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我们的游戏玩家又一次逢凶化吉了。但是我相信你们也看到了,他已经变了。这些人类啊!
但我是永远不会变的。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告诉你们我是谁,现在我也不打算告诉你们。也许晚些会告诉你们?
也许吧。
总之,身份真的有这么重要吗?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们的所思所想并不能说明什么,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的行为交互影响才产生了各种各样的作用(这跟自由意志没有什么关系,也不与刚刚说的行为决定论相冲突)。所谓的自由意志又是什么?运气。不确定因素。如果某件事没有一个注定的结局,那自由意志在里面起到的作用也不过如此。有些人连这个也搞不清,真让人伤脑筋!
这是连人类也应该明白的事。
结果才是一切,过程并不重要(除非达成这个目标本身的过程就是一系列目标的实现)。一个意识由巨量的以音速工作的细胞生成,一个意识由纳米泡沫级的以光速工作的处理器生成,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区别?(更别提一台“智脑”了。)两台都是机器,两台都是有机体,两台都能完美地完成任务。它们所做的事都是一样的。
把某种能量转换成另一种形式,仅此而已。
转换。记忆。还有不确定因素,比如运气:即人们所谓的自由选择。这是最基本的。
我再强调一遍,真正起作用的是你的所作所为。我信奉的教条就是动态行为主义。
戈奇?他的转换越来越有意思了。他现在的思维与过去截然不同,一举一动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见识到了城市里最残酷的一面,他承受了这一切,并且报复了他们。
现在他又乘上了飞船,脑子里塞满了“阿扎德”的种种生存法则。他已经开始适应这套包罗万象的规矩,沉迷于其中眼花缭乱的种种可能性了。他将被送上永不熄灭的火焰星,送上帝国古老的圣地,埃科隆奈多。
我们的主角会活下来吗?他能活下来吗?他要怎样取得胜利?
他要学的东西还有多少?他又会用新学到的这些东西做出什么事来?
等着瞧吧,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现在就开始吧,艺术大师……
埃科隆奈多距离伊埃有二十光年的距离。行程过半的时候,帝国舰队已经脱离了伊埃系统与主星系之间的尘埃云。飞船巨大的旋臂在天空中伸展开来,旋涡里仿佛镶嵌着无数的钻石。
戈奇已经迫不及待要登上火焰星了。这段旅程长得似乎无穷无尽,他搭乘的这艘飞船又非常拥挤。大部分时候他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乘务员、帝国政府官员和飞船上的其他游戏玩家对他都非常不友好,除了几次到帝国的旗舰“无敌”号上去参加招待会以外,戈奇没有任何社交活动。
一路无话,十二天后舰队抵达了埃科隆奈多。埃科隆奈多位于一个很常见的行星系统里,围绕着一颗黄矮星运转。除了有一点儿不同寻常以外,这是一颗很普通的供人居住的星球。
我们不难发现,在许多急速自转的星球上都有明显的赤道带。尽管埃科隆奈多质量较轻,但它的回归线内还是形成了一条带状的大陆。大陆两侧则是一片汪洋,极点附近覆有冰盖。那不同寻常的一点是,在这颗星球的大陆上永远漂浮着一道火焰。这不论是“文明”还是帝国都没有找到过先例。
这道火焰以半个标准年为周期环绕着埃科隆奈多运动,火舌掠过陆地,拂过它两边的海滩,维持着直线前进,吞噬了那些从早前的灰烬里成长起来的植物。整个陆地的生态圈都是围绕这道火焰建立起来的:有的植物只能从余温尚存的土地里发芽,种子借助火焰的余热成长,有的植物只在火焰逼近的时候迅速开花结果,火焰的热浪会将种子卷上高空,等火焰过去之后再落下来,撒向四方。陆地上的动物则分成三种,一种随时在迁徙,跟火焰保持着一段永远不会被追上它的距离;一种栖息在海滩上,随时准备躲进海里避难;剩下的一种则通过打洞或是潜进溪流湖泊里避开火焰。
鸟类像环绕埃科隆奈多飞翔,如同羽毛组成的蒸汽尾流。
火焰就这么熊熊地燃烧了十一个周期,直到第十二个周期的时候,变化发生了。
烬花是一种高而纤细的树,火焰过去之后这种植物的种子会迅速拔条,在下一次火焰到来之前的两百天里,它们可以长出坚硬的根须和高达十米的枝干。当火焰第二次到来的时候,烬花没有被烧毁,它们闭合起自己的树冠,等到火焰过去之后又继续成长。在经过了十一个大月的洗礼之后,烬花已经长成了近七十米的参天大树。它们释放出来的气体产生了第一个有氧季,这时,白炽期也随之到来了。
这一次,一贯不紧不慢的火焰暴燃了起来。它不再像往常那样慢吞吞地炙烤大地,而是像炼狱之火一样席卷了整片大陆。湖泊消失了,河流干涸了,岩石在灼热的火焰里龟裂了。动物们不得不改变它们以往在大月里躲避火焰的方式来求生:要么跑得更快来躲避白炽期大火的追击,要么朝大海里游得更远或是登上远洋里仅有的几个小岛避难,要么蛰伏在岩穴或者河床、峡湾的更深处。植物也不得不采取新的求生策略,把根扎得更深,给种子裹上更加坚硬的外壳,或者赋予它们即使被抛得更高、更远,在落在滚烫的大地上时依然可以生根发芽的保护。
在白炽期刚刚过去的时候,浓烟、粉尘和灰烬笼罩了天空,整颗星球仿佛迎来了世界末日。烟尘遮蔽了恒星的照射,地表温度一落千丈,接着一切会慢慢开始恢复。尽管已经变小的火焰仍然在前进,但这时空气开始澄清,动物开始繁衍,植物开始发芽,幼小的烬花从它们先祖的余烬里再一次抽出了枝条。
帝国的城堡就建在埃科隆奈多上,里面配备有几近奢华的灭火和洒水装置,可以抵御外面的酷热和呼啸的怪风,而其中规模最大的堡垒“克拉夫堡”正是三百年来“阿扎德”游戏的决战地。而每次决战的时间,几乎都安排在白炽期到来的时候。
帝国舰队抵达的时候正值埃科隆奈多的有氧季。护卫舰已经撤退到行星系统的外围,旗舰停留在行星的上空,直到“无敌”号的穿梭艇将所有的游戏玩家、行政官员、嘉宾和观众都送上行星表面之后才离开。穿梭艇穿过埃科隆奈多澄清的空气降落到了克拉夫堡。
克拉夫堡坐落在一片连绵群山突起的岩石上,正对着宽广的平原。从城堡里向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广阔无垠的低矮灌木,其间点缀着参差不齐的烬花。它们繁茂的枝叶像是为平原支起了金黄色的华盖,最高的几棵树甚至比城堡的护墙还要高。
白炽期到来的时候,火焰会如青白色的巨浪一样冲刷着城堡,这时就需要通过一座两公里长的高架管道从克拉夫山脚下的蓄水池里提出水来浇灌在城堡上,保证当火焰经过的时候城堡处于湿润状态。如果浇灌系统出了什么差错,城堡下方深处的岩层里还挖有避难所供人群避过火焰的灼烧。这么久以来,这套浇灌系统都成功防御住了大火,并且在野火过后的土地上留下了一片烧焦的绿洲。
皇帝,也就是最后赢得比赛的人在大火经过的时候通常要待在克拉夫堡里。大火烧过之后,他将从黑暗的浓烟中走出来,升入同样黑暗的宇宙当中,并从那里君临帝国。有的时候时间计算得不够准确,在前几个世纪里就曾经有过皇帝和他的随侍不得不待在火焰之外的城堡里,甚至错过整个白炽期的事情。然而这一次帝国已经算好了,在距离城堡两百公里以外的地方,烬花已经改变了它们平日的形态,开始疯长起来。这意味着白炽期将会如期而至,为本次皇帝的加冕增光添彩。
戈奇一登上埃科隆奈多就觉得非常不舒服。从“文明”的标准来看,伊埃的质量比标准质量还轻上那么几分。它的引力大致与奇亚克星环自转产生的引力差不多,与“限制因素”号和“小捣蛋”号通过重力场制造出来的引力也相差无几。但是埃科隆奈多只有伊埃的一半大小,戈奇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变沉了。
城堡里的电梯也慢吞吞的,而除了仆役以外又很少有人会爬楼梯。在刚开始的几天里,就算是水平移动也让戈奇举步维艰。
戈奇和弗利尔–伊姆萨霍——重力的增强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它——住在一间面朝庭院的屋子里,每位进入决赛的选手还配备了一名男仆。戈奇很怀疑要一名仆役有什么用(“是啊,”嗡嗡机插嘴道,“有我一个还不够吗?”),不过帝国方面还是解释说这也是比赛的传统,而且对于那名男仆来说也是莫大的荣幸,因此戈奇就默许了。
他们到达的当晚举行了一场敷衍了事的欢迎宴会。大家都被长途旅行和超乎寻常的重力折磨得精疲力竭,只是闲坐在那儿聊天,话题都离不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戈奇打算过去露个面就回来,没想到却在那里碰到了尼古萨。那是戈奇在那场宫廷晚宴之后第一次见到他,这位摄政王并没有参加“无敌”号上的招待会。
“这一次别再弄错了。”他们走进大厅的时候弗利尔–伊姆萨霍说道。这位摄政王正坐在王座上欢迎每一个走进大厅里的人。戈奇正准备像其他人那样双膝跪下,但是尼古萨看到了他,伸出一根戴着戒指的手指摇了摇,又指了指自己的膝盖。
“我们的‘单膝’朋友,你没忘记吧?”
于是戈奇单膝跪了下来,低下了头。尼古萨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坐在他右边的哈敏也笑了起来。
戈奇独自一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他旁边立着一具铠甲模型。
他无精打采地环视着大厅,眼光停在了房间一角的一个中性人身上,然后不由得皱了皱眉。那个人正在对一群围坐在他旁边、身着制服的中性人说些什么。他之所以显眼不仅仅因为是他站在人群中间,更是因为他的海军制服外面套着一架金属骨骼状的东西。
“那是谁?”戈奇问道,弗利尔–伊姆萨霍此时正有气无力地飘在他和铠甲之间嗡嗡叫着。
“谁是谁?”
“那个人,穿着……‘外置骨骼’?是这么说吗?就是他。”
“那是约莫诺元帅。上一场比赛他下了个人赌注,托尼古萨的福,如果他输了就得在监狱里服一个大年的刑。结果他输掉了比赛,但他希望尼古萨为了他行使否决权——摄政王可以在非身体赌注上使用这种特权。因为尼古萨并不希望整整六年都失去这位出色的大元帅的辅佐,所以他确实使用了他的权力。约莫诺虽然逃掉了牢狱之灾,但是却必须被禁锢在那套装置里。
“那架移动式的监禁器材是具有知觉的。除了像一般的外置骨骼一样拥有感知功能之外,还有用独立的知觉元件。约莫诺穿着这套东西虽然还是能完成日常的军队工作,却不得不过着和服刑一样艰苦的生活。它每天只允许他吃量少而简陋的食物,服一定量的劳役,不允许饮酒,不允许参加社交活动——今天他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摄政王有什么特殊指示——也不允许有性生活。除此以外,每十天监狱里的神父就会找上门来,他必须要听他喋喋不休地训导两个小时。”
“可怜的家伙。我看到他还得一直站着。”
“没错,谁都别想靠小聪明把皇帝忽悠过去,”弗利尔–伊姆萨霍说,“不过他的刑期也快要结束了。”
“没有‘态度良好,争取减刑’这一说?”
“帝国的刑罚系统可不会跟你讨价还价,他们只有‘态度恶劣,罪加一等’。”
戈奇摇了摇头,望向远处那个行动自由的囚徒。
“这真是个……险恶的帝国啊,是不是,嗡嗡机?”
“险恶极了……不过他们若是敢来‘文明’插一脚,这群家伙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险恶’了。”
戈奇吃惊地转过头来看着嗡嗡机。它飘在半空中嗡嗡作响,笨重的暗灰色外壳靠在铠甲旁边显得硬邦邦的,甚至有些凶恶。
“老天,你今晚怎么这么气势汹汹的。”
“我是气势汹汹,你最好也学着点儿。”
“为什么?是说游戏吗?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真的打算替他们造势么?”
“造什么势?”
“你他妈自己清楚:帮游戏部愚弄百姓,装作你输了的样子,接受他们的采访然后漫天扯谎。”
“是啊,为什么不呢?不这么做的话他们肯定连游戏也不让我参加了。”
“他们会杀了你么?”
戈奇耸了耸肩。“只是让我失去比赛资格而已。”
“这个游戏值得你付出这么高的代价吗?”
“不值得。”戈奇说了谎,“不过编织一个善意的谎言也算不上多大的代价吧。”
“哼。”嗡嗡机答道。
戈奇等着看它还会说出什么来,但嗡嗡机缄口不言了,于是他们不一会儿就离开了那里。戈奇一站起来就朝门外走去,直到嗡嗡机在一边提醒了他,他才想起来回过身去向尼古萨鞠了一躬。
戈奇在埃科隆奈多的第一场比赛——那场无论如何都会输掉的比赛——是一场十人模式的比赛。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对他群起攻之了,倒是有四名玩家来找他结盟,以一起对抗另外五名玩家。这是十人比赛的传统玩法,尽管戈奇是第一次作为盟友而不是公敌进入这种模式。
现在他正在城堡一侧的一间隔离室里与另外两名舰队指挥、一名元帅和一名部长讨论游戏战略。他们花了三天时间讨论接下来的战术,并在神明前起誓,在彻底击败对手之前绝不背弃彼此,忠于盟友直到最后一刻。戈奇也跟着发了誓。
他们在副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戈奇发现团队作战与个人作战相比有得有失,不过他还是尽量配合了盟友的行动。他们又交换了不少意见,最后一起进入了“起源之盘”上的游戏。
戈奇很喜欢这样的游戏方式。作为团队的一员进行游戏让他体会到了更多的乐趣,同时也让他和自己的盟友之间产生了一种真挚的友情。他们其中一人有难的时候,其他人总会赶来支援,在联合攻击中他们又全心全意地相信彼此,好像他们天生就是一支不可分割的军队。作为个人,戈奇并不觉得这些中性人有什么魅力可言。但是作为游戏中的队友,戈奇无法否认自己对他们怀有的温情,以及随着比赛的推进越发明显的惋惜——他们就快要打败对方的五个人,开始自相残杀了。
但是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当对方的最后一人也投降了之后,戈奇的这一切感受都烟消云散了。他或多或少受了些蒙蔽的:他始终贯彻着结盟的精神,而另外四人只是按照字面意思遵守着所谓的“结盟”——的确,直到对方最后一块土地被占领之前,都没有人背弃盟友。但是当局势已经明朗的时候,他们就开始钩心斗角,为接下来的内战做好了准备。戈奇的反应太慢了,因此当他们五人进入第二阶段的游戏时,他已经远远落后于其他四人了。
果不其然,那两名舰队指挥结成了同盟一起对抗其余的三人,这两股力量联合起来比其他人都要强些。
从某种意义上说,戈奇的弱势反而拯救了他,因为他那点儿兵力实在不值得别人浪费精力来打持久战,他只需坐山观虎斗就可以了。稍后他向两个舰队指挥发起了挑战。虽然他们的兵力已经足以横扫全场,但比起元帅和部长的强大军队来说,戈奇少而精的部队更容易打败他们两人。
比赛进入了你来我往的拉锯战,但是戈奇最终还是站稳了脚跟。尽管他是五个人里第一个被淘汰出局的,但是他已经赢得了足够的积分,可以进入下一盘面上的比赛。另一个五人组里有三个人因为表现得太糟,已经晋级无望了。
戈奇没有从第一盘的失误里恢复过来,这导致他在“构建之盘”上打得也非常糟糕。现在看来,帝国根本没有必要伪造什么他在第一盘里就输掉的假新闻了。
他仍然通过弗利尔–伊姆萨霍跟“限制因素”号保持着联络,房间里的屏幕也成了他们交流盘面的工具。
戈奇感到自己已经适应了这里反常的重力。弗利尔–伊姆萨霍在一边提醒他,这是他体内基因自动调整的缘故。他的骨骼密度比以前更高,肌肉也比以前更发达了,而这一切本应是经过锻炼之后才会出现的结果。
“你都没发现自己变得结实多了吗?”嗡嗡机勃然大怒,冲戈奇咆哮道,而他只是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身体。
戈奇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最近吃得太多了。”
“你可真是明察秋毫啊。我很好奇你还有什么不知道。他们没教过你生理常识吗?”
戈奇耸了耸肩。“早忘了。”
不同于身边大多数人不绝于耳的抱怨,就像适应了反常的重力一样,戈奇也适应了这里比标准日短暂的昼夜。嗡嗡机告诉过他,许多人为了与这里只有标准日四分之三时常的自转周期保持一致,不得不服用药物来调整时差。
“我这也是基因调整的结果?”
“当然是啊。”
“我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体有这么厉害。”
“我看你就是不知道的样子。”嗡嗡机说,“太可悲了,伙计。‘文明’人在宇宙里流浪了一万一千年,你只不过是恰巧出生在一个定制的理想环境里,但这不意味着你骨子里就没有迅速适应环境的能力。韬光养晦,有备无患,面面俱到——你懂的,这就是‘文明’的信条。”戈奇听罢皱了皱眉,指了指墙壁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弗利尔–伊姆萨霍在空中一摇一摆,这是嗡嗡机耸肩的动作。
戈奇在剩下的七个人中以第五的名次结束了“构建之盘”上的游戏。当他进入“完满之盘”的时候,他丝毫不抱获胜的希望,只求自己能侥幸进入第二轮游戏。他从头到尾都打得非常自如,在三大主棋盘的最后这盘游戏里,他们用生物棋子取代了骰子,这更让戈奇得心应手。戈奇觉得“完满之盘”是三大棋盘里最难把握的一盘,但帝国人似乎都不这么认为,他们全都打得漫不经心。
他如愿以偿了。赢得比赛的是两名指挥中的一人,戈奇则有惊无险地晋了级。他和另外一名指挥的差距只有一分,5523:5522,除了平局和加时赛以外,再也不可能有比这更接近的分数了。不过他事后想来,他发现自己其实一次也没有怀疑过自己会进不了第二轮。
“你把自己说得像个宿命论者似的,杰诺·戈奇。”当他向弗利尔–伊姆萨霍说出自己想法的时候,嗡嗡机答道。此时他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腕搁在桌子上,而嗡嗡机正忙活着把那只手镯取下来。由于他越来越发达的肌肉,手镯已经箍在他手腕上弄不下来了。
“宿命。”戈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是这种感觉。”
“接下来是什么呢?”嗡嗡一边用光晕切割手镯一边尖声问道。戈奇以为手镯上的精美图案会消失,不过它还是好好的。“鬼神?穿越?”嗡嗡机把手镯从他手腕上掰了下来,又把小小的星环合拢。
戈奇笑了起来。“帝国。”他从嗡嗡机手里接过手镯,站起来朝窗边走去,手里一边把玩着小小的星环一边看着窗外怪石嶙峋的庭院。
帝国?弗利尔–伊姆萨霍心想。它说服戈奇把手镯暂时存放在它的外壳里,这东西还是不要乱扔的好,被某些居心叵测的人看见了还不知道会怎么做文章呢。戈奇是在开玩笑的吧?
戈奇在自己的游戏结束之后抽空去观摩了尼古萨的比赛。皇帝的比赛在城堡的主厅举行,那里周围环绕着一圈圈灰色的岩石,足以容纳千人以上。这也是最终决赛,那场决定谁要当上皇帝的比赛赛场。主厅位于城堡的一端,面朝着火焰扑来的方向。现在高高的窗户仍旧敞开着,越过烬花金黄的树梢可以看到远处的大海。
戈奇在观众席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看起了皇帝的比赛。尼古萨打得非常谨慎,步步为营地逐步建立起自己的优势,一点点为“完满之盘”打下根基,同时也不忘配合自己另外四名盟友的行动。戈奇大受震动,因为他发现尼古萨的打法隐蔽性极强,他表现出来的沉稳不过是冰山一角。只要形势需要,他随时可以打出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同时,就算他的对手走出一步好棋,尼古萨也都能轻松应对,更多的时候则是走出一步更好的反击。
戈奇有些替尼古萨的对手难过起来,这种时候宁愿自己的棋艺差一点儿,也比每次自以为走出一步好棋,然而却被对方杀得片甲不留要受好些。
“你在笑,杰诺·戈奇。”戈奇看得太入迷了,甚至没注意到哈敏已经走到他身边来了。老人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他的长袍里突出来了一块,应该是身上穿了一套悬浮装置来调节埃科隆奈多的重力。
“晚上好,哈敏。”
“听说你晋级了,干得漂亮。”
“谢谢,不过这当然是不会对外界公开的吧。”
“啊对,官方结果里你排名第四。”
“真是意想不到的慷慨啊。”
“考虑到你愿意配合,这也不算什么。你会遵守我们的约定吧?”
“那当然,只管把摄像机扛来。”
“大概是明天吧。”哈敏点了点头,向楼下望去。尼古萨正站在那里审视整个“完满之盘”的局面。“在接下来的一对一比赛里,你会跟洛·特尼约斯·克洛沃碰面,我得提醒你,他是一位优秀的玩家。你确定现在不要见好就收吗?”
“很确定。你们看着我把柏莫亚弄成那样,现在会想我因为情绪紧张就临阵脱逃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戈奇。”哈敏叹了口气,但是目光并没有从皇帝身上离开。他点了点头。“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不管怎么说,你只是以最最微弱的优势擦边晋级而已,而洛·特尼约斯·克洛沃,他是一位非常非常优秀的玩家。”他又点了点头。“没错,也许你已经认识到自己的水平了?”那张皱皱巴巴的老脸转向戈奇问道。
“差不多吧,院长。”
哈敏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了他的皇帝。
第二天早上,戈奇去录了几段伪造的录像。刚刚结束的那场游戏又被摆上了台面,戈奇设计了几个不会让人起疑的常见失误和一步明显的臭棋,哈敏和其他几位肯德瑟夫学院的教授则负责他对手的路数。戈奇很诧异他们竟然能那么逼真地模拟出自己对手的游戏风格。
正如戈奇事先得知的那样,他最终以第四名结束了比赛,接着他接受了帝国新闻机构的采访。在采访中他首先表达了对于自己被淘汰出局的遗憾之情,接着又抒发了对于能参加“阿扎德”比赛的无限感激。这真是一次终生难忘的体验,他将永远铭记阿扎德人民对他的热情。他对帝国摄政王的无限崇敬更上了一层楼,他将非常乐意继续作为观众欣赏这场盛事。他谨祝愿皇帝,他的帝国与子民们前途光明,幸福安康。
整个新闻团队和哈敏对戈奇的表现都非常满意。“你不当演员真是可惜了,杰诺·戈奇。”哈敏这么说道。
戈奇暂且把这句话当作赞扬收下了。
=* * *
戈奇坐的地方刚好能看到窗外成片的烬花林。这些树都有六十多米高,嗡嗡机说,在他们长得最快的时候·一天能长二十五厘米。它们从泥土里吸取了大量的营养和水分,导致根部附近的泥土全都沉降了,露出了它们高处的树根。这些露出来的树根会在白炽期到来的时候彻底被烧毁,要再花整整一个大年才能恢复。
现在正是傍晚时分,这是短暂的一天里更为短暂的时刻。明亮的黄矮星已经落到了这颗急速旋转的星球的地平线下。戈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丝毫没有燃烧的味道,埃科隆奈多系统里的几颗行星正挂在澄净的夜空里闪闪发亮。尽管如此,戈奇知道由于大气里裹挟了太多的尘埃,太空里的大多数星星从这里根本看不到,就连巨大漩涡状的主星系也显得模糊不清,遥不可及,至少不像从大气层上方所观察到的那样宏伟壮丽。
他坐在城堡高层的一个小花园里,从这里他能看到大部分烬花树的树冠。在与他视线齐平的地方是最高的那几棵树,树顶结起的豆荚大约有一个蜷起来的孩子那么大,里面储满了原生的乙醇。白炽期到来的时候有一些豆荚会落到地上,有一些则依然挂在枝头,不过殊途同归,它们最终都会被烧个一干二净。
想到这里,戈奇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他们说还有七十天白炽期就要来了。那个时候如果有谁还坐在他现在这个位置,肯定会被火舌活活烤熟,浇不浇水都没用,光是辐射就能烫死他。他现在身处的这个花园将不复存在,他身下的长椅则会被搬进城堡里,藏在厚厚的岩石、金属和防火玻璃下。庭院深处的花园也许可以逃过一劫,不过厚厚的余烬将会把它们彻底掩埋。这里的人们可以藏在时刻被水浇灌的城堡里,或是躲进地底避难……除非他们愚蠢到家,在门外就被火焰追上了。戈奇听他们说,以前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
戈奇看到弗利尔–伊姆萨霍正穿过树丛朝自己飞来。这只嗡嗡机获得了自由行动的许可,前提是它必须向帝国政府汇报它的行程,并在身上安装一个定位仪。很显然,帝国在埃科隆奈多上并没有建设什么军事重地。嗡嗡机对这一条款不甚满意,不过考虑到继续待在鸟笼一样的城堡里一定会疯掉,它还是接受了这个建议。它刚刚结束了自己的第一次巡游。
“杰诺·戈奇。”
“啊,嗡嗡机。去看鸟儿了?”
“看飞鱼去了。我觉得我应该开始朝大海进军了。”
“去看火焰了?”
“还没呢。我听说你的下一个对手是洛·特尼约斯·克洛沃。”
“四天之后。我听人说他是个好手。”
“他确实是。他也是少数几个了解‘文明’的人之一。”
戈奇瞪了一眼嗡嗡机。“你说什么?”
“帝国里至少有八个人掌握着‘文明’的信息,他们知道‘文明’在哪儿,知道‘文明’大致的规模和科技水平。”
“是这样啊。”戈奇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在过去的两百年里,皇帝、海军总参谋长和六位元帅都对‘文明’的实力进行过评估。他们不希望其他任何人了解‘文明’,是他们不希望,不是我们。他们很害怕,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嗡嗡机,”戈奇提高了音量,“你从来不想想,我这样每次都被蒙在鼓里,难道不会窝火?你们他妈就不能早点儿说这事?”
“杰诺,我们只是不想把事情复杂化。在你几乎不可能跟这些人打交道的时候,告诉你这些做什么呢?老实说,要不是你正好遇到了这样的对手,我也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你的,根本没必要。我们只是想帮你,真的。而我现在之所以会告诉你,只是希望要是克洛沃在比赛中突然说些有的没的,你不至于被分散了注意力。”
“比起照顾我的注意力,我倒希望你能更照顾我的情绪一点儿。”戈奇说着站起身,倚在花园另一头的栏杆上。
“我很抱歉。”嗡嗡机说,尽管它没有露出丝毫愧疚的意思。
戈奇摆了摆手,“算了。我猜克洛沃是在海军参谋部任职,而不是什么文化部吧?”
“没错。虽然他那个职务并没有正式挂名,不过宫廷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水平最高的玩家担任着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职务。”
“我觉得文化部倒挺适合这么个有能耐的人。”
“总之,克洛沃担任参谋已经有三个大年了。有些人坚信,要是他想,皇帝宝座肯定手到擒来。不过他似乎对自己现在的位置相当满意。他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人人都这么说。”戈奇说着,皱起眉头望向天边逐渐暗淡的霞光。“那是什么?”他突然问道,“你听到了吗?”
那个声音又传了过来,是一声悠远、哀婉的悲鸣,几乎被烬花树发出的沙沙声吞没了。它从远处朦朦胧胧地传了过来,一声声带着刺骨的尖锐,随风消散在空中。戈奇今晚第二次打了个寒噤。
“那是什么?”他低声问道。
嗡嗡机小心翼翼地飘了过来,“什么?那个声音吗?”
“对。”戈奇一边回答,一边侧耳聆听。它又来了,那声音随着温暖和煦的夜风盘旋在黑暗中,缭绕在烬花婆娑的枝头。
“动物的叫声。”弗利尔一伊姆萨霍说,身上映着西边最后一抹残阳,“一种叫做特罗沙耶的大型食肉动物,六条腿的。就是上次舞会的时候走在皇帝前面的那群野兽,你还记得吗?”
戈奇点了点头,着迷似地聆听着远处动物发出的哀嗥。
“它们要怎么避开白炽期?”
“特罗沙耶在大月到来之前就开始一刻不停地奔跑,几乎是踩着火舌在逃生。你听到的声音是那些已经逃不掉的——即使现在开始拔足狂奔也逃不掉了——特罗沙耶发出的叫声。它们要么是掉进了陷阱,要么是被人困在了狩猎场里不得逃生。它们叫得这么凄厉,是因为它们知道火焰就要来了,它们想要逃出去。”
戈奇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去捕捉那些难逃一死的动物发出的啼鸣。
弗利尔–伊姆萨霍等了一两分钟,但是戈奇一动不动,也没再开口提什么问题。于是嗡嗡机慢慢退了回去,朝戈奇的房间飘去。当它穿过大门回到城堡里去的时候,嗡嗡机回头看了一眼,它看到戈奇正站在小花园的另一端,手里攥着石栏。他微微俯下身,向前伸出了脖子,动也不动。天已经很黑了,普通人类的眼睛应该什么也看不到。
嗡嗡机踟蹰了一会儿,就飘回城堡里去了。
戈奇认为进行“阿扎德”游戏是一天也不能放松的,更别说给自己放个二十天的长假了。这可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戈奇事先研究了洛·特尼约斯·克洛沃的许多比赛,他对跟这位参谋长的对决满怀期待。这个人的风格非常大胆,相比其他的高阶玩家,他的技巧简直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这本该是一场充满挑战与乐趣的比赛,可惜事与愿违——戈奇把克洛沃打了个落花流水。这个大大咧咧、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家伙在比赛中犯了好几个非常低级的错误。其中有些一开始还显得相当高明,后果却惨不忍睹。戈奇很理解他,有时候确实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碰上了一个冤家,光是他的游戏风格就让你浑身使不上劲。又或者在某些情况里,无论你再怎么努力,再怎么远见卓识,盘面还是一团糟。这位总参谋长不幸地两样都摊上了。也许戈奇的打法真的是克洛沃的克星,而克洛沃自己又手气全无。
戈奇真替克洛沃感到难过。比起输掉比赛本身,克洛沃似乎更难以接受自己的表现。游戏一结束,他们俩都松了口气。
在比赛的最后阶段,弗利尔–伊姆萨霍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上显示的步数。在它眼里,这些数据与其说是一场游戏,不如说是一则运算。游戏玩家戈奇正在一步一步地分解掉他的对手。对方的确打得很糟,这不能否认,但是戈奇却比它想象中打得还要出色。他的风格里现在多了一种全新的东西,那就是冷酷无情。尽管嗡嗡机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种转变,但它却没想到他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它仔细观察着戈奇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有烦恼,有怜悯,有愤怒,有悲伤……但在他的手法上,它完全看不到诸如此类的情绪。它看到只有一个游戏玩家在棋盘上表现出来的自律和凶悍,戈奇就像一台遵循规则的完美机器一样,指挥着手里的棋子和卡牌。
又是一个变化,它想。这个男人已经变了,他在这个游戏和帝国里陷得越来越深。早就有人这么告诉过它,他一定会变的。原因之一就是戈奇在这里一直使用伊埃语。弗利尔–伊姆萨霍有时觉得这种习惯并不能说明什么,不过它也知道,一旦“文明”人长时间不使用玛瑞语而改说别的语言,他们就很容易发生改变。他们会用那一种语言进行思考,行为举止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失去了“文明”语言具有的精确的结构、清晰的思路和阴阳顿挫的美感,全都变得粗俗不堪。
玛瑞语是一门经过精心设计的语言,它最大程度地开发出了泛人类种族的大脑和言语系统所能负载的表达能力。弗利尔–伊姆萨霍觉得它们其实不必做到这个程度,但是那些比它还要智能的智脑最终还是发明出了这种语言。如今一万年过去了,那些身居上位的智脑们仍旧对这门语言评价甚高,因此弗利尔–伊姆萨霍也只能屈从于它的上级了。有一台智脑还说,玛瑞语之于“文明”,正如“阿扎德”游戏之于帝国。这个说法非常新奇,不过弗利尔–伊姆萨霍当然也能读出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而伊埃语则是一门在演变中逐渐形成的普通语言。这种语言天生就欠缺多愁善感和通力合作的语言表达。像戈奇这样敏感又不谙世事(帝国的事)的外星人不得不在说伊埃语的同时,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它里面蕴含的某种道德理念。
现在赛场上的这个男人好像化身成了那种肉食动物,就是他曾在傍晚听到过它们悲鸣的那种野兽。他在棋盘上来回走动,设下种种圈套、伏兵和陷阱,对敌人毫不手软、紧追不舍,鲸吞蚕食掉对手的一切……
弗利尔–伊姆萨霍在自己的伪装里很难受地别过了脸,最后直接关掉了屏幕。
戈奇在结束了与克洛沃比赛的第二天收到了一封来自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的长信。他坐在房间里,看着面前老旧的嗡嗡机。察木力斯一边转达他朋友的近况一边向他展示奇亚克星环现在的样子。波露拉尔教授依然在休假中,哈弗利斯怀孕了。奥兹·哈珀和她的初恋一起去旅行了,不过她一年以内就会回到大学里继续研究。察木力斯还在继续写那本历史书。
戈奇坐在那里听它说着,眼睛盯着画面。“文明”肯定删除了察木力斯信里的某些部分,戈奇想,比如说删掉了某些可以看出奇亚克不是行星而是星环的画面。但是对于这件事,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愤怒。
这封信并没有让他感到愉快,那些事情仿佛已经离他太远,和他太不相干了。这台苍老的嗡嗡机的声音听上去根本谈不上睿智或者亲切,反倒透着一股陈腐之气。屏幕上的人看上去是那么软弱,那么愚蠢。阿马尔克–泥还向戈奇展示了伊克洛,看到自己家里人来人往,戈奇忽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啊?
耶雅·梅丽斯提诺克斯并没有在这封信中出现。她终于厌倦了布拉斯克和普莱西佩列尔,离开那里去追寻自己的造景事业了。她临行前向戈奇致以了问候。她出发前已经开始了变性手术的第一步。
在这封信的最后还有一段很明显是补录的内容,背景是戈奇在伊克洛的会客厅。
“戈奇,”察木力斯说,“还有一条消息,是关于毛鳞–丝壳的。这孩子今天被送过来了,存局待领,收件人未知。”接着镜头一转,如果没有游客乱动家具的话,戈奇记得那儿原来有一张桌子的。屏幕变成了一片空白。察木力斯接着说:“我们可怜的小朋友,不过它已经被弄坏了。我给它做了细致的检查和……还送到它的维护处看了一下。它已经彻底完蛋了,只剩下个空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像人类的脑子直接被挖出来了一样。中心是一个小洞,那就是它曾经待过的地方。”
镜头调转,察木力斯又出现了在屏幕上。“我猜它最后同意接受重塑了,他们会给它一具新的身体。奇怪的是,他们本该把旧的那具躯壳也一并送过来的。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请尽快回复。祝你一切平安,万事顺利,我衷心——”
戈奇关掉屏幕,一下子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凝视着楼下的庭院,皱起了眉。
—丝微笑慢慢爬上戈奇的脸。他无声地大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对讲机前,让仆人给他送些酒来。他刚举起杯,刚刚结束野生动物考察的弗利尔–伊姆萨霍从窗户里飞了进来,灰白的光晕脏兮兮的。“你看起来很高兴啊,”它说,“怎么喝起酒来了?”
戈奇凝视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笑了起来。“为了一位不在场的朋友干杯。”说罢他一饮而尽。
下一场是三人比赛。戈奇将要面对的是那位囚禁在外置骨骼里的约莫诺·卢·拉斯普元帅和一名叫做洛·弗列格·特拉夫的年轻上校。戈奇知道按名次,他们俩都排在克洛沃之后。尽管这位总参谋打得特别糟糕,甚至快要地位不保了,但戈奇认为这并不能说明他接下来的两名对手会有多容易对付。相反,他们俩非常可能会联手对付他。
尼古萨接下来的对手则是星际元帅维切斯特德元老和国防部长吉尔诺。
戈奇连续好几天都在研究游戏,弗利尔–伊姆萨霍则继续进行它的考察。它告诉戈奇,某一地区的大雨浇灭了路过那儿的火焰,结果几天之后当它再去那儿的时候发现那里的火种植物已经再度点燃了植被。嗡嗡机说,这极好地表明了火焰与整个星球生态系统的共生关系。
白天这些人通过打猎来消磨时光,到了晚上就观赏现场表演或者全息表演。
戈奇觉得这些娱乐节目毫无新意,无聊极了。唯一能让他有点兴趣的只有决斗。决斗的双方通常都是男性,地点是在一块凹下去的决斗池里,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竞相下注的观众,他们不停地发出嘈杂的声音,政府官员和游戏玩家也参与其中。但是决斗中很少会出人命。戈奇猜,每天在城堡里肯定进行着另一种活动——另一种娱乐活动——至少对于其中的一位参与者而言这是必不可少的。而自己作为一个外星人显然是需要回避的。
但是,他再也不会被这个想法所困扰了。
洛·弗列格·特拉夫很年轻,脸上有一条从眉毛斜穿到嘴部的伤疤。他落子很迅速,咄咄逼人——棋如其人,他在帝国星球军里也是以此闻名的。他的卓越功勋来自乌鲁提佩格图书馆惨案。那时帝国和这个外星种族的战争陷入了僵局,当时指挥着一个陆军小分队的特拉夫依靠着自己过人的军事天赋和命运之神的眷顾发现了一条直取敌方首都的道路。对方不得不请求停战,条件是保证首都图书馆——在整个小克劳德星系所有文明里都赫赫有名的建筑——不会受到任何损害。特拉夫明白如果自己不答应这个条件,战争就无法结束。因此他向他们保证,帝国不会动图书馆那些古老藏品的一字一句、一笔一划,一切将会保持原状。
事实上,特拉夫早就接到了一定要摧毁图书馆的命令。这是尼古萨掌权之后发布的第一道命令,也是一个下马威:这些低等生物必须明白,惹恼了皇帝是绝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尽管帝国里根本没人在意自己的军队到底会不会遵守跟那些外星人签订的条约,而特拉夫却知道,一言既出,聊马难追。如果他就此背约,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了。
特拉夫已经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他把图书馆里的所有文件都重洗了一遍,把每一个单词都拆成了字母,每一幅画都拆成了按深浅和亮度排列的色谱。所有藏品的原本都被销毁了,只留下重新灌制的一打一打的“这”“它”“和”与整片整片纯色的图案。
毫无疑问,这座已经归顺的城池立刻发生了暴乱。不过此时特拉夫已经大权在握,并且正如他向愤怒的群众、以自杀来捍卫(就是字面意义上暗示的那样)图书馆的人以及帝国高级法院所狡辩的那样,他确实遵守了自己的诺言,没有损毁那些书籍、画作和文件的“一字一句、一笔一划”。
“起源之盘”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戈奇忽然发现,约莫诺和特拉夫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对方。他们的打法好像是故意要让戈奇赢似的,专心致志地抢夺着第二名。戈奇知道这两人不和:约莫诺代表着元老级的军队将领,特拉夫则是反叛的新生派代表,约莫诺拥护和平协商,少动干戈,特拉夫则笃信力量即一切·约莫诺对于别的种族采取宽容态度,特拉夫则极端排外。他们两人分别来自两所结怨已久的学院,他们的棋风也正是他们处世态度截然不同的体现:约莫诺缜密谨慎、超然物外;特拉夫争强好斗、不顾后果。
他们对帝国的态度也大相径庭。约莫诺对皇位的态度冷静而客观;而特拉夫呢,与其说他是效忠皇帝,不如说是效忠尼古萨本人。他们俩都非常厌恶对方。
但是戈奇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们会完全不顾自己,只是一心想置对方于死地。戈奇又一次觉得自己被耍了,觉得遭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唯一聊以慰藉的是,他可以观察这两名将领在争斗时展露出对彼此赤裸裸的恶意。鹬蚌相争之际,戈奇优哉游哉地拿到了全场最高分。他会赢得比赛,但是他又不禁觉得另外两人才真正享受到了游戏的乐趣。他本来还满心希望他们俩会押上身体赌注,不过尼古萨已经发话,禁止在这场比赛中进行赌博。他知道自己这两名手下多么讨厌对方,而他不愿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位。
现在是“起源之盘”第三天的午餐时间,戈奇正坐在桌边看着屏幕。休息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戈奇独自坐在那儿看着新闻。新闻里的洛·特尼约斯·克洛沃正在对阵约莫诺和特拉夫的比赛中大展神威。不知道是谁——克洛沃自己是肯定不愿意参与这类造假的——在模仿他的风格下棋,居然也学得有鼻子有眼的。戈奇微微一笑。
“你正在计划即将取得的胜利吗,杰诺·戈奇?”哈敏在对面的椅子上躺了下来。
戈奇把屏幕转到一边。“现在谈这个还太早了,不是吗?”
对面那位年迈、秃顶的中性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也微微一笑。“嗯,你这么觉得?”
戈奇伸手关掉了屏幕。“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哈敏。”
“的确如此,戈奇。不过我认为这场比赛不会有再有什么变数了。约莫诺和特拉夫会继续窝里斗,不会牵扯到你的。你就要赢了。”
“好吧,”戈奇看着漆黑的屏幕说道,“克洛沃就要跟尼古萨比赛了。”
“也许会,我们得用另一场比赛糊弄过去。但你不能打。”
“我不能?”戈奇说,“我已经按你们要求的做了,你们还指望我怎么样?”
“不要跟皇帝比赛。”
戈奇盯着老人灰白色的眼睛,虹膜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纹。它们也一动不动地盯着戈奇。“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哈敏?我对你们已经不再构成威胁了。”
哈敏伸手抚上了自己长袍边华贵的布料。“杰诺·戈奇,你知道吗,我讨厌别人纠缠不清。这是很……盲目的,对不对?”他笑了起来,“我开始为我们的皇帝担心了,戈奇。我知道他多么想证明自己有实力坐在王位上,多么想证明在过去的两年里他名副其实。我知道他终将证明自己,但也只有我知道他真正想要的,一直以来都想要的,其实是对阵莫尔斯,然后打败他。当然,这个愿望已经永远不可能实现了。莫尔斯已经死了,吾皇万岁,浴火重生……但是我知道,他在你身上看到了老莫尔斯的影子。他觉得有必要与你一战,有必要打败你,你这个异乡人,‘文明’的来客,‘莫拉特’——游戏玩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这完全没有必要。你一定会输的,我敢肯定。但是……正如我刚刚说过的那样,纠缠不清总让我很困扰。对于所有人来说,你在这场比赛之后马上宣布退出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打算给尼古萨打败我的机会?”戈奇又好气又好笑。
“对。对他来说,最好还是有某些东西供他追逐,这有百利而无一害。”
“我会考虑的。”戈奇说。
哈敏仔细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我希望你明白我对你是多么开诚布公,杰诺·戈奇。要是你察觉不到我的这份诚意,或是对它不予回应,那就太不幸了。”
戈奇点点头。“我丝毫不怀疑你的诚意。”
门口的一个男仆通知戈奇比赛马上就要重新开始了。“失陪了,院长。”戈奇说着站了起来,哈敏的目光一直追随者他。“职责所在。”
“那就服从它。”哈敏说。
戈奇停下脚步,看了看桌子边干瘪的老人,然后转身离开了。
哈敏盯着面前的屏幕,似乎被某种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游戏深深地迷住了。
戈奇赢得了“起源之盘”和“构建之盘”上的胜利。特拉夫和约莫诺还在苦苦纠缠,不分胜负。最后,特拉夫以极其微弱的优势进入了“完满之盘”,但此时戈奇已经遥遥领先,几乎是不可战胜的了。他已经可以高枕无忧地待在他的堡垒里,俯视着周围的小打小闹,最后再吞掉他们俩中那位精疲力竭的胜利者。现在看来,最公平也最方便的做法,就是看着这两个孩子玩个尽兴,最后再好好管教他们一番,然后把玩具收回箱子里去了。
但这仍然不是一场“真正的”比赛。
“你现在是高兴呢,还是不满呢,戈奇先生?”趁着一次暂停,约莫诺元帅朝戈奇走来,嘴里一边问道。特拉夫此时正在向裁判询问某个规则。戈奇正站在一边盯着棋盘想问题,没有注意到这位穿着囚禁服的中性人正朝他这边靠近。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元帅。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些微笑,从钛碳材质的头盔里探了出来。这时周围的士兵才注意到他。
“被人撇在一边的感受吗?”戈奇问道。
中性人抬起一只束缚在笼子里的手臂,指了指棋盘。“是啊,赢得不费吹灰之力。你想要的是胜利,还是刺激?”他每说一句话,面部的牢笼都会随着下领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