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明之地(1 / 2)

游戏玩家 伊恩·M.班克斯 23038 字 2024-02-19

这里所讲述的是一个人如何为了一场游戏而远走千里的故事。这个人的名字叫戈奇,是个游戏玩家。这个故事开始于一场并非战斗的战斗,终结于一场并非游戏的游戏。

我是谁?稍后我会告诉你的。

那么,故事开始了。

他跟随着前方全副武装的身影在荒漠上蹒跚着,每踏出一步都扬起一阵尘土。枪在他手中沉默无声。他们就快到达目的地了,波涛拍击着海岸,从远处传来的声音穿过头盔,在他的耳膜上轰响着。一座高耸的沙丘正在前方,登上去就能够看到海岸。他竟然活了下来,这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外面一片烈日炎炎、燥热不堪的景象,但是他却感到凉爽舒适,因为日光和热量被隔绝在了机械装甲的外面。头盔上的护目镜有一角变暗了,那是在之前的战斗里中了一枪的缘故。受了伤的右腿弯曲成不自然的形状,让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是除了这些之外,他还是很幸运的。他们最后一次遭到攻击是在一公里开外的地方,而现在他们就快脱离战场了。

一道闪光的弧线划过天空,一排飞弹将离他们最近的小丘夷为平地。破损的护目镜害得他迟了一步才看到它们。阳光照在飞弹光滑的外壳上,反光让他一时分辨不出它们是否已经爆炸了。空中交织的飞弹尾迹,看起来就像振翅齐飞的鸟群。

飞弹真正开火的时候总会以晃动的红色激光作为信号。他举起枪准备反击,而他那些同伴们已经开枪了:有几个匍匐在沙尘飞扬的地面上,另一些人则单膝跪地。他是唯一一个站着的。

飞弹又一次改变了轨道,突然分裂成好几个部分向不同的方向飞去。弹片打在他脚边,激起一溜尘土。他努力想瞄准那些小玩意儿,但是它们飞得实在太快了,相比之下,他手中的枪真是又大又笨,一点儿都不好用。他感觉自己的装甲与远处机枪的轰鸣,与其他人的叫喊产生了共振,头盔内部的显示屏正在报告着详细的受损情况。机械装甲猛地一震,他的右腿突然丧失了知觉。

“精神点儿,戈奇!”耶雅在他旁边笑了起来。两枚较小的飞弹察觉到这里是一个突破口,突然改道向他们飞来。耶雅单膝跪地躲过了袭击,戈奇则对着飞弹疯狂开枪,但他的子弹总是慢个半拍。飞弹朝他们俩中间冲去,其中一枚突然发出一道闪光,随后粉身碎骨。耶雅一声欢呼,飞起一脚踢向另一枚还在他们身边盘旋的飞弹。戈奇笨拙地转身,朝那枚飞弹扣动了扳机。但非常不幸的是,子弹全打在了耶雅的装甲上。耶雅大叫一声,一连串咒骂脱口而出。她踉跄了几步,差点儿摔倒,但还是及时调转枪口,朝着飞弹开枪还击。透过飞弹四周飞扬的尘土,戈奇看到一道红色激光朝他射来,随后他的眼前就一团漆黑了。戈奇瘫倒在地,脖子以下都不听使唤了。一切归于黑暗与宁静。

“你已经阵亡了。”一个细微而清晰的声音说道。

戈奇趴在沙地上。他能听见远处沉闷的嘈杂声,感觉到身下的地面在微弱地震动。他还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雷、气喘吁吁。他试着平复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但他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被困在了这套装甲里。

他的鼻子有点儿痒,但是他没法去挠。我在这儿到底是要干吗啊?他问自己。

知觉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听到人们说话的声音,还能看到鼻子前方一公分处被自己护目镜压平的沙土。在他自己能爬起来之前,已经有个人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拽了起来。

他解下了头盔。耶雅·梅丽斯提诺克斯也摘下了头盔,正站在他身边不远处活动着脖子。她双手叉腰,挂在手腕上的枪晃来晃去。“你真是够戗。”她用一种勉强还算友善的语气说。她的脸蛋漂亮而稚气,但一开口就是一副世故又无赖的低沉嗓音。

其他人正坐在一边的石头上聊天,还有一些正在朝俱乐部的门口走去。戈奇终于挠到了他的鼻子。耶雅捡起他的枪递给他,戈奇摇了摇头,没有接。

“耶雅,”他说,“这都是些小孩子把戏。”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戈奇的枪也挎在了背后,接着耸了耸肩。两支枪的枪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戈奇仿佛又看到了飞弹呼啸而过的轨迹,不禁又一阵头晕目眩。

“那又怎样?”她说,“不无聊吧?你说你觉得无趣极了,什么人给你一枪你就舒服了?”

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转身向俱乐部走去。耶雅跟在一边,回收机嗡嗡地从他们身边飞过,开始回收遭到破坏的机械装置。

“耶雅,这太幼稚了。你怎么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东西上?”

他们在沙丘顶上停了下来。俱乐部就在丘底一百米远的地方,再远处就是金色的沙滩和雪白的浪花。骄阳高照,大海明艳动人。

“别那么自大。”她说。海风吹拂着浪花,又将波浪激起的泡沫送回大海的怀抱。她棕色的短发在风中飘舞。她停下脚步,脚边是半埋在土里的飞弹碎片。她捡起闪闪发光的碎片,吹掉上面的沙子,翻来覆去地摆弄着它。“我喜欢这个游戏,”她说,“我喜欢你喜欢的那种游戏,也喜欢这个。”她看上去有些困惑。“这是个游戏。你玩游戏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开心吗?”

“不觉得。你也会觉得无趣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耸了耸肩。“那就以后再说吧。”她把手里四分五裂的零件交给他,他低头研究它们的时候,几个年轻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朝着火线走去。

“戈奇先生?”其中一个年轻人停了下来,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戈奇。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点儿的人脸上露出了稍纵即逝的愠怒,但随即换上了一副宽容大度的表情。耶雅已经见过好几次这样的事了。“杰诺·莫拉特·戈奇?”那个年轻人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

“正是在下。”戈奇斯文地笑了笑,耶雅还注意到他稍稍直起了腰,让自己看上去更挺拔一点儿。年轻人笑逐颜开,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戈奇和耶雅交换了一个眼神。

“很荣幸见到您,戈奇先生。”年轻人微笑着说,“我叫舒罗,我……我一直关注着您的每一场比赛,我还集齐了您所有的学术论著。”

戈奇颔首道:“那可真了不起。”

“是真的!如果您有时间,我是否能有幸与您来一场……无论什么游戏都行。我最擅长的是‘调兵遣将’,我打进了加时赛,但是——”

“很遗憾,我现在实在抽不出时间,”戈奇说,“但是只要有机会,我非常乐意跟你比一场。”他对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

那个年轻人脸色通红。“我真是太荣幸了,戈奇先生……再、再见……”他拘谨地笑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回到了同伴那里。

耶雅目送他走远。“你很享受这一切,是吧,戈奇?”她咧嘴一笑。

“完全不是,”戈奇轻快地答道,“我都快烦死了。”

耶雅转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直到他翻过山丘,消失在沙海的另一头。她叹了口气。

“你呢?”戈奇厌恶地看着手里的飞弹碎片,“你享受这些充满破坏性的玩意儿吗?”

“称不上是‘破坏’,”耶雅拖长了调子,“它们只是被爆破性地拆解了,不是被破坏了。我半个小时内就能把它们完好无损地拼回去。”

“所以说,这些其实都是假的。”

“那什么不是假的呢?”

“智慧的创造。技术的磨炼。人类的情感。”

耶雅嘲讽地撇了撇嘴。“看来我们要了解彼此,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戈奇。”

“我帮你。”

“当你的入室弟子?”

“对。”

耶雅转开了目光,看向海边反反复复冲击着金色沙滩的巨浪。海风吹拂,惊涛拍岸,她慢条斯理地将搭在颈后的头盔扳上来戴好,咔的一声扣上。他站在那里,看着耶雅护目镜上自己的影像。他用一只手摸索着陷进自己头发里的锁扣。

耶雅抬起头。“再见,戈奇。我和察木力斯后天去你那儿,没问题吧?”

“如果你们想来的话,当然没问题了。”

“那我想去。”她冲他眨了眨眼,走下了沙坡,他目送着她走远。当一架满载着亮闪闪金属残骸的回收型嗡嗡机飞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把戈奇的枪也放在了上面。

戈奇握着飞弹碎片又站了一会儿,随后把它们又扔在了光秃秃的沙地上。

泥土和树木的味道从露台下方的湖边传来。那是个漆黑的夜晚,浓云密布,只有一小抹来自星环对面的反光照亮了天顶的云层。湖水拍打着隐没在黑暗中的小船,水声响亮。而湖岸边则是一片灯火通明,校园里低矮的建筑隐藏在绿树之中。他身后正在举行一场聚会,音乐声、谈笑声,食物、香水与各种莫可名状的气味无形地散发着,如同雨前的隐隐雷声和闪电的气息一样扑面而来。

“锐蓝”的劲头还没过去。戈奇身后微启的门缝中泻出夜晚温热的香气,被宴会中传来的一浪一浪的喧闹分解成小段,像是从绳子上撕裂的纤维,颜色模样各不相同。纤维化成了细腻的沙砾,被截留在他指间。他琢磨揣测,细加分辨。

烤肉的焦香味弥漫在空中,令人垂涎三尺。然而这诱惑中又掺杂了些许微妙的令人反胃的成分。他大脑中的各个部分对这一气味做了详细评估,大脑底部判断出它具有高蛋白食物的营养价值,中脑则说它是一堆被焚化而死的细胞,然而脑叶顶部知道主人早已吃饱喝足,无须再添上一份烤肉了。

他还能感觉到大海,嗅到它微咸的空气从十公里开外越过平原与丘陵而来,细若游丝,仿佛河道纵横的密网,引着这一汪黑暗的湖水穿过芬芳馥郁的草原与林地,奔向浩瀚无垠的大海。

“锐蓝”是游戏玩家们常用的一种激素,来自植入于大脑中的人工腺体——就在戈奇的大脑底部,紧挨着掌控人类本能的部分。用“锐蓝”的人很少,因为它不仅无法带来直接的愉悦体验,还需要使用者注意力相当集中才能生效。但是对于游戏玩家而言,“锐蓝”却有化繁为简、化难为易、烛幽发微的奇效。那是一种多功效的药物,能调节抽象思维,却没有催情致幻的兴奋作用。

其实他并不需要它。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锐蓝”的第一波药效刚刚过去,进入了高原期。刚才他观看了一场“四色”比赛,其中一个男孩就是他接下来的对手。他的手法相当花哨,但没有多少技巧。乍一看相当惊艳,其实徒有其表,新潮高端,但华而不实。一言以蔽之,不堪一击。戈奇侧耳听着宴会的喧哗,湖水的拍打声和更远处的楼宇里传来的声音,脑子里却仍然清晰地记着那个男孩的游戏风格。

到时候再说吧,他想。让魔法消散吧。

他身体里的某处放松了,幻觉中的肢体伸展开来。魔法,或曰大脑中某种细微、天然、循环运行的子程序一瞬间崩溃,轻而易举地消散了。

他在湖边的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大厅中去。

“杰诺·戈奇,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他一踏进金碧辉煌的大厅,一只嗡嗡机就漂浮着跟了上来,戈奇朝它看去。有一些人正站着聊天,另一些则扎堆围在一条巨幅古代挂毯之下,那儿放着几张棋盘和桌子。大厅里还有好几十只类似的嗡嗡机。它们有的在玩游戏,有的在一旁观战,有的在跟人类聊天,还有一些坐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在进行某种无线通讯。毛鳞–丝壳,就是刚刚跟戈奇搭话的那只嗡嗡机,是在场所有嗡嗡机里体形最小的一个,一双手就能稳稳当当地托住它。灰色和棕底蓝条纹的光从它周身散发出来,看起来就像一个精巧的老式太空飞船模型。

它跟着戈奇一路穿过人群来到“四色”棋盘前,戈奇皱了皱眉。

“我还以为这只菜鸟吓到了你呢。”这只嗡嗡机大声说。戈奇走到桌前,一个刚刚输掉一局的玩家赶紧站了起来,让出了一张雕饰华丽的椅子,戈奇坐了下来。他的对手是个三十岁左右,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他显然听到了刚才嗡嗡机大声嚷嚷的那句“菜鸟”,表情有点受伤。

戈奇感到周围的人稍微安静了一些,毛鳞–丝壳发出的亮光颜色又起了变化,愉悦的红色与不快的棕色交替闪烁,发出两种矛盾的信号。

“别理那玩意儿,”戈奇对那个年轻人点点头说道,“它就喜欢惹人生气。”他把自己的椅子往桌子方向拉近了一点儿,理了理他那件老旧过时、袖口宽松的夹克,开口道:“我是杰诺·戈奇。你呢?”

“斯特利·佛斯。”年轻人吸了口气,答道。

“很高兴认识你。那么,你选什么颜色?”

“呃……绿色。”

“好。”戈奇往椅背上靠了靠,停了一会儿,挥了挥手,“你先下吧。”

斯特里·佛斯先走了一步,戈奇前倾身体,也走了一步。毛鳞–丝壳停在戈奇的肩膀上,发出自言自语似的嗡嗡声。戈奇用一根手指弹了弹它的外壳,把它推远了一点点。整个游戏过程中,它都在模仿他们的棋子在棋盘上移动时发出的细微刮擦声。

戈奇轻而易举就赢得了游戏。他甚至利用对手的惶惑在棋盘上弄出了个漂亮的图案,用棋子从四角围攻,在盘面上画出了一个如同创口一样的红色方形轮廓。几个人鼓起掌来,其他人则交头接耳,低声赞叹。戈奇向对手表示感谢之后站了起来。

“这是胜之不武,”毛鳞–丝壳又嚷嚷起来,“以强凌弱,太跌份儿了。”它闪着红灿灿的光,一蹦一跳地从人们头上飞走了。

戈奇摇摇头,大步走开了。

这小家伙就是这么让人又爱又恨。虽然它粗鲁无礼,还经常发脾气,但是比起很多人那些令人倒胃的繁文缛节,倒是让人舒坦得多。很显然它现在又飞去骚扰别人了。戈奇穿过人群,不时跟熟人点点头,然后看到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在一张低矮的长桌边上跟一位——不那么惹人厌的——教授说话。戈奇朝他们走去,顺手从飘过他身边的餐盘上拿了一杯酒。

“啊,吾友……”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说。它是一台旧式嗡嗡机,身高一米五,半米粗,方形身材,外壳因为千年来的磨损而变得暗淡无光。它把感应板转过来对着戈奇。“我刚刚还跟教授谈到你呢。”

波露拉尔教授严肃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嘲讽的笑意:“又一次大获全胜啊,杰诺·戈奇?”

“有这么明显吗?”戈奇将酒杯举到唇边,问道。

“察言观色我还是会的。”教授说。她的年纪比戈奇大上一倍,已经快一百岁了,但仍然容光焕发,颇为动人。她皮肤白皙,还有一头精心打理过的银发。“又有一个学生给我丢人了吧?”

戈奇耸耸肩,他已经喝光了酒,正四处张望哪儿有可以放杯子的托盘。

“请让我来。”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低声说,谦卑地取走了戈奇手中的杯子,放到了整整三米以外一个飘过的托盘上。一团浅黄色的光带回了满满一杯与刚才一样的醇酒,戈奇接了过来。

波露拉尔教授穿着一套深色套装,质地看起来相当柔软。闪闪发光的银链点缀在她脖颈和膝盖的部位。她光着脚,戈奇觉得一双高跟靴会更与她的着装相配。不过比起某些大学教授的怪癖,喜欢光脚这种事真是不足为道。他笑了起来,低头看着浅色木地板上她黝黑的脚趾。

“戈奇,你这么厉害,”波露拉尔教授说,“为什么不加入我们?比起巡回客座讲师,成为正式教员不好么?”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教授,我很忙的。我有一堆玩不完的游戏,写不完的论文,回不完的邮件,旅不完的游……还有,我会厌倦的。我很容易就厌倦了,你知道的。”戈奇一边说,一边移开了目光。

“杰诺·戈奇当不了一个好老师,”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附和道,“如果学生没能立即领会他教的东西,不管那有多复杂,多难懂,他马上就会失去耐性,抄起他们的水瓶就淋下去了……这还算好的呢。”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教授点了点头。

“都是一年前的事了,”戈奇朝着那台老旧的嗡嗡机皱了皱眉,“耶雅那是活该。”

“说起来这个,”教授瞟了一眼察木力斯,“我们也许帮你找到了一个好对手呢,杰诺·戈奇。有一个年轻的——”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大厅里又变得嘈杂起来。他们朝叫喊声的方向看去。

“哦,别又闹起来了。”教授疲惫地说。

就在刚才,几个年轻的讲师一不小心把一只宠物鸟放飞了,它在大厅里横冲直撞,缠上了好几个人的头发,直到嗡嗡机毛鳞–丝壳从半空中神勇出现,把这只鸟敲晕过去才结束了混乱。然而这件事把大家的心情都搞得很糟。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波露拉尔叹了口气,“失陪了。”她将手里的玻璃杯和小点心搁在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又宽又平的表面上,分开人群向着骚乱的源头走去。

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四周闪动着灰白色的光,显得很生气。它重重地把玻璃杯放在桌子上,再把小点心甩进了远处的垃圾箱里。“是那个讨厌的嗡嗡机毛鳞–丝壳。”它气呼呼地说。

戈奇越过人群朝骚动方向看去,“真的?全是它闹起来的?”

“我真不明白它到底哪里吸引了你。”这台旧式嗡嗡机说着,拿起波露拉尔教授留下来的杯子,把浅金色的酒水倒进他的延伸力场里。液体呈杯状悬浮在空中,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杯子盛着它似的。

“它能逗我笑。”戈奇答道。他看着察木力斯,“波露拉尔刚刚说你们替我找了个好对手,这就是你们之前在谈的事吗?”

“没错,他们找了个新学生,是通用系统飞船土著,不过在‘天罗地网’上很有天赋。”

戈奇挑起一边眉毛,在他所知的游戏里,“天罗地网”算是相当复杂的一种了,不过那也是他的拿手好戏。在“文明”里也有一些玩家能在“天罗地网”里与戈奇一战——尽管他们是专精“天罗地网”,而非戈奇这样的游戏全才——但两者之间的胜负输赢也殊难预料。但是“天罗地网”玩家非常少,大概只占玩家总数的十分之一,而且彼此之间都隔得很远。

“那么,谁是那个天才新星?”远处的骚动已经渐渐平息下来了。

“是个年轻姑娘,”察木力斯说,晃动着它的延伸力场,让半空中的酒水一丝丝溢了出来。“刚从‘拜物教号’飞船上下来的,还没安顿好呢。”

十天之前,通用系统飞船“拜物教号”在奇亚克星环进港停泊,直到两天前才离开。戈奇在那艘飞船上进行了几场不同类型的表演赛(他暗地里相当得意自己横扫千军,无一败绩),但是表演赛完全没有涉及到“天罗地网”。他的好几个比赛对手曾向他提起过,船上有一位非常厉害(但很羞涩)的年轻玩家,然而戈奇从来没有见他(或者她)出现过。他觉得这些人对于这位天才的传闻未免夸大其词:他们总是对自己的飞船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觉得就算自己被这位了不起的游戏玩家打败了,也总有人能跟他一较高下(固然飞船本身就远胜戈奇,但这当然不算。他们说的是人以及1.0版嗡嗡机这些东西)。

“真是个淘气又麻烦的家伙啊。”波露拉尔对漂浮在自己肩膀附近的毛鳞–丝壳说。它现在正闪烁着幸福的橙色光芒,但是周围漂浮的一圈微弱紫色则透露出不知悔改的真相。

“哦?”毛鳞–丝壳欢快地反问道,“你真这么想吗?”

“跟这小家伙说说话吧,杰诺·戈奇。”教授打量着察木力斯,微微蹙了蹙眉,端起了另一个杯子(察木力斯将它之前玩了半天的酒又倒回了原来的杯子里,放回了桌上)。

“你刚刚干什么去了?”戈奇问,这时毛鳞–丝壳已经飘到他面前了。

“解剖课。”它答道。它现在发出了蓝色和棕色交织在一起的光,表示它心情糟透了。

“刚刚有人在露台上找到一只奇丽普,”波露拉尔解释道,用责备的目光看着那只小小的嗡嗡机,“它受了伤,有人把它带了进来,然后毛鳞–丝壳自告奋勇说要替它疗伤。”

“我这不是闲着嘛。”毛鳞–丝壳适时地插了一句。

“它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只奇丽普给杀了,还开膛剖腹,”教授叹了口气,“把大家恶心坏了。”

“反正它都会因为受惊过度而死的,”毛鳞–丝壳接话道,“这些奇丽普是多么可爱的小生灵啊。它们美丽的皮毛下掩藏着的精巧骨架,回环曲折的消化系统也迷人极了。”

“别人在用餐的时候可一点也不觉得这有多迷人。”波露拉尔说,她从托盘里拣出另一份小点心。“它还在动呢。”她闷闷不乐地说着,吃掉了点心。

“那只是神经中枢的反射。”毛鳞–丝壳辩解道。

“或者说是‘低级趣味’。”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说。

“你可是个中好手啊,阿马尔克–泥?”毛鳞–丝壳说道。

“我得承认,在这方面你天赋异禀。”察木力斯反唇相讥。

戈奇笑了。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是一台旧式——可以说是古董式——的老嗡嗡机了,到现在已经有四千多岁了(它自己是这么说的,当然也没人无礼到想要去考证质疑它)。戈奇一出生就认识了这台嗡嗡机,它跟戈奇家是几百年的故交。

毛鳞–丝壳则是戈奇最近才认识的。两百多天前,这只暴躁易怒的小家伙慕名来到奇亚克星环,这个因为盛产怪人而闻名宇宙的地方。毛鳞–丝壳最初被设计为一款供“文明”星际事务部特情局使用的嗡嗡机。作为一款军用产品,它被赋予了世故冷硬的性格,并搭载了武装系统(这些东西对于大部分嗡嗡机而言既无必要,也无用处)。就像“文明”制造的其他智能产品一样,它的性格在出厂前并没有完全按设计形成,而是留待日后逐步培养。制造者们认为,引入这种不确定因素将有利于智能产品形成自己独特的人格。然而事实证明,并非所有通过这种流程制造出来的嗡嗡机都能恰如其分地完成它们原本被赋予的使命。

毛鳞–丝壳就是这样一只流氓嗡嗡机。它的人格已经被判定为不适用于星际事务部,甚至不适用于特情局。它情绪波动极大,爱好寻衅滋事,又毫不顾忌他人感受(这还只是他自认为有过失的方面)。它被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换个激进分子人格(跟它自己的人格相差十万八千里),要么收拾好它自己的人格离开星际事务部——前提是它必须卸载掉身上的武器和高端通讯感应系统,尽可能地把功能降低到一般嗡嗡机的水平。

于是它满腔悲愤地选择了后者。再然后它就来到了奇亚克星环,希望在这里谋得一席之地。

“肉脑壳。”毛鳞–丝壳冲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来了这么一句,便朝露台的方向疾驰而去。那只老式嗡嗡机气得光晕发白,一道明亮的七色涟漪状波纹表明它正在通过电子束向那只逃逸的嗡嗡机发射联络信号。毛鳞–丝壳在半空中停下,然后转了过来。戈奇屏住呼吸,满怀好奇地想知道察木力斯刚刚说了什么,毛鳞–丝壳又会如何反击?

他知道它可不会像察木力斯那样忍气吞声,只通过私密信号来表达不满。

“我最讨厌的,”毛鳞–丝壳在几米之外缓缓开了口,“不是我失去的东西,而是我将慢慢获得的东西——虽然还得挺多年呢——慢慢变成像你这样油滑世故,碌碌无为的老家伙。人类一旦发现自己老了没用了,他们还可以选择体面地死掉,而你甚至连这样都做不到。你就是个废物,阿马尔克–泥。”

毛鳞–丝壳说完,就变成了一个隔绝通讯模式的镜面球体,趾高气扬地冲出大厅,消失在黑暗中。

“孺子不可教也。”察木力斯闪烁着蓝光,淡淡地说。

波露拉尔耸了耸肩说:“真是遗憾。”

“是吗?”戈奇说,“我倒觉得它过得挺开心的。”接着他转向教授问:“我什么时候能见见你们年轻的‘天罗地网’天才?你们没有藏着她给她开小灶吧?”

“当然没有,我们只是给她一段适应的时间。”波露拉尔用牙签往嘴里小口小口地送着零食,“从我掌握的情况来看,这姑娘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来没有离开过通用系统飞船,刚到这里一定觉得很稀奇。对了,她主修的不是游戏理论,杰诺·戈奇,我想必须得把这事说清楚,她是来这儿修哲学课的。”

戈奇露出一脸恰如其分的愕然。

“从来没有?”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也问道,它的光晕带着迷茫的青铜色,“一直生活在通用系统飞船上?”

“她很怕生。”

“环境使然。”

“我必须见见她。”戈奇说。

“你会见到的,”波露拉尔说,“马上就能见到了吧。她说她下次会跟我一起去特朗茨参加聚会。哈弗利斯在那里有比赛,没错吧?”

“应该是的。”戈奇答道。

“也许她会在那儿跟你来上一盘,不过她要是很怕你,你也别太吃惊。”

“我会做个风度优雅的绅士的。”戈奇说。

波露拉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不在焉,目光飘忽地扫视着四周,直到大厅中央爆发出一阵欢呼。

“失陪,”她说,“好像那边又出什么事了。”说着她就朝外走去。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闪到一边,避免再次被当成托盘。于是教授拿着酒杯离开了。

“今天早晨你见到耶雅了吗?”察木力斯问戈奇。

他点点头。“她把我塞进一套保护服,然后拿着枪扫射了半天会‘爆破性自我分解’的飞弹。”

“你不喜欢?”

“不喜欢。我对那女孩期望很高,但是她总在那种地方浪费时间。我觉得她的智商总有一天也会‘爆破性分解’的。”

“好吧,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她只是想帮你消遣一下,是你先说自己心浮气躁,想找点新玩意儿的。”

“也不是这么回事吧。”戈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消沉感。

他和察木力斯看着人们向露台靠拢。戈奇脑子里现在昏昏沉沉的,似乎有什么在嗡嗡作响。他完全忘记了,要想克服“锐蓝”的后劲,可得需要那么点儿自制力。看着人来人往,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恶心。

“到放烟火的时间了。”察木力斯说。

“是啊。一起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吧,如何?”

“正合我意。”察木力斯说,暗红色的光晕包围着它。

戈奇放下杯子,和这只老式嗡嗡机一起混入了人群中。他们随着人流从挂毯高悬的大厅拥向正对着黑色湖水的露台,露台上的泛光灯大放光明。

雨滴敲打在窗户上,发出木柴燃烧一样的噼啪声。从这栋位于伊克洛的房子里看出去,树木丛生的陡峭斜坡引向峡湾,峡湾之外是更远的山脉。窗户上蜿蜒而下的水流使这幅风景扭曲起来。

耶雅·梅里斯提诺克斯从壁炉边拿起一根铁制拨火棍,戳着炉中的一根木柴。她一只脚踩在精心设计的石头边缘上,浅棕肤色的手扶着雕琢成绳子花纹的壁炉台。火花飞溅,像要飞出烟囱与外面的落雨相逢。

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在窗户附近漂浮着,眺望着阴沉沉的浓云。

房间的木门打开了,戈奇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上面放着热饮的托盘。他身穿一件宽松的浅色长袍,下面是一条深色的宽松裤子,拖鞋随着脚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戈奇放下托盘,朝耶雅看去。“想好下一步了?”

耶雅走了过来,一脸懊恼地看着台面,摇了摇头。“没有,”她说,“你赢了。”

“你看——”戈奇说着拿起几枚棋子。他的双手在台面上像变魔术似的飞快动着,耶雅盯着他,一个动作也没落下。最后她点点头。

“嗯,我明白了。不过——”她用指关节叩了叩棋盘上的一块六角形,戈奇刚刚把她的一枚棋子落在上面,给了她一线获胜的希望。“我至少得在两步之前就做好防御。”她坐回沙发上,拿起她的那杯饮料,然后向对面沙发上微笑着的男人举起了杯子,“为胜利者干杯。”

“你差点儿就赢了,”戈奇说,“四十四步,进步神速啊。”

“相对而言,”耶雅一边喝饮料一边说,“只是相对而言啊。”她的身子深深陷进沙发里,戈奇把棋子都摆回原位,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飘到他俩之间。“你看,”耶雅环视着装饰华丽的屋子,“我一直都很喜欢这房子的味道,戈奇。”她又转过脸看着那只嗡嗡机问:“你说呢,察木力斯?”

察木力斯把光晕轻轻甩向另一头,来了一个嗡嗡机式的耸肩。“我也喜欢,大概是因为这屋里烧的是伯尼兹木,古老的瓦维里安文明在一千年以前就发现这种木柴烧起来香味宜人。”

“是啊,这香味真不错。”耶雅站了起来,走回窗前。“这该死的雨下得也真不错。”她摇了摇头说。

“因为有山。”他答道。

耶雅扫了一眼周围,挑起一边眉毛。“我看不见得吧。”

戈奇又笑了,一只手摸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问:“你的地形构造做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耶雅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摇了摇头,“什么鬼天气。”她把杯子摆在桌面上,“难怪你喜欢自己一个人住,戈奇。”

“哦,耶雅,那可不是因为天气,”戈奇说,“是因为我自己。别人受不了跟我长时间相处。”

“他的意思是,”察木力斯接口道,“他受不了跟别人长时间相处。”

“大概两者兼有。”耶雅一边说,一边坐回了沙发上。她翘着二郎腿,从棋盘上拣起一枚棋子把玩起来。“察木力斯,你觉得刚才那场游戏怎么样?”

“你的技术已经接近你能达到的极限了,不过你的判断力还可以提高。但是我还是觉得你没办法打败戈奇。”

“喂,”耶雅假装生起气来,“我只是个初学者,我还能再进步的。”她一边嗒嗒地敲着沙发,一边嘴里啧啧不已,“他们说我的造景也会再进一步的。”

“碰到什么问题了?”察木力斯问。

耶雅走了一会儿神,然后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是啊……就是白痴埃尔斯特里德和大惊小怪的土鳖普莱西佩列尔,他们根本毫无冒险精神。他们连听都不听我说。”

“你说什么了?”

“点子!”耶雅仰天大叫,“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改变一下那种保守的局面。就因为我年纪小,他们根本不搭理我。”

“我认为他们很欣赏你的作品。”察木力斯说。戈奇靠在沙发上,一边晃着杯子里的饮料一边盯着耶雅。

“他们就喜欢让我干点儿不动脑的活儿,”耶雅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疲惫,“支起一两座山啦,挖几个湖啦……但是我想说的是整体规划方面的问题,这才是真正的重点。我们现在就是在复制隔壁的星陆,全银河里随随便便就能找出一百万个一模一样的。这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在于……人们能住在上面?”察木力斯循循善诱,发出玫瑰色的光芒。

“人们住哪儿不行啊!”耶雅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明亮的绿眼睛瞪着这只嗡嗡机,“我们不缺住的地方,我现在说的是‘艺术’!”

“那你想怎么样呢?”戈奇问道。

“比如,”耶雅说,“往地基下面塞点儿磁性材料,受到磁力影响的小岛可以就这么漂浮在海上。彻底放弃普通的地表,改用流动的巨大岩石,上面有湖泊有溪流有植被,还有一群勇敢的居民。这听上去可刺激多了!”

“比什么刺激多了?”戈奇反问。

“比这些东西刺激多了!”耶雅跳了起来,走到窗前。她敲了敲长方形的窗格,“看看,你现在跟住在一颗行星上没两样。大海,山脉,还下雨。你难道不想住在一座漂浮的岛屿上,在海面上腾云驾雾吗?”

“要是两个岛屿撞上了怎么办?”察木力斯问。

“撞上了?”耶雅转过身来看着对面的一人一机。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了,屋里的灯光则慢慢的亮了起来。她耸了耸肩。“你可以让它们不要撞上……但你们不觉得这个点子棒极了吗?一个老女人和一台机器竟然就这么阻止了我?”

“好吧,”察木力斯说,“我认识那台普莱西佩列尔,如果它认为你提出了个好主意,是绝不会视若无睹的,它经验丰富——”

“是啊,”耶雅插嘴道,“‘经验’丰富过头了。”

“学不厌多,小姐。”嗡嗡机说。

耶雅·梅里斯提诺克斯深吸了一口气,看上去还想继续争论下去,但其实她只是伸开手臂,转了转眼珠,又回到了窗前。“等着瞧吧。”她说。

此时从遥远的峡湾边上,阴云中突然露出了一道阳光,照亮了淫雨霏霏的昏沉下午。雨势减弱了,整个房间都铺上了一层流动的光芒,照明系统也慢慢暗了下去。有风吹过滴着水的树梢。“啊,别担心。”耶雅伸了个懒腰说,她挑剔地审视着窗外的风景,“真该死,我得出去跑一圈。”她走到房间一角的门口,脱下靴子,把雨衣往椅子上一搭,又解开了衬衫的纽扣。“你们等着瞧吧,”她冲戈奇和察木力斯俏皮地摇了摇手指,“漂浮的岛屿,它们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察木力斯一言不发,戈奇则一脸怀疑。耶雅走了出去。

察木力斯走到窗前,看着这个女孩子。她现在穿着一套短装,沿着房子外一条穿过草坪和森林的小路跑了下去。她挥了挥手,但是没有回头,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树林中。尽管耶雅看不见,察木力斯还是闪烁了几下灯光作为回应。

“她真了不起。”它说。

戈奇靠在沙发上说:“她真让我觉得,不服老不行啊。”

“哦,连你也开始伤春悲秋了。”察木力斯说着从窗边飞了回来。

戈奇的目光落在炉石上。“现在我干什么都觉得……单调乏味,察木力斯。有时候我开始思考,我是不是一直在重复我做过的事,新游戏看起来也是换汤不换药,再没有什么值得玩的了。”

“戈奇,”察木力斯做了一件很不常做的事——它真的坐在了沙发上,而不是飘着——它实事求是地问道,“搞清楚,你是在说游戏,还是在说生活?”

戈奇仰起一头黑色卷发,哈哈大笑。

“游戏,”察木力斯继续说,“就是你的生活。如果你对游戏也烦了,那么我想你在其他方面大概也不尽如意。”

“也许是我对游戏的幻想破灭了吧。”戈奇说,手里转着一枚精雕细琢的棋子,“我曾经认为无关背景,一个好游戏就是一个好游戏。游戏规则清晰明白,在任何地方都通用无阻……但是现在我疑惑了。比如说这个,‘调兵遣将’,”他冲台面上的棋子点点头,“这是从某个近几十年才发现的行星上传过来的游戏。那个星球上的人用这游戏来赌博,把它搞得很隆重。但是我们这儿有什么好赌的?比如说拿我伊克洛的房子来赌,有什么意思?”

“耶雅才不会要你的房子。”察木力斯被逗笑了,“她嫌这儿下雨太多了。”

“但是你发现了吗?如果人们想要这样的一栋房子,他们可以找人建;如果他们想要什么家具——”戈奇朝房间里一挥手,“他们只需提个要求,然后就到手了。不赌钱,不赌东西的话,当初发明这个游戏的人所获得的乐趣就丧失了一大半。”

“你把赔光房产、地位和庄园,甚至赔上你的孩子,称作‘乐趣’?最后说不定你还得上阳台一枪爆了自己的头,这也是‘乐趣’?我们已经脱离那种低级趣味了。你这是在妄想,戈奇。你很享受自己在‘文明’上的生活,但它无法带给你足够的危机感。一个真正的赌徒才需要这种刺激。只有时刻笼罩在失败和毁灭的阴影之下,他才感到自己还活着。”戈奇沉默不语,藏在角落的灯发出淡淡的柔光,与火光一同照亮了他。

“你把‘莫拉特’当做自己的中间名,但也许你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游戏玩家。你或许可以把它换成‘西奎’,因为你是个赌徒。”

“你知道吗,”戈奇慢慢说道,声音小得跟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一样,“我确实有点害怕跟这些年轻人比赛,”他扫了一眼察木力斯,“确实如此。因为我享受胜利,我拥有一些别人无法复制、不可企及的优势。我就是我,我就是最优秀的游戏玩家。”他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察木力斯,似乎觉得自己有点不知羞耻。“但是每时每刻,我都在担心自己可能会输掉。我想,要是出现一个年纪轻轻,甚至比我还有天赋的人,那么我的一切就要被他夺走了。这个念头让我坐立不安。我赢得越多,这个念头就越强烈。这意味着一旦输掉,我失去的会更多。”

“你真是活得倒行逆施。”察木力斯说,“游戏就是游戏,这是常识吧?娱乐第一,胜负第二。因为击败别人而沾沾自喜,这种廉价的虚荣只能说明一个人完全不适合玩这个游戏。”

戈奇缓缓地点了点头。“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他们都这么认为。”

“但你不这么想?”

“我……”戈奇似乎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字眼来表达自己的想法,“我赢了游戏的时候会有种……狂喜的感觉。比恋爱、性和任何一种腺素都更让我兴奋,只有在赢的那一瞬间,我才会感到,”他摇了摇头,闭紧嘴唇,“……真实。我是真实存在的。至于其他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那只前特情局嗡嗡机,毛鳞–丝壳。我身上似乎也有什么天生的东西被夺走了。”

“哦,这就是为什么你对它感到亲近了。”察木力斯带着冷冰冰的光,冷冰冰地说,“我倒想知道你在那只糟糕透顶的机器上看到了什么。”

“辛酸。”戈奇坐了回去,“我看到的就是辛酸。不过它至少算是个新鲜玩意儿。”他又站了起来,走到炉火边,用拨火棍将木柴拨到一边,又用笨重的钳子夹起一块木头塞了进去。

“这不再是个需要英雄的时代了。”他凝视着火焰,对嗡嗡机说,“个人主义已经过时了。我们为什么活得这么舒坦?因为无足轻重,所以高枕无忧。没有人能独挑大梁了。”

“星际事务部需要作为个体的人。”察木力斯提醒他,“那些人被派去一个新开发的世界里,并且对它未来的走势做出关键性的影响。他们就像雇佣兵一样,不算是‘文明’的人,不过他们也是人类,是人民。”

“他们是选出来供人利用的,就像游戏的棋子。他们只是无名小卒。”戈奇有点不耐烦,离开壁炉又回到了沙发上,“而且,我也不是他们。”

“那就把自己‘冷藏’起来,等着那个更需要英雄的时代到来吧。”

“哈。”戈奇说着,坐了下来,“如果它真的会来——简直是自欺人。”

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聆听着窗外雨声和室内木柴燃烧的声音,“好吧,”它慢慢地开了口,“如果你喜欢那家伙带给你的新鲜感,星际事务部——先别说特情局挺适合你的。”

“我没打算申请加入星际事务部。”戈奇向后靠去,“被困在通用星际接触飞船里,身边一群走来走去等着教训人的改良派,这个场面既不能让我得到乐趣也不能让我得到满足。”

“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星际事务部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智脑和最全面的数据。他们也许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根据我以前的经验,他们碰到什么事儿都能解决。但是我得警告你,这是万不得已的对策。”

“为什么?”

“因为他们很狡诈,阴险极了。他们也是一群赌徒,无往不胜的赌徒。”

“嗯。”戈奇说,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们。”

“无稽之谈。”察木力斯说,“我在那儿有熟人,我——”

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外面太他妈冷了!”耶雅冲进房间,甩着头发上的水。她浑身发抖,双手抱在胸前,薄薄的一层短裤贴在大腿上。戈奇站了起来。

“到火边来。”察木力斯向她招呼道。耶雅瑟瑟发抖地站在窗前,身上还滴着水。“别干站在那儿,”察木力斯对戈奇说,“拿条毛巾过来。”

戈奇不满地看了它一眼,走出了房间。

等他回来的时候,察木力斯已经让耶雅挪到了火边。此时她正跪在壁炉前,一道弧形的光晕扶在她的后颈上,让她更靠近炉火。另外一道光晕拂过她的头发,细小的水珠顺着她湿透的卷发落在滚烫的壁炉边缘,发出嘶嘶的声音。

察木力斯从戈奇手里接过毛巾,戈奇看着它用毛巾帮年轻姑娘擦干身子。他目光游移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又坐回沙发上,叹了口气。

“你的脚都弄脏了。”他对女孩说。

“嗯,不过我跑得很尽兴。”耶雅在毛巾下面笑道。

耶雅连哼歌带吹口哨地折腾了半天,终于把身上弄干爽了。她披着毛巾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伸直了双腿。“我快饿死了,”她突然说,“你不介意我去弄点……”

“我去吧。”戈奇说着,穿过房间一角的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拐了回来,把耶雅的裤子挂在她之前搭雨衣的椅子上。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耶雅问察木力斯。

“戈奇的困境。”

“帮上忙了吗?”

“这我不知道。”嗡嗡机只好承认道。

耶雅拿起衣服,飞快地穿好,然后坐在火炉前定定地看着前方。天色向晚,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

戈奇端着一个装满糖果和饮料的托盘回来了。

耶雅和戈奇一边吃,一边和察木力斯玩起了戈奇最喜欢的一种规则复杂的扑克牌游戏,但它需要的仅仅是虚张声势的伎俩和一点点好运。他们玩到一半的时候,两人的朋友们到了,他们的飞行器着陆在房前的一片草坪上(这让戈奇心疼不已)。欢笑声和喧闹声伴随着他们涌进了屋里,察木力斯退到了窗边。

戈奇是个好客的主人,他为客人们源源不断地奉上茶点和饮品。他走到耶雅身边,给她递上一杯新饮料。耶雅正跟几个人围观一场关于教育问题的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