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跟得上我吗?
接下来我有一些关于语言文字的注意事项要提醒你们(请耐心听我说完)。
你们这些没能有幸阅读玛瑞语原文或是听别人用玛瑞语讲述这个故事的人,正在使用的可能也是一种不拘人称性数的语言,因此出于翻译的需要,我最好做一番解释。
玛瑞语,“文明”上最精粹的语言(“文明”人是这么说的),正如每一个学龄儿童所知,只用一个人称代词就涵括了男性、女性、中性、无性、儿童、嗡嗡机、智脑、其他知觉机械和其他每一种拥有最基本的神经元组织且有能力运用基本语言(或者出于某种情有可原的理由,也可以忽视这两个条件)的生命形态。一开始,玛瑞语里是存在区分性别的表达方式的,但人们并不在日常会话中使用它们。在早期那种“语言即是道德武器,为之自豪吧”的思维下,这种不区分性别的做法想要传达一种信息:长脑子才是重点,年轻人,带不带把儿根本无关紧要。
因此接下来,戈奇愉快地想象着阿扎德人的时候,脑子里所用的代词一如其他(参见上面列的一串)……但是你们呢,不幸的人们?对于你们这些或许还没开化,很可能只拥有短暂的寿命,并且毫无疑问来自“不‘文明’社会”的人们——尤其是那些在语言里极不公平地(阿扎德人会说“极不正当地”)只拥有对半分的两种性别的人们,你们该怎么办?
我们如何在提到阿扎德人的三种性别时不必借助于看上去怪模怪样的外星术语,也不必生造什么奇怪的字眼呢?
放心吧,我会使用那种能够明确区分男女的指代方式,而当我提到那种中性的、即优势性别的那种人时,我会根据他们在社会中所处的位置,权衡使用一种符合你们的社会里性别优劣势的代词。也就是说,具体的翻译将取决于在你们的文化里(且不论这个定义是否精准)是男性占优势还是女性占优势。
(至于那些可以拍胸口保证他们的语言里没有性别优劣的语言自然有他们自己的表达方式。)
好了,就说这么多。
现在来看看,我们的老伙计戈奇终于离开了加文特星陆,离开了奇亚克星环,乘坐着一艘被卸除了武装的战舰,飞速地赶往与正打算前往克劳德星区的“小捣蛋”号约定的会合点。
动脑筋想一想。
戈奇真的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又将会有什么样的命运降临到他的头上?他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能被人摆了一道?最后,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他当然一无所知了!
这也是乐趣之一嘛!
戈奇以前也旅游过好几次,三十年前他就曾经到过距离奇亚克几千光年的地方。但自从登上“限制因素”号,才过去了几个小时,他却感到这艘仍在加速的飞船已经在自己和家乡之间拉开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这种速度是他始料未及的。他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奇亚克的恒星曾经在屏幕上散发着浅黄色的光芒,现在也已逐渐消逝。然而他感到自己与它的距离比屏幕上所显示的还要遥远。
他以前从来没觉得屏幕上的东西是假的,但现在,坐在老旧的生活区里,凝视着墙上挂着的长方形屏幕,他不禁觉得自己像个演员,或是变成了这艘飞船里的一个零件,变成了太空的一部分——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就像屏幕上的太空也不过是模拟的映像罢了。
也许是太过安静的缘故,不知为何,他以为总会有点噪声。“限制因素”号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穿过所谓的超超空间。它已经快要提到极限速度了,当戈奇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数据时不禁目瞪口呆。他甚至不知道超超空间是什么,跟超空间一样吗?至少他还听说过超空间,虽然懂的也不是很多……不管怎么说,尽管飞船保持着这样的速度,它还是悄无声息的。这让戈奇产生了一种委靡不振的怪异感,仿佛这艘老旧的战舰在沉睡了数百年之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光鲜外壳之下的部件似乎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慢吞吞地运转着。
这艘船似乎也没有跟戈奇交谈的意图,这在往常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现在却让他有些恼火。他离开了自己的座舱打算散散步,便沿着那条约有百米长、通往船身的狭窄甬道走去。空荡荡的通道不到一米宽,天花板也很矮,就在戈奇抬手可及的地方,他能听到自己身边处处传来一种微弱的嗡嗡声。在通道的尾端他转向了另一段通道,这段通道一开始有一个三十度的斜坡,但他一踏上去,地板就平下去了(他感到一阵晕眩)。这条路通往其中一个椭球形舱室,里面摆着三块棋盘中的一块。
棋盘一览无余地展开在他面前,各种颜色的几何图案盘旋交织在一起。占地五百平米版图上的三维领地堆成了一簇簇低矮的金字塔似的形状。他朝棋盘的边缘走去,心想自己这次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
他环视着整个老旧的椭球型座舱。棋盘架在后来加建的轻质泡沫金属板上,占去了整个座舱一半还多的空间。舱室还有一半的空间踩在戈奇脚下。整座舱室的截面是圆形的,金属板则像是为它画出了一条直径,与船体内侧的地面差不多高。悬在头顶十二米处的穹顶是沉闷的青铜色。
戈奇从一个升降台下到泡沫金属板下幽暗的凹形空间里,那儿甚至比上面还宽敞。除去表面上还残留着几个管道孔,在这里甚至看不出有什么大型武器存在过的痕迹。戈奇这时想起了毛鳞–丝壳,不知道“限制因素”号对于自己被弱化有什么感想。
“杰诺·戈奇。”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戈奇转过身来,看到面前浮着一个金属骨架的立方体。
“怎么?”
“我们已经到达了终端聚合点,接下来将会保持大约每秒八千五百光年的速度朝超空间继续前进。”
“是吗?”戈奇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这个半米高的方块,想知道它的眼睛长在哪儿。
“是的,”这只遥控嗡嗡机说,“距离我们到达与‘小捣蛋’号的会合地点大约还有一百零二天。我们正在接收从‘小捣蛋’号发来的‘阿扎德’游戏的玩法简介,飞船派我来告诉你,我们很快就可以开始游戏了。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呃,至少不是现在。”戈奇说,他按下了升降台的控制键,从地底浮了上来。遥控嗡嗡机飘在他的头顶上。“我要先适应一下,”他对它说,“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得先看点理论方面的东西。”
“很好。”嗡嗡机越飘越远,然后停住了。“飞船还要我通知你一声,普通模式下它会开启全天候内部监测,这样你就不用带着终端机了。你是愿意保持这种设置,还是愿意关掉内部监测系统,通过自己的终端机和飞船联络?”
“用终端机。”戈奇立刻回答道。
“内部监测系统已切换为‘仅紧急情况下开启’模式。”
“谢谢。”戈奇说。
“不客气。”嗡嗡机说着就飘走了。
戈奇目送它消失在通道里,又转过头来研究这一大片棋盘,摇了摇头。
在接下来的三十天里,戈奇一次也没真正碰过“阿扎德”的棋子。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理论基础上,学习它的发展史以便更好地理解它的玩法,识记每一类棋子的走法和它们的价值、惯用法、潜在与实际的子力、随时间变化的功率曲线以及不同棋子在不同地形和棋盘上产生的叠加作用。他伏案研究各种统计相关卡牌等级和数量的表格资料,苦苦思索副棋盘在整局游戏中起到的作用,思索早期应该怎样培养元素以便在后期决战中与其他棋子形成更好的配合。他还记住了几种经典的游戏策略以便运用到双人对战模式或是多人混战模式中去——后者可能会有多达十名玩家参赛,使各方之间的运筹帷幄、合纵连横都成为可能。
戈奇发现时间不知不觉就溜走了。他每天晚上只睡两三个小时,余下的时间都坐在屏幕前,有时他也会走上棋盘,飞船为他在空中调出全息图表进行讲解或是移动棋子。他的腺体每时每刻都在工作,血液里涌动着分泌出来的药物——剂量大约是过去人体承受量的五倍一大脑因为过多的副作用而变得昏昏沉沉的。
察木力斯曾经发来几条信息,大部分都是些关于加文特那边的家长里短。毛鳞–丝壳消失了:哈弗利斯正考虑重新转回女性以便多生一个孩子;中心智脑和景观园艺家们已经为星环远端上最新构建的板块“特凡纳”定下了揭幕日期,戈奇离开的时候它的天气系统还没完工呢。而现在,再过一两年它就可以对外界开放了。察木力斯说他们没提前找耶雅商量一下,她大概会不高兴吧。察木力斯还祝戈奇一切安好,并询问他的近况。
耶雅只发来了一张带动画的明信片。她懒洋洋地躺在一张重力网里,背景不知道是一张大屏幕还是一个观测台,上面挂着由蓝色与红色气体组成的巨星。耶雅说自己跟舒罗,还有他的一班朋友们旅途很愉快,不过她看上去似乎不太清醒。她晃着一根手指指着戈奇,说他竟然还没等到她回去,走得那么仓促,又要离开那么久……接着她似乎看到了终端机画面以外的某个人,于是关掉了机器说她会晚些再联络他。
戈奇让“限制因素”号通知对方自己已收到信息,但并没有马上回复。这些来电让他感到些许落寞,但很快他又投身入“阿扎德”中,除了游戏什么也不去想了。
他开始和飞船说话,它比遥控嗡嗡机要平易近人多了。正如沃希尔所说的,飞船本身相当和蔼可亲,尽管称不上聪明,但在“阿扎德”上却颇有造诣。事实上,戈奇发现这艘老飞船对于“阿扎德”的了解比自己还多,它充分地学习了这个游戏的技巧,并且乐意指导戈奇,一如它乐意享受这个精妙绝伦的游戏给它带来的自豪感。它承认它从未真正开过火——也许它正在“阿扎德”里寻找某些自己没有在战争中感受过的东西吧。
“限制因素”号是编号50017的“杀手”级通用战斗飞船,在七百一十六年前伊迪兰战争的后期、整场太空战争接近尾声的时候造出来的最后一批飞船。理论上说这艘飞船应该投入过实战,但它可能从未真正陷身险境。
三十天之后,戈奇开始摸到点儿门路了。
“阿扎德”的一部分棋子使用了生物技术,被雕刻成植物和动物的棋子(都是经过基因改造的细胞)在第一次被摆上棋盘的时候会发生性状上的变化,以不同的颜色、形状和大小表示出棋子的价值和子力。“限制因素”号宣称自己造出来的棋子栩栩如生,真假莫辨,戈奇却觉得它未免有点儿自信过头。
只有当他开始通过触摸、闻嗅棋子来判断它们的成长的趋势变得更强还是更弱,更快还是更慢,迅速消亡还是长盛不衰——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游戏到底有多么难。
他对这些用生物技术改造过的东西束手无策,它们就像是普普通通的上了色的雕刻植物,死气沉沉地躺在他手里。他反复把玩它们,把双手弄得脏兮兮的。他分辨它们的味道,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而它们一旦被摆上棋盘,就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他以为会变成战舰的东西结果变成了炮灰,他以为是用来防御的材料结果变成了瞭望哨。
四天之后,戈奇陷入了绝望之中,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要求他们送他回奇亚克。他会向星际事务部说明一切,寄希望于他们能留住毛鳞–丝壳或是封住它的嘴。他再也不想玩这个让人备感挫折、捉摸不透的游戏了。
“限制因素”号建议他暂时先不要管生物技术那部分,集中精力对付在副棋盘上进行的热身赛。因为如果戈奇赢得这一阶段的胜利,他就可以选择接下来的游戏里使用哪种生物技术。戈奇听从了它的建议,并且颇有进展,但他仍旧觉得前途一片惨淡。有时候他正在思索某些游戏里的难点,突然发现“限制因素”号已经跟他说了好几分钟的话了,结果不得不请它再重复一遍。
时间一天天过去,飞船时不时建议戈奇该开始操作生物棋子了,它还建议他最好事先用点儿小药来找找感觉。它甚至建议他带上几个关键棋子上床睡觉,当他睡着的时候要手握着它们或是抱着它们,把它们当做他的小宝宝。戈奇每天醒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蠢透了,暗自庆幸没有人看到自己早上的这副模样(但他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与毛鳞–丝壳的那段经历让他过分敏感起来,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不能确信自己不处于任何人监视之下了。也许“限制因素”号正窥视着他,也许星际事务部正在观察他,评估他……但是他决定再也不管这些破事了)。
戈奇每十天休息一次,这也来自飞船的建议。他开始更全面地探索飞船,尽管船舱里的东西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戈奇习惯于乘坐民用飞船,这些民用飞船的构造与一般人类居住的建筑相似,它们的密度和设计相仿,都有单薄的墙体和广阔的室内空间。但是战舰不同,战舰的构造更像是一块实心的岩石或金属,像一颗小行星,只有几段通往洞口的通道,几个仅能容纳入们室内走动的岩洞。他或是漫步,或是攀爬,在原本的过道和走廊里上蹿下跳,有时停在三间前舱里,凝视着那些从没有人动过、看上去完全冻结了的机器设备。
主电磁炮周围环绕着与它相连接的干扰保护罩、扫描器、追踪器、照明器、置换器和二级武器系统,一大堆器械码放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上去就像是一颗跟火山口一样的大眼珠,外表饰以一节一节的金属。这堆器械轻易占去了直径二十米的面积,但是飞船说——戈奇觉得它好像很自豪——如果把它完全架设起来,它能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这套器械。对人类而言那是稍纵即逝的一瞬间,只要稍一眨眼,就错过了。
他还检视了船身上的一个球形舱,里面是空的。等他们到达目的地的移民船之后里面将会安上一个星际事务部的舱室,他到了伊埃之后就得住在那个舱室里了。他通过全息影像查看了一下规划图,房间还算宽敞,但实在比不上伊克洛。
他还学到了更多关于阿扎德帝国的知识,它的政治经济,它的哲学宗教(包括信仰和风俗),以及它那些居于被统治地位的物种和性别。
对戈奇而言,阿扎德帝国纷乱如麻,充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实实在在的矛盾:它极度暴力却又凄恻伤感,惊人地野蛮同时又意外地高雅,丰富多彩交织着乏善可陈(然而无法否认的是,它强烈地吸引着他)。
正如他被告知的那样,在阿扎德人这种麻木不仁的生活里,只有一样东西是永恒的,那就是“阿扎德”游戏,它渗透进社会的每一个阶层中,仿佛一支掩藏在嘈杂噪音之下永恒不变的主旋律。现在戈奇明白沃希尔的意思了,它曾说过,星际事务部认为正是“阿扎德”支撑起了整个帝国。除了它,谁都没有这种力量。
大多数的日子戈奇都泡在游泳池里。球形舱内添了一台全息投影仪。“限制因素”号本打算在这直径二十五米的宽广舱室的内壁上展现一片蓝天白云,但是戈奇表示自己已经厌倦了这种风景,他让它把太空真实的样子展现出来——那艘船把这叫做调整后的等比视图。
当他在那虚幻的黑暗太空中载沉载浮,在那些缓慢运动的星尘微粒中穿梭往来,或是潜入昏暗温热的水流中时,他感觉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艘飞船所投下的柔和倒影。
到了第九十天的时候,戈奇感到自己已经开始找到操纵生物棋子的手感了。他现在已经能和飞船在所有的副棋盘以及其中一块主棋盘上进行精简版的游戏,而在每天晚上三个小时的睡眠里,他总是梦到旁人,梦到自己的人生,仿佛重新经历了自己的童年、少年和余下的时光——那其中奇怪地混杂着他的记忆、他的幻想和无法实现的渴望。他总想给察木力斯、耶雅或是奇亚克星环上其他给他发过消息的人写点或者录点什么传回去,但似乎总找不到合适的时间。他拖得越久,就越难提起笔来。渐渐地人们不再与他联系,戈奇有些内疚,同时又感到松了一口气。
在离开了奇亚克星环一百零一天之后——大约驶出了两千光年的距离——“限制因素”号与河流级超级牵引船“去你大爷”号会合了。这两艘对接在一起的航天器现在被包裹在一块椭圆形的场中并开始提速,以便与那艘通用系统飞船接触。看起来这得花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因此戈奇就和平常一样上床睡觉了。
结果“限制因素”号中途把他叫醒,还帮他打开了起居室的屏幕。
“怎么了?”戈奇困倦地问道,一丝忧虑升入他的脑海。房间里的全息屏幕占掉了一整面墙,看上去就像一扇窗户似的。他正准备关掉屏幕继续回去睡觉,这时屏幕上出现了超级牵引船背后的星空,紧接着出现了一幅山水风景,缓慢移动的一连串图像,有山川湖泊,森林溪流,从正上方看下去,景象全都历历在目。
一艘飞船正慢慢地驶过这片风景,像一只懒洋洋的虫子。
“我想你会很乐意看看这个的。”
“限制因素”号说。
“那里是哪儿?”戈奇揉揉眼睛问道。他不大明白,他本以为所谓“跟通用系统飞船对接”的意思是这艘船无须减速,再用超级牵引船为他们加大马力,让他们赶上飞船。然而现在他们好像停了下来,悬浮在某个星环或某个行星——甚至更大的东西上。
“我们现在与‘小捣蛋’号会合了。”
“限制因素”号告诉他。
“会合了?它在哪儿?”戈奇坐在床边荡着腿。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它的顶层公园。”
屏幕上的图像正在后退(肯定是因为之前被放大过),戈奇惊觉“限制因素”号正在缓慢地接近他眼前这艘巨大的飞船。它的顶层公园呈现出一个粗略的正方形,他看不出来边长是多少。隔着朦朦胧胧的雾气,他看到巨大而规整的峡谷初露端倪,高耸的山脊在广袤的大地上层层向下渐进。自上而下的光芒照亮了云层、土地和水流,戈奇发现自己甚至看不到“限制因素”号的影子。他向飞船提了好几个问题,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尽管高度只有四公里,这艘星陆级通用系统飞船“小捣蛋”号的长度却达到了五十三公里,宽度则为二十二公里。顶层公园占地四百平方公里,而这艘船的总长度,精确计算到它的两个最远端的话则有九十公里出头。作为一艘设计上偏重运输而非生活的飞船,船上的人口仅有两亿五千万。
=* * *
“小捣蛋”号花了五百天时间穿越主星系进入了克劳德星系的范围内,而戈奇也逐渐掌握了“阿扎德”游戏,甚至还有富余的时间来跟人交往。
他们都是星际事务部的工作人员,有一半是这艘通用系统飞船上的船务人员。比起操作飞船——船上的三台主智脑其中的任何一台都能轻易完成这一任务——他们的工作更多的是治理船上的社会。他们还要观察,要研究来自星际事务部其他分支及通用系统飞船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新信息,要学习,还要在星际事务部发现、调查——甚至有时候干涉——在拥有知觉物种的社会里,作为“文明”人类的代表去与之沟通。
另一半人则隶属于一些更小的飞行器。有些人停在这里稍作休整,有些人像戈奇和“限制因素”号一样只是搭个便车,有些人会中途离开这里去调查这条航线上的其他星团,还有一些人则滞留在这里,直到他们的飞船在未来的某天造好一现在它们还只是清单上的数字呢。
“小捣蛋”号是被星际事务部称为“生产型”的通用系统飞船,各种物资和人力在此集结,等待它将他们分配到它制造出来的其他次级系统和小型殖民船上。其他型号的通用系统飞船则是以让居民生息繁衍为主要目的,经济上完全自给自足,也足以供应它们生产出的其他飞行器。
戈奇在顶层公园里消磨了好几天,有时散步,有时驾驶着真正拥有双“翼”、由螺旋桨驱动的飞行器(当时那里很流行这玩意儿)翱翔其中。最后他甚至成了一位技艺高超的飞行员,参加了一场飞行比赛。比赛里数千架轻便飞机在飞船的上空组成了数字“8”的形状,飞进一条贯穿整艘飞船的甬道,再从下方的另一端穿出来。
“限制因素”号停泊在与某个主要港口一路之隔的地方,它说服他参加了这个比赛,说这个比赛有助于帮戈奇放松心情。戈奇回绝了所有对弈邀请,但是偶尔会从一大堆邀请里拣出一两份,参加别人举办的酒宴、舞会或是其他聚会。有时他晚上并不回“限制因素”号过夜,相应地,这艘老旧的战舰也作为主人接待过好几位年轻的女宾。
大多数时间里戈奇仍然把自己锁在船上,研究各种数据、表格或是观看过去的游戏录像。他手里摩挲着几枚生物棋子,一边在三块主棋盘上走来走去,一边留意地表和棋子的摆放。他脑子转个不停,思索着棋盘上的路数和时机,强项和弱点。
他还花了二十来天突击学习了帝国的通用语言伊埃语。他本来打算在那里还是照常说玛瑞语,再通过翻译机跟他们沟通。但他义怀疑伊埃语与游戏本身可能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出于这个缘故他还是学习了他们的语言。稍后“限制因素”号告诉他,不管怎么样,能够说伊埃语是最好的,因为“文明”甚至不想让阿扎德帝国的人知悉玛瑞语的奥秘。
戈奇抵达“小捣蛋”号不久之后,星际事务部就派来了一只嗡嗡机,一只体形比毛鳞–丝壳还要小的嗡嗡机。这只嗡嗡机的平面呈圆形,由互相分离的几个部分组成:里面是一颗静止的核心,外面环绕着几圈旋转的圆环。它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一只受过外交技能训练的资讯库嗡嗡机,名叫特莱贝尔·弗利尔–伊姆萨霍·艾普–汉德拉·洛金·埃斯特拉。戈奇跟它打招呼之前先打开了自己的终端机。它一走,戈奇就给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发了一条信息,里面附上了他与特莱贝尔见面的录像。察木力斯不久就回复了,说它看上去正如它所声称的那样,确实是一只新型的资汛库嗡嗡机。虽然不像他们设想的那样是个老学究型的嗡嗡机,不过应该不会造成威胁。察木力斯表示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种外形的嗡嗡机具有攻击能力。
这只年迈的嗡嗡机最后又说了一些加文特上的琐事:耶雅·梅丽斯提诺克斯正考虑离开奇亚克星环,到别处继续做她的景观园艺师。她现在对一种叫做“火山”的地形很感兴趣,不知道戈奇听说过“火山”没有?哈弗利斯又转了一次性。波露拉尔教授向他致以问候,但是如果戈奇不回话的话她也不打算说什么别的了。毛鳞–丝壳,谢天谢地,已经很久没见到它了。中心没能追踪到这个神出鬼没的坏蛋,可伤自尊了——但是它应该还在星环智脑的管辖范围内,因此在下次人口普查的时候他们不管怎样也得逮着它。
在与弗利尔–伊姆萨霍初次会面之后的几天里,戈奇总觉得它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头。弗利尔–伊姆萨霍简直小得可怜,只要双手拢起来就能把它完全罩住。不知怎么的,戈奇看到它的时候总觉得不太舒服。
后来他终于发现了,应该说是某天早上一觉醒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的。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题梦,在梦中他被困在一个金属小球里,在一场奇异而残酷的游戏里滚来滚去……弗利尔–伊姆萨霍,这只嗡嗡机外面那一圈旋转的圆环和光盘似的白色外壳,像极了“攻城略地”里记录隐藏棋子的小瓷片。
亭亭如盖的树荫下放着一把躺椅,戈奇舒服地斜倚在上面,看着在下方的溜冰场里滑冰的人们。他只穿着马甲和短裤,不过由于溜冰场和观赏区被一道隔热幕分开了,他周围的空气还是挺暖和的。他时而看下终端机的屏幕,背诵几个概率方程,时而又将目光投向溜冰场,他的几个朋友正在打磨光滑的冰面上绕圈滑行。
“真是美妙的一天,杰诺·戈奇。”弗利尔–伊姆萨霍用它那短促的细小声音说道,一边落在了椅子软绵绵的扶手上。正如往常一样,它散发着黄绿色的光,一种和蔼可亲的颜色。
“你好。”戈奇扫了它一眼,问道,“最近在忙什么?”他轻触了一下终端机的屏幕,开始查看另一组数据和方程。
“哦,其实吧,我最近在研究几种栖息在这艘通用系统飞船内部的鸟类。鸟类真是有趣极了,你不觉得吗?”
“嗯哼。”戈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眼睛盯着变幻的表格,“我不明白的是,”他接着说,“在顶层公园散步的时候,不出意外,你总能时不时看到些鸟粪;但是在飞船内部,却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通用系统飞船内部是派出了嗡嗡机帮这些小鸟善后还是怎么呢?虽然只要去问一问就好了,不过我想试着自己推断一下,总会有合理的解释的。”
“哦,这再简单不过了,”这只小嗡嗡机说道,“你只要把这些鸟儿和植物视为共生关系就可以了。这些鸟只排泄在特定树木的范围内,如果它们不这么做的话,这些树就结不出供它们食用的果实了。”
戈奇垂下目光扫了它一眼。“我明白了,”他冷冰冰地说道,“算了,反正我也觉得这问题挺无聊的。”他又把注意力放回方程上,将浮动着的终端机屏幕略作调整,让它正好能挡住弗利尔–伊姆萨霍。嗡嗡机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了歉疚的紫光,接着又混入了些许“请勿打扰”的银光,静悄悄地飞走了。
弗利尔–伊姆萨霍大多数时间里都自得其乐,它不住在“限制因素”号上,每天拜访戈奇一次左右,戈奇对此深感满意。这只年轻的嗡嗡机——它说自己只有十三岁——有时候还挺招人烦。“限制因素”号向戈奇保证弗利尔–伊姆萨霍能胜任自己的任务,即教导戈奇不至于在帝国的社交场合里失态,并使他在到达帝国时能始终保持较高的语言水平。同时它也向弗利尔–伊姆萨霍保证,戈奇并没有瞧不起它的意思,稍后它还把和弗利尔交谈这件事告诉了戈奇。
加文特那边传来了更多的消息。鉴于戈奇已经渐渐开始熟悉“阿扎德”,他也就有了空余时间给奇亚克上的人们回信或是录制几段讯息了。戈奇和察木力斯以大约五十天一次的频率通信,但是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因此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察木力斯在说:哈弗利斯性情大变,她现在又想作为父亲为自己添个孩子了。察木力斯正在编纂一部关于它曾经造访过的几颗原始行星的历史。波露拉尔教授正在享受她长达半年的公休,远远避入了奥斯莫伦板块的深山老林里,连终端机也没带上。奥兹·哈珀,那个神童,现在已经克服了羞涩,开始在大学里教授游戏课了。如今她已经成为顶级玩家圈中一员,大放光彩。为了要更好地了解戈奇,她曾在伊克洛小住了一段时间,她公开表示戈奇是“文明”上最优秀的游戏玩家。她关于两人在哈弗利斯家那场著名的“天罗地网”的分析报告广受好评,让人印象深刻。
耶雅传来消息说她真是受够奇亚克了,她要离那儿远远的。她已经收到好几封来自其他板块建筑集团的邀请函,她会从中选一个,好让人们看看她的本事。在她跟戈奇的对话中她把大部分的时间用来阐述自己关于人造火山的原理,手舞足蹈地向他解释如何将阳光聚焦在板块的地底以加热另一边的岩层,或者直接用发电机产生足够的热量。她还给他看了几段火山喷发的影像,不停地解释它们的作用和可能的改进方法。
戈奇开始觉得,比起与火山共舞,悬浮岛屿听上去也不那么糟糕了。
“你见过这玩意儿了吗!”这天,弗利尔–伊姆萨霍咆哮着冲进了游泳池边的小房间里,戈奇正在那儿吹干身子。在这只小嗡嗡机的背后,一束纤细的黄绿色光(但是上面闪烁着愤怒的白色)拖着一台款式土气,结构看上去很复杂的巨大嗡嗡机。
戈奇眯起眼看着它,问:“它怎么了?”
“我得套上这鬼东西!”弗利尔–伊姆萨霍哀号道,它身上的光束一挥就把那台老式嗡嗡机的外壳弹开了。这台古老的机器里什么也没有,戈奇好奇地靠过去往里头看,发现在机器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网架,正好能盛得下弗利尔–伊姆萨霍。
“哦。”戈奇转过身去,一边笑一边擦拭着身上的水珠。
“他们让我接这份工作的时候可没说过这个!”弗利尔–伊姆萨霍抗议道,砰的一声砸上了那台嗡嗡机的外壳。“他们说这是因为帝国人想不到我们嗡嗡机的体形只有这么点儿大!那他们当初怎么不派一台大点儿的嗡嗡机过来呢?非要我穿上这个……这个……”
“奇装异服?”戈奇接口道,用手捋了捋头发,走出了房间。
“奇装?”这只资讯库嗡嗡机大叫起来,“奇装?奇脏还差不多吧,一堆废铜烂铁!这还不算完呢,他们还让我一直发出‘嗡嗡嗡嗡’的噪声,还要带上静电,就为了告诉那群野蛮的白痴们,我们造不出只正常点儿的嗡嗡机!”它几乎已经在尖叫了,“‘嗡嗡嗡嗡’!你来叫给我听呀!”
“你可以申请让别人来替你的位置。”戈奇冷静地回答道,穿上了睡袍。
“哦,是啊,”弗利尔–伊姆萨霍苦涩地说道,带着一种近乎讥诮的口气,“然后我就他妈的只能打打杂了!因为我不懂‘团队合作’!”它伸出一道光鞭,抽打着身边的空壳。“我算是被这坨垃圾吃定了。”
“嗡嗡机,”戈奇说道,“我向你致以深切的同情和衷心的慰问。”
=* * *
“限制因素”号小心翼翼地驶出了港口,两台超级牵引船从旁协助,直到它顺利落在二十公里长的通道上。这艘飞船和它的拖船慢慢从大型通用系统飞船的前端驶了出去。有几艘飞船、飞行器和设备在“小捣蛋”号周围的大气里活动着——通用星际接触飞船,巨型超级牵引船,航天飞机、热气球、真空飞艇和滑翔机——人们在机舱、车厢或是太空服里飘来飘去。
有些人来为他们送行。升降拖车陆续散开了。
“限制因素”号飞了起来,穿过航空港一层又一层的舱门,飞过空荡荡的船头,飞过悬空的花园,飞过熙熙攘攘的露天居民区。在那里,有的人在散步,有的人在跳舞,有的人坐着吃东西,有的人正伸长了脖子看空降表演,还有的人正在锻炼。有些人冲这边挥了挥手。戈奇看着挂在休息室里的屏幕,甚至看到了好几个他认识的人。他们开着飞机超过戈奇的飞船,大声喊着再见。
戈奇对外宣布,他在参加帕德瑟利希大赛之前将要独自旅行一阵子,并且暗示他也许会退出这场大赛。戈奇这次突如其来的离开奇亚克和公众视野引起了几家媒体的兴趣,他们还特地派出了驻“小捣蛋”号的记者对他进行采访。戈奇自己也认为星际事务部这一招非常高明,现在他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他已经厌倦了普通的游戏生涯,这次的旅行和帕德瑟利希大赛正是为了重拾他渐渐熄灭的热情。
人们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飞船越飞越高,飞到了云雾弥漫的顶层公园边上,飞向空气更为稀薄的高空。它与“原动力”号超级牵引船会合之后,一同朝通用系统飞船的大气层外进发。“限制因素”号开始穿越包围在通用系统飞船外部的各种保护层:防撞层、绝缘层、感光层、信号传输层、能量牵引层,外部防护层、外部感光层,最后它终于挣脱出来,又一次回到了浩瀚的超空间中。经过几小时的减速,这艘未经武装的飞船调整回了自己的常速,于是“原动力”号又开足马力,返身回去追自己的母舰了。
“……因此你还是洁身自好一点。他们不习惯正眼看待‘男性’,尽管你在他们眼里是个异类,但是如果你在他们那儿找了个性伴侣,他们会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就没点好消息吗,嗡嗡机?”
“还有,别在那里提起‘性别转换’。他们知道腺素药物是怎么回事,虽然不大明白它具体的功效,但他们对于身体改造这块一无所知。我的意思是说,皮肤强化之类的事怎么说都无所谓,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你要是暴露出你那话儿的排水系统是重新设计过的,肯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真的吗?”戈奇答道。他正坐在“限制因素”号的起居室里,弗利尔–伊姆萨霍和飞船正在跟他简述他在帝国里应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还有几天他们就要进入帝国的国界了。
“是的,而且他们会嫉妒你的,”那只小嗡嗡机用它那种尖利得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说道,“也可能会觉得很恶心。”
“尽管他们的确很嫉妒。”飞船通过他的远程嗡嗡机补充道,还叹了口气。
“好吧,没错,”弗利尔–伊姆萨霍说,“但肯定还是会恶——”
“需要记住的是,戈奇,”飞船迅速地打断了它的话,“他们的社会是建立在所有制基础上的。你看到的每一样东西,摸到的每一样东西,任何你可能与之发生联系的东西,都是属于某个人或者某个机构的。那是他们的东西,那东西属于他们。因此同样地,你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对于自己的社会地位和从属关系有着清醒的认识。
“一定要牢记的是,对人的所有权也是存在的。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奴隶制——帝国人还很自豪自己废除了这种制度——但是根据一个人的性别和社会阶层,他是可能被某个人或者其他人部分占有的,他出卖自己的体力或是脑力以获取报酬。对于男人而言,他们多数把自己当作雇佣兵给卖了,在帝国的武装军队里,男人们真的像奴隶一样,没有人身自由,稍不服从就可能丢了性命。对于女人而言,她们通常出卖身体,与那些中性人结为一种被称为‘婚姻’的合法关系,然后那些中性人再根据她们在性方面的表现来付——”
“喂,飞船,得了吧!”戈奇大笑起来。他自己也研究过帝国,读过它的历史,还看了几部纪录片。这艘飞船关于帝国风俗民情的观点充满偏见,完全是从“文明”的思维出发的。弗利尔–伊姆萨霍和飞船的遥控嗡嗡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接着这只资讯库小嗡嗡机的光晕涨成了灰黄色,认输似的又用它那高音说了起来。“好吧,我们再从头讲起……”
“限制因素”号飞到了伊埃星的上方,正如戈奇两年前第一次在伊克洛的屏幕上见到的那样,这是一颗蓝白色的美丽行星。两艘帝国的战舰一左一右跟随着飞船,每一艘都有它的两倍长。
这两艘战舰从伊埃系统的边界开始就一路跟着它,“限制因素”号的行驶速度比它平常的超空间速度要缓慢得多——它的正常速度也是需要对帝国保密的——现在它停了下来。它的八个舱室转成了透明模式,展示着它的三块游戏台、悬挂舱、船身中的游泳池,其中三个空空荡荡——原本装在那儿的武器已经在“小捣蛋”号上卸下来了。不过帝国方面还是派出了一艘载着三名官员的小型飞行器前来确认。其中的两名和戈奇待在一块,另外一名则依次检查所有的舱室,接着查看了一圈全船的概貌。
距离抵达伊埃星本土还有五天时间,这些官员将一直留在船上。他们就跟戈奇猜测的一模一样,长着一张扁平而宽大的面孔,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他们一站到戈奇面前,他就发现这些人的体形比他要小,但是不知怎么的,他们的制服使他们看上去高大了一些。这还是戈奇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制服”,这给他带来了一种奇怪的眩晕感,一种格格不入、独在异乡的感觉,让他又惊又畏。
戈奇对于自己这一趟的目的心知肚明,因此他也并不奇怪他们对他采取了这样的态度。他们好像对他视而不见,极少跟他搭话,就算在说话的时候也绝不跟他产生目光接触。戈奇感到自己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怠慢过。
这些官员看起来对飞船很感兴趣,但是对弗利尔–伊姆萨霍——当然,它总是躲着他们——和飞船的远程嗡嗡机则毫无感觉。弗利尔–伊姆萨霍在这些官员登船之前的几分钟,才终于不情不愿、忍辱负重地钻进了那个掩人耳目的嗡嗡机壳子里。它把自己关在里面生了几分钟的闷气,戈奇则一直在一边开导它说那复古的、华丽的、连气场都没有的外壳看上去简直魅力四射。不过当官员们登上飞船的时候,它还是一下子就飞走了。
这就是,戈奇心想,这就是你教我的语言习惯和社交礼貌吗?
“限制因素”号的远程嗡嗡机也好不到哪里去。它跟在戈奇后面转来转去,假装自己不会说话,假装自己老是要笨手笨脚地到处撞翻东西。有两次戈奇一转过身就差点被这只愣头愣脑的正方体绊倒,真是恨不得一脚把它踢飞。
戈奇还得向那些官员解释,在这艘飞船上——据他所知,没有什么舰桥啊驾驶舱啊控制室之类的东西,不过他觉得他们并没有相信。
当他们抵达伊埃星本土的时候,那些官员与他们的战舰联系上了,并且用快得让戈奇听不懂的语速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此时“限制因素”号插了一嘴,也开始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他们好像讨论得还挺热烈。戈奇环视四周,想让弗利尔–伊姆萨霍给他翻译一下,但是它又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试着去理解他们飞快而模糊的交谈,结果越听越糊涂。因此他决定还是让他们讨论出结果再说,自己乖乖坐一边儿吧。他一转身,就被浮在他身后的远程嗡嗡机绊了一跤,与其说他是坐在了沙发上,还不如说他是摔到了沙发。那几名官员朝这边扫了一眼,戈奇羞得涨红了脸,而那只远程嗡嗡机呢,趁戈奇还没抬腿踹它之前就飘远了。
这就是,他想,这就是弗利尔–伊姆萨霍。这就是星际事务部那些自以为完美无缺的策划,自以为老谋深算的安排。这位星际事务部的年轻代理人,甚至连好好地假装四处晃晃也不肯——它宁愿藏在暗处顾影自怜。
通过对帝国的了解,戈奇意识到,倘若在帝国,这一切是决不会发生的。帝国人深知何为“职责”,何为“命令”,并严格地遵从它们。否则,他们就得为此付出代价。
他们按命令行事。他们有铁一般的纪律。
最后,三位帝国官员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又跟飞船谈了一阵,就把戈奇留在当场,转而去视察悬挂舱了。他们走了之后,戈奇通过终端机询问飞船他们吵了些什么。
“他们想多带几个人和几台机器上来,”飞船告诉他,“我跟他们说不行。没什么可担心的。你现在收拾收拾行李搬到悬挂舱去吧。一个小时之内我们就要进入帝国疆域了。”
戈奇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如果你忘记告诉弗利尔–伊姆萨霍马上就要降落了,”他半开玩笑地问道,“我岂不是得一个人踏上伊埃了——那也太可怕了。”
“不堪设想。”飞船回答说。
戈奇在走廊里与遥控嗡嗡机擦肩而过,它正在半空中慢慢地旋转着,一上一下不规则地跳动着。“有必要搞成这样吗?”他问。
“服从命令而已。”它不耐烦地答道。
“服从过头了吧。”戈奇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开始打包行李。
正当他整理行装的时候,一个小包从一件外套里掉了出来——自从他离开伊克洛以后就再也没穿过这件外套了。那个小包在柔软的地面上弹了几下。他把它捡了起来,解开上面的缎带,心想不知道是哪位“小捣蛋”号上的女士送给他的呢。
包裹里是一只纤细的手镯,是仿造一个非常辽阔而富饶的星环做成的。它的内侧一半是白昼,一半是黑夜。他把手镯拿到眼前细看,可以看到非常细小、仅可辨认的光线照在黑夜的那一半:白昼的那一半则展现出波光粼粼的蔚蓝大海与缥缈云层下的细碎陆地。整只手镯里的景象都被它自己发出的光所照亮,能量来源就安置在手镯狭窄的接口处。
戈奇将它套到手上,手镯在他腕间闪闪发光。通用系统飞船上的人竟然会送这种东西,可真是稀罕啊。
这时他看到了包裹里的便条,就捡了起来。“纵君往千里,故乡犹长记。察木力斯。”
他看着这个名字,不由得皱了皱眉——先是感到一阵陌生,接着越来越羞愧,越来越恼怒——他想起了他离开加文特的那个夜晚。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当然了。
察木力斯那时确实送了一份礼物给他。
他却忘记了。
“那是什么?”戈奇问。他现在正坐在飞船从“小捣蛋”号上带来的星际事务部舱室里。他和弗利尔–伊姆萨霍刚刚转移到了这艘小飞行器上,正向滞留在国境之外待命的老飞船道别。就在戈奇的座舱在两艘护卫舰的保护下降落的时候,它在另外两艘战舰的陪护下,装出一副艰难而缓慢地挣脱了重力束缚的样子,调头向外太空驶去。
“什么是什么?”弗利尔–伊姆萨霍浮在他身边,那套伪装的壳子被它丢在地上。
“那个——”戈奇指了指屏幕正下方的景象。他们现在正在飞越戈罗斯纳切克,伊埃星球的首都。帝国不喜欢有飞船直接从城市正上方的大气层里落下来,所以他们只好降落在海上。
“哦,”弗利尔–伊姆萨霍说,“那个呀,那个是‘迷宫监狱’。”
“监狱?”戈奇问道。他们飞过复杂的围墙和呈几何扭曲的长条形建筑。首都市郊的风景也进入了屏幕上的画面。
“是的。谁触犯了法律,谁就会被扔进迷宫里。至于具体的地点嘛,则依其罪行的性质决定。这既是一个具体存在的迷宫,又是一个道德与行为上的迷宫。顺便说一下,它的外观完全不会提示里面的路径是怎样的,只是为了好看罢了。在押的犯人们必须服从指示,表现良好,否则就寸步难行,甚至可能被扔进更深的迷宫里。按理说,一个态度良好的犯人在几天内就可以从迷宫里脱身,至于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呢,那就一辈子都出不来了。为了避免监狱里面过于拥挤,里面还设有时间限制。如果人太多的话,就会有人被扔到流放地去,一辈子都回不来啦。”
嗡嗡机话音刚落,监狱就彻底从他们脚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占据了整个屏幕的城市,到处是旋涡状的街道、建筑和圆顶,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迷宫。
“挺有创意的,”戈奇说,“效果如何?”
“他们试图让我们相信它效果显著。事实上这只是他们不肯精确量刑的借口。无论如何,有钱人总是能花钱买到出路的。不管怎么说,好吧,至少对于统治阶层而言,效果显著。”
在两艘护卫舰的伴随下,戈奇的座舱在河岸的机场上着陆了。这条宽广泥泞的河流距离市中心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河上架着好几座桥,周围环绕着许多中高层的建筑和低矮的圆顶房屋。戈奇从飞行器上走下来,身边的弗利尔–伊姆萨霍已经穿上了它那古董伪装,正发出巨大的噪声和噼里啪啦的静电。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块巨大的人造草皮上,草皮一直延伸到机舱的后面。他面前站了四五十个穿着各式各样制服或便服的阿扎德人。戈奇努力地分辨了一会儿,认出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中性人,也就是统治性别,只有极少数的男性和女性。稍远处站着几排穿着整齐制服的男性,肩上扛着武器,再远些是乐队,正在演奏着嘈杂刺耳的音乐。
“那些扛枪的家伙们只是仪仗队,”弗利尔–伊姆萨霍透过伪装对他说,“别紧张。”
“我没紧张。”戈奇答道。他知道这是帝国的惯例:在正式场合,帝国的欢迎团总会由政府官员、保镖、游戏机构的官员、相关人士的姬妾们和新闻媒体的代表组成。一个中性人向他走来。
“在伊埃语里,这位的头衔是‘阁下’。”弗利尔–伊姆萨霍悄悄说道。
“什么?”戈奇问,他什么也听不见。它发出的噪音把自己的声音都盖住了——那噪声几乎掩盖了所有声音,除了欢迎乐队的奏乐。它发出的静电把戈奇的头发全吸到了一边。
“我说,你应该称他为‘阁下’,用伊埃语。”弗利尔–伊姆萨霍在嗡嗡的噪音声中说道,“但是别跟他发生肢体接触,当他举起一只手的时候,你就举起两只手,然后致以问候。但是记住,别碰他。”
那个中性人在戈奇面前停了下来,举起了一只手,说道:“欢迎来到阿扎德帝国,来到伊埃,来到戈罗斯纳切克,穆拉特·戈济。”
戈奇努力忍住挤出个鬼脸的冲动,举起了双手(书上的解释是,表示自己没有携带武器),小心翼翼地用伊埃语说道:“我很荣幸踏上伊埃这块神圣的土地。”(“不错的开场。”嗡嗡机在一边说。)
在欢迎仪式接下来的部分里,戈奇都过得昏昏沉沉的。在外面的时候,戈奇被头上的两个太阳晒得头晕眼花,直冒虚汗(他被邀请去检阅仪仗队,但却不知道到底该看什么)。当他走进机场里去参加欢迎宴会的时候,房子里散发出的奇怪味道让他愈发意识到,他在这里确确实实是个异乡人。他被引见给各式各样的人,当然,仍然是以中性人为主。他还发现,当自己用那口不错的伊埃语来称呼他们的头衔时,他们都很高兴。弗利尔–伊姆萨霍从旁指导他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戈奇只听到自己嘴里不停说出得体的话语,举止也非常优雅,但是他对他们的整体印象却是一些七手八脚、吵吵闹闹而又不耐心听人说话的家伙——他们身上的味道也难闻极了。当然,戈奇觉得对他们而言,自己身上大概也带着一股异味吧。他还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认为他们一定在背后——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嘲笑他。
撇开生理上的差异不谈,阿扎德人看起来比“文明”人要简洁得多,刻苦得多,也坚定得多。他们精力充沛得甚至到了——如果说的难听点——神经过敏的地步。至少那些中性人是这样的。至于男性,就戈奇所接触的这寥寥几人而言,他们看起来更呆滞,更空虚,更麻木,躯体也显得肥胖笨重;女性则更娴静——这使得她们看上去有些深沉——相貌也更精致一些。
他想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又是怎么一个模样。他发现自己有时会像盯着他们那奇异的建筑和内部装潢一样盯着他们发呆……同时他也发现许多人——仍然是以中性人为主——也牢牢地盯着自己。有时候弗利尔–伊姆萨霍得跟他重复好几次,他才能反应过来它在跟自己说话。它那单调的嗡鸣声和噼啪作响的静电一整个下午都陪伴在他身边,为戈奇平添了一份迷乱而梦幻的不真实感。
他们向他进献美酒佳肴。“文明”人和阿扎德人的生理结构类似,因此有好几种食物和饮料是两者都可以食用且消化的,比如酒。他来者不拒,喝掉了他们所有的祝酒,但是在体内把它们分流掉了。他们现在置身于机场里一栋低矮狭长的建筑里,虽然败絮其外,室内却装潢得极其奢华,长桌上摆满了盛馔金樽。身着制服的男性在一旁侍候他们,他小心地没有跟他们搭话。他发现跟自己聊过几句的人,要么是说得太快,要么是把语速故意放得太慢——不管怎么说,他还是马马虎虎地跟人谈了好一阵子。许多人问他怎么独身一人过来,他试图解释他有一只嗡嗡机作陪,但是人家怎么也听不明白,最后他只好简单地告诉别人因为他就喜欢独身旅行。
还有些人问他的“阿扎德”水平如何。他诚实地回答说他也不知道,飞船可从来没有跟他谈过这个问题。他只能回答说他希望自己不至于玩得太糟,别让他的东道主们后悔请他来参加比赛。好几个人似乎对戈奇的这番回答另眼相看,但在戈奇看来,那不过是大人们对一个懂礼貌的小孩子表现出来的欣赏罢了。
一个坐在戈奇右边的中性人一直在问他关于他的旅行和那艘飞船的事。他穿着一身看上去挺别扭的紧身制服,有点像当天登上“限制因素”号的官员的制服。戈奇开始跟他讲述他们事先编好的故事。对方一次又一次地往戈奇手里华丽的水晶高脚杯中斟酒,戈奇不得不在每一次对方敬过来的时候配合着干杯。为了不被灌醉,戈奇在体内不断地分流液体,这也意味着他隔三差五就要上一趟洗手间(一整杯酒,还未经吸收就直接分流到膀胱里去了)。他明白这事在阿扎德人看来似乎有点微妙,但是他每次都能使用正确的辞令打发过去,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弗利尔–伊姆萨霍似乎也很镇定。
最后,坐在戈奇左边的那位名叫洛·佩科尔·莫尼耐一世的中性人——来自外星事务局的联络官——询问戈奇是否已经做好动身下榻酒店的准备了。戈奇说他打算留在自己的座舱里。于是佩科尔开始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弗利尔–伊姆萨霍这时用同样快的语速插了进来,佩科尔显得惊讶极了。戈奇没能完全听懂最后他们达成了什么共识,但是嗡嗡机接下来向他解释说他们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戈奇可以继续住在座舱里,不过他们会把座舱拖到宾馆的屋顶上去。那儿会有卫兵和保镖保证戈奇的安全,至于宾馆的餐饮服务——全国最好的厨师会随时恭候戈奇的吩咐。
戈奇觉得这么安排挺合理的,便邀请佩科尔跟他一起进舱再到宾馆去,对方很高兴地同意了。
“趁你还没向我们的朋友发问之前,”弗利尔–伊姆萨霍悬停在戈奇的肘部附近,嗡嗡地叫着。“让我告诉你,现在我们飞过的这片区域就是所谓的贫民窟了,这座都市正是从这里获得廉价劳动力的。”
戈奇冲这只藏在笨重伪装里的嗡嗡机皱了皱眉。洛·佩科尔和他正并肩站在座舱后方一块像观景台一样伸出来的斜板上。城市在他们下方铺开。“我还以为我们不应该在他们面前说玛瑞语呢。”戈奇对那只嗡嗡机说。
“哦,我们在这儿安全极了。这家伙身上装了窃听器,不过这艘座舱屏蔽了它的信号。”
戈奇指了指下方的贫民窟问佩科尔:“那是哪儿?”
“许多人受灯红酒绿的诱惑,背井离乡来到了这座城市,而那里就是他们通常的归宿。很不幸,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是些游手好闲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