有办法再思考其他事情。
“所以,当这个猎人发现终于有人相信他,还计划要去找那些人,就算对方是个荷瓦拉人,他还是自告奋勇,当起了翻译与向导。他还说自己会带两个表亲一起去,他和他们讨论了很久,终于说服了他们。”
“法阿。”我搞清楚了,“他就是那个猎人,故事就是他说的。”
“没错。”塔伦特说。黑暗中,我再次感觉他把脸转向我。“我们要去找那些人。如果他们确实存在,我们就能找到他们。”
我说:“长生不死的人?”我可以听见自己带着怀疑的口吻。
就算塔伦特听了出来(我想一定听出来了),他也没多说什么。“长生不死的人。”他表示赞同,声音又神秘难测了起来。接着他最后一次陷入了沉默,我感觉到黑暗逐渐靠近,像一件温暖厚重的披风,把我笼罩起来。
那天晚上过后,大概有一周,我每天都试着把几点几分,以及到底是白天黑夜搞清楚。(第二天,我的表就不走了,因为湿气太重,表面出现蜘蛛网状的水汽。)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这实在毫无意义——因为树叶太过浓密,阳光少了明暗强弱后,变得很不可靠。事实上,阳光并未消逝,不能说因为光线不会直接照进丛林里,就完全消失了。里面只有“完全黑暗”及“没那么暗”的差别。前者是黑夜,后者是白天。
现在回顾起来,我当然知道最前面几天是非常特别的体验,因为后来我就不再对丛林的一切感到惊叹,甚至开始讨厌丛林了。某天,我想应该是第三或第四天,我跟往常一样走在上坡路段,同时环顾四周,倾听鸟类、动物与昆虫的鸣叫对话,感觉脚底的地面上有些微动静,每当脚踩在地上,里面都有一层层看不见的蠕虫与甲虫在呼吸、蠕动着,感觉就像有一只巨大的怪兽正在睡觉,而我的脚踩在它湿湿滑滑的内脏上面走路。接下来,乌瓦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通常他都跟法阿和阿杜一起走在我前方远处,前后冲来冲去,随时向塔伦特确保一切安全),他把手伸出来,叫我停下,然后,以迅捷又优雅的动作冲向附近的一棵树,那棵树跟其他树没什么两样,又粗又黑,没有树枝,他很快地爬上去,宽大的双脚往内转,盖住长刺的树皮。等他爬到三米左右,往下看着我,再次伸出他的手,手掌朝下——等着。我点点头。他继续往上爬,消失在树叶构成的丛林穹顶里。
等到要下来时,他放慢速度,手里抓着莫名的东西。回到大概一点五米高的时候,他就往下跳,向我走过来,把卷曲的手指放开。那个东西在他的手掌上发抖,毛茸茸的,看来明亮无比,像是可口的金黄色苹果。在一片阴暗的丛林里,那个东西散发着光芒。乌瓦用手指戳一下,它就翻了过来,我才看出那是某种猴子,不过我从未看过猴子长那个样子。跟我过去负责杀掉的实验室老鼠相较,它不过大个几厘米,脸像是一颗皱起来的黑色心脏,五官全黏在一起,但是茫然的双眼又大又蓝,就像瞎掉的小猫眼睛。它的双手形状完美,其中一只抓着缠绕身躯的尾巴,上面长着颜色灿烂的毛,像流苏一般垂下。
“雾阿卡。”乌瓦指着那只生物说。
“雾阿卡。”我复述了一遍,伸手碰它。我摸着它的毛,可以感觉到它的心脏在跳动,速度快到几乎像机器的震颤。
“雾阿卡。”乌瓦又说了一遍,然后做出要吃它的手势,还认真地拍拍肚子。
“不,”我惊恐地说,“不要。”他觉得很奇怪,把头往我靠过来,并且摇摇头。我想他是指我不懂美食吧,然后便朝着那棵树走过去,把猴子往树上一抛,只见它紧抓树皮,赶快往上爬,一溜烟就不见了。
后来,塔伦特才跟我说,那是一种原始的猴子,某一类原猴,栖息地非常庞大,在某种乌伊伏特有的树上常可看见它们的踪影。乌伊伏人把它们当成一种美食:剥去头皮后把十几只串在长长的树枝上,像土耳其烤肉串那样烤来吃——但是,那种卡纳瓦树只生长在浓密的森林里,伊瓦阿阿卡与乌伊伏两个岛都没有那种森林了。此刻,只有伊伏伊伏岛才有大量的卡纳瓦树(所以只有这里找得到雾阿卡),但是不管新鲜的雾阿卡再怎么好吃,乌伊伏人说什么也不肯再踏上这座“禁岛”。
塔伦特大笑起来。他很少这样。“法阿来这里寻找那个神秘部族,”他说,“而其他两个人呢?我想他们是为了雾阿卡来的。”当然,丛林里的湿气太重,没办法生火烤猴,但是塔伦特说这些向导早有准备:把猴皮剥掉后,他们会拿出特地从家里带来的盐巴调味。
我非常同情那些可怜又漂亮的雾阿卡,但我也知道这太过多愁善感了(更重要的是根本不具任何意义),而我不希望塔伦特觉得我很柔弱,所以没多说什么。但是当晚我躺在垫子上时,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只雾阿卡:一双大眼是如此悲伤,在黑暗之中,它简直是一道辉煌的金光,倏忽消失在我们上方的夜色里。片刻间,我陷入一阵极度的绝望之中,甚至暂时无法呼吸。
原本我认为森林还挺有趣新奇、纯洁完美,充满了各种可能性,但很快也变得无聊起来。我一度觉得非常神秘的东西,如今全都一成不变:到哪里都是湿湿的,四周要亮不亮,举目所及全是树木,简直是“树树相连到天边”。我渴望看到头上蔚蓝的天空和不动的白云,或是波涛汹涌、剧力万钧的海洋。在这里,我们只知道一直在下雨,因为那些树木(一直处于口渴状态,让我联想到一根根站着的喉咙,贪婪地吞进每一滴水)会像流汗一样冒水,水一流下去,立刻被聚集在树干底端的青苔吸掉,消失无踪;此外,地面也变得松软无比,像海绵一样。在海岸线上,随便一种鸟粪传播种子长成的幼苗,都能长大(我曾看到芒果树和番石榴树,还有其他看过却叫不出名字的树),但是长在这森林深处的都是历史较悠久的原生植物,没有一种是我认得的。这应该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谁知并非如此。因为对环境完全不熟悉,这地方给我一种陌生且无法掌控的感觉,为了避免愈来愈挫折,我刻意转移注意力,收起好奇心。
另外,丛林还给人一种恣意挥霍的感觉,让我开始感到嫌恶。它好像一个穿着太过华丽的女人,浑身珠光宝气地站在我面前,不断地炫耀卖弄——每一块巨石、每一棵树、每个平稳的表面都是如此绿意盎然、郁郁葱葱:细管状灌木丛上爬满了藤蔓,处处是青苔与地衣,有些树上披着一大片须状气根,我想那是丛林上方某种看不见的植物的根吧。也有些植物是从地面往上生长,自树梢垂降下来。这像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疲累演出,演出的目的呢?我想是为了证明大自然的沉着自若吧!为了展现出它的高深莫测,还有它对人类根本没有兴趣。或者,至少那个时候,我有一种被大自然嘲弄的感觉。我知道这很荒谬,但我就是这样:每天一醒来就讨厌丛林和自己在这里一无是处的感觉。我实在是情不自禁。我开始觉得我有一点——呃,我想不能说是疯狂,用现在的说法应该是有点脱离现实。同时,也为了自己的幼稚感到丢脸。
岛上除了丛林还是丛林,无边无界,最后我终于对里面的东西麻木了。有一种背部颜色像孔雀石、身上有许多钻石状鳞片的生物掠过我脚边,还有鬼魂一般的猴子从树上传来了尖叫声,但两者都没能让我驻足,或开口询问乌瓦或塔伦特那是什么。丛林里有许多浓淡不一、色调各异的绿色:蟒蛇绿、蚜虫绿、洋梨绿、祖母绿、海水绿、草绿、碧玉绿、菠菜绿、胆汁绿、松叶绿、毛虫绿、小黄瓜绿,而茶绿还可以分为泡过的跟没泡过的。这些不断地表明,我们形容颜色的语汇实在太贫乏了!但这么多种绿,也让我害怕自己变成把所有颜色看成绿色的色盲。例如,法阿的缠腰布明明是鲜艳的深红色,亮到让我无法直视,我却发现自己持续盯着它,直到无法忍受为止,好似这样就可以将我看到的红印在心里,以免它慢慢被诠释成另一种绿。夜里我也会梦到绿色:一颗颗超大的绿色球状物,从一种绿缓缓变成另一种绿,早上醒来时我觉得好累,整个人筋疲力尽。白天的时候,我的脑海则浮现出沙漠与城市的画面,还有各种坚硬的平面,像是玻璃、混凝土,还有柏油街道中一片片闪闪发亮的云母石。
另外,我还要面对塔伦特的问题:我几乎无法直视他,在他身边,我得一直试着让自己讲话流利一点,不要结结巴巴。他熬夜做笔记时,我总是躺在垫子上看着他,四周黑得好像被漫天飞舞的蝙蝠笼罩。他很小心,尽量不用手电筒,除非真有必要(比如我们去上厕所的时候),即便到了完全没有光线的时候,他还是继续书写。我则躺在那里,尽可能不动弹,听着他振笔疾书,笔在页面上发出唰唰声响。基于某种理由,我觉得这个画面非常美——塔伦特在没有任何光源引导的情况下一直在书写。当我们一起走路时,有时我会闭上双眼,像享用糖果那样在脑海里反复品尝那幅画面。长途跋涉时,我也会试着向他提出我个人的一些有趣观察,有时候也做到了,但每次我设法这么做的时候,无论是什么话题,艾丝蜜总是能立刻提出她自己的意见。
艾丝蜜当然是我的另一个难处。除了专横与自以为是,她一直把持着塔伦特(令我挫折的是,当时我仍然无法确定他是否注意到了,也不知道他注意到的话,是否在意),总之她是个难搞的女人。她的头发日渐蓬乱,愈来愈难整理,最后变成浮在她那胖脸上的一坨杂草,她的皮肤就像我先前提到的,持续冒出红疹。照理说这些事都与我无关,但我就是会感到困扰。
艾丝蜜还有一些更严重的问题。某天深夜,我走到溪边(就是我先前提到的那条溪流,其水源地似乎就是我们要前往的高山地区),在地面上看到一团白色的花。在黑暗中,那朵花皎洁无比,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白,有如白纸一般,中间则有一抹深紫色的色块。岛上的花看起来都苍白无比,没有花该有的样子:有些花在应该有雄蕊的地方长出塑料材质般的唇状构造,看来恶心而充满暗示性,许多虫子喜欢栖息在上面;有些花在该长叶子的地方,则长出往外怒放的平面构造,看来充满侵略性。但是,那一朵白花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些花卉:蜜糖似的牡丹花,有着芭蕾舞裙的褶边,也像一团薄纱似的紫菀。那是几天以来我看到的最可爱的东西,我不禁驻足凝望它。
但是,就在我蹒跚地来到溪边之际,渐渐看出那根本不是花,而是一团卫生纸,纸团中间有一抹血迹。我感到一阵愤怒:理由之一是艾丝蜜根本不该随便乱丢垃圾,其次(我承认,这个理由比较牵强),她不该毁了一个让我如此舒服的画面。
回到我们的垫子后,我把她戳醒。“你应该小心一点。”我跟她说。
她眯着眼睛,一头乱发。“你在说什么?”她问道。
“你的垃圾。”我说,“差一点害我踩到。”
“你也管太多了吧,佩利纳。”说完她翻身朝着另一侧,继续睡觉。
“艾丝蜜!”我压低声音说,“艾丝蜜!”但是她开始装睡,我又不敢拉高声音,唯恐把塔伦特吵醒。“艾丝蜜!”我摇摇她的肩膀,她衬衫底下的肉令人恶心,像是摇晃的牛奶冻,表面冒着一颗颗汗水。
隔天早上,我们默默地吃早餐(还是吃罐头肉,搭配法阿找到的黄色水果,果肉坚硬,状似木瓜,切成一片一片的),塔伦特边吃边写笔记,艾丝蜜则是难得的没说话。我没看她,但是她身上散发一股经血的味道,那种女性特有的带有铁质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到了终于要爬山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因为那股味道渐渐被丛林的气味掩盖。在那之后,每次只要看到她,脑袋就会浮现液体从她每个私密孔洞流出的画面,感觉像蜂蜜一样浓稠厚重,却是脏臭无比。
走了几天后(很抱歉,不管是当年或现在,我都无法确定那段时间究竟有多长,有可能是五天,也可能是十五天),某天下午,我们来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地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说空气似乎变了:往后退一步就是我们熟悉的丛林,湿润而林叶蔓生,到处都有秘密,宛如童话场景,往前走却别有洞天。突然间空气变得比较干燥,树木也没那么专横,太阳出来了——太阳!只见光影变化多端的一片片阳光,洒在长满蕨类与嫩枝的森林地面上。我可以看见身前两棵树之间结了一片闪闪发亮的蜘蛛网,宛如缨络一般。
兴奋的法阿用很快的速度跟塔伦特说了一长串话,接着塔伦特跟我们说,距离法阿看到那些人的地方,只剩一天多的路程了。先前他用树枝在一棵树的树皮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那种树叫玛纳玛树。塔伦特说,玛纳玛树的树皮表面是鱼鳞状,戳穿树皮会流出一种果酱似的汁液,干掉后硬如结痂:我们一看就知道了。
但是,此刻他宣布,该休息了。于是我们立刻停下来,六个人都把包丢在地上。躺在那里时,有一种美好而奇怪的感觉,好像走出丛林是逃过一劫(不过,事后我必须承认,真正危险的事物并非在丛林里,此刻我们才该感到害怕),让阳光洒在脸上,听听来到岛上之后的第一阵鸟叫声,它们唱的歌宛如仙乐,如此奇异而美好,清新脱俗。
接着我们全都睡了,就连三位向导也是。当我醒来时,看到其他人完全不动,片刻间我还胡思乱想,以为他们都死了,独留我在这个阳光普照的奇怪地方,身边净是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还有许多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鸟,而且没人知道我在这里,也不记得我在这世界上存在过,更别说会找到我了。这个想法稍纵即逝,但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人类的念头真是瞬息万变,我居然可以那么快就从绝望转换成认命的心态,针对现实处境调整,暂时忘却内心深处的恐惧。接下来,我想我应该是为自己拥有这种人性特质而感到自豪,恍惚觉得自己所向无敌,确信自己无论隔天得面对什么,都撑得住。
在我们往山上攀爬的过程中,溪流早已愈变愈宽,也愈有力,冷冽的水流清澈而湍急,而且奇怪的是,溪水的味道也比在低处时更像海水。此时我朝着它走过去,喝了一点水,然后坐在岸边,看着溪水流过一颗颗圆石,欣赏溪边的那些橘色小花。就在这睡眼惺忪的发呆时刻,我看到溪流对岸一颗大圆石下方有东西跑了出来:起初只是个黑影,就像云朵掠过天空时在海面留下的阴影。但是,等到它愈来愈近,那东西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原来是一只乌龟,它那高耸的坚硬龟背划破水面,而我立刻知道了那是什么。
“欧帕伊伏艾克!欧帕伊伏艾克!”我大声喊叫,并且听见其他人朝我跑过来。
我说我知道那是欧帕伊伏艾克,但这只是因为我们在它们栖息的岛上;除此之外,至少从第一眼看来,那只海龟真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小一点(龟壳大小跟汽车轮圈盖差不多),而且毫不令人意外的是,它的四只脚较像鱼鳍,比我想的更像海龟。(5)接着我忍不住靠过去看,它已经暂停往下游涉水,而是四只脚在水中缓缓逆流踏步。它的龟壳跟驼峰一样高耸,颜色是金龟子身上那种带有光泽的绿色,绿到看起来有点黑,纹路也方方正正、整齐得像是凿子刻出来似的。但是它那小小的龟头形状很奇特,好像一颗长在长长伸缩望远镜上的腰果,让我有了更深入的想法。先前我不曾想过动物会具备人类的特色或智能,但是看到这一只欧帕伊伏艾克,我感到有点尴尬,只能用“人模人样”来形容它。我直视着它那一双凸出而萎靡的琥珀色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竟对塔伦特的故事有点信以为真,觉得这是一只充满智慧而坚毅的动物,而我们只是它的客人,不比它高明多少。我听到三位向导在我身后用乌伊伏语低声讲话,讲的都一样,语调像是蟋蟀低鸣,所有人沉默片刻过后,海龟对我们眨眨眼,然后继续游泳了,几乎展现一种高傲的神态,龟头依旧抬得高高的,鱼鳍状的龟脚在水里规律地划动。
我们杵在那里看着它离开,在它离开视线后,三位向导开始讲话,像连珠炮似的,我可以看出他们流露出兴奋与恐惧的神情。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欧帕伊伏艾克。”塔伦特低声向艾丝蜜和我说,我们看着他们三个讨论起刚刚看到什么,速度快到好像要一口气把刚刚的记忆都删除抹去,而不是记起来。
我们则是一语不发,就连艾丝蜜也是,只是看着他们。当下我只觉得他们那种近乎惊慌失措的表现令人好奇,到后来我才了解其中深意:神明只应该出现在故事、天堂与其他世界里,不该被人类看见。如果我们这种凡人踏入他们的领域,看到我们不该看的,接下来会遭遇的,只有灾难。
看到海龟后,我们在奇怪的氛围中度过了几个小时。我没想到三位向导居然这么健谈,每天走路时,他们都走在前方远处,而且说来丢脸,我几乎不会想到他们三个。今天他们却跟我们走在一块儿,几乎就在附近,好像为求心安,希望我们能保护他们(不过这就有点令人担心了,除了塔伦特,我们几乎没带任何可以保护他们的装备),而且他们虽未讲话,也不能说完全没出声。他们跟我们不同,走路时不会气喘吁吁,也不会停下来擦擦额头的汗水,事实上,他们的呼吸量似乎比我们少,丛林里的热气对他们也没有影响。但是这天下午,我才发现他们发出的那些声音就是丛林之声的一部分。例如,在一些看不见的虫子吱吱鸣叫掠过天际之后,他们也用小小声的鸣响回敬那些虫子,还有通报彼此的位置时,也会吹出优美轻快的哨声。
那个又湿又重的东西从天而降时,我们就像这样都没讲话,落地之际,它发出汁液饱满且让人充满想象的啪声,就像一块生肉从高处掉下,砸在另一块生肉上。三位向导吓了一跳,又开始说话(而我恐怕也尖叫了一声),他们聚在那个东西四周。那是我从没看过的一种水果,外形雄壮无比,大约有四十五厘米长,跟茄子一样粗,颜色是热带黄昏特有的甜蜜嫩粉色。但最特别的是那个水果会动:有东西在那毫无污点的薄薄果皮里面钻来钻去,水果表面时而隆起又复归平坦,一整条持续地起伏不定。三位向导再次一起开口讲话,激动不已,塔伦特也跑过去,跟他们齐声交谈。
“那是玛纳玛果。”他解释道,“只有在这么高的山上才有这种水果。这代表我们越来越近了。”然后他从法阿手里把水果拿过去,用小刀从中间划开。一群不断蠕动的虫子从开口处跑了出来,大小和颜色都跟刚出生的幼鼠差不多,接着就掉在地上,扭动着散开了,在布满青苔的地面上,它们看起来就像一批突然开始动起来的牛铰肉,为了不被吃掉而扭动着逃走。(艾丝蜜似乎觉得很恶心。说真的,我也有一点。)“它们是胡诺诺虫。”塔伦特继续说。在那片刻间我发现他好平静,不管大自然把什么东西丢在他面前,他显然都不为所动,不但不符人性,甚至有点可疑。“孵化期的时候,它们都住在果子里,成熟后会立刻让水果爆开,钻出来变成蝴蝶,而且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蝴蝶。”他对着我们微笑,“如果能抓到胡诺诺虫,可以当美食吃掉,而且玛纳玛果也是。”他用刀背把最后几只留在上面的虫子拨掉,切两片玛纳玛果给我们吃。虽然不想吃,但我能说不吗?艾丝蜜已经把她那一片往嘴里送了。果肉的颜色跟果皮一样,不怎么甜,吃起来有点纤维,而且带有肌腱的肉感与嚼劲。塔伦特拿另一片给我吃的时候,我摇摇头,于是他耸耸肩,把其余果肉拿给向导们,他们则直接用手把果皮剥下来吃掉了。果肉与他们的暗褐肤色形成了强烈对比,更显粉嫩多肉,我却感觉到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惧。
我们越往前走,玛纳玛果掉落的频率也越高,而且每次都是重重落下,令人不安。有一次我碰巧抬头往上看,发现极目所见都是果子的底部,仿佛天上布满了飘浮的肿瘤,没有与任何东西相连,只是悬在我们头上,就像奇怪的粉红月亮。渐渐地,其他各种树木也开始被树皮像层层鱼鳞的玛纳玛树取代(先前到处都是卡纳瓦树),最后我们似乎被玛纳玛树包围了,空气里隐约弥漫着一种人类的气味和不干净的气息。
就在我几乎绝望,认为法阿找不到那棵做了记号的玛纳玛树之际,乌瓦叫了一声,指着一棵玛纳玛树的树干,上面有一大片不规则的血迹,仿佛泼上去的油漆一样古怪。走近一看,我发现那并非血迹,而是活生生的东西,简直像是外露的器官,宛如那棵树有自己的器官结构似的。哦,天哪!我心想,难道这片丛林里没有任何正常的东西吗?难道水果一定要动来动去,树一定要会呼吸,河水喝起来一定要像海水吗?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不遵守自然法则?为什么一切都强烈暗示着魔法的存在?所以,我只能不情愿而且疲惫地直接走过去。但过去之后,我才发现那真的是一棵树,本来被我当成跳动的心脏或呼吸的肺脏的,其实是一群蝴蝶,它们猩红色的翅膀上布满了淡淡的金黄色斑点。它们当然就是那些蠕虫长大后的模样,塔伦特挥手把蝴蝶赶走(我看着它们散开,在我们的头顶上短暂地盘旋,像一朵蓄势待发的云,这让我稍感悲伤),此时我才搞清楚,刚刚它们回到那棵曾经庇护它们的树,吸吮树汁,就像塔伦特先前说过的,此时汁液已经凝固,变成玻璃似的半透明泡泡。
我们办到了。法阿就是在这棵树的位置,看到了那些不像人类的人。走了那么多天,终于到了。但我很快就意识到,我们根本没有计划,于是我的成就感很快消失殆尽,甚至有点歇斯底里了,心想:塔伦特应该有好好思考过吧?难道要我们像寓言里的孩子一样守株待兔,等那些被我们认定不像人类的人自己现身,像梦游者一样?我脑海里已经浮现的景象是,我们全都转身离去,穿越湿湿黏黏的层层丛林,抵达岸边——然后呢?我们会回到乌伊伏岛,艾丝蜜与塔伦特回加州,而我呢?还是一事无成。我发现自己跟当初在史密斯家的时候一样不知所措,悲苦地思考一个问题:难道我的人生注定是一场闹剧,还是只是有时运气不佳而已?
塔伦特和法阿讨论了好久,最后宣布我们将在那里扎营过夜,隔天再继续走。艾丝蜜和我都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我想我们都不敢问,而且我们都没有质问他的习惯,因此只能乖乖把东西放下。我还记得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气馁,奇怪的是,我居然有点高兴。其实我应该惊觉不对劲才对:因为就像他说的,我们会来这里全凭他的预感,没有他的带领,我也只是一个漫无目标的愚蠢青年,被困在一个只有疯子与神话的森林里。
那天晚上我还是做了梦,但也许是白天再次晒到太阳的关系,也可能是我不死心,错误地深信自己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或是我吃了那奇怪的玛纳玛树的果肉,夜里还能听见果子啪啪啪地重重往下掉的不规则交响乐,我的梦境里都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事物,一些熟悉而平常、我从不认为会失去的东西:像是一双我拥有过的普通皮靴,鞋底沾满薄薄一层干掉的草皮;我们家外面那棵榆树,它似乎象征一切庄严而尊贵的事物;一件曾经属于我父亲的老衬衫,上面的格纹布褪成接近白色的淡蓝;还有欧文,他的脸化为一颗星球,飘浮在布满涟漪、丝绸般的黑色宇宙里,我看不出他有何表情,但直觉地感到他心里充满了怜悯。
但是,他在怜悯谁?就连在梦里,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怜悯我吗?
隔天我们醒来后吃了早餐,一起坐着。应该说是艾丝蜜、塔伦特与我坐着,向导们已经暂时走开,不知去了哪里。显然,因为缺乏计划,我们只能像狗一样坐着等,等到偶然有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
谁知道我们会等多久?时间当然是以小时计的,但到底要几个小时?这段时间内,我们偶尔可以听见向导们奔跑与滑动的声音,我躺在那里数着某棵玛纳玛树的树枝被多少根藤蔓缠绕(那藤蔓看起来像绳子,上面沾着些许灰尘),不时偷瞄一下塔伦特(他还是一样振笔疾书,而且写得更起劲了——他在写什么?我真想问问他,因为我实在看不出至今发生了什么具有人类学意义的事情),但目光尽量避开艾丝蜜。时至今日,回想起来,我对那天的事仍不禁感到有点尴尬。恐怕我得说一句公道话:年轻人真是不懂得怎样冒险。我真该利用那段时间到处探索,探查一下灌木丛(与两三天前相较,这里的灌木丛已经比较容易穿越了),找找看森林地面上是不是有什么没人发现过的植物(到现在仍让我感到痛惜的是,有许多绿草、蕨类、花卉、树木都是我未曾见过的,应该那天下午记录下来),甚或跟着那些专心的向导去执行毫无头绪的任务。结果我居然躺在那里数藤蔓?藤蔓!这辈子我总以自己的好奇心自豪,自认对知识怀抱无穷无尽的渴望。然而,来到全然陌生的环境里,我居然没有任何作为与见识。
待在某个特定地方的年轻人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总是以为自己将来一定还有机会碰到同样陌生的异国环境。但很少人有这种机会。其实大多数人的生活环境,和世界上其他地方有着无聊的重复性,举目所及都是一样的鸟类、动物、水果、天空与人类。这些事物在各地可能略有差异,但基本的行为模式大致相同:鸟儿鸣叫振翅,动物觅食低吟,水果看来麻木而没有活力,天空中的云朵与星辰时有时无,人类都穿着衣服,杀生、吃饭、死亡。先前我就曾多次意识到,伊伏伊伏岛上发生的事情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但是我太过稚嫩,无法体会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塔伦特早就体会到了,而这就是他一直在笔记本里撰写的东西:他所记录的终究并非他的人类学观察,而是岛上的奇闻逸事。)只有老人在观察周遭环境时才会赞叹不已,因为到了我这种年纪,才有办法认清各地的大同小异,而世上的所有问题与奇观都早已有人发现并记录了下来。
我多么希望在一阵等待过后,早上快要结束之际,法阿会突然带着那些人回来,出乎意料、充满戏剧性地把我们包围,就像我们也没想到会被森林里的玛纳玛果包围一样。但是事与愿违,最后,塔伦特与不断摇头的法阿又商量了一下,宣布接下来我们要分头跟各自的向导朝不同的方向出发,他语带含糊地说:“去探索这片区域,寻找线索。”他跟法阿往北朝更高的地方走,艾丝蜜与我分别往东边和西边去。等到太阳西下,再回到树下集合。
现在回想起来,令我震惊不已的是,他的解决方式实在是漏洞百出,只是权宜之计。但这在当时似乎是最合理、实际的选项,我们也只能那么做。在不合理的情况下,任谁都会坚持执行看来合情合理的构想,无论那个构想是多么薄弱而粗疏,多么欠缺周严的计划。
所以我们就散开来,我确定所有人都不相信最后会有什么成果。我们要找的当然就是法阿看到的那些人啊!我们怎么知道他们的确存在?你亲眼看到了欧帕伊伏艾克啊!我提醒自己。但是我内心深处浮现了一个质疑的声音:你只不过看到一只海龟,如此而已。一只被你当成神明的海龟。现在你跟其他人一样迷惘了。我无法反驳这个声音。这个声音说得没错,我是迷惘了。
<h2>
II</h2>
先看到那个人的,是法阿。
这是我们在很久之后才知道的。太阳几乎已经西下,整座森林一红如洗,充满鬼气,光线令人毛骨悚然,天空中似乎弥漫着一抹抹鲜红的血光。艾丝蜜、阿杜、乌瓦和我一直等待着,等待法阿和塔伦特归来,时间愈晚,乌瓦和阿杜愈是感到焦虑,轮流跑上山去查看,另一人则留在原地守护我们的东西和我们,好像把我们当成囚犯或小孩(我想对他们来讲,我们比小孩好不了多少)。
最后他们终于出现了,沿着山坡往下走,法阿快速地大吼大叫,后面跟着塔伦特,他后面又跟着另一个人,我们全都站着看着他们从树林中走出来。我看到两位向导露出恐惧的神情,我知道我自己也是。但是,我要先把之前发生的事说一遍。
那天早上我们分开后,塔伦特和法阿走过那棵“蝴蝶树”(尽管没有人把话说清楚,但我们已经把它当成某种地界:在它以下的区域是我们熟知的,再往上走就进入了未知境地。这种区分当然是多此一举,因为整座岛就是未知境地——那棵树以下的区域并没有比更高的地方容易掌握),进入更高的丛林。走了几百米之后,树林持续变稀疏,不过树冠却变得更庞大,更像伞盖,导致天色愈来愈黑,空气更为凉爽,光线昏暗,所有声音都被闷住了。在这之前,我把“森林”跟“丛林”两个词交替使用,但这里实际上比较像森林——童话故事中那种被施了法术的森林,空地里会出现亮晶晶的糖果屋,野狼也会讲话,头戴老妇人的帽子直立着走来走去。身边的植物也不一样了:再也没有那种贪婪的捕蝇兰花与俗丽的菠萝花,以及粗矮的苏铁树,取而代之的是漂亮的素色蘑菇和紧闭的螺旋状蕨类。
他们约莫走了一小时后,听到一个声音:没什么特别的,声音也不大,就像有一张纸在头顶高处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果是两天前,他们可能觉得那没什么,应该又是一群雾阿卡在卡纳瓦树的枝干上跳跃嬉戏,或是那烦人、有攻击性的巨嘴鸟啪的一声把鸟粪喷在了树干上,就像散发磷光的黄色油画颜料。但是这里的动物都很安静,而且动作鬼祟(他们曾看到跟拉布拉多犬一样大的毛茸茸的树懒挂在树枝上睡觉,也曾目睹背上有发光蓝色斑纹的蜘蛛小心翼翼地爬过如纤维玻璃般的蜘蛛网)。这里是一个让万物屏息的无声境地,四处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与隐忍不发的气息,好像随时会变成一个色彩缤纷的嘈杂派对。所以听到那个声音后,他们就停下来注意倾听。塔伦特发现一件荒谬的事:他居然在数数,好像数到某个数字,他们就会有所发现。
等他数到七十三,法阿抓住他的手臂,往某个方向一指,他看见有动物从他们左边四五十米的一棵玛纳玛树树干往下爬。那只动物的攀爬技巧不好,姿势不算优雅,但是等它现出身形时,他误以为那是一只树懒,不是人类。人类的姿势应该是头上脚下地往下爬,但那只动物不一样,是头下脚上,用手臂紧紧箍住树干,身体其余部分则是放软没施力,在后面拖着。玛纳玛树的树枝又稳又平,几乎从底部到树梢都有一根根树枝,但是那只动物并未利用树枝,像人类一样把树枝当梯子来爬。它只是跟蛇一样持续往下滑动(这个动作难度很高,因为任谁几乎都不可能沿着玛纳玛树的树皮滑动),每当它碰到一根树枝,似乎就被卡住了,感到困惑,显然不知道善用树枝。等滑到树的底部,头碰到地面时,又停了下来,翻倒在地上,有好一会儿只是躺在那里,身体呈“大”字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法阿伸出手臂挡住塔伦特,阻止他前进(如同塔伦特后来说的,他不需要往前走,当时他已经看得入迷了,根本没想过要移动)。有好几分钟,他们俩就站着不动,盯着那只躺在地上的动物。
终于,那只动物做了几个动作才站起来:首先是坐好(没用手肘把身体撑起来,而是靠腰力直接坐起,好像有一台隐形的滑车把它拉起似的),再次停顿之后,才突然站起身。然后它开始走动,法阿和塔伦特则退到了一棵树后窥探。
它比法阿还要矮一点,一米二左右,女性,身上的乳房喂过奶,呈下垂状,肚子看起来又圆又硬,扁平的脚板跟法阿一样宽,甚至更宽,多肉的脚趾陷进土里。她全身毛茸茸的,私处的阴毛浓密打结,头顶着一团黑发,全缠在一起。她的小腿长满了毛,背上也是一整片皮毛。头发上附着各种东西,像是树叶、土壤、水果与粪便。塔伦特看到她的阴部趴着一只胡诺诺虫,好像体外器官似的。他觉得她的动作跟人类一样,只是笨手笨脚,好像很久以前有人教过她人类的动作,但她后来慢慢忘了(他们看她用一样僵硬的动作弯腰,捡起一枚玛纳玛果,立刻狼吞虎咽了起来,许多胡诺诺虫从她的指间跑出来,在她的嘴边糊成粉红色的一团)。然后,她又突然转身,直勾勾地看着法阿和塔伦特,法阿躲到树后面,并且因为惊恐与恶心还低声惊叫着,塔伦特则是从树后面走出来,朝她走过去,完全不顾法阿伸手抓他,求他别过去。
现在他知道她的动作在开始前都没有预兆,所以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在距离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她一直看着他走过去,手里仍抓着那颗有虫的玛纳玛果,嘴里与手掌上仍有许多虫子往下坠,在她的肚子上弹一下,掉到地上,她的嘴巴大张,看起来很呆,一双眼睛始终不曾离开他。
塔伦特又朝她走了一步。她看着他。他又跨出一步,她还是没动。再跨一步,他几乎就可以碰到她了。接着,他又踏出下一步。
此刻她开始大叫,音调忽高忽低,忽高忽低,音域从咆哮到哀号,再变成尖叫,然后又由低到高,从头来过。他可以听见法阿在后面叫他:“走开!走开!”但他没走开,还是待在那里,与那动物相隔数米,他的手臂仍朝着她伸去,她的手仍紧握那颗玛纳玛果,蠕虫一只只往她的脚边掉,在弥漫着可怕鬼魅气氛的安静的森林里,只有她那可怕的尖叫声持续缭绕着,听来没有任何节奏。
接下来声音就停了。她闭上嘴巴,声音就此停歇,但回音似乎还在丛林里流窜着,她又吃起她的玛纳玛果,他只听见她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舔食声,只看到她粉红色的舌头持续伸进那粉红色水果的缺口里,纤毛般的虫子则不断从她的嘴角掉出来。她似乎忘记他就站在她面前,然后他用乌伊伏语跟她说了简单的几个字:“嗨,你好吗?”她没回答,他便回头朝法阿走去,她也没看他离开。
“法阿,”他低声说,“给我一罐罐头肉。”
他用手指拉开罐盖,急忙把肉切成片,再用指甲把肉挖出来,边挖边走向她。等她再次到了他伸手可及的范围时(转瞬间他换了个念头,他也在她伸手可及的范围),他便放一片肉在地上,然后朝法阿的方向往后退,大概每隔三十厘米放一片粉红色的罐头肉(他发现,罐头肉的粉红色跟玛纳玛果的颜色一样,尽管他以前未曾这样联想过),一直退到树后法阿站的位置。法阿的眼睛睁得好大。
过了一阵子,她才注意到这件事。她已经把玛纳玛果吃掉了(她吃得真是一干二净,又大又平的舌头用力吸吮果皮,塔伦特可以看到她的双颊像钱包一样往内收),呆呆地站了一下,呼吸声十分粗重,好像刚干过粗活,硬硬的肚子上下起伏。
转身时,她一脚踩在罐头肉上,塔伦特看到肉被她踩烂后,宛如浓浓的熔岩缓缓散开,流到她沾满泥巴的皮肤上。有一阵子她好像又忘了一切,像一尊瞪大双眼、正在喘气的雕像,舌头傻傻地往外掉,眼神茫然。然后她低头往下看,动作非常轻松,好像在欣赏一双新鞋。看到罐头肉之后,她很快就趴在地上,用力闻嗅那食物,湿湿的鼻孔一张一缩,发出夸张的鼻息声。闻了一阵子之后,她四脚着地,像一头猪似的在那片肉的周遭绕圈圈,然后像猴子般屈膝蹲着,用手掌把软肉送到嘴边。吃掉第一片肉之后,她休息了一下,打了一个嗝,但是没起身,而是用四肢摇摇摆摆地走到下一片肉旁边,重复刚刚的动作(先看后闻,吃完后打嗝),直到她接近树边,近到法阿跟塔伦特都能闻到她的体味(很像肥料的臭味,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时才停下来。接着,法阿朝她扑了过去,用双手环抱她的腰部。
他本来以为她会死命挣扎,但她只是转身看着他,嘴收回来,点点头,睁大眼睛,好像这三个动作必须连在一起做才行。塔伦特与法阿虽然做好了她会再度大叫的准备,但她却没叫。片刻过后,她的嘴巴突然恢复成先前开开的形状,又开始眨眼睛,头往前垂,就像一具松掉绳子的木偶,准备好随时回到木盒里,耐心地等待下一个人让她重获新生。
法阿松了手,把她放开(她用力坐下,但膝盖没弯),然后跟塔伦特瞪着她看。
“这就是我看到的东西。”法阿跟塔伦特说,“她是其中一个,但还有许多个,有男有女。他们就跟她一样,站在那里,瞪大眼睛,没事也会大喊大叫。但是其他人呢?为什么她自己在这里?”他语带忧虑,但塔伦特分不出是为她还是为他们自己担心,也许是想到他们势单力薄,森林里却可能还有几十个这种不像人的人吧。他看得出法阿精疲力竭,心里还十分害怕。也许他觉得,或者也希望这种人是他想象出来的,但事实证明那并非想象(神话中的东西再度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这令他感到困惑而惊恐。
“我们回去吧。”塔伦特轻声跟法阿说,他知道自己会带着这个女人回去,虽然她的存在会让可怜的法阿感到很不安,但是他不能当作没发现她。法阿完成了任务,如今却因为知道她的存在而痛苦不堪。
于是,他们慢慢走下山。法阿走在前头,一路沉默不语,提心吊胆,塔伦特紧跟在后——而她则走在最后面(他们原本以为必须用更多罐头肉哄骗她,没想到她却自然而然跟了上来,嘴巴开开的,像诡异的南瓜头灯笼,牙齿尖锐,如打火石一样发亮,牙龈外露)。有时她会掉队,有时又停下来,瞪大眼睛或抓抓自己,塔伦特会走过去叫她,她似乎也听得懂,因为她会继续跟上。
法阿自然想离那生物远远的,赶紧回到两位同胞身边,于是早早就冲到前面去了。等到他高声大叫时,塔伦特一开始看不到他,只能循着他的声音跌跌撞撞前行,被树根绊倒好几次,也在青苔上滑倒,最后终于看到法阿指着一根约一点五米长的细矛,插在玛纳玛树上面,树的汁液从矛头周遭流出,像在冒泡。矛插得很紧,他们俩奋力拔矛,发出使劲的声响。拔出来一看,矛头尖锐,而且整根以树木为材质,非常坚固。
先前法阿也曾感到不安。但此刻,塔伦特第一次看到他这种目瞪口呆的模样。乌伊伏人都是自制长矛的能手,每个成年男人向来长矛不离身:长矛可用于猎野猪、刺章鱼,过去也曾被用来猎杀人类。但是,任何乌伊伏人都知道不该把长矛丢在那里。乌伊伏人的长矛等同他们的灵魂,就像一句谚语说的:Ma'alamakina,ma'ama。(6)如果战士战死了,不管他的长矛掉在哪里,都会有战友帮忙把长矛找回来,还给战士的家人。长矛是乌伊伏人唯一会投入感情的物品,但也许“投入感情”这种说法稍显不足,太过轻描淡写了,应该说:长矛是他们唯一真正珍惜的东西,其余一切都是“拉”,意指没有意义的东西。(7)
所以,难怪法阿会害怕:一支被弃置的长矛,长度更胜于他看到过的任何长矛,被留在这个神秘且不友善的地方,宛如某种征兆。尽管当时塔伦特没跟法阿多说什么,但他会那么兴奋,不令人意外:那根长矛,跟站在他身边、又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的生物一样,都足以证明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他只需把那个世界找出来。
后来,我们帮她取了一个非常没有想象力的名字——夏娃,因为她是同类女人中第一个被我们发现的。就在塔伦特用急迫的声音与向导们低声交谈时,艾丝蜜和我带着她到河边清洗了一番。
我不得不说,艾丝蜜照顾女人实在很有一套,比我想的还要温柔。夏娃怕水,怕水的湿冷,因此当皮肤碰到水的时候,她开始尖声大叫起来,阿杜还跑过来确认了一下艾丝蜜和我的安全。
我们从她的背部开始用一块白布清洗她。我在不悦之余,发现那块布是塔伦特的内衣(那件内衣放在艾丝蜜那里多久了?),而且在帮夏娃擦背时,每擦一下,布的颜色就会改变一些,陆续变成灰色、灰褐、褐色与黑色。我非常小心,擦的时候不敢太用力,但是艾丝蜜下手就比较重了,擦背时,好像把她身上的污垢当作一层层可以剥除的瓦砾碎片一样。不过,艾丝蜜做事还是非常按部就班,不会虐待她,用布擦拭她的胸口、腋下,还把她遮在身前的双臂扳开,擦拭她的腹部,同时,艾丝蜜总会说明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我们来帮你清洗手肘,然后是前臂。你很强壮,不是吗?接下来是你的手掌,然后换脖子。”——好像这是艾丝蜜每天在做的事,她在丛林里看不见尽头的蜿蜒河边清洗过的半人动物,夏娃不过是其中一个。
至于夏娃,她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耐性,但是当我们帮她梳理头发,用玛纳玛树的枝条把打结的部分分开时,她就会咆哮,喉咙传出低鸣声,露出又小又尖的利齿,艾丝蜜就此走开,双手举起,做出投降状。接着,我们带着比较干净的她回去找其他人(不过,容貌没有多少改善),强迫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