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这些人一起走吗,耶雅?”戈奇靠在挂着绣帷的墙上,压低了声音问道。耶雅只好转过身面对他。
“也许吧。”她慢慢地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你又要劝我留下来了,是吧?”她晃着杯子里的酒。
“哦。”戈奇说,看着天花板摇了摇头,“不一定。我已经厌倦这种你来我往的老把戏了。”
耶雅笑了。“谁知道呢,”她说,“也许有一天我会改变主意的。你不必为此感到不快,戈奇。这是个荣誉。”
“你是说当这么一个例外吗?”
“嗯。”她喝了一口酒。
“我搞不懂你。”他对她说。
“因为我拒绝你?”
“因为你只拒绝我。”
“也不能这么说。”她蹙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杯子。
“那么,为什么不能呢?”最后他还是问出了口。
耶雅撅起嘴唇。“因为——”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很在意。”
“哦。”他点点头,低头看着她,摸了摸胡子,“我装作无动于衷就好了。”他直视着她,“真的,耶雅。”
“我觉得在你眼里,我是……”耶雅说,“一枚要赢到手的棋子,一块待征服的土地。”她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困惑。“你的性格中有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非常原始的东西。你从来没有转换过性别吧,是不是?”戈奇摇头。“也没跟男人睡过吧?”还是摇头。“我想也是,”耶雅说,“你真是个怪人,戈奇。”说着她把酒一饮而尽。
“因为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当然,你可是个男人啊!”她大笑起来。
“那难道我就应该爱上我自己么?”
耶雅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阵子,脸上浮起一抹浅笑。接着她垂下目光笑出了声。“好吧,不是生理意义上的。”她笑着把空杯子递给戈奇,戈奇替她满上,她就转身回到人群里去了。
戈奇留下耶雅在那儿跟人探讨“文明”教育的地缘政策,转身去找莲·麦格兰聊天去了。他希望今晚能跟这位年轻的女士共度春宵。
一位客人带来了宠物,那是一只知觉原型斯蒂利恩计数者,它一边蹑手蹑脚地在房间里转悠,一边悄悄地计算着。这只金色毛发、体形瘦长的三脚生物高度差不多到人类的腰间,没有明显的头部,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隆起物。它先是数人——房间里总共有二十三人,接着它开始数家具,再然后开始数房间里有几条腿。它晃到戈奇和莲·麦格兰身边,凝视着戈奇的脚,有点犹豫地铙了挠他的拖鞋。戈奇低头看着它,然后用脚趾戳了戳它的脑袋。“六。”它嘟嘟囔嚷地说着,又晃远了。戈奇继续和莲聊天。
戈奇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地凑近莲,几分钟之后他近乎是在对她耳语了。有一两次他的手已经环到她背后,隔着丝裙抚着她的后背,一路下滑。
“我说过,我今晚有约了。”她看着地面,咬着嘴唇低声说,同时背过手按住了戈奇已经摸到她后腰的手。
“是哪个无聊乐队的卖唱歌手么?”他温和地抗议道,抽回了手,“那跟你倒是不怎么配啊,莲。”
她轻轻一笑,用手肘推了推他。
最后她还是走了,没有再回来。戈奇溜达到耶雅身边,她正在声情并茂地向人们描绘磁悬浮岛屿上的美好生活。他看到察木力斯待在角落,故意无视身边正直勾勾地盯着它看(同时正在尝试如何挠到它那些或许是脑袋的隆起物而不至摔倒)的三脚生物。他嘘走了这只小动物,跟察木力斯聊了起来。
最后散场的时候,人们的手里还抓着酒瓶和糖果。他们登上飞船,“咻”地消失在了夜空中。
戈奇、耶雅和察木力斯接着打扑克牌,又是戈奇赢了。
“好了,我该走了。”耶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察木力斯呢?”
“我跟你一起走,还能拼个车。”
戈奇目送他们到电梯口,耶雅扣上了斗篷的扣子。察木力斯转向戈奇问:“要我给星际事务部捎点什么话吗?”
戈奇正心不在焉地盯着通往主楼的楼梯,听到这话,露出一脸茫然的神色,耶雅也一样。“哦,好。”戈奇微笑着耸了耸肩,“为什么不呢?让我们看看这群赌徒的本事。我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他笑了起来。
“你开心就好。”耶雅吻了他一下。她走进了电梯,察木力斯跟在后面。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耶雅朝戈奇眨了眨眼,笑道:“替我向莲问好。”
戈奇盯着紧闭的电梯门看了一会儿,摇摇头笑了起来。他回到客厅,那儿有几只家务型嗡嗡机正忙着整理打扫,把各种东西归为原位。他走向夹在深色沙发之间的棋盘,拿起一块“调兵遣将”的棋子放在起始点的六角形图案中央,然后怔怔地看着耶雅跑步回来之后坐过的沙发。那儿还残留着一小块快要蒸发掉的水渍,在深色的沙发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迹。他迟疑着伸出手去摸了摸它,又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自嘲地笑了起来。他撑了把伞走到外面去查看飞船对草坪造成的损伤,转身回屋之前他看到低矮的塔楼里传来亮光——他知道那是莲正在等着他。
电梯从山间向下行了两百米,又往下穿过岩床,放慢速度绕过转盘,停在旁边的一个回廊里,那儿已经停了好几辆地下交通车,外置屏幕反射着透过星陆基底照射进来的阳光。耶雅和察木力斯坐进同一辆车里,告诉了它目的地,它就自己解锁掉头,疾驰而去了。
“星际事务部?”耶雅问察木力斯。车底挡住了阳光,灿烂的星光从侧面照了进来。汽车从一排展示架旁边呼啸而过,每个星陆上面都挂着这些莫名其妙但似乎又意义重大的东西。“我刚才听到了什么,是那个经常被抬出来吓唬人的星际事务部吗?”
“我告诉戈奇他最好跟星际事务部联系一下。”察木力斯飘到一块屏幕前,仍然显示着车外情景的屏幕自动分开向上滑去。之前看似窗户的屏幕现在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窗户,透明的真空玻璃将宇宙的其他部分与他们割裂开来。察木力斯看着窗外的星辰说:“我相信他们会有办法让他的生活充实起来的。”
“我原来以为你还挺提防星际事务部的呢。”
“大体是这样没错,不过我认识几个智脑,我还和……我想他们会帮忙的,应该会。”
“好吧,”耶雅说,“大家都很担心他,希望他没事。他还有几个朋友在身边,总不至于发生什么不测。”
“嗯。”嗡嗡机说。汽车在一个电梯井前停了下来,那儿通向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住的村子。“那咱们特朗茨见?”它问。
“不了,那天晚上我有点事。”耶雅说,“在一次射击游戏上我认识了一个小伙子……我决定在那里‘偶遇’他一次。”她露齿而笑。
“明白了。”察木力斯说,“守株待兔是吧?好吧,祝你‘偶遇’愉快。”
“我尽力而为。”耶雅大笑起来。他们俩互道晚安,然后察木力斯走下了车。它老旧磨损的外壳一瞬间被来自下方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然后它没有等电梯,而是顺着垂直的电梯井直接向上飞走了。耶雅看着它这种老顽童的行为,笑着摇了摇头。汽车又开走了。
莲还在睡觉。她身上盖着半边毯子,黑色的长发披散在床头。戈奇坐在窗下的桌子旁,望着深沉夜幕。雨已经停了,天高云淡,从对面遥远的地方——与奇亚克星环相距三百万公里,正处在阳面——的四块星陆上发出的光芒,以及别处的星光,一同照亮了天上的流云,黑夜中的峡湾也泛出了水光。
他开启桌上的平面显示屏,轻触了几下,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其他知名游戏玩家写的学术论文,实战回顾,新游戏分析,新玩家介绍。
他读了一会儿,打开落地窗走到了圆形的露台上。裸露的身体被寒风一吹,戈奇不禁有点发抖。他拿出便携终端机,坚持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对着幽幽的树林和寂静的峡湾口述了一篇关于旧游戏的新论文的草稿。
他回来的时候莲·麦格兰还没有醒,她呼吸急促而紊乱。他饶有兴趣地蹲在床边,认真研究着她那张在睡梦中变得扭曲的脸。她困难地吸着气,又从小巧的鼻子里呼出来,鼻翼一张一翕。
戈奇就这么蹲了几分钟,脸上带着一种又像嘲讽又像苦笑的古怪表情,有点挫败甚至失望。这位年轻的女士到底做了什么噩梦,能让她如此战栗急喘,呜咽不已?
接下来的两天太平无事,戈奇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阅读其他玩家和理论家的论文,同时自己也完成了一篇从莲·麦格兰留宿的那晚起就开始构思的论文。莲在第二天早餐的时候跟他吵了一架就走了,因为她想跟戈奇聊天,而戈奇却喜欢在早餐时间工作。他想她只是因为昨晚没睡好才这么暴躁的。
他接着处理了积压的信件。大部分信件都是邀请函,请他去其他世界旅行,请他参加锦标赛,请他写几篇关于新游戏的评论,请他去某些教育机构当老师、讲师、教授,请他去某个通用系统飞船做客,请他跟某个如何如何的神童较量一场……数不胜数。
他一口气回绝了所有邀请,心情愉快极了。
某个通用星际接触飞船传来消息说他们发现了一个世界,在那里有一种以单片雪花为母版的游戏,因此没有哪两场游戏能在同样的母版上进行。戈奇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游戏,也没有在星际事务部专门为戈奇这样的人准备的实时更新文件库里找到相关描述。他想这大概是假的——通用星际接触飞船因为造谣而臭名昭彰——但他还是发送了一条回复(语气讽刺),就算这只是个玩笑,他也被它吸引住了。
他还看了一场在峡湾那边的山崖上举行的滑翔比赛。
他打开投影,开始看一个最近常听人提起的娱乐节目。节目说的是有一个行星,上面住着有生命的冰川和它们的冰山宝宝。戈奇本来打算鄙视一下这个荒谬的故事,但他发现它其实还是挺好笑的。他开始构想一个冰川游戏,基础元素包括从石头里挖出不同的矿石,截断山脉,阻绝河流,构建新地势,堵塞海湾,只要冰川能够像节目里那样随心所欲地溶解又冻结。这是个有趣的游戏,但是其中的原创成分太少了,戈奇很快就把它放弃了。
第二天他把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伊克洛的地下泳池里,他的便携终端机一直亦步亦趋地漂浮在他头顶上。
下午晚些时候,一位太太和她的小女儿骑马经过这片森林,中途在伊克洛停了下来。她们俩似乎都没听说过戈奇的大名,只是碰巧路过这里罢了。他请她们留下来喝了点东西,招待她们吃了顿迟到的午餐。她们把气喘吁吁的坐骑拴在屋子的背阴处,几只嗡嗡机给它们喂了点水。他建议那位太太一会儿取道一条风景最好的路线,又从挂满装饰的巴托树上摘下一个小玩意儿送给了那个小女孩。
他在露台上吃完了晚餐,终端屏幕上展示了几页古代野蛮人关于游戏的论述。这本书在星际事务部两千年前发现这个文明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千年的历史了,它当然有其欣赏力的局限性,但是戈奇深深为这个游戏中所展示出的一个社会的信仰、哲学和灵魂所折服。戈奇甚至觉得,野蛮人的社会比他们的游戏要迷人多了。
这本书很有趣。戈奇休息了一下,欣赏了一会儿落日,夜幕降临的时候又继续读了起来。家用嗡嗡机奉命给他带来了饮料、小吃和一件厚外套,他还吩咐管理系统回绝一切来电。
露台上的灯渐渐亮了起来,奇亚克的远端在天顶发出白光,万物都笼罩在一片银色中。晴朗的夜空里群星闪烁。戈奇继续读书。
终端机嘀嘀地叫了起来。戈奇抬起头瞪着屏幕一角的摄像头。“房子,你聋了吗?不是让你回绝一切来电吗?”
“恕我冒昧。”一个拿腔捏调、毫无歉意的声音从屏幕里传了过来。戈奇没听出来是谁。“您是奇亚克–加文特·杰诺·莫拉特·戈奇·丹·哈希斯吗?”
戈奇狐疑地盯着摄像头,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自己的全名了。“我就是。”
“在下罗阿什·阿玛斯克–亚普·乌–汉德拉·扎托·寇姆。”
戈奇挑起一边眉毛。“好吧,这名字可真好记。”
“能耽误您一会儿吗,先生?”
“你已经耽误了。有何贵干?”
“我想跟您细谈。恕我冒昧,这的确不算紧急情况,但我只有今晚有空跟您面谈。应达斯塔瓦·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艾普–汉德拉·德垂斯科尔·欧斯特勒霍普之邀,今晚我谨代表星际事务部登门拜访。可否请您赏光?”
“如果你说话能不用全名的话,可以。”戈奇说。
“我马上就到。”
戈奇关掉屏幕,将笔状的终端机放在木桌边上,向黑沉沉的峡湾望去,看着远处岸边几点微弱的灯光。
他听到空中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抬起头来,看到一道被星环照亮的蒸气尾迹划过天空,急急地转了一个弯,驶向伊克洛向阳面的山坡。然后从屋子边的森林上方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一阵风刮过的声音,一只散发出蓝黄相间光晕的嗡嗡机从房后出现,向戈奇飞来。
这只嗡嗡机跟毛鳞–丝壳差不多大小,戈奇想,把它放在桌子上盛三明治的长方形盘子里也绰绰有余。它青铜色的外壳似乎比毛鳞–丝壳的要复杂一点,上面的疙瘩也比后者多。“晚上好。”它飞过露台墙壁的时候戈奇对它说。
它落在桌子上,挨着三明治盘子,“晚上好,莫拉特·戈奇。”
“星际事务部,嗯?”戈奇一边说一边把终端机塞进睡袍口袋,“动作还真快,我跟察木力斯聊到你们不过是一天前的事儿。”
“我碰巧在这儿附近,”这只嗡嗡机用清脆的声音说,“我正好要从‘阴晴不定’号到‘自相矛盾’号去。作为离这里最近的星际事务部工作人员,我是这项任务的不二人选。然而正如我刚刚说的,我只能待一会儿。”
“哦,那可太遗憾了。”戈奇说。
“没错,你们的星环是那么迷人……或许我会再来拜访的。”
“好吧,希望你没白跑一趟。罗阿什……呃,我没想到会跟星际事务部正面接触。我朋友察木力斯只是认为你们也许……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些新鲜有趣的点子?我也没什么打算,一定要说的话无非是想多知道点东西。所以,恕我直言,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他俯身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嗡嗡机面前的盘子里还剩下一块三明治,戈奇拈起它,一边大声咀嚼一边盯着这只嗡嗡机。
“我来这儿是为了确认你有没有兴趣听听我们的建议。星际事务部也许找到了一些你会感兴趣的东西。”
“游戏吗?”
“据我所知,是跟游戏有关。”
“那并不代表你就可以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戈奇一边说一边往盘子里拍手上的三明治碎屑。正如他希望的那样,有些面包屑被拍到了罗阿什那边,但是嗡嗡机用光晕把它们都挡回了盘子里。
“我所知道的全部,先生,那就是星际事务部也许找到了你感兴趣的东西。我相信与那游戏有关。我接到指令要求我过来确认你是否愿意外出远行。因此我猜这个游戏——如果真的是游戏的话——不在奇亚克举行。”
“远行?”戈奇说着向后坐下,“在哪儿?多远?待多久?”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那就说半点儿。”
“我不愿妄加猜测。如果要走,您大概要准备多久?”
戈奇皱起了眉头。他最长的一次旅行是三十年前的一次巡航,但那次他过得并不愉快。与其说是他自己想去旅行,不如说是因为那年头大家都觉得旅行是件天经地义的事。不同星系的风景固然壮丽,但你也可以在投影上一饱眼福。即使到了现在,戈奇还是不能理解人们非要亲临其境是为了什么。他当时本打算在外面游历几年,结果一年之后就放弃了这个计划。
戈奇摸摸胡子说:“也许要半年,不知道具体情况,我实在说不好。就说半年吧……我看不出有远行的必要,地域性一般是不会影响比赛的。”
“一般来说,的确如此。”嗡嗡机顿了一顿,“我想那是个相当复杂的游戏,你可能得花一阵子好好学习。”
“那对我可是毫无压力。”戈奇说。他学会一个游戏的时间最长不会超过三天,而且一辈子不会忘记任何游戏的规则,甚至不需要再复习一次。
“很好,”嗡嗡机突然说,“有你这句话就好。我该回去复命了。保重,莫拉特·戈奇。”说着,它开始加速驶向空中。
戈奇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它。他压下一跳三尺高的冲动。“就这样了?”
嗡嗡机在几米外的高处停住了。“我的权限只允许我说这么多,我已经问完了我该问的,现在该回去复命了。怎么,还有何事需要效劳?”
“有。”戈奇有点恼火了,“能告诉我你到底在说什么吗?”
空中的嗡嗡机似乎在踌躇。它的光晕自从降落以来就没变过样。终于,它开了口:“杰诺·戈奇?”
一阵长久的沉默。戈奇盯着那只嗡嗡机,站了起来,双手叉腰,把脖子扭到另一边,喊道:“怎么?”
“……还是算了。”嗡嗡机截断话头,突然直上云霄,关闭了光晕。戈奇听到了飞船轰鸣的噪音,又看到了那条蒸气尾迹。刚开始的时候因为他在它的正下方,那只是一道浅浅的痕迹,几秒钟之后它就慢慢拉长,最后猛地冲上天消失了。他摇了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机。“房子。”他说,仍然望着天空,“联系那只嗡嗡机。”
“哪只嗡嗡机,杰诺?”房子问道,“察木力斯吗?”
他盯着手里的终端机。“不!那只星际事务部的小杂碎罗阿什·阿玛斯克–亚普·乌–汉德拉·扎托·寇姆!刚刚在这儿的那只!”
“刚刚在这儿?”房子的口气很困惑。
戈奇脸色一沉,他坐了下来。“你刚才没看到什么吗?没听到什么吗?”
“没有,只有静悄悄的十一分钟。戈奇,你告诉我回绝一切来电。有两个人打进来,不过——”
“算了,”戈奇叹了口气,“找中心来。”
“这里是中心,智脑分区马基尔·斯特拉–贝。杰诺·戈奇,愿为你效劳。”
戈奇仍然看着头顶的天空,一半是因为那只星际事务部嗡嗡机刚刚飞向那里(那道蒸气尾迹已经开始消散了),一半是因为人们跟中心交谈的时候总习惯面向天空。
他看到天空中一个异乎寻常的光亮点开始移动,就在之前嗡嗡机留下的尾流另一端。他皱了皱眉。几乎就在同时,那个光点动了起来。刚开始还只是以普通的速度飞行,再后来肉眼就捕捉不到了。
它消失了。戈奇沉默了一阵子,然后问道:“中心,刚刚是不是有一艘星际事务部的飞船飞走了?”
“在我们说话的这当儿正在飞呢,戈奇。那个‘去军事化’快速战斗飞船——”
“‘狂徒’号。”戈奇接道。
“嚯!你可真厉害!我们得花几个月才认得出它呢!星际事务部来私访你了,游戏玩家戈奇。星际事务部的大买卖,不让我们知道!哇哦,真想知道这怎么回事。何其荣幸啊,戈奇!我们可以这么告诉你,那艘船在四万光年开外的地方来了个急刹车,又花了二十光年调了个头,就为了过来跟你说上五分钟话。这可是一大笔能源消耗,尤其是它还用这么快的速度飞走了。瞅瞅这孩子跑得多快……哦,对不起,你看不到。总之,我们必须要说,叹为观止。你愿意拨冗为这个愚钝的智脑分区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能联络到那艘飞船吗?”戈奇无视了中心的提问。
“跑得那么快的飞船?把我们这种普通的民用设备远远甩在屁股后面的……”中心智脑被逗笑了,“好……我们试试。”
“我要找上面一只叫做罗阿什·阿玛斯克–亚普·乌–汉德拉·扎托·寇姆的嗡嗡机。”
“见鬼,戈奇,你瞎扯什么呢?汉德拉?扎托?这是星际事务部当量级谍报处的命名系统来着呢。负载过重……妈的……让我们试试看……请稍等。”
戈奇静静地等了几秒钟。
“什么也没有。”戈奇手里的终端机传出了声音,“戈奇,这里是中心智脑,不是分区,是总控。那艘飞船回复了,他们说船上没有叫那种名字的嗡嗡机,或是其他什么差不多的东西。”
戈奇猛地坐回椅子里。他的脖子僵硬。他垂下目光看着桌子。“不会吧?”
“我再试试?”
“你觉得有用吗?”
“没用。”
“那就别试了。”
“戈奇,我很担心,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希望自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戈奇再度抬起头仰望星空,那只嗡嗡机留下的幽灵似的蒸气尾迹已经完全消失了。“替我联系察木力斯·阿马尔克–泥,好吗?”
“正在联机……杰诺?”
“怎么,中心?”
“千万当心。”
“哦,谢谢你。真的。”
“你肯定是把它惹火了。”察木力斯的声音从终端机里传来。
“很有可能。”戈奇说,“你怎么想?”
“他们是来试探你的。”
“你是这么认为的?”
“对。但是你拒绝他们了。”
“是吗?”
“是的。而且你应该庆幸自己拒绝了他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你的主意吗?”
“看,现在你脱身了,结束了。我根本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采取行动,我们差点儿引火烧身。幸好你拒绝了他们,他们只好放弃了。”
“嗯,我想你是对的。”
“戈奇,真对不起。”
“没关系。”戈奇对这只年迈的嗡嗡机说。他抬起头看着星空,“中心?”
“嗨,我们只是一时好奇。我们发誓,如果这是私人谈话,我们一个字也不会听的。顺便说一句,我们听到的都会记在你的通信日志里的。”中心紧张地说。
“行了,没事。”戈奇笑了,一反常态地原谅了星环智脑的窃听行为,“告诉我那只快速战斗飞船现在离我们多远了。”
“在你说‘了’字的时候,它又飞了一光分四十九光秒,现在离这儿有一光月,我们愉快地告知你,这已经超出我们的管辖范围了。它往星系中心的方向飞去了,看起来目的地是‘自相矛盾’号——如果它不是在故布疑阵的话。”
“谢谢,中心,晚安。”
“晚安。这次我们绝不会偷听了,我们保证。”
“谢谢你,中心。察木力斯?”
“或许这次你错失良机了,戈奇……不过称之为死里逃生更恰当。我很抱歉出了这么个馊主意,星际事务部这次的闪电行动真是太不寻常了。”
“别想太多了,察木力斯。”他坐了下来,把脚搭在桌子上,望着天空说,“我应付得了,没问题。明天你会去特朗茨吗?”
“我不知道,我还在想呢。祝你好运——跟那个‘天罗地网’神童的比赛——假如明天我不去的话。”
他在黑暗中惨然一笑。“多谢。晚安,察木力斯。”
“晚安,戈奇。”
列车钻出隧道,进入一片明媚的阳光中。车身转了半个弯,驶上一座狭窄的桥。戈奇从扶手上方望出去,可以看到下方五百米的山谷里郁郁葱葱的草原和蜿蜒逶迤的河流,云朵在林木茂密的山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列车卷起的气流吹乱了他的头发,他陶醉在山林甜美馥郁的气息里,等着他的对手归来。鸟儿盘旋在山谷上空几乎与大桥平行的高度上,歌声穿透凝滞的空气,在列车的风声里隐约可闻。
平时戈奇总会拖到最后一晚才从地底坐车去特朗茨,但是那天早上他突然想尽快离开伊克洛。于是他套上一件开襟夹克和一条样式保守的便裤,穿好靴子,踏上山间小路,徒步翻山越岭到特朗茨去。
他停下来坐在旧铁轨边上歇口气,自得其乐地往轨道的磁场里扔小磁石,然后看着它们被弹开。这时他想起耶雅所说的悬浮岛屿。他还想起昨晚星际事务部那只嗡嗡机神秘的来访,但那一切看起来似真非真,好像只是一场梦境。他之后曾核对了房子的通信记录,发现上面没有留下任何来访的痕迹。但是他和中心的谈话却被中心的其他分区记录了下来,有一段还是出自总控“手笔”。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辆老式轨道列车出现在视野里,戈奇挥挥手招呼它停下来。他一上车就被一个叫做德瑞特拉姆的中年男人认了出来,他也正要去特朗茨。这位德瑞特拉姆先生表示败在伟大的杰诺·戈奇手下胜于赢过任何无名小卒,问戈奇愿不愿意来一盘。戈奇早就习惯了这类马屁,这里面往往掩藏着不切实际的野心,但他还是说不妨来一场“攻城略地”。这个游戏与“天罗地网”在规则上大同小异,也可以算作一次热身运动。
他们在一个柜台里找出一套“攻城略地”,拿到一个背风的位置,免得游戏卡牌被风吹跑。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好好玩上一把,这趟列车要花大半天的时间才能把他们送到特朗茨,而相同的距离地下汽车则花不了十分钟。
列车通过了大桥,接着驶入一道幽深逼仄的峡谷,气流吹拂在两边的岩石上,发出一种怪异的回音。戈奇看着台面。他没有使用任何腺素,而他的对手却在戈奇的建议下使用了一种极强力的药剂。游戏一开始,戈奇就让了德瑞特拉姆先生七步,这是这个游戏所能容许的最多的让步。这位老兄并不算弱,游戏初期那七步的优势让他简直锐不可当,但是戈奇的防御固若金汤。尽管某些角落的矿井还被德瑞特拉姆占着,但他的胜算已经不大了。
面对不大乐观的战况,戈奇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查看过自己的隐藏棋子。这是另一种非官方的让子方法,有利于拉近对弈者的水平。“攻城略地”的棋盘划为四十格,两名玩家分别拿到他们分成一个大组和两个小组的棋子。每人至多可以将三枚棋子隐藏在棋盘初始的空白交叉点上,它们的位置不可更改且被标记在三枚小圆陶瓷片上,只有当玩家想要使用隐藏棋子的时候才可以将陶瓷片翻转过来。德瑞特拉姆先生已经亮出了他全部的三枚隐藏棋子(其中一枚碰巧在戈奇的势力范围内,按规则,戈奇得把自己的九个矿区拱手相让,运气糟透了)。
戈奇只藏了一枚棋子,陶瓷片则是胡乱拨了几下就正面朝下放在一旁,他自己一眼也没看。他跟德瑞特拉姆先生一样,对自己的这枚棋子一无所知。也许翻开之后发现这枚棋子落在了一个不符规则的位置上,那他就会直接输掉这场游戏,也可能(几率很小)这枚棋子落在了一个战略要地上,能让他深入敌腹,直捣黄龙。戈奇喜欢在非正式比赛中这么玩,送给对方一点必要的优势,这小小的调剂使得游戏过程更有趣味而且不至于胜负立判。
戈奇想起来,他得找出自己的隐藏棋子在哪。他快走到第八十步了,根据规则,到那时他必须翻开隐藏的棋子。
但他找不着自己的陶瓷片在哪儿了。他检视了一遍零零散散堆满卡牌和瓷片的桌面。德瑞特拉姆先生实在称不上一个整洁的玩家,他的卡牌、瓷片和各种移出游戏或还未使用的棋子堆得满桌都是,甚至堆到了戈奇这边来了。一小时之前列车曾驶入一条隧道,带起的一阵阴风把几张轻飘飘的纸牌吹跑了,他们不得不用高脚杯和玻璃镇纸把它们压住。德瑞特拉姆先生又有一个古怪得有点矫情的习惯,那就是他要亲自用手写的方式记下他们的每一步(他说有一次内置记忆系统的游戏板突然崩溃,把他有史以来最高明的一场游戏记录给弄丢了),这一切让整张桌子都更加混乱不堪。戈奇把棋子一个个拿起来,哼着歌儿找他的瓷片。
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接着是两声不尴不尬的干咳。他转过身,看到德瑞特拉姆先生正一脸古怪地站在他身后。戈奇皱了皱眉。刚刚从洗手间回来的德瑞特拉姆先生因为用药而眼神涣散,手里拿着盛饮料的托盘,坐了下来,直盯着戈奇的手。
当他把托盘上的玻璃杯搁在桌上的时候戈奇才反应过来,他为了找棋子而掀开的正好是德瑞特拉姆先生还未打出的矿井牌。戈奇看了一眼手中的牌,它们正面朝下,他并没有看到矿井的位置在哪儿,但他明白了德瑞特拉姆先生此时的想法。
他把卡牌放回原位。“对不起,”他笑着说,“我在找我的瓷片呢。”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了它,几乎正正地摆在他面前,毫无遮蔽,一目了然。“哎呀,”他感到血一下子涌了上来,“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戈奇又笑了起来,突然感到一股奇怪的、被揪紧的感觉流遍全身,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一种介乎恐惧和狂喜之间的情绪。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记了起来(突然之间格外分明),有点像他第一次在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孩儿手里高潮的感觉。那种返璞归真的原始性情就像只用一件乐器奏出的一支简单曲子(其后用腺素催情了的交欢则是一曲交响),他对自己的初夜记忆犹新,不仅是因为年少新奇,更是因为似乎从那时起,他打开了一扇通往迷人的新世界的大门,找到了一种与过去全然不同的感知与存在方式。这种感觉也出现在他第一次正式比赛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作为奇亚克的代表与其他星环的少年对战。还有一次则出现在他青春期过去几年之后受药腺体开始成熟的时候。
德瑞特拉姆先生也笑了,用手帕擦了擦脸。
戈奇接下来的打法非常豪放,直到对手提醒他这已经是第八十步,是他必须得翻开隐藏棋子的时候了。戈奇看都没看就翻开了自己的瓷片,不管它是不是可能正好藏在自己已经落有棋子的方格里。
他的那枚隐藏棋子以六百分之一的几率,落在了他的王位上。这是整个游戏的关键所在,对弈双方千方百计想要占领的正是对方的王位。
戈奇凝视着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的王位,又看了看他两小时前随手在小瓷片上划下的坐标。它们完全重合,毫厘不差。如果他能提早一步翻开自己的瓷片确认一下的话,他完全可以化险为夷,但是他没有。他失去了这两枚棋子。因为失去了王,他也输掉了整场游戏。他输了。
“哎,真倒霉。”德瑞特拉姆先生清了清嗓子说。
戈奇点点头。“我记得按惯例,遭到这种惨败的玩家可以把王当做纪念品留着吧。”他用双指拎起那枚棋子。
“嗯……我明白了。”德瑞特拉姆先生说,很明显为戈奇感到窘迫,同时也为自己的好运感到高兴。戈奇点了点头,却放下了手中的王,拿起那块辜负了他的小瓷片。“不过我比较愿意留着这个。”他对着德瑞特拉姆先生晃晃手里的瓷片,对方颌首同意。
“可以,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呢?尽管拿去。”
列车又驶入了一条随道,开始朝着山洞里的一个小站减速慢行。
“现实世界就是一个游戏。物理是其基础,另一些最简单的法则在某些时机下相互作用,形成了整个宇宙的基本脉络。这个描述也适用于那些优秀、高雅,能给人们带来智力上与审美上双重享受的游戏。在那些不可知悉、也难以一步步推导预测的事件中,未来保持了它的延展性,留下了千变万化的可能与绝地反击的希望——或称之为获胜的希望,尽管这听上去有点儿过时。从这种意义上说,未来即是一场游戏,时间则是游戏法则之一。一般而言,那些优秀的机械论游戏——即那些拥有‘完美’玩法的游戏,例如‘普拉利恩视界’,‘纳奎托’,国际象棋和‘范尼克维度’,反映出的是创造这种游戏的文明缺乏相对论的宇宙观——更遑论现实观了。这些文明的人恐怕还——恕我多嘴一句——一直在前机械化社会里徘徊不前吧。
“一流的游戏必然包含运气的成分,但又并非全凭运气。想要发明任何一种游戏,无论规则多么繁复精巧,规模多么庞大,势力和元素多么冗杂,都必然会将发明者禁锢在比他所处的时代落后几十年的社会和技术哲学的框架里。作为一次尝试,这或许有些历史性价值,而作为一项智力的产物,这不过是虚掷光阴。如果你想弄点什么古典风味的东西,怎么不干脆造一艘木船或者一台蒸汽机算了?它们就像那些机械学游戏一样精巧复杂,而且你还能一边造一边锻炼身体呢。”
戈奇朝着那位年轻人嘲讽地鞠了一躬。他刚向戈奇提出了一个新游戏的设想,现在看起来尴尬极了。他吸了一口气,正张开嘴准备说话。戈奇,正如之前五六次一样,看准年轻人开口的时机又一次打断了他。
“老实跟你讲,并不是说光用脑袋想就比动手实打实地做个什么东西要在智力上高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说到这里戈奇又停了下来,他看到毛鳞–丝壳正越过广场上聚集的人群朝这边飞来。
音乐节的主场已经结束了,人们聚集到各自喜欢的乐队前,特朗茨周围的群山回荡着这剩下的几支小乐队演奏的余音。有正式曲目,有即兴发挥,有为跳舞的人伴奏的,还有为嗑了药飘飘欲仙的人们弹唱的。那是一个温暖多云的夜晚,星环远端的光芒把高空的云层照出了一圈乳白色的光晕。特朗茨建在加文特星陆巍峨的中央山脉脚下,是整个星陆乃至星环上最大的市镇。在这里,特朗茨湖从千米高原的边缘飞流直下,尽数倾入下方的平原,形成了那里热带雨林里的常年降水。
特朗茨的常居人口不足十万,到处是宽敞的广场和住宅,大片的走廊、露台和草坪,数以千计的船屋和以桥梁连接的高塔,但是对于戈奇而言,这里仍然太过拥挤。特朗茨已经是目前星环上最大的社区(尽管奇亚克是一个相当年轻的环轨殖民地,只有一千多年历史)。星环真正的城市建在它的通用系统飞船上,星环本身不过是个可供人们尽情休憩的的内陆僻壤,若论规模,比起那些运载数百万人的通用系统飞船来说,特朗茨也就是个村庄。
戈奇经常来参加特朗茨的六十四日音乐节,也经常被他的仰慕者们半路拦下。平常戈奇对他们总是彬彬有礼,但有时也忍不住恶语相向。今晚在经历了列车上的惨败之后,加上因为被怀疑作弊而产生的那种奇特、短暂而剧烈的羞辱感,再加上他因为听说那个“拜物教”号通用系统船上来的天才少女确实也在特朗茨并且期待与自己会面所造成的轻微不安,他再也没法若无其事地忍受身边的傻瓜了。
其实那个不走运的年轻人倒也不是个傻瓜,他只是新拟了一个游戏的草案,这草案确实也不坏,但现在戈奇把气一股脑儿全发泄到了他身上。他们之间的谈话——如果还能称之为谈话——已经变成了一场较量。
现在戈奇想要维持这场“谈话”,而非一个人滔滔不绝(这傻子也能做到)。当他从对方的肢体语言和表情中察觉到对方不想插嘴的时候,戈奇会自己停下来。但戈奇也会出其不意地停在某段话的中间或者是一两句讥讽之后,给人造成他还要继续往下说的错觉。他还几乎通篇引用了自己一份颇负盛名的学术报告,这讥讽意味就更浓了——那位年轻人对这篇报告的了解程度大概不亚于他本人吧。
“这意味着……”年轻人正准备张口,戈奇马上接着说道,“在生活中我们可以避免运气、机遇、巧合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只要——”
“杰诺·戈奇,我没打扰到你吧?”毛鳞–丝壳说。
“丝毫没有。”戈奇转身面向这只小机器,“别来无恙,毛鳞–丝壳。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丝毫没有。”这只嗡嗡机学舌道,那个年轻人则趁机溜走了。戈奇坐在广场一边爬满蔓藤的凉棚下,旁边就是观景台。观景台朝着瀑布宽广的水幕延伸出去,四溅的水花随着湖水垂直落入下方一千米远的森林里,喧腾的飞瀑冲刷出单调的背景音。
“我找到你的小对手了。”嗡嗡机说。它散发着柔和的蓝光,从枝条上摘下了一朵夜花。
“嗯?”戈奇说,“哦,你是说我的小,啊……‘天罗地网’玩家?”
“对,”毛鳞一丝壳不动声色地说,“你的‘小,啊……“天罗地网”玩家’。”它将花瓣向后弯折展平。
“我听人说起她在这儿。”戈奇说。
“她在哈弗利斯那桌,一起去看看?”
“为什么不呢。”戈奇站了起来,嗡嗡机飞远了。
“害怕吗?”当他们穿过人群,向哈弗利斯所在的某个与湖面齐平的露台上走去时,毛鳞–丝壳问道。
“害怕?”戈奇反问,“一个小屁孩儿?”
毛鳞–丝壳浮在空中半晌没有说话,戈奇走上几级台阶,向几个人打了招呼,这时这只嗡嗡机靠了过来,一边从凋零的花上扯着花瓣一边悄悄对他说:“要不要我告诉你,你现在的心率,皮肤传导水平,信息素特征,神经功能状态?”它的声音越来越低,正在上台阶的戈奇猛地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眯着眼睛看着它。音乐在湖面上流淌,空气里充满了夜花的麝香气息。石栏上的灯光自下而上照亮了这位游戏玩家的脸。纵声谈笑的人们从高处的露台上鱼贯而下,他们经过戈奇身边时就像被河中岩石分开的水流——毛鳞–丝壳注意到这时他们会突然沉默下来。几秒钟之后,戈奇仍然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呼吸平稳,嗡嗡机发出了一阵摇晃罐子一样的声响。
“不赖,”它说,“真不赖。虽然我还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些什么,不过你的自制力真是惊人。所有指标都在参考数值范围内,标准得都不科学了。除了你的神经元函数——甚至比平常还要低,但是你们那些民用嗡嗡机根本检测不出来。干得好。”
“别逼我动手抓你,毛鳞–丝壳,”戈奇冷冷地说,“我相信你能找到比看我的比赛更有趣的事情。”他又继续向上走去。
“现在这星环上还没什么东西能抓住我呢,亲爱的戈奇先生。”嗡嗡机一本正经地说道,它从夜花的花萼上扯下了最后一片花瓣。花瓣飘进了沿栏杆流下的水道里。
“戈奇,真高兴见到你,来这儿坐吧。”
艾斯特瑞·哈弗利斯和另外的三十几个人环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子边上。这是一个悬空在瀑布上方的阳台,石顶上垂挂着簇簇夜花,纸灯笼散发着柔光。几个乐手坐在阳台另一端的大石板上,各自手持乐器。他们放声大笑,击鼓拨弦,自娱自乐的成分更大些——人人都在抢拍子,力图不让别人追上自己的节奏。
桌子的中央是一条狭长的凹陷,里面填满了烧旺的木炭,一个小型的传送带架在火上,将切成小片的肉和蔬菜从桌子的一头传向另一头。哈弗利斯的一个孩子在一头把食材串上去,他那个只有六岁的小儿子则在另一头用可食用纸包起食物,准确地扔给每一个需要的人。哈弗利斯有七个孩子,这相当罕见:一般人只要两个孩子,自己生一个,让别人生一个。“文明”并不赞成他这种放荡的行为,但哈弗利斯只是喜欢怀孕的感觉罢了。不过现在的哈弗利斯正处于男性状态,几年前他刚刚转换过性别。
他跟戈奇寒暄了几句,接着将他引到了波露拉尔教授身边。教授正开心,在座位上笑得前仰后合。她穿着一件黑白两色为主的长袍。看到戈奇出现,教授往他的嘴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她也想亲亲毛鳞–丝壳,但是被它躲开了。
教授笑了起来,用一把长叉子从桌子中央的传送带上叉起一块半熟的肉。“戈奇,过来见见可爱的奥兹·哈珀!奥兹,这是杰诺·戈奇,来握握手!”
戈奇坐了下来,握住了那只苍白娇小的手。这姑娘正一脸惶恐地坐在波露拉尔教授右侧。她穿着一件深色衣服,看上去不过才十几岁。他微笑着瞥了一眼教授,想要就这位金发姑娘的丰满体态开个玩笑,但是奥兹·哈珀并没有直视他,而只是看着他的手。她蜻蜓点水地碰了碰戈奇的手,就迅速地抽了回来,把手藏到了大腿下面,转而低头盯着面前的盘子。
波露拉尔长叹了一口气,像是要调整一下心态。她端起了面前的一杯饮料。
“好吧。”她问道,好像刚看到戈奇似的,“近来如何,戈奇?”
“不错。”他看到毛鳞–丝壳谨慎地挪到奥兹·哈珀身边的桌上,漂浮在她的盘子旁,闪烁着正蓝色和代表友好的绿色光芒。
“晚上好。”他听到嗡嗡机用一种无比慈祥的声音说道。少女抬起头,看着那只小机器。戈奇就这样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同波露拉尔交谈。
“晚上好。”
“准备好来一场‘天罗地网’了吗?”
“在下毛鳞–丝壳。你叫奥兹·哈珀,对吧?”
“准备好了,教授。准备好来当裁判了吗?”
“是的,你好。”
“别扯了,不行,我喝多了。找别人来当裁判吧。我本来以为到这个点儿酒也该醒了,但是……呃……”
“哦,啊,你是要跟我的光晕握握手,嗯?你真是太体贴了,一般人都懒得理这些。认识你真高兴,久仰大名了。”
“让那姑娘自己来如何?”
“哦,天哪。”
“什么?”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她准备好了吗?”
“不,那只是——”
“准备什么?”
“啊,你在害羞,这大可不必。没人会强迫你比赛,戈奇更不会了,相信我。”
“准备好比赛,波露拉尔。”
“不,我——”
“什么,你说现在比?”
“如果我是你,我就一点儿也不着急,真的。”
“现在,或者别的什么时候都行。”
“我也不知道,问问她好了。喂,孩子——”